404.二零二下 毒礼教困少女前程

作品:《雪落红楼万芳春

    见李纨这样,李婶的心更是将欲融化了一般,拿起帕子,一面拭泪,一面轻轻拍抚着李纨的背脊,温声哄慰道:“哭罢、哭罢,我们姑奶奶心里委屈哦。”


    李纨的眼泪汹涌而出。她素来压抑惯了,即便是痛哭时,也不见发出什么声音,将牙关咬得紧紧的,只是闷声呜咽,如此倒更觉厉害,令人心酸。


    李婶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的紧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面轻轻拍着她,一面轻声道:“别怪婶婶说这些事后的言语,婶婶也是替你不值。当年你叔叔还在时,也曾劝过你父亲,似贾家这样的富贵光鲜人家,固然是好的,只是规矩大,姑奶奶嫁过去,少不得要受些委屈,莫不如还是找个门当户对的读书人家,将来若有用到的时候,咱们娘家也能说得上话,你父亲只是不听。你瞧瞧如今,怎么连哭都不许出声儿的,这叫什么日子呢!”


    李纨在她婶子怀里哭了这一阵,感觉原来沉甸甸的心里竟也松快了不少,一腔积郁已久的委屈也淡去大半,人平静许多。她这些年在贾家步步谨慎、事事小心,唯恐被人看轻、说闲话,从未敢于在人前这般失态放肆,此刻也不禁在心里自嘲——到底是见着自家人,便有再好的定力,也终究破了功了。


    李纨又想起从前叔叔婶婶待自己的好,而方才自己又对婶婶那样冷言冷语、态度不敬,这般不好意思,心里越发过意不去,忙起来将眼泪拭净,便要亲自去换茶来。


    李婶忙阻住她,劝道:“姑奶奶别忙张罗,才托你们老太太的福,已吃了那些好茶在肚里,这会子也不想茶吃。这时难得清静,咱们娘儿两个别讲那些虚礼儿,只管坐着说几句体己话罢。”


    李纨这才坐下了,只是还有些讪讪的,将眼睛垂下去,半晌叹一口气,竟是十分哀婉。


    李纨长叹一口气,只张口说了一句:“婶子……”便说不下去了,两行泪又滚落下来,自己忙用帕子拭着,惭愧道:“今儿也不知怎么了,这眼泪竟管不住了。”


    李婶嗔她一眼,笑道:“我的儿,我又不是你婆婆,在婶子跟前儿,还怕什么?依我瞧着,你就是素日里给拘得太久,正需得痛痛地哭上一场,把心里的浊气散了,方得好了。”


    李纨叹道:“婶子哪里知道这里的处境。便是心里有什么,脸上些微也不敢带出来的,哪里又敢哭,若是叫人听见、看见,又不知传出什么好听的言语出去了。”


    李婶握了握李纨的手,叹道:“姑奶奶也别怪我把话说得直,若说这家里规矩大、人多嘴杂,那自是有的,可到底也是姑奶奶自个儿的心太重了。这家里拘着你不假,可我瞧着,姑奶奶自个儿拘着自个儿,更比旁人狠上十倍了。”


    李纨摇头不语,神色愈显凄苦。


    李婶看着她,叹道:“要我说,从前做完姑爷的周年时,姑奶奶就该回家来,又在这里苦捱着这些时候作甚么。”


    李纨苦笑道:“回家去?婶子自己想想,这话可使得么。”


    李婶道:“怎么使不得,也不单只咱们家的姑娘有这样事,莫说家去,便是趁年轻再改嫁的,也并不鲜见。你若家来,你娘是头一个愿意的,我们更是没有什么话说,数来数去,最是你父亲头一个难缠。可若单为他不同意,便委屈了你一辈子么?你还这样年轻!要紧的是你自己如何想来。你若拿定了主意,他当爹的还能硬逼你做‘节妇’去不成?他不认你,你便来婶子这,跟婶子一处作伴去。”


    李纨有些疲惫地阖上双眼,声音有些幽远,黯然道:“婶子还记得么,我父亲身为国子监祭酒,学问是极好的,他却不肯教我们姊妹读书。我们心里羡慕兄弟们,也只得在母亲和婶子手底下胡乱认下几个字。”


    李婶感慨道:“记得、如何不记得!当时还是你叔叔嘱咐我,叫我多用些心,不能因为你姊妹几个是女孩儿,就敷衍了事。那时你们才有那样小,便跟着我们学字,一晃儿这么些年就过去了,连纹儿和绮儿都长大了,更别说你们了。”


    李纨不答她婶子的话,却似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幽幽地道:“待我们略认得几个字了,还是不足,总盼着能多学一些,便去书房后窗偷听兄弟们读书。后来到底父亲发现了,说我们举止鬼祟,不成个体统,这才勉强同意给我们开蒙。那时我们多欢喜啊,我还记得,父亲教的第一篇书,是‘女诫’,一共七章,我到现在还倒背如流:‘卑弱第一,夫妇第二,敬慎第三,妇行第四,专心第五,曲从第六,叔妹第七’。不单单是我,家里姊妹几个全都记得又快又熟。我们以为,只要背会了这些,便能同兄弟们一样、一起到书房里去读书了——我们都真真切切地盼着那一天呢。”


    李婶听着她的话,似乎也被拉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时光,想起李家姊妹幼时的样子,脸上慢慢浮现出一层沉静温柔的笑意。


    李纨一双微红的眼眸望向窗外,似乎遥遥地看着当年躲在书房后窗下的自己,轻声道:“从前偷听的时候,父亲在里头念一句,我们就在心中记一句,记得又快、又牢。兄弟们背不出的书,我们却背得出,父亲考校他们背书,他们只管卡壳,我们在窗外的反倒能一字不差地接上来。那时我们真想进书房念书啊,我想,若是父亲看到我们比兄弟们用心,比他们还强上许多,一定就不会再拦着我们了。”


    她的眸光暗了暗,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可是……念完了‘女诫’,后面便是‘列女传’‘女论语’,再接着是‘女史箴’‘闺范’‘教女遗规’……一本接着一本,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父亲日日教习我们这些,务要我们背得精熟,却半字也不提教我们进书房里去的话。这些书虽然也是好书,可我们知道,兄弟们是不必学这些的,这样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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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书似乎也就比书房里学的那些要矮着一头似的,叫我们心里不喜欢。我们不甘心,便也学着兄弟们的样子,悄悄地寻些诗词歌赋来读,读得多了,闲时也学着诌两首,可同兄弟们到底是不同的——他们得了佳句,有父亲夸赞、有笔墨彩头,我们的诗却只能藏在针线笸箩里,自己念给自己听,到底作得好不好,也无人评点,究竟也不能进益。”


    李婶心里有些堵得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平道:“人人都说你父亲是‘饱学之士’,我倒有心问问他,这算是哪一门子的学问,是哪朝那代哪位圣贤大能说不许女人读书!”


    她冷笑一声,又道:“若单单不许女人认字读书也罢了,可回来又要嚼舌根,嚷着说女人没见识,什么话都让这些男人给说尽了,女人究竟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成,如此竟是‘里外不是人’了。”


    李纨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早已见惯了这般的不公,无心也无力再去申辩,只顺着方才的话头道:“我们大爷刚去那时,我整日浑浑噩噩的,只记得哭,日也哭、夜也哭,哭得掉了魂一般,谁同我说话,我也听不进去,听进去了,也记不住。后来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父亲带着几个兄弟来吊唁,事毕传我过去说话,婶子猜猜,那时父亲同我说了什么?”


    李婶撇了撇嘴,她与李守中原有些旧日的过节,此时不屑地道:“我也不必猜,他那老菜瓜做的脑袋,还能说出什么好听话来?哼,他定是劝你守节,要你做‘贞洁烈妇’,恐怕还要让你更加孝亲乖顺,多替你婆母分担,从此安分守己,不可跌了李家的门楣。”


    李纨闻言,嘴角轻轻勾了勾,声音中却满是悲凉,缓缓地道:“果然被婶子猜中了。那时我见了父亲,他第一句话便是叫我谨记,贾家是低娶,我以微末之身,能嫁入荣国府,是贾家天大的恩义。接着父亲便让我复诵从前学过的文章,让我学着‘鲁寡陶妻’‘梁寡高行’‘陈寡孝妇’的先例,守好本分、谨慎行事,万万不可坏了李家的风骨。”


    李纨深吸一口气,轻声道:“除了这几句话外,从头至尾,他没有问我一句,大爷走了,我过得好不好,夜里怕不怕,可有什么难处?便是简单问一句也罢了,却是半个字也没有。”


    李婶想,这的确是那位铁石心肠、古板守旧的大老爷能做出来的事,他倒能说几句漂亮话,只是实在委屈了姑奶奶,她满心愤懑,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李纨叹了口气,平静地眨了眨眼睛,道:“父亲不肯与我盘桓太久,便是这几句话,也只肯隔着屏风吩咐,甫一叮嘱完,便带着兄弟们离开了。我本也想问问我母亲的身体,还有妹妹们的景况,却连开口的机会也没有。呵,其实父亲实在是多此一举,何苦这般谆谆告诫,即使没有他的训诫,那时我已有了兰儿,难道还能一走了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