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3.二零二上 世无常恨凄清孤守

作品:《雪落红楼万芳春

    李纨平素是个温和不与人争的性子,又因青年守寡,时刻提醒自己要安静守拙,可此时却像换了一个人一般,周身仿佛有一股怨气,连面孔都有些扭曲起来。


    李纨这话说得十分直白冷峭,李婶被她一噎,脸上顿时红起来,忙辩道:“姑奶奶这是想得左了,或是听了谁的挑唆,起了这些误会。咱们家不比从前,如今在京里早没有什么人了,这一程子若不是为了来瞧瞧姑奶奶,我们娘儿几个奔波这一趟,何苦来哉。”


    李纨听了,将脸缓缓转向她婶子,脸上浮起一个标准却半点温度也没有的微笑,慢慢地道:“哦?若是单为着瞧我,怎么轮得到婶子来?况且,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到两位妹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才来?”


    李婶被她笑得后背一阵阵地发毛,只得强笑道:“姑奶奶实在是精明,眼里半点儿也揉不得沙子。实话说给你听,此番我要给你妹妹们进京相看是真,为着瞧瞧姑奶奶,也是真,两厢都是真,这又有什么打紧?姑奶奶虽是嫁出去了,打断骨头连着筋,到底咱们还是一家人。姑奶奶可莫会错了意、自个儿徒生烦恼才好。”


    李纨冷笑一声,语气很是不善:“是么。婶子若是真心拿我当‘一家人’,这一遭儿就不该悄悄地进京来。但凡你先托人递个消息与我,这两个是我的妹妹,我难道又能不理会么?我虽然力薄,总也要拼着为妹妹们设法。呵,婶子倒是好本事,倒像是什么王妃、公主进京了一般,一来便先到老太太、太太跟前儿显弄一番,真好气势、真好排场!现下老太太发话,叫留婶子和妹妹们在家里住了,这高枝儿算是立住了,婶子合该趁愿了罢。”


    听李纨这样夹枪带棒的讽刺,李婶也不由得动了气,声音有些发颤,道:“唔,我当是为何生气,原是我叫错了称呼儿,这才叫‘大奶奶’脸上过不去。原是我忘了规矩,这么几年不见,姑奶奶早是贾家金尊玉贵的‘大奶奶’了,我还提往日小门户儿家常的事作甚么!‘大奶奶’,您方才也听见了,我在那厅上时,可是三番五次推脱,说不来府里打搅的。来京前,我们早托家里人安排好了这边的屋子,原是想瞧‘大奶奶’一面儿,我们娘儿几个便往外后去住的。是你家老太太一片盛意,执意不肯放我们出去,我怕硬推脱下去、恐怕折了老太太的体面——到底伤的是你的脸面,这才勉强应下来。什么‘高枝儿’,‘大奶奶’也别说得这么难听,咱们家里如今虽是没人做官了,到底也是几代的读书人家,不见得就比这家的门第低了哪里了。我们娘儿三个,堂堂正正上京来办我们的事情,并不是乞丐流民,更不是上赶着要讨贾家的一口冷汤冷饭来的!”


    李婶是个温和的老好人,并不擅长与人吵架,可老实人被逼急了,说得话又分外厉害,这一席话呛得李纨的脸胀红起来,她深深低着头,鼻翼微微扇动着,似乎在极力隐忍、拼命压抑着什么,全不似往日恬静枯槁、万事不入心的模样。


    李婶站起身来,又气又不解,叹道:“真也奇怪得很!别人家瞧见好些年没见着的娘家亲戚,就算不是抱头痛哭,至少也是亲亲热热地叙旧、说话,倒没见过似‘大奶奶’您这般使性子摆脸的。从前你在家做姑娘时,也是姊妹里头一个温柔听话识大体的,怎么现在又是这样?你如今日子过得这样体面,住得也气派,也有这样几个知冷热的大姐儿服侍着你,才在那厅上时,我瞧这府里的老太太、太太待你也尊重。我真想不通,你到底还别扭什么?”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李纨的心,她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通红,咬着牙恨声道:“我别扭什么?我别扭什么!婶子来家这般招摇,引得满府上下都看在眼里,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李家专能出寡妇不成?什么娘家亲戚,偏你们专能来刺我的心!”


    她说到“寡妇”两字的时候,再也撑持不住,拿手帕子死死埋住脸,压抑已久的委屈与痛楚轰然决堤,失声痛哭起来。


    李婶登时僵在原地,看着自家姑奶奶哭得一耸一耸的肩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慢慢坐回到座位上,心里这才算是明白了。


    怪不得,方才寒暄之时,这家老太太问自己家里的事,自己随口说一句寡居在家,老太太等人都是唏嘘感慨,那时瞧见姑奶奶的脸色便有些黑了,只叹自己迟钝,不晓得其中的关窍,原来竟是这样。


    李婶顿时把刚才那些不愉快都烟消云散了。


    贾家的这位政老爷向来最喜结交读书人,当年与时任国子监祭酒的李守中相交莫逆、情志甚笃,越是交往,越是引为知己,后来竟至议到要结秦晋之好,互为儿女亲家,便由贾政做主,为长子贾珠聘下了李守中家的大姑娘李宫裁。


    李家本是书香仕宦世家,子孙世代品行清正,却在做官一途欠缺些运气,近几代便渐渐式微,宦途不振,也颇令族中慨叹。


    李纨能够嫁给当时风头煊赫的荣国府二房嫡长孙为正室夫人,姑爷贾珠人品端方贵重、又是第一等好学上进的,此桩姻缘也颇在京城坊间传为一段才子佳人的美谈。


    两家如期完婚,小夫妻两个都是性情温顺之人,彼此也算得是和睦情笃、相敬如宾,贾珠攻书勤勉、李纨事亲殷勤,府中一应长辈都是极欣慰满意的,满以为家族中兴之望皆可寄于其身,谁料好景不长,不过几年工夫,贾珠忽然一病不起。


    消息传到李家,李家人知道贤婿有恙,即刻备下各样补品药材,也有人参、也有老芝,频频遣人问候探视,态度极为殷勤。


    起初人人都以为少年人偶有小恙份属寻常,无甚要紧,只要略加调养便可痊愈,谁知他病势逐渐深重,一日难似一日,终于以至药石无灵,竟就这样撒手去了,留下哀痛伤甚的祖母、父母亲,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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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时正身怀有孕的年轻妻子。


    消息传来,李家上下惊痛不已,简直不敢置信。


    那样年轻健朗的一个少年公子,往日也没有什么顽疾旧患,怎么一病便能至此地步?


    此事实在令人唏嘘感慨,有知道前后事的,都道真如东坡词云“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世事无常难料,真是半点由不得人。


    又过不久,李纨之父李守中因生性孤高迂直,素来不合朝中风气,虽已一降再降、领的是个无甚要紧的闲职,仍被人寻隙上折弹劾他,他在官场中向来是勉强敷衍,此时更是心灰意冷,不愿继续在其中逐流浮沉,索性上疏辞官,带着一家老小返回原籍去了。


    贾母等体恤李纨年轻不易,又怕她骤然遭惊受怕,若是寻了短见,岂不更让长辈们痛心,便愈加精心照顾她,又嘱咐她若心里闷时,可多往娘家走动,偶尔小住一段时日也使得。


    有母亲与姊妹们彼此望慰,确实极大地纾解了李纨的震惊与悲痛,可随着李家人的南迁,自此她倒落得个与家人异地相望的局面,相距千里之遥,若要通讯,便只得寄情于缓慢迟滞的书信往来。


    她终于还是孤身一人,成了荣国府里最年轻的守节少奶奶。


    李婶自己也是寡妇,自然知道其中不足为外人道的辛苦。


    况且,她自己也是直到中年才守寡,尚且觉得度日如年、十分不易,这姑奶奶当年却是未满二十岁便与姑爷阴阳相隔,其中之凄楚艰难,自然更甚自己百倍。


    李婶越想越是心酸,想李纨一个人带着幼子孤零零地生活在这高门大院里,妯娌姊妹一个个皆是小夫妻齐齐整整,又能儿女绕膝,只她一人凉衾冷枕、孤灯苦守,夜夜凄清,如此天长日久,于心性上自然有所磨折,以至于性情大变,一时想得左了,也是有的。


    旁人都各过各的日子,或许不会时时刻刻记挂着李纨是寡妇,可李纨自己却不能不想,这一想就越发厉害,一念及此,只觉得人人、事事、时时都十分刺心刺眼,因而就格外敏感多思起来。


    想明这一节,李婶不禁后悔,不过一时口角,自己退让些也罢了,方才何苦将话说得那样重,自己到底是长辈,遇上这样的事,合该慢慢开解她,何苦又同她呛声、让这孩子又添一层委屈了。


    李婶叹了口气,鼻子一酸,忍不住也滴下泪来。


    她在心里想了想,千言万语,也只是哽在喉头,半晌才掏心窝子地说出一句:“姑奶奶,我知道你心里苦。”


    一语未了,便再也说不下去。


    李纨身子一僵,缓缓抬起泪眼,云雾迷蒙地看着婶婶。


    她忽然记起,自己未出阁时,这位婶婶一向待她最好。儿时多少温馨光景,一瞬间齐齐涌上心头,李纨再也绷不住,一头扑进婶婶怀里,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