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众人互相谦让，凤姐忙上前笑道：“老祖宗、姨妈都别争了，我倒有个‘两全其美’的主意，保管是妥当的——姨妈那里，便叫邢家的二老、尤家的太太和薛家的两位兄弟去住着也罢了，既离得近，又不拘束，也可全了姨妈的心意；邢大姑娘呢，叫她往我们二姑娘那里住着——缀锦楼的东西是现成的，晚些时候我再叫人看着添补些儿，一概按着二姑娘的分例来，断不会慢待了她，两人也可作个伴儿；李家的婶子和两位妹妹，自然就往大嫂子的稻香村去住，那里又宽敞、又清静，正可说些体己话儿，养的那许多鸡鸭鹅兔，也可叫她们小孩子家顽去；嗳，至于这尤家的两位妹妹，我倒想着，要叫她们跟着我们三姑娘打发两日，只一件——怕珍大嫂子舍不得。”


    众人听了，无不赞赏这安排极周到妥当。只有李纨无甚表情，只如木偶一般，淡淡地点点头。


    尤氏忙道：“这话不对，我们家里也有现成的屋子备下了，何必要去搅扰三姑娘。”


    贾母笑道：“你别操心了，岂不知她们小孩儿家是喜欢热闹的，让她们姊妹一处顽去罢，更亲热些。有她几个在我们这边，你走动也勤快些，多来陪我说说话。”


    尤氏不好驳贾母的意思，只好应了，心中想了想，在园子里同家里姊妹们一处，想也不至于横生什么枝节，自己寻老娘说话也便宜些，等会儿定要多嘱咐那两姊妹些话，让她们谨言慎行，不可生出事端。


    见众人都有着落，贾母便对薛蝉道：“我本有心留你就在我这里住，只是你们这般年纪的孩子，都有自己的主意，只怕你不惯、又不好意思驳我老人家的面子，反倒委屈了你。如此却好，你晚上仍旧同你哥哥两个在你们伯母家里住着，白日只管进来陪我说说话。若是闷了，就叫宝玉陪着你往我们园子里逛逛去，可好么？”


    薛蝉笑道：“老祖宗的安排，自然是极好的，蝉儿都听老祖宗的。”


    贾母温和地拍了拍薛蝉的手，越看越是喜欢。忽而转念一想：邢岫烟有父母同行，李家姊妹、尤氏姊妹也有母亲傍身，怎么没听见说薛家这小哥俩有什么长辈跟着来？心里未免有些牵挂，忙问薛姨妈：“这一路上难道只他们两个小的独自进京来了？可有家里什么大人跟着？”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有所不知，我们是经商的人家，这行当原就比其他的辛苦些，不敢娇惯孩子，所以家里早先立了规矩——每两年一回，凡家里尚未成亲的哥儿们，只要满了整一十二岁的，就要出来亲自把薛家在各地的商号巡上一遍。每次最多只得两人结伴，一路上如何行事、如何同人打交道，都是他们兄弟自己摸索，没有家中长辈跟着，只安排几个老成可靠的家下人照料一下饮食起居罢了。我们蝌儿前两年已出来巡过一回了，蝉儿才是头一回。”


    说罢，薛姨妈又转向薛蝌，问道：“除了你们，这回家里还有谁出来了？”


    薛蝌上前一步，拱手答道：“回伯母的话，今年只出来两路。还有一路是蝣哥哥与虹哥哥。我同蝉弟两个捉阄定了是先北上、再南下，哥哥们那一路应是先南下、再北上的。我们这一路因为这一次有于哥哥跟着我们，倒是比头一回容易得多了。”


    他说话谦和清朗、不急不徐、条理分明，众人听了，都暗暗点头称许。


    薛姨妈笑道：“你觉得容易，也是你长大了两岁的缘故。”说着又向贾母道：“薛蝣和薛虹那两个孩子，比我们蟠儿还大些，先都已定了亲了。后面只等成了亲，领了生意上的事，以后便自管做事，也不必再出来了。”


    贾母听了，连连点头，一面赞道：“怨不得贵府上这般兴旺，富贵之家里能够做到这样，我们是远不及的——我们家里这些孩子们，只恨不得将他们四时都关在暖房里，‘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哪里又舍得他们出去奔波，况且又这样小！你们好容易来一次，且不急着走，索性在我们这里过年。待得过了元宵再去，并不会耽误了你们的事。”


    薛蝌和薛蝉听见这番安排，不敢擅自做主，一齐都望向伯母。


    薛姨妈便替两个侄儿谢过贾母盛情，满口答应下来，贾母十分欢喜，又嘱咐薛姨妈给薛家捎信说明此事，好叫家中长辈放心。


    当下众人便按着凤姐的安排，一一收拾安顿妥帖。


    那远道而来预备投奔邢夫人的邢家夫妇，眼见自己等人一进府便得了这般体面的接待安置，心下早满意得不得了，与尤老娘等人相互间极是和睦，彼此十分客气。


    而一众姑娘哥儿们，新得了这般年轻漂亮的玩伴，又入得这般繁华锦绣的大观园，只觉处处新奇、时时有趣，互相交谈起来，因都是读书知礼的，更是友爱。


    众人认亲时，王夫人正房门口去去又来来，有好些丫头伸着头觑看，都是各房听说来了好些不认得的亲戚，是而来瞧热闹的。


    因来的这些人都是第一等的品貌，她们瞧了新鲜，又忙跑回去学给其他人听，那些后来听见的，也有不信竟有说得那样好的，便也跑来看，连袭人等这些平日里最知道尊重的，也耐不住好奇来瞧，没有不夸的。


    一时间，似乎阖府上上下下人人都欢悦满意，唯有稻香村一处，气氛却分外有些凝滞，没有半分骨肉久别重逢的喜悦。


    此事因是凤姐亲自督办的，所以各处的屋舍早在众人入住前便已收拾齐整，铺陈详备，一应都是最妥当的。


    李纨一进院子，便吩咐丫头素云：“你带两位姑娘去瞧瞧屋子，若有什么不中意的，要添要减都使得，听姑娘们的意思改。”


    素云答应一声，自引着一脸好奇的李纹、李绮两姊妹向里间去了。


    李纨又唤丫头碧月：“兰儿呢？”


    碧月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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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做得了功课，出去同外头的菌哥儿顽去了。”


    李纨登时皱眉，不悦道：“我早说给了他，便是功课做得了，也该自己额外再用些功，如今学里换了先生，我看总不如老太爷从前在时抓得紧，越是这样，越是考校各人自己的用心。他如今也大了，总要明白些‘安分守拙’，消停些儿也罢了，怎么总想着往外跑，还总当自己是小孩子不成！上回他同环儿胡闹的事，还不曾处分他，我只当他心里是明白的，谁知还是糊涂！他如今大了，越发不听话。”


    碧月看一眼李婶，不知自家奶奶从哪里生了气回来，忙笑着劝解：“奶奶这话可是委屈了咱们哥儿了。兰哥儿最听奶奶的话，满家里谁不知道？前回三爷来找他出去，也是因为三爷是叔叔，咱们兰哥儿是侄儿，做叔叔的来叫了，侄儿哪里又推脱得掉。况且与三爷到底不曾闹出事来，还是咱们哥儿从旁约束的好处。奶奶也瞧见了，这一程子哥儿的书越发长进了，那菌哥儿也是肯上进的，他两个在一处，只有互相督促的，奶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纨想了想，面色稍霁，道：“这也罢了。你去将甜汤煨上，预备他回来吃。”顿了一顿，又补道：“越发多备一些，留待两位姑娘也吃。”


    碧月答应着，也自去了。


    李纨这厢打发了丫头们，自己坐在厅里，既无事做，也不理她婶子，只是一言不发地目视前方，倒像是庙里的神像归位了一般。


    李婶见她这样举止，又想起方才在王夫人正房时她那般古怪冷淡的模样，便有些坐立不安，不知先前有哪一处得罪了，先赔笑道：“姑奶奶这一程子身子可好啊。”


    李纨只冷哼一声，仍是不说话。


    李婶摸不着头脑，又得又赔笑道：“这回我们来，特地从家里带了几样自家制备的干菜，都是素日姑奶奶在家时爱吃的。这京里是繁华，可到底咱们家乡的一点滋味难得。只是不知道这里的姑娘嫂子们会不会调理，待姑奶奶要吃时，且让我去嘱咐一声儿也罢了。这也不需要什么好菜来配它，不过用几样鲜香调料简单一拌，就是最好的，逢有个胃口不佳时，这是最送饭的。等姑奶奶尝尝，还是不是从前那个味道了。”


    李婶一番口舌说得热闹，李纨却好似全然听不见一般，只管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若不是她胸口还随着呼吸微有些一起一伏的，倒像是已经原地涅槃坐化了一样。


    李婶无法，实在有些进退不得。如今她们娘儿几个身在异乡为异客，正经算是“寄人篱下”，人家纵然不待见自己，碍于礼数，却也不能离开，只好陪着枯坐，心中忐忑不安，自己也走了一回神。


    正没做理会处，李纨却突然结束了入定，一抬眼，开口道：“婶子这一遭儿带着两个妹妹来京里，到底为了什么，不如趁早说出来干净，省得来来去去说那些矫情的话，没得叫人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