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邢岫烟父亲的盘算里，等他一家人平安进了京，便使人给邢夫人递消息，多少不论，姑且先打个百十两银子的秋风，也赁一间屋住，叫一家人过几天舒坦日子。跟着再叫岫烟丫头多往贾府走动，似女儿这般懂事讨人喜欢，自然能挣得邢夫人的欢心，到时让邢夫人帮她找个体面些儿的夫家嫁了，他两口儿正经赚上一笔聘定彩礼，将来等女儿嫁过去做了管家少奶奶，日常再多少贴补他两口子一些，两人后半辈子也就有着落了。


    若是一切顺利，这真不失为一个最好的计划，也不枉他们生养岫烟丫头一场。


    邢父打定主意，便打点了行装，携家带口地抓紧上路，一路颠沛辛苦自不必说，只得勉自忍耐。不料在渡口换船之时，却正遇见了同样进京往贾府认亲的薛、李两家。候船间隙彼此几下里偶一攀谈，得知竟是同路，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当下几家人便结伴而行，互相照应，省去不少麻烦，且似这般成群结队、光明正大地进贾府认亲，远比邢父预想中的、悄悄联络邢夫人的行事要体面百倍了，这真是他再也没想过的好事。


    待得到了贾家，因凑了里头老太太的趣儿，各人要进内宅认亲，邢父等人不便入内，只由邢母带着女儿随众人进去。


    这妇人一路上领教了荣国府的排场气派，此时又见识了其内宅的繁华富丽，自己先有些不自在起来，隐隐地局促不安，一面又怕女儿在人前失仪露怯，不时拿眼睛悄悄瞟她。


    与母亲相比，邢岫烟却一切如常。


    她身上一件浅湖色缎子夹衣，绣着淡淡地藤萝花，头上耳上簪戴得也简单，只用了翠玉配珍珠的一套式样素雅的簪环，越发称得人物清丽温柔、出尘脱俗。


    岫烟微微低垂了眼眸，行动端庄稳重，举止气度反倒比她娘从容得多。


    这般大方得体，果然很得贾母等人的赞许。


    邢母听在耳中，喜不自胜，恨不得立时飞跑出去学给丈夫知晓。她的心里已经开始浮想联翩了——从前只想着若能在京里给女儿寻个差不多的稳妥人家嫁了便好，如今看来，女儿却是个有大造化的，她的前程竟远不止于此，若她的运气到了，说不准能与这贾家的哪一位哥儿结亲，那才是千妥万妥、一生受用不尽了。


    邢母只管拿眼睛悄悄往四下里觑着，喏，在贾老太太旁边站着的那个挂玉的哥儿就很不错，生得有那样漂亮，又懂得说话，瞧着年纪虽然不大，与女儿却很是登对，她下死眼将宝玉瞧了几遍，心里很是满意。


    她暗自盘算：自家在贾家总算已有了些根基——姑奶奶嫁进来这么些年，那可是说一不二的正经长房大太太，是何等的体面尊贵！将来自己女儿若能顺利嫁进来，凭着姑奶奶的脸面，众人自然要敬重她些儿，以后的日子便更是稳妥了，要当家、要管事，自然都不在话下，到那时，自己两口儿才是终身有靠了。


    邢母这般想着，更是心花怒放、满面笑容。


    邢岫烟将母亲的神色收在眼底，暗暗叹了一口气。她素来知道母亲的心思，虽无坏心，却总有些小算计，不知道此刻母亲心里又有了什么主意。以前在外头，爹娘愿意怎样也罢了，总不过是自己一家的事情。可如今是在贾家，一言一行都在人前，可万万不能有什么出格的言语或行动，免得惹人讥笑。


    她这般想着，便将挽着母亲的手又紧了紧。


    她母亲却不解其中的苦心，只当是女孩儿害羞胆怯，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仍旧只顾打量这满屋令人目不暇给的陈设。


    屋里另一边立着李纹、李绮两姐妹。她两个的年纪只差一岁，模样儿生得十分肖似，身量也相去不多，又都作一式儿的装束打扮，若不细看，倒让人以为是孪生的一般。


    她两个与母亲李家婶娘感情亲厚，正一左一右紧紧依偎着母亲站着。


    贾母与邢家母女寒暄已毕，便将李家姐妹唤至跟前，也细细看过一回，点点头，笑向李纨道：“你这孩子就是太老实了，家里有这样两个好妹妹，也不早告诉我们知道。都是至亲的骨肉，得空儿时让她们常来坐坐、说说话儿，也替你解解闷。偏你总顾及着不愿意麻烦人，瞒我们得紧，简直一丝风儿也不透，难不成——还怕我抢了她们去么。”


    李纨只守礼微笑道：“她们还是小孩子家，不懂规矩，也看不出好不好来，好端端的，不必叫她们来淘气。”


    李家婶娘也在旁附和道：“正是这话呢，她们淘气的时候还多。”


    贾母左手拉着李纹、右手牵着李绮，笑向她们道：“别听你们娘和姐姐这样说你们，她们总是为着要谦让的缘故，这是大人的说话，无趣得紧。我老人家瞧着，你们两个就很好。”


    两个女孩儿甜甜一笑，被夸得有些害羞，轻轻垂下头去，贾母又慢慢地问了她们几句家常的话，姊妹两个一一都答了，贾母更是满意。


    李纨见这边暂时无事，她是不愿多事讨好的性子，便转过身去，恰与李家婶娘的目光撞个正着。


    算起来，她两个也有许久未见了，李婶温和一笑，走上一步，正要开口寒暄，李纨却立刻移开了目光，将嘴角抿得紧紧的，抚着衣襟，转身到另一侧端端正正、目不斜视地坐了。


    李婶顿时僵在原地，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得罪了这个许久不曾见面的姑奶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讪讪地收住脚步，专心看着两个女儿与贾母答对，再不言语了。


    李家婶侄的小插曲早被凤姐看在眼里，略觉有些趣味，便对尤氏眨了眨眼睛。


    尤氏也自瞧得分明，无奈道：“别人都装作没看见，你行行好，也将就装一回瞎罢。”


    凤姐笑道：“我也不爱管别人家的闲事。”


    尤氏气笑道：“是也罢了，阿弥陀佛。”


    凤姐顿了一顿，又扯着尤氏，一面暗暗地指向尤氏姊妹，笑道：“瞧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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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日把这两个人藏得严严实实的，又说这样担心、那样顾虑，如今怎样？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还不是都给领到人前了？”


    因为这件事，尤氏心里正不自在，听了这话，不由暗暗掐了一把凤姐，也不答她的话，由着凤姐在一旁低声笑个不住。


    这时李家姊妹叙过话，已随母亲退在一旁，下面该当轮到尤氏。


    贾母转向尤老娘，温声问慰了一回，笑道：“你们珍大奶奶在我们这里是个极好、极稳妥的人，我们家里都很敬重她的行事为人。她虽是那边府里的，却一向很孝敬我，我只想着要怎么替她尽尽心才好，她却是个懂事的孩子，又能干，倒让我老人家没处着手了。我正惦记着这件事，可巧你们就来了。你们便算是我的客人，在我们这里多住一阵子罢，千万不要见外。”


    尤老娘十分惶恐，感叹道：“这如何敢当！我们这样的人，怎么好劳动老太君替我们费心，今日叫她姊妹们进来给老太君请一回安，下来我们仍旧是要出去的，不敢劳动府上。”


    贾母笑道：“咱们都是一样的人，不必这样谨慎。让她们孩子们一处顽去，你若得闲了，就来同我老人家说说话，咱们一处乐去。”


    尤老娘心里感激不尽，口称许多感谢之语，忙让尤二姐、三姐上前见礼。


    贾母才就看见这里有一个模样极出挑的孩子，只是不曾细看，这时见尤二姐磕了头起身，便将她上下细细打量了一回，惊喜道：“亲家太太是有福气的，这孩子生得有这样好。”又问二姐儿：“今年多大了？”


    尤二姐脸色微红，半低着头，细声细气地回道：“十八了。”声音轻似蚊蚋，几不可闻。


    尤氏便道：“老太太问你话，且要答得清楚些儿才好。”


    尤二姐的脸愈发红了，贾母笑道：“不要吓这孩子，这里这么多人，难为她陪咱们敷衍，怪可怜见儿的。不妨事，我老人家听得见。”


    尤氏便推二姐儿道：“还不给老太太磕头。”


    贾母笑道：“不忙、不忙。”又多看了二姐儿两眼，这才问三姐儿道：“这个孩子呢？”


    尤三姐方才也一直在暗暗打量着贾母，见她似乎是这家里地位最高的人，众人都对其恭敬奉承有加，却是个难得慈爱的老妇人，言随其心，对小辈是十足的真心和气，并无半分矫饰敷衍之态，心中先自存了几分亲近之意，这时听见问自己，便道：“回老太君的话，奴十六了。”她的口齿十分清晰，举止也落落大方。


    贾母听了，点了点头，便对尤氏笑道：“依我瞧，你这两个妹妹真是难得。一个的样貌是再难寻的——竟有这样标致，连你、还有我们凤哥儿也不及她，更难得的是性子安静温顺；这另一个却不同，一样也生得好，心里却是有主意的，胆子也大。你们且瞧她那对眼睛，那里头可藏着有‘刀子’呢，厉害得很！”说着便呵呵笑起来，似乎对尤氏姊妹十分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