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玉菡慢慢转过头来，对沛文笑了笑，却没有进屋或添衣的意思，他随意地瞥了一眼沛文手上托着的东西，仍旧看向窗外，淡淡地道：“怎么全是这样的颜色。”


    沛文比先前清瘦了好些，仿佛是突然间长大了一般，脸上少了些少年人的圆润柔和，轮廓上显出些棱角，从前活泼的眉眼也沉静下来，性子更是沉稳内敛，话也少了大半，似乎有许多心事。


    他手上托着的是王府里送来的衣服，听见公子这样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轻轻翻了翻那些华贵的衣料，有些无奈地道：“是了。公子之前爱穿的月白、蟹青、水色、墨灰，我照样告诉他们了，可府里都不给，说不吉利，也不衬公子的年纪。”


    他顿了一顿，又道：“王府的人还说了，请封世子的旨意，万岁爷已准了，这会子府里正加紧赶制您的吉服衣冠，预备后头册封典礼上穿戴。往后……您就是这忠顺王府的世子殿下了。”


    蒋玉菡冷笑一声，什么世子，对他来说，还不如外头树上凉风里瑟瑟轻晃着的柿子值钱。


    他不予置评，又将头转向窗外。


    见公子不肯从窗上下来，沛文忙下楼去取了一件披风来，轻轻披在他身上。


    蒋玉菡低头看看披风的缀珠结带，由着它们在风中追逐乱飞，轻声道：“你说，我娘当年是不是也在这里坐着，就像这样看着外面、想着心事？”


    沛文想了想，道：“主母性子坚毅，我看倒不一定如此的，我看这院子一定关不住她老人家。”


    蒋玉菡一怔，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是么，我……果然不像她。”


    沛文恨自己说错了话，自己真是没用，拖累公子不说，还惹得公子伤心，忙道：“这亲母子两个，自然是最像的，只是……主母是女人，公子是男人，自然还是有些分别，这也是有的。”


    他这纯粹是没话找话，拙劣得很，蒋玉菡又如何不知，但他与沛文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知道脾性儿，知道他是一心为着自己心里好受，自然不会怪罪他，闻言只是摇了摇头，惨然一笑。


    沛文见他这样，心中更加难过，低声道：“公子，都是因为我，你才……我……”这件事在他心里压了太久、太沉重，此时说了一半，便哽在喉间、说不下去了。


    蒋玉菡看向沛文，将手轻轻覆在他肩上，温柔地道：“别说这样的话。就算没有你，‘他’也有千百种法子来对付我，与其那样，倒不如现在这样、你我还能作个伴儿的好。”


    琪官刚被忠顺王府的人抓回的时候，因为心志受挫、又骤闻一个惊天故事，所以心绪低迷、不饮不食。


    这是渺小无力的他唯一能采取的表达自己不满的方式。


    可忠顺王却用他的小厮沛文的性命要挟他。


    那时王府管家让人提了沛文来，五花大绑了扔在地下，旁边则是给琪官准备的精肴美馔。


    管家悠哉游哉地向蒋玉菡拱手道：“由现在开始，公子一顿不吃，咱们便斩下这奴才的一只手或者脚，待他的手手脚脚斩尽了，便挖眼、切鼻、割耳，啧啧啧，这般算起来，人身上的物件儿还是足够多的，只是在下也不知——哪一些才是必要的？郎君可以尽情任性，也好叫咱们闹个明白呢。”


    蒋玉菡自那一天开始便恢复了正常的饮食，条件是将沛文放了，并且让他留下伺候，王府的人统统不许进他的房。


    面对忠顺王，保下沛文的命、让他与自己寸步不离，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


    楼下请安问好的声音次第响起，一名穿着石青缎常服、腰垂蜜蜡珠的男子背着手走入小院，是忠顺王来了。


    他挥了挥手，让护卫、管事、小厮等人统统留在外面，自己信步登楼，身后只带了一名亲信小厮。


    一直在窗前迎风独坐的人等了许久，终于在窗上看见了王爷，一双眸子顿时闪亮起来，脸上漾起一个笑容，旋即起身，脚步轻捷欢快，提着衣摆奔了出去，正赶上在门口迎上他，还未说话，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先扬了起来，纵身扑在他的怀里，双臂顺势环上他的脖颈，娇声嗔道：“我等了你两日。”


    随从见状，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慌忙上前道：“嗳——您轻些儿！”


    啧，这样大胆放肆，真是闻所未闻，果然是学戏的，行事作风就是同别人不一样。


    忠顺王伸手稳稳环住怀中人的纤腰，侧首轻轻一皱眉。


    随从背后一凉，立即噤声，闭紧了嘴巴、默默退后了两步，退到隔扇外，再不敢多一句嘴。


    王爷心上偏重谁，谁就是规矩。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别的规矩了？都是没要紧的，这院里就是这一位最大，自己怎么忘了？


    忠顺王低下头去，嗅见一缕清浅柔和的馨香，这绝非俗艳浮腻的熏香，令人心神一荡，心中没来由的一软，他抬手轻轻摩挲着怀中人莹润小巧的耳垂，笑道：“我确有要事，耽搁住了。两日而已，怎么，可是闷了？”


    怀中人轻抬螓首，一双美目潋滟温柔，流转间尽是俏皮，她眨了眨眼，嗔道：“明知故问！”


    忠顺王朗声笑起来，不再逗她，携了她的手，两人一起走进内室，亲自扶她在软榻上坐下，一面道：“若是闷得慌，就告诉给伺候的人。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喜欢什么新鲜顽意儿，只要是世上有的，我一定让人送来。”语气是平日难得的温和细致。


    此女穿着一身满绣穿花百蝶的华服，用的是顶娇嫩的上等绸缎，色泽鲜妍明媚，这样浓烈的颜色，却被她的气质衬得清雅脱俗，半分不显得俗艳。她一头黑鸦鸦的长发不曾挽起，只是柔顺地披在脑后，顺滑如瀑，未曾簪戴，连最寻常的抹额也没有，便如干干净净的山野花仙一般轻灵，只在耳上垂着一对水滴形海蓝宝石坠子，澄澈透亮，乃是上年的番邦贡物，随着她的笑语轻轻颤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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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光四射，愈发显得她清丽动人。


    她将手从忠顺王掌中抽出来，就如一尾滑不溜手的小鱼一般轻松，指尖自然而然地一翘，挽成个极柔美的兰花指，在半空中柔柔地拂过，指尖轻点着四周围的多宝博古架，语气中带着几分娇俏的埋怨，嗔道：“不必费事，再要送来——也放不下了。”


    忠顺王嘴角一勾，将她重又揽回怀里，故意逗她道：“哦？原来沉儿是嫌屋子小了。”


    原来这女子叫沉玉，闻言蹙起一双秀气好看的眉尖，轻轻推他道：“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外面侍立的随从听得眉头紧锁，什么你啊、我啊的，这是跟王爷说话的规矩么？这般无我放肆，若是传入老王妃和王妃的耳朵里，那还了得？连自己这些人怕也得受连累了。


    忠顺王却丝毫不觉得这女子的言行有什么不妥，反倒十分受用这种不涉尊卑、就似平凡夫妻的亲密，只是俯身在她耳边笑道：“不是说这个……那沉儿想说什么？”


    沉玉满含嗔怪地睨了他一眼，兰花指轻轻一转，指尖微翘，往他的心口轻轻一戳，嘟嘴道：“你还要装糊涂。我说了多少遍，我要那些死物件儿，有什么用？”


    她伸指轻轻按在忠顺王唇上，眉头轻蹙、不许他开口，又道：“你别又拿那些它们价值千金万金的话来搪塞我。我呀，不比你富贵王爷，我是不识货的，不懂得那些稀罕，凭它们价值连城也罢了，总也是不会说话儿的死物，摸上去冷冰冰的，有什么趣儿？”


    忠顺王轻笑一声，似乎很喜欢她这样无所顾忌地吵他，顺势便在她的耳坠子上弹了一下，又在她耳垂上轻轻一吻。


    沉玉轻咦一声，往后一缩，道：“我同你说正经话呢。”一面反手去推，却被他牢牢攥住手腕，抬至唇边轻轻一吻，低声道：“你想人陪你说话，那也不难，我倒有个法子，不如我说给你听。”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向她的小腹轻轻一瞟，眼底满是揶揄笑意。


    沉玉从小儿是在戏班子里长大的，素来老练圆熟，可被心上人这般调笑，仍在面上飞满了红霞，更添几分艳色，愈发明媚动人。


    她将头撇向另一边，声如蚊蚋，道：“是你先来问我，我同你说心里话，你又这样。下次再要问什么，可没有人再睬你了。”


    她虽是嗔怪的话，可语气里浸满了羞意，细究起来，并无一丝恼意。


    忠顺王将额角轻轻抵着怀中人的额头，缓缓阖上眼，鼻中萦绕着她发间的馨香，满身疲惫烦厄似乎都在此刻化开，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稳放松。


    他的声音低柔，轻声笑道：“你不必说，我都明白。前几日我确是有公干在身，不得空闲，今儿一回来，我便立刻来寻你了。那些东西虽然没趣儿，到底是我的一片心，我让他们挑最好的多送来一些，让底下的人时常给你换一换摆着，你瞧着，也能舒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