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6.一九三下 翠袖红颜深院易囚
作品:《雪落红楼万芳春》 沉玉静静地伏在忠顺王的怀中,心头虽有几分暖意,却又十分浅淡,似乎被窗上的风一吹便会消散。
这从来都不是她向往的、喜欢的生活,可如今已是这样,是她不顾师傅的劝告、亲手将自己的前缘斩断,毅然决然跟着他来到他的世界,踏入这深宅重檐里的浮华。
她回不了头了。
沉玉是她的艺名,她的本名本姓连自己也不记得了。她是京西赫赫有名的戏班子——鹤祥班的台柱。
这一行讲究的是童子功、师门传承,徒弟们的艺名多是各自的师傅给起的,稍有规矩的班子,还有专门的字辈排行,几代人循例取名。
唯独“沉玉”这两个字,是她自己挑的。
师傅当即便说,“玉”字也还罢了,有几分贵重的意思,可这个“沉”字不好。这一个字是向下落、向下陷的一个意思,一味向下,太沉郁、太颓丧了,咱们这一行,是靠卖座儿受捧吃饭的,讲究的是节节向上,要给人捧得高高儿、抬得稳稳的,这才是正理,怎么能取个往下坠的名字呢?
更何况在这么个男尊女卑的烂世道,不说寻常人家,就连梨园行也是如此,女伶比不得男伶。男伶是非少、好照应,愿意追捧的人也多,女伶要出头,本就比男子更难上数倍,若还不借个好彩头,更难了。
可沉玉偏就认准了这个名字,她顶喜欢这个“沉”字,师傅拗不过她,也只好依了。反正师傅为她破例也不是第一回了,当年他顶着整个班子的非议,将她收养在身边,一手栽培、悉心培养,与此间辛苦相比,一个名字,似乎也没有那么紧要了。
师傅常把男伶女伶的话挂在嘴边,连有些讲究的人家要戏时,也指明只要清一色的男伶,皆因世人把女伶当作与妓子一般看待,瞧着取乐可以,绝不能叫她们踏入有德、有福之家,别带坏了好人家的子弟。
沉玉不服气——梨园行里,男子女子本就该各占一席之地,你唱你的生,我唱我的旦,各凭本事吃饭,凭什么男人先要越界,也要扮旦角儿、来抢女子的饭碗
师傅同她说,那些顶厉害的男旦,扮上戏装,那眉眼、身段,半点儿也不比女子逊色。况且男人最懂男人的心思,知道他们爱看什么,心里又没有女子那般多的拘束羁绊,所以比之女子又格外放得开、格外能做出一种勾人摄魄的情致来,这又是寻常女子难以企及的了。
沉玉听着,心里想,那有些女伶还能反过来串作生角儿,唱得一样不比男伶差,这又怎么说?她不再与师傅辩口,只是在心底里在这件事上暗暗地较上了劲。
什么勾人、什么情致?我们唱的是戏,为的是让爱戏的人得些戏上的趣味,难道是为了勾引谁?
她偏要争一口气,她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瞧瞧,女子的柔美、旦角的精致,终究还是得由女子来诠释,这才是最地道、最正宗、也最动人心弦的。
好在沉玉并没受到这个有“下沉之势”的名字的影响,自头回亮相之时便一炮而红,后面更是越唱越红,声名一日盛似一日,连带着鹤祥班的名气也越来越响。
人红到一定份儿上,也没有人再计较她的性别了,许多权贵世家纷纷遣人来请,鹤祥班每每赴宴,压轴的一出必是沉玉。
人人都爱她婉转细腻的唱腔、柔美娇媚的扮相儿,更爱她那一汪子能顶万语千言的潋滟眼波,渐渐地,人都尊称她一声“玉老板”。
那一日,南安王府大开戏宴,特地请了京中最负盛名的鹤祥、凤韵两班。
鹤祥班压轴的是一折《绣襦记》,沉玉扮的正是李亚仙。这讲的是一位有情有义的烟花女子与落难的刺史公子之间缠绵悱恻、曲折跌宕的故事。
沉玉敬重李亚仙的情深意重,却从不赞同她为情郎所做的那一切事。
李亚仙用自己辛苦积攒的银钱给自己赎身,又变卖钗环首饰、供落魄的书生读书取仕,更不惜试图刺瞎自己双眼,要通过毁损容貌来让男人痛改前非、坚定心志、一心向学。最后那书生果然衣锦还乡,两人终成眷属,连当初为恨儿子荒唐、险些打死儿子的老父也能与之冰释前嫌。
好一个“团圆喜庆”的结局,可怎么吃苦的只有李亚仙一个人?
沉玉不懂,怎么女子为了获得一点幸福,需要做到这样的地步。
难道就因为她出身微贱,所以为了表现她的情义,便要比旁人多付出千百倍的苦楚、辛苦,就连自身都顾惜不得么?
沉玉看向镜中的自己,若是有朝一日,她也遇上一个情之所钟的小郎君,她也会如亚仙一般、为了那人这般不顾一切么?
沉玉慢慢梳着头发,她想不出头绪,心思百转间,只对着镜中的妆影、低低唱了一句:“‘耳听得马蹄声金锣响震,想必是我郎君金榜题名。’”
唱音甫落,身后突然有人轻轻鼓掌。
沉玉当即蹙眉收声。这里是后台禁地,又是南安王爷的府上,谁这么放肆大胆、乱走乱闯,打扰人家休息?
她薄嗔含怒,打定主意要训斥来人几句,拧头看时,却正撞进一个英气勃勃的中年人深邃探究的眼眸里。
沉玉收起那一瞬间的惊讶,沉声道:“这里是后台,前头才是听戏的所在,贵客想必是一时不察、走错了地方,这就请出去罢。”
忠顺王这年三十有七,正当盛年。他本是来南安王府赴宴,原只当是一场推拒不得的、寻常的应酬,席上珍馐美酒如流水般布上撤下,他半分兴致也无,对周遭那些穿朱着紫的人推杯换盏、虚与委蛇的说话更觉乏味得紧。
呵,世人只道天皇贵胄何等风光了不起,殊不知也是无趣得很,华服美饰下是一个个空洞的废物,但他是他们之中的一员,虽然厌恶他们,却没办法远离。
他兴致缺缺,与宾客不过是淡淡敷衍、勉强应酬,本欲像过去的无数场违心的宴会一般、捱过几个时辰也罢了,可压轴的那一折戏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忠顺王的目光越过满堂宾客,将台上“李亚仙”的眼睛深深印在了心里。
面前卸了一半妆饰的女子语气冷淡,他不以为忤,将这方寸之地的后台慢慢打量一遍,只是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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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老板以为,‘李亚仙’此人如何?”
沉玉抬眸看他,一时摸不透他问话的用意,见他言语随意,且没有退出去的自觉,只怕并非什么正经的人物,一时充满了戒备,抿着唇不说话了。
看着她那一双含嗔带怒的眼睛,忠顺王慢悠悠地笑道:“一个才貌双全、志气不输男儿的名妓,为了一个落魄纨绔子,受尽了委屈,洗尽铅华、退守平凡,只一力辅佐他金榜题名,到头来,还要承蒙夫家不嫌其出身卑贱、允其进门的‘恩德’,这才算得‘成其眷属’。玉老板以为如何?”
沉玉一怔。
这说的正是她方才辗转难明的心事。
人人都爱看《绣襦记》,人人都称颂李亚仙的痴绝、说她是烟花中难得有情义的,沉玉从没听见谁似自己这般,对亚仙的行为有不同的想法和疑问。她从来只当自己的这些心思该当是离经叛道、不足为外人道的。
可眼前这人,竟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沉玉收起方才因被骤然打扰而产生的恼意,细细打量来人一回。
她在戏班阅人无数,见此人气宇轩昂、衣饰华美,腰间悬垂着的那些荷包、缀饰中间有一块羊脂玉佩,望之纯净细腻,一看便知价值连城,绝非寻常富足人家所持之物。且此人既能受邀在南安王府赴宴,又能自由行走、随意出入,看来身份自是贵不可言。
她是知道轻重的人,知道不可与这些贵人老爷硬碰硬的道理,顿时软化下来,起身来对来人福了福,唇角微扬,笑道:“我是唱戏的,只管照着本子、唱好我的戏也罢了,哪里敢有什么‘以为’,又有谁在以我如何‘以为’。倒是贵客,您‘以为’沉玉唱得如何?”
忠顺王没料想这个小女子不仅戏唱得好,说话聪明,偏还有几分胆色,行动不卑不亢,非但不接他的话,竟还反过来将问题抛还给他,偏生笑语晏晏,让人生不得气,也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他将腰上的羊脂玉解了下来,笑道:“唱得好。”
鹤祥班的玉老板在最风头最盛之时选择悄然退隐,引得无数戏迷扼腕叹息、怅然若失。
她最后一次公开登台,唱的是《长生殿》中的一折,名叫“定情”。
沉玉是真心爱戏的人,她的行头全由自己保养,从不假手于人,头面珠翠莹润、银钿流光,只一亮相就博得满堂彩。
台下有那眼尖的人,在沉玉水袖轻摆之际,早瞥见她腰间多了一枚羊脂玉佩,那玉佩真是漂亮,质地温润、光华内敛,佩在“杨玉环”身上,真是最妥帖、最相衬的。
众人只觉得这是玉老板唱得最好的一次。同样的唱词,经她细细念来,平白便多了一段缠绵的情致;一般的眼波,由她慢慢转来,更添了几缕百转的柔情。
众人不知底里,皆听得如痴如醉,谁也不知这是玉老板最后的绝唱。
自那日后,鹤祥班突然撤下了沉玉挂名的水牌,京中从此再无她的音讯。
而那门户森严、高深莫测的忠顺王府,从此却多了一只被捧之高阁的金丝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