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管家等人忙向左邻右舍等打听，可问遍了四邻，都不知晓内情。


    原来石呆子本人平日里是个孤僻的性子，爱物多于爱人，从不主动与人交谈，只爱在屋子里关着看他那宝贝破扇子，别的事一概不关心，他不出来交游，邻居们也不能趴在墙头看他在家干什么，久而久之，石家就自成一方天地，与外界仿佛隔绝开来了。


    秦管家等人不肯死心，越发耐下性子来、挨家去问，到底从几个平素爱在巷子口瞧热闹的邻居口中问出了些只言片语，他们也只知道这一家是坏了事了，不知做了什么，竟招来了官兵，把人一阵风似地给撮了去了，再往后的事就不知道了，从那往后这么久了，也没见过人回来，不知道去了何处，此事到现在都是一个谜，他家的大门自出事起也不曾闭锁，还是邻居看不过去、帮忙锁上了，否则家里剩下那点子东西也保不住了。


    黛玉暗叹，石呆子对扇自乐、与人无争，却凭空遭此劫难，挚爱被夺，连自己的身家性命也难保全，真正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了，此间并非乱世，却仍有此不公之事，如何不让人感慨，难道那有钱有势的就可以无法无天么，虽然秦管家等人始终没有放弃探访，只不知石呆子的下落可还能寻访得到么……


    咦，不对，记得上一世琏二哥哥是因为没弄来扇子、还跟大舅舅犟嘴，这才挨了打，可听平儿才说的，这次挨打仿佛又不是因为这个，难道还有别的事？


    平儿与宝钗说了几句话，这才接着道：“扇子的事，便是我说的‘积怨’了，却也不是为那个打的，坏事的是另一件——我简直没脸提——便是为着大老爷想要鸳鸯那件事，老太太发了火，大老爷当然不敢再提，可心里又不熨帖，呸，便让二爷出去正经买一个妾来，说‘钱多少不论，只要出身干净、模样好’，这事原也容易，只是有些伤天和。二爷不敢不办，就让赖大叔将素日常来往的人牙子喊来，选一个差不多的也罢了，谁知是撞了什么运气，人牙子们一个二个都说有事，全都不在京里，赖大叔又找了远一些的，事都讲定了，谁知到了上门的日子，突然又有变化、又来不了，这么折腾了几回，二爷没法子，照样回了大老爷。这话原也有些蹊跷，不是很让人信服的，果然大老爷听了便以为他是故意不办，二爷也不好解释。”


    黛玉忙抿了一口茶，心下暗叹，嗳哟，原来是这个缘故，这却是自己等人闹出来的。


    料想秦管家等人为了阻拦这些人牙子同荣国府有干系，怕也是很费了一番工夫的，不知她们使了什么神通，最后真能一个也不放进来，也是有些厉害的，这样才好，看来这一世那位嫣红姑娘说不定真的不必进来呢。呸，说什么“一树梨花压海棠”，仿佛这是什么极风雅的事情一般，糟老头子就是糟老头子，拿糟老头子比梨花，花儿才晦气呢。


    噗，只是琏二哥哥要遭罪了。


    果然宝钗也很疑惑，有现成生意不做，这也奇了，怎么这些买卖惯人的都不来？想了一想，似有所觉，道：“你才也说了‘伤天和’，只怕琏二爷也是这样想的，他又不敢违背大老爷的意思，又不肯造孽，若他故意不肯买人进来，推说是买不成，也是有的。”


    平儿道：“姑娘说得是，我心里也是这样想呢，我们二爷的心性是端正的，一向不肯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连前头大老爷要鸳鸯的那件事，二爷听见了，也不赞同，只是没法子罢了。”


    这两个人也好会“脑补”，黛玉心内暗笑，忙又抿了一口茶水掩饰。


    平儿又道：“不论是怎么个情由，总之大老爷见买不来人，心里便有气，一时又有那许多埋怨的言语，也够让人心冷了，本来也还罢了，拖上几日、说不准便不提了，谁知后头疯雨村来了，听见这个事，他倒也有些议论，说‘有钱却买不来人，这也是亘古未有的’，还说要买两个好的送来给大老爷，大老爷一听，更生气了，越发觉得二爷是故意怠慢，待那疯子走了，又把二爷叫去训斥，这一回不知哪一句话说得不熨帖了，就把人打了，大太太得了信儿去要劝时，已救不及了。”


    宝钗垂下眼睛去，暗叹这也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自家人有苦说不出，外人也是万难评说的。


    黛玉闻言却吃了一惊，忙问：“要买两个人？可已送了来了？”


    平儿撇了撇嘴，冷笑道：“送什么人，只怕是随口的一句话，何曾又当真了，倒是让大老爷白高兴一场了。论理，这些浑话也不该同两位姑娘讲——听说那疯雨村自己如今也接了几个侍妾在家，皆不是什么正经的来路。依我看，不送人来才好，若把那班人弄了来，也在家里招摇起来，像什么样子。”


    还好还好，黛玉心想，总算人还没送来，还有得救，要尽快告诉外面，不仅要看住远近的人牙子，还有贾雨村这条路子要及时堵上。据说现在贾雨村官运亨通，做官做得很有几分运气，如果由他出面买人送来，确实不好防范，此番可能要费不少气力了。


    她们正说着话，却见莺儿托着一只好精致瓷瓶进来，交在宝钗手里，一面道：“真是奇了，这瓶子我明明记得是收在里面左数第二个橱里的，与其他的药放在一起，不知是被谁挪了地方，单不见了这个，叫我好找。”


    宝钗道：“找到便好，这点小事，也值得特意说给人听。”一面就示意莺儿退下，将瓶子递给平儿道：“就是这个了，你拿回去，用酒研开敷在患处，需得忍着些儿疼，一定把那瘀肿的地方细细地揉开了，用一丸就能见效，回来你们再去配些清心发散的汤药配合着，两三日内便能止疼，六七日上行走坐卧便都无碍的，照旧往外头办事去都使得，只别在腰腿上用力罢了，约莫总有个半月工夫，必是好全的。”


    平儿接了药，拿在手里看了一回，将宝钗的话认真记在心里，忙忙地道了谢，因急着回去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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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便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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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薛姨妈正同宝钗吃茶说话，有丫头来报说薛家当铺里一个姓张的老朝奉来求见东家、要回话。


    薛姨妈便道：“知道了。”又告诉宝钗道：“这说的是‘恒舒典’的张朝奉，他也是跟咱们家的老人了，不知为的什么来了，我出去见一见。你坐一会子，若晚些儿还不见我时，你便早早回园子去罢，如今天短。”


    宝钗点点头，心中忽地一动，笑道：“这一程子妈不是烦恼哥哥整日在家闷着，在家骂鸡打狗的、又不上进？咱们也是糊涂了，家里有现成这些铺子，又有这样好的师傅，怎么想不起来？这位张爷爷来得正好，妈如何不烦着他，不拘什么，只管教哥哥一些，也够哥哥受用了。”


    薛姨妈忙道：“这说得是。”想了一想，又觉不妥，犹豫道：“你哥哥向来不爱上铺子里去，又说‘一瞧账便头疼’，若是现下让他跟着张朝奉学做生意，只怕他又要嚷了。”


    宝钗笑道：“嚷便由他嚷罢，妈跟着我进园子里去，咱们一处住着清净。”说着便走过来挨着薛姨妈坐下、挽着她胳膊劝道：“妈且想一想，谁是生来便爱做生意、受辛苦的，父亲、还有家里的那些叔伯们，难道为着喜欢就做、不喜欢就不做么，那咱们家也早没有今日了。哥哥虽然胡闹，如今又长了几岁年纪，到底慢慢也要学着担些事情，总不成十几岁是这个样子，几十岁还是这个样子，他总不自立，妈难道就安心？”


    薛姨妈听了，觉得果然是这个道理，自己必得狠下心来，不管他怎么胡闹，逼一逼，只怕还好些，说不定能将他的魔王性子扭转了呢，他以后若能好好的、活出个人样子来，到时自己才放心了。


    薛姨妈这样想定，赶忙命下人快快将张朝奉请进来，又亲自去房里将薛蟠提了来，叫他同自己一同出去见人。


    薛蟠作为薛父这一房的长子，可自小长到这么大，除了日常熟练地从铺子账上支银子出来供自己胡使海用外，素来很是懒怠顾及经营上头的事情，金银于他便如是大风刮来的一般，又哪里珍惜过半点。只有从前受于文施影响的那一阵，他往铺子里走动得还勤快一些，但也都是跟着于文施在一起，于文施让他留意什么、他便留意什么，那些于文施没提到的，他便仍旧不屑一顾，对于张朝奉也是表面上的客气，心里始终维持他是个“烦人老货”的原判。


    这些日子他在家里闲着，一面养伤、一面避风头，关起门来只与香菱取乐，虽说难免有些气闷，日子到底过得很舒服。骤然听见母亲让自己去见铺子上的人，心里便老大不愿意，一是心里总是厌烦理会经营上的事情，不肯在这些事情上用心；二是恒舒典这个地方总是要勾起他对于文施的回忆，简直是个最可怕的“伤心地”，是他躲也躲不及的地方，可无奈这一次是母亲亲自来唤他，他便是一万个不愿意，也只好拖着脚慢吞吞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