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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尘色》 第106章 一零六章 恍惚间,陈荦惊觉自己真的犯……
来凤仪静坐席案之后, 身形岿然不动,耳目却尽集中到谢夭身上。他后悔此次入苍梧没有早些布局,人手也不够, 没能突破城中周密的防护, 就这样看着苍梧突起波澜, 杜玄渊登上高位;一时又仍对谢夭抱持希望, 她奉的酒虽被陈荦挡了,但这个妖邪一样的女人总能出其不意, 就像当初突然让郭宗令死于她唇下。
谢夭弹筝起舞, 身姿曼妙眼波流传。若是宴席之间没有美色,乐趣要少去大半。四面文官武将无人不想多看看她。
苍梧城和杜玄渊也并非无坚不摧。
黄昏时分, 侍从官命人点燃备好的焰火。军帐内外无数目光一起向上看去,五色焰火在靖安台畔次第炸开,与远处的霞光交相辉映。
这样的宴会,陈荦没有多饮的习惯。杜玄渊统领苍梧,那是多年厮杀拼斗而来的结果,他率军入城不久, 她就已经预料过会有今天了。陈荦远远看去, 杜玄渊和武将们说着话, 时而静坐饮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谁能想到昔日山神庙前初见的少年如今称霸一方?陈荦只要想到他与这些年的种种,酸楚和微疼便会漫上胸口。
陈荦回头叫李曦月那孩子,把她搂到身前和她说话。她身上的香味让那孩子很是喜欢。因此李曦月总是抱住陈荦的手臂将额头靠在她胸前, 不断和陈荦比划自己喜欢的东西。
四面觥筹交错, 陈荦突然闻到一股馥郁的香味,和怀中的女孩一起转过头,看到谢夭走到她们身旁。谢夭此刻已褪下缠绕在手臂上的披帛, 但仍身姿袅娜,媚眼如丝。
“陈荦,这女孩是你的骨肉?”
陈荦斥责她:“谢夭,休得胡言。校场那日,天下人都知道了她是大宴的曦月郡主。”
谢夭看了看那娇俏的少女,长得确实跟陈荦一点也不像。
“陈荦,陈长史。”谢夭朝陈荦眨眨眼,“我想求你一件事……这件事我去杜玄渊和陆栖筠那里,都没用,但我知道你能允准。”
谢夭没有在那杯葡萄酒里掺别的东西,陈荦此时放低了戒心。“何事?”
“若是你答应了我,我便告诉你你想知道的秘密……”
陈荦又警戒起来,“谢夭,你想做什么?”
“唉,陈荦,我告诉你吧,我有些想家了……想上那靖安台顶往远处看看,看看那里能看到多远……陈荦,你能允我登上那靖安台顶一观吗?”
陈荦微微皱眉,盯住谢夭,看了片刻,一时没有在那满月般的脸上看到惯常的戏谑和玩世不恭,那神色难得一派纯真,眼神有恳求之意,倒真像想念什么。
陈荦驳斥她:“靖安台岂是寻常百姓能随意上去的?为何你偏偏想在今日上去?”
谢夭轻挑长眉,“陈荦,你不信我?”
“并非我不信你,是你的言行不能令人取信。”
“寻常百姓不能随意上靖安台,所以我来求你了啊……”谢夭有几分撒娇的意味,“你下令,那台下的守卫便会让开。”
不待陈荦说话,谢夭又走进了一步,几乎凑到陈荦耳畔低声道:“陈荦,我猜你和朱藻是不是在查我?那我先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我的不是弋北富商买到苍梧的,我是……车勒人。”
陈荦心里一惊,随即拍拍抱住她手臂的李曦月示意她先到兄长身边去。
“车勒?”
车勒,弋北去往郗淇路上的王国,大宴龙朔末年王城被屠,王族覆灭之后就再没有了。苍梧有不少曾经的车勒子民,在王城被毁之后离开故土东迁至此。陈荦看着谢夭,不知为何竟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谢夭有这样的倾城之色,这样罕见的性情做派,必不是寻常女子。
谢夭看陈荦不为所动,眼中的笑意渐渐退去,变得沉静。靖安台处焰火炸起,两人一起抬头看向高处。
许久,又一轮焰火燃放完毕,目光之内变为瑰丽云霞。
“陈荦,你做我的女相怎么样?”
陈
荦看她不似玩笑,神色一变。谢夭却突然贴近她,端起她面前那喝了一半的酒,放到唇边抿了一口。
“来凤仪也是我的客人,他迷恋我得紧,我可以除掉来凤仪……你若答应,我有办法把那杜玄渊也杀了。”
陈荦呵斥:“谢夭!你当真疯了。”
谢夭却又笑了,“陈荦,我玩笑一句呢,你别放心上……哦,对了,你们大宴龙朔十一年,那一年的仲秋,你也这城中吗?或许,那一年,我们就已经见过面了,也不算陌生人……”
谢夭的话勾起了陈荦的神思,在渺远的记忆里好似真的有过这么一个人。许久,头脑中仿若火石闪过,陈荦的神情陡地冷下来,如坠冰窟。“谢夭,你是那年靖安台顶给长弓系红绸的车勒公主。”
坐席之后的飞翎看谢夭来意不明,警觉地盯了过来。
谢夭微微倾身朝陈荦眨眼,“告诉你这个秘密,能不能允准我上那台顶看看?”
片刻之间,陈荦镇定下来,“我问你,那来凤仪是否知晓你的身世?他允诺了你什么?”
谢夭不答。
此时两人离得极近,谢夭几乎快要贴住陈荦耳朵,像是有什么动作。飞翎远远看她,转眼之间就赶了过来,站到陈荦身后,面无神情地盯住俩人。
谢夭被飞翎突然迫近吓了一跳,手里的杯盏轻轻一抖,差点掉到地上。
陈荦:“百姓日常不得攀爬靖安台,就算不知晓你的身世,不知道你过往那些滥杀之事,今日我也不会允准你。”
谢夭看了陈荦片刻,转身将陈荦的酒盏斟满,恢复了她那玩世不恭的神态。“还是不行么?不行便罢了,日后我命人在花影重中也建一个高台,高过靖安台数丈,那时,又如何?”
陈荦只觉得谢夭像一株流着毒液的妖花。“节帅府和浩然堂对城内街道房屋的营造皆有规矩,岂由得你随心所欲?”
谢夭仰头喝酒,陈荦看向她凝脂一样的长颈。有酒液自唇角流下,淌到颈中,谢夭并未擦去,她饮酒的样子确有几分车勒人的豪气。
陈荦突然想到,若真是车勒公主,那谢夭该有另外一个名字,库塔依。陈荦曾在一卷竹简上读到过,这个名字意为:承受天恩的女儿。谢夭这一生活到现在是否如她的父母所愿?
“陈荦,你真小气啊……两个秘密,都换不来你的允准。也罢,明日我便要随曜王前去玢都城了。玢都城中,自有比这更高的地势可以远眺,我何苦跟你在这里纠缠!”
陈荦从她手中拿过酒盏,心里已做了决定,明日一早就派人去查个彻底,或者亲自将她传到浩然堂中来问询清楚。若她讲的是真话,苍梧给她的待遇恐怕还要做些变更……
陈荦掠过人群,往靖安台处看了一眼,把守的军士并无异常,但她还是忍不住告诫谢夭:“谢夭,你如今是苍梧城的城民,我须得再次告诫你,不得造次。”
“陈荦,你真小气……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好了。”
“如果你明天就离开了,今晚你想做些什么呢?”
陈荦一边震惊于她的身世,猜想着那时万民瞻仰的车勒公主如何会成为后来的名妓谢夭,一边却又不想和胡搅蛮缠。“谢娘子,请落座吧。你的身世,我会派人查清楚的。若你所言不假,以过去苍梧和车勒来往的情谊,苍梧日后不会亏待于你。”
陈荦突然又想到,郗淇仗着无敌的骑兵,屠了车勒王城,又劫掠苍梧。郗淇人好战好抢夺,日后,苍梧和郗淇之间必有一战,那时率兵迎敌的就是杜玄渊了。是不是他一生的时运都在杀场……若是她明天就要离开苍梧城,今晚她会去看他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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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月看谢夭走远,才又回到陈荦身边,照旧让陈荦搂着。
少女打手势:“她说些什么?”
陈荦反问她:“你和兄长最近读些什么?”
李曦月用手指沾酒在桌上写了一卷兵书的名,那是李晊读的,她接着写近日重温的《论语注》,随后又写下“大宴刑统”四字。主动跟陈荦比划道:“这是大帅在读的。”
大帅就是杜玄渊,少女刚从爹爹的称呼中改过来,改成大帅。
“他这几日陪你们读书了?”
李曦月点点头。
“娘子,你抽空也去陪我和兄长读书,好吗?你去了,大帅肯定高兴。”
陈荦捏捏她的鼻尖,“小丫头……”
李曦月突然用手往后一指,睁大了眼睛。
陈荦随着她的手指转过头,视线往上,那是靖安台的方向。有个人影自软梯攀登而上,最后几步抓住铁索站到了台顶。那人影长裙摇曳,披帛翻飞,正是谢夭。
陈荦轻推开面前的少女站了起来,怎会如此?谁准了谢夭?
军帐之内已经有人看到了谢夭。
侍从官带着军士匆匆跑到靖安台下,随后飞快跑回来禀报。
“大王,禀告大王!是李焕将军,李焕将军调换了靖安台的护卫,并让谢、谢夭登上去了!”
李焕方才还随众武将坐在席间,此刻却不见了人。
杜玄渊站起来问不远处的周蒙:“今日城中可是李焕巡防?”
周蒙答:“李焕骨伤未愈,没有领巡防的任务。”
众人心里一惊,李焕这是何意?这样的宴席要让那个女人攀到靖安台上去,靖安台可是寻常人能去的地方?
“城中百姓未经允准擅自登台,交给朱藻按律惩处。”杜玄渊向不远处的豹骑吩咐,“把李焕找来见我。”
话音刚落,李焕在军帐之外出现。他快速走到杜玄渊跟前抱拳跪地:“是属下调开守卫,让她上去的,属下甘愿领罚,请大王惩处。”
他在云栖山受的腿伤还没好,走路还有些许不稳。
杜玄渊发怒:“李焕,你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把她叫下来,你现在到大营领军棍。”
陈荦匆匆奔过去,奔到靖安台下可以看到谢夭的地方。离得极近,才发现靖安台真的很高。徒手登台是多么残酷的比试,谢夭竟这样登了上去,她要做什么?
陈荦仰头高声问:“谢夭!你要做什么?”她又气又怒。
军帐内,大将周蒙忍不住怒斥李焕:“她就是再有
倾城之色,也不过一个女人而已。你这样甘愿被她愚弄,以后还怎么领兵!”
李焕不争不辩:“属下……拗不过她,属下甘愿领罚。”
杜玄渊尽管知道李焕是谢夭的私仆,看他武力高强仍旧起了爱才之心,这几年李焕屡次立下功劳,没想到突然来了这么一件事,让众将看笑话。他随即更来了气,“不用去大营罚了,你现在把她叫下来,就在这里领罚!”
“是。”
头顶突然传出一阵清丽的歌声,众人纷纷吃了一惊,再听着,却听出一丝诡异阴暗来。
李焕拖着腿走到陈荦不远处,抬头看谢夭。
陈荦质问他:“这样荒唐的事,你还对她言听计从?”
李焕垂下眼睛:“我向夫人致歉,一切皆是李焕的错。”
不论什么时候,他都是无法拒绝谢夭的,他自五岁起这辈子没有忤逆过一次谢夭的意思。
“娘子,若看好了便下来吧!须得当心抓紧软梯!”
李焕的声音随着风被送到台顶。
谢夭站在那高处,也不知真在远眺西北还是在做什么?陈荦突然觉得,这地面离台顶太远,又刮着风,也许她和李焕的声音谢夭根本听不清。
此时云霞漫天,谢夭临风而立,披帛高高扬起,如同壁画上的飞天神女。陈荦额头突然滚过一阵颤栗,谢夭虽不讨喜,然而她并不想看到她发生些什么……
不是有鹰骑吗?校场那日,鹰骑曾驾着飞鸢!飞鸢就可以把她接下来。
陈荦转身去看杜玄渊,又抬头看了一眼,想要叫不远处的豹骑去请示大帅飞鸢的事……她只听到李焕失控的一声呼叫,台顶的披帛如一片彩叶,翻过护栏铁索飘扬而下。只有不到转瞬的时间,陈荦只来得及眨了眨眼,那一片彩叶已“咚”地跌落在不远处。那一声响时李焕已飞扑了过去,似乎想用身体接住谢夭,但没来得及,只有一条腿,被压在披帛缠绕的身体之下。
晚了,飞鸢晚了……陈荦站在原地,看到的一切仿佛是错觉,为何?这是为何?
她感到一阵晕眩,抬腿向那一堆凌乱的彩帛走过去。
“哎娘子……”飞翎想拉住陈荦。
陈荦踩到一团血泊,鬼使神差般,她轻轻揭开谢夭的上衣,看到紫斑在如雪的肌肤上蔓延开来……接着双膝一软,跌坐在血迹中。
军士穿着铠甲跑动,军帐中众人蜂拥而至。
陈荦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抬手指了指:“飞翎……外衫……盖上……”
飞翎看看被彩帛缠绕的身体,领会了陈荦的意思。忍住心里的惊惧,将外衫脱了下来,覆在谢夭胸前。
谢夭为什么要跟她说那些话?
恍惚间,陈荦惊觉自己真的犯了一个错而从不知晓。她此前真的以为,谢夭的一切,便是无数妓馆女子梦寐以求的样子……
第107章 一零七章 杜玄渊眉头皱起,总觉得陈荦……
五六月的苍梧城, 黄昏时分常能看到璀璨如金的晚霞,染遍西边天。陈荦站在河畔,看晚霞一点点把余光收尽, 暮色笼上来, 河里漂来三两盏河灯。据说这些河灯是那些为谢夭画过像的画师、拜访过谢夭阁楼的客人为她放的。
苍梧城中比试登高时也有人从靖安台掉落。那些都是会武的高手, 有绳索可以援手, 地面还设有软垫,不至于一下就要了性命。谢夭俯冲而下, 那一具万人仰慕的身体, 落地后被撞得破碎。陈荦最后只看到一朵扭曲的花,便被赶来的杜玄渊伸手蒙住了眼睛。
那一幅破碎的身体若要安葬, 须得有人帮她她拼起碎骨、缝合伤处,再穿衣入棺。陈荦派人在城中寻找会拼接碎骨的妇人,找了两日都无果。谢夭的身份,不能把她随便交给城中的敛尸人……最后,还是陈荦下令,将谢夭火化。将所有模糊破碎的血肉尘泥都锻造成灰, 对谢夭来说反而干净。
谢夭的身体最后是飞翎去看的。谢夭对许多人来说是个谜团, 寻找身上的秘密就要去看那副身体。飞翎在那肩胛骨看到一处弯月似的印记, 那是车勒王族的标记。杜玄渊派人彻查谢夭的身世。
李焕彻底被碾断了一条腿,昏睡了两日夜,醒来后在陈荦的追问下,对她说出谢夭的过往。车勒王族无忧无虑的掌上明珠, 被乱军虏去, 被护卫救出后,自此成为谢夭。有几日,陈荦在书房铺开纸张反复写一个夭字, 越写越觉得这字像附身主人的一句谶语。夭乃丰茂冶艳,也是短命而死。
葬下谢夭后,陈荦病了一场。陈荦十五岁那年曾诅咒过自己那时的烂命。谢夭呢?谢夭生为王女,长于锦绣丛中,有倾城之貌,天人之资。她们一开始的身份是贵高贵、最卑贱。走到最后,却也没人能分辨得清楚,到底谁是烂命。谁又能摆脱无常命数的愚弄?
陈荦在河边站了太久,小蛮忍不住提醒:“姐姐,回去么?”
若回去晚了,杜玄渊就会派人来问,或者多半亲自来寻,小蛮害怕大王那深幽幽的目光。飞翎曾悄悄跟小蛮说,娘子身后像是有人一直跟着的,但最近好像没有了。小蛮没有飞翎那么灵敏的耳目,她没有发现过,对这个事总是半信半疑。此时小蛮忍不住回头,目光往身后那些房屋人群后搜寻,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午后陈荦写的字还在浩然堂,陈荦带着小蛮回浩然堂书房去拿。看到砚台里还未干的墨汁,陈荦心绪难平,又提起笔来,找出一卷前朝的帖子,在灯下临摹。
杜玄渊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
陈荦写得出神,回过神来时只看到灯影一闪,有人走到灯前,将灯光挑亮了些。
杜玄渊看到桌案散开的纸张,默然走过去帮她把写满“夭”字的那些收起。这个夭字,写多了实在不像是什么好字。杜玄渊登位举宴,谢夭在宴席上跳台寻死,血溅当场。这在许多文官看来是实在不吉。若问起罪来,李焕、花影重上下和来凤仪,跟谢夭相关的人都是有罪的。但杜玄渊只是下令查清谢夭的身世,并未叫人追究谁的罪过。杜玄渊不是靠什么吉运走到如今的位置,他不理睬吉不吉这一套,他连鬼神也不信。
“谁的帖子?”杜玄渊开口问。
陈荦自搬出去后,除公务之外只住在申椒馆,很少像今天这样在晚间浩然堂灯下看到她。
陈荦解释道:“我这就将字拿到申椒馆去,不久留……”
杜玄渊安静站在灯下看她,许久都没有说话,那有如实质的目光让陈荦身上拂过寒气。
“陈荦,你不是要离开苍梧?那你走好了。”
陈荦惊讶地看向他,他这是默认了,还是在赶她走?
“这些年,我杜玄渊早已把你视作我的妻子。到现在,原来竟是我自作多情。你不接受这样一张脸,你甚至也不愿意多看我……”
杜玄渊冷笑一声,陈荦胸口仿佛被什么攥住了,开始疼起来。
“我走,日后……”陈荦抬眸看他,“你还可以娶别的女人……”
杜玄渊顿住,像被谁突然掴了一掌。他不敢相信陈荦会说出这么无情的话。她对一个并不熟识的谢夭尚且痛惜不已百转千回,为什么此刻对他这样无情。
“陈荦!”杜玄渊发怒,“你居然要我去找别的女人!”他那声音不高,却震得灯焰闪动。
“我这辈子到现在只有过一个陈荦!你叫我去哪里找别的女人!”
陈荦被吓了一跳,抿住双唇。她那话脱口而出,没想到他这样暴怒。看他这样生气,陈荦像是某处突然被剜破,疼痛变得鲜血淋漓。
看陈荦满脸写着坚硬,杜玄渊觉得自己今晚来错了。他一头撞上来,撞在陈荦的一把刀上,将他捅了个对穿。他头脑越来越热,彻底失去理智。
杜玄渊在屋内烦躁地踱步,最后朝陈荦吼:“再有一个女人,能不能过去就与我相识?能不能陪我十几载,叫我牵肠挂肚?她能不能成为苍梧的女相,能不能执掌大印?陈荦!你让我如何去找这么一个女人?”
自认识杜玄渊以来,他只有一次像这样暴怒过,就是那年被神医宣判筋骨断裂那一次。
那时陈荦怕他,现在却不怕了。“杜玄渊,混蛋无赖。不是谁声音大谁就占理!”
“那你告诉我,如何去找另一个陈荦?如何去找另一个女人?你说啊!”
陈荦张嘴,被杜玄渊粗暴打断:“不可能!陈荦!没有这么一个女人,你别想逃!”
他明明是暴怒大吼,眼眶却迅速红了。泪眼紧紧盯住陈荦,仿佛陈荦动一动他便要大哭一场,或者立即处置她。
陈荦的泪水流了出来。杜玄渊眼睛的血红和灯花的火焰反复会灼人,她只觉得太疼了。
“你叫鹰骑跟在我身后,掌握我的行踪,防止我出城,你以为这样我就走不掉吗?”
他以为悄悄吩咐鹰骑撤掉,陈荦就不会发现,没想到她发现了。
方才的暴怒和嘶吼耗掉了杜玄渊大半的力气。杜玄渊退后两步,颓然跌坐在桌案后。
“陈荦,你不是还要编新律,不是要铲除九幽山的鬼教?等这两件事了结,你便走吧,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
杜玄渊知道她想编新律,知道她要铲除鬼教。陈荦突然泪如雨下,她凌乱不能自已,最后蹲在地上大哭。就是这样一件又一件的事,绊住了她离开的脚步。她说的是潇洒离去的豪言壮语,真要割舍时疼得仿若断骨离魂。要她真的离开杜玄渊,真的舍掉那念兹在兹的志业,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大哭,杜玄渊也泪流满面。
“陈荦,你要走,就把我的《大宴刑统》还给我。”
“我不要修补过的《大宴刑统》,我要龙朔十一年的那一摞……就是多了一点瑕
疵都不行。”
陈荦哭着问:“我走了,那你呢?”
杜玄渊从掏出怀中一块虎符扔到案上。
“你走了,我就把大军交给周蒙。王位不要了,城池也弃了,什么都不管,随便它怎么样!”
陈荦跳到杜玄渊身上,发了狠地打他:“杜玄渊,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威胁我?凭什么瞒了我那么多年?凭什么认为我认不出来!你凭什么!”事实上他就是做到了。陈荦又一次嚎啕大哭。
杜玄渊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藤蔓,任陈荦狠狠打了他。他把陈荦放置在圈椅上,跪在她面前。
“陈荦,你罚我吧。荀神医帮我易了容,是我求的他,你别怪他。”
“你手里有大印,就是用那玄铁剑剜掉我一只手,我也认罚。”
陈荦哭够了,才看着他:“杜玄渊,我在这城中的时间比你长……”
“那你还走吗?”
杜玄渊万般忐忑,问得小心翼翼。若陈荦点了头,那他手中最后一根藤蔓也没了。
陈荦恨恨地盯住他:“我生于此,长于此,安身立命的一切都在这里,我凭什么……”
杜玄渊堵住了陈荦的嘴。
他跪在陈荦双膝间不留一丝缝隙抱住她。是他环抱陈荦,更是依偎她。他禁锢陈荦,同时向她索取。他从年少到而立,经历过削皮断骨,国破家亡,苦海沉沦,撕裂重生,世间事如沧海桑田,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了,只有陈荦始终如一。陈荦已是他的一块血肉,离开她,他便不再完整。
陈荦被堵得窒息,用双手使劲才推开杜玄渊。
她这一推,杜玄渊一阵惶恐。跪在地上惴惴地看着她。那样子真仿佛罪犯等待判官发落了。
“你起来,这样跪着成什么样子?”
“陈荦,没有人看见。”
无人敢来打扰,浩然堂变得寂静。有一瞬,这寂静让陈荦想起九幽天坑中的寒潭。也许,自杜玄渊在那寒潭中向她渡气那一刻起,她这一生便注定跟他纠缠不清了。杜玄渊这个人,是她命中的一个异数,直到现在。
————
许久没有来,后院的起居室还留着陈荦衣物上的香气。杜玄渊随陈荦走进屋,看陈荦掌着灯,失而复得的喜悦竟让他有种洞房花烛的错觉。他十九岁时,平都城中一起长大的几个世家子弟已娶了妻,他从未有过。原来他也可以拥有这些吗?
陈荦打断他的思绪:“坐下吧……”
陈荦找出药膏,给杜玄渊抹手背上的伤口。他在大营练兵,总亲自上阵和将士对抗。手背上的伤口是前几日被飞石伤的,方才又被撕破。
抹完药膏,杜玄渊看到灯下陈荦修长的背影,突然有些口干舌燥,身体的某些欲望悄然抬起,他渴望她。可陈荦这些时日一直住在申椒馆,方才还说是要回去的……
陈荦立在窗前,推开纱窗,五月的夜间清凉如水,但已有不知名的夏虫在窗前低鸣。杜玄渊从身后抱住她,埋首进陈荦颈间,用她身上的味道来压制住体内的蠢蠢欲动,不敢有别的动作。陈荦的去和留只能由她说了算,今晚其余的事也只能听陈荦的。尽管他忍得很难受,那也只能尽量忍着。
“你这就回申椒馆吗?”
“那我陪你走回去……”
屋檐下的虫鸣时断时续,有种莫名的悠闲。就这样抱了许久,陈荦返过身来,双手捧起杜玄渊的脸,踮起脚来吻向他的鼻尖、下巴,杜玄渊让她吻得僵硬。
“不回去。”陈荦咬住他的喉结,“杜玄渊,我想要……”
杜玄渊体内紧绷的琴弦“啪”地断了。随即反客为主,将陈荦抱起放至帐间。陈荦的一声惊呼被他快速吞没,变为急促无声的呜咽。
陈荦颀长柔软的身体有属于他的世间极乐,他唯一后悔的事情就是压抑得太久,知道得太晚。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过了,彻底血肉交融的瞬间,仿若一起被浪潮淹没。杜玄渊突然不确定陈荦声音表示什么。“陈荦,是疼?”
“疼,但是我要……”陈荦的声音几似哭泣。
杜玄渊最受不了她这样。他往里驰骋,迅猛开疆拓土,在所有触及的角落反复烙上他的记号。帷帐中被仿佛起了火,结束时两人仿佛燃烧后的一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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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陈荦的体香,幽幽地钻入鼻端。窗外的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寂静无声。
杜玄渊猛地惊醒过来,身边没有陈荦。
“来人!”他披上外袍走出去。
亲兵急匆匆跑进后院。
“夫人呢?陈荦呢?”
“夫人早起时说,天气好,想去东山赏花。让大帅若无军务便去忙军务,若无军务,便等着她很快回来吃午饭。”
杜玄渊这才舒了一口气缓过劲来。方才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昨晚是一场梦。
陈荦先去了花影重。谢夭去世后,陈荦下令封住她的院子,任何人不得进入。这些天,杜玄渊派的人已把她的身世查清。那院中没有任何有关车勒的痕迹,谢夭并不长的人生像是活了两辈子。民间把陈荦和谢夭并称作苍梧双姝。陈荦想,其实她和谢夭并不相像,不论是出身、经历还是性情。可她如今牵念她,为她感到痛惜。陈荦在那院子里静立,谢夭的离去悄然改变了她心底的某一部分。陈荦沉迷读史,这些年行事时常惯于到史册中寻找前人的答案。现在她知道太多重要的事史书无法提供典范,唯有遵从本心。
东山正是最好的季节。
小蛮心里希望陈荦快些去登东山,在谢夭的院子里,陈荦看得越多,面上越是平静其实越是神伤,呆久了怕要伤心的。
她们登上东山顶时,意外看到有个人已经在那里了。杜玄渊匆匆迎到路口:“陈荦,我还以为你让将士匡我,你不是来东山……”
他没派人去找陈荦,甚至开始猜测陈荦是不是暗度陈仓背着他悄悄离开了。
陈荦无奈:“我何苦匡你。”她手上拿着一枝方才在半道上折的花。
“那你怎么不叫醒我呢?要来东山也让我跟你一起来。”
“我叫过,你睡得太沉
了。”
杜玄渊暗自赧然,是昨晚动得过度了。
他难得沉睡,陈荦想让他多睡些而已。荀裳说过的,情志过极会耗伤脏腑。
又一次俯瞰苍梧。青山静立,城郭雄伟。
陈荦感叹:“这城中装下过好多人的故事。”
“你想念平都吗?”
杜玄渊点头:“想过,但现在你在苍梧……”和陈荦守在苍梧,他便很少想平都的事了。
并肩看了许久,陈荦告诉他,“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到什么?”
“梦到那时你赶我走,高声吼着让我滚出去,待我回到申椒馆,韶音已经病入膏肓,她问我你答应带我走了吗。我没来及答,她便走了……”
杜玄渊神色一顿,“陈荦,你还是不能原宥我么?我……”
陈荦伸手点住他的嘴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那时不能自尊自立,你也深陷噩梦之中,哪里还能承担我的噩梦。没有什么对不起……”
杜玄渊幽幽地看她一眼。陈荦看他惶恐无措,活像一只又小心又幽怨的大猫。陈荦心里一动,他现在的样子,和那时比起实在没有多少变化,只是多了些坚毅和稳重。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其实……你长得极好看。”
杜玄渊眉头皱起,总觉得陈荦说的不是什么好话。男人长得好看算怎么回事呢?
陈荦接着说:“还有身形优越,武力高强……你是那一年苍梧城中最好看的人。”
杜玄渊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你不知道吧?十九岁的杜玄渊见过我这辈子最难过的一个夜晚,我不是不能接受你的脸,我是……没有走出那年的噩梦。清嘉长得那么美,早早就有那么多人喜欢她,可我……”
陈荦认真道:“杜玄渊是我年少不可得的人。”
杜玄渊急忙问:“那现在呢?”
“现在就是这样了啊……”
“怎样啊?”
“就是我长大了啊,以后再做那个梦,也不是噩梦了。”
杜玄渊有些不高兴了:“那我呢?”
陈荦看着他,“怎么不高兴了?现在么,我得到你了,怎么也舍不得就这样放开你。”
杜玄渊好似不情不愿哼了一声,搂住陈荦。
“陈荦,我除了好看,是不是没有别的了?”
陈荦不明所以,“嗯?”
“我这样一个坚硬顽固、不知变通也不能知情识趣的人,陈荦,但是,我只要你……”杜玄渊不知不觉带了恳求,“你也只要我,行吗?”
陈荦抚摸他的后颈:“杜玄渊,你原来就这么看自己……”
“还有……”这时是清晨,飞翎和小蛮守在远处,四下无人。
杜玄渊想起昨晚和过去的种种,他难以开口,但还是忍不住低声跟陈荦说道:“陈荦,你教给我如何让你舒适愉悦,再感到好受一些,好吗?你不教给我,我怎么知道呢?我又没有过别的女人。”
第108章 一零八章 陆栖筠忙完一日公务,时辰难……
陆栖筠忙完一日公务, 时辰难得还大早。他在院里站了站,交代家丁先回去,自己换了身便装便往侧门走去。他懒于和前衙的属官们应酬, 因此走侧门。门吏恭谨地把他引出门。走到街上, 因穿得简便, 没几个人认得出来这是新任的尚书令。陆栖筠轻松起来, 特意放慢了脚步,浸在市井烟火中。
他连日均是清晨出门, 至极晚才回到住处, 再读书写字,往往到深夜才睡去。杜玄渊称王, 苍梧形势为之一变,但城中事务并未增加。这几年黄弼手中并无实权,杜玄渊除开任免属官外精力大半放在军中。平日里苍梧大小政务均由陆栖筠和陈荦决策。时日一长便形成了惯例,陆栖筠掌管各州税赋钱粮及军中补给,刑法狱讼及城内庶务皆归属陈荦。浩然堂决策用印,下面的细务便由节帅府数百属官分定其职, 各尽其责。他们三人如同三足鼎立, 稳固如斯。时日越长, 陆栖筠绝越觉得,古往今来,再难得找到像他们这样玄默相契、互为辅济的主臣及友人,他还有什么不满足?可偏偏, 他成了介入二人之间的那一个。
他对陈荦自心生绮念到情根深种, 时间越长,越难抽身回转。这些年陆秉绶夫妇在家乡为他寻了几门亲事,都被他回绝, 最后不了了之。在他心里,世间没有一个女子像陈荦。如果不是娶一个陈荦一样的女子,那夫妇之间除开人伦还有何乐趣可言?在全然知晓他二人的过往后,陆栖筠彻底明白,他这辈子和陈荦最近也只能是知交友人,再不可能有别的了。因此陆栖筠恨不得事务越多越好,最好把他的时间都填满,让他没有闲暇去想别的。
夏日虽有暑热,但书院里听讲学的学子一天多过一天。陆栖筠随不认识的学子坐在学堂外空地,听从前程孚的一位弟子讲学。讲的东西虽然平平,但听讲的学子却十分雀跃。只因均是未出茅庐的青年学子,与同龄之人在一起,对什么都满怀热忱。听讲完毕,众人又聚在学堂外空地论辩起来。陆栖筠听他们论辩的是若遇明主昏行,臣子当死谏还是隐退。他站在一旁听了半晌,忍不住上前加入其中。陆栖筠自幼和族中兄弟论辩,到平都城考试求官那几年也最喜和人争论。不多时刻,他所在的一方便占了上风,他很快成了学子们的中心。
论辩还没结束,陆栖筠被人认了出来。一时众多学子都大为震惊,纷纷退开向他行礼。陆栖筠继续待着会令所有人都拘谨,于是给众人说了声不必多礼之后匆匆离开了学堂。
他为官多年,年岁虽然增加,但少年心气并未改变。论辩赢了众学子,便很快心情大好,一扫连日阴霾。
回到住处,家丁急忙跑出院外来通告:“大人,世子来了。”
李晊已经在堂屋里喝了一盏茶,才等到陆栖筠。这些天他时常会去节帅府拜访,今天去时陆栖筠已出去了。
“陆大人。”
李晊走到院中,端正向他行礼。这少年是世子,要论起地位是比陆栖筠高的,但人却谦逊。他虽是帝室之胄,但在民间和藩镇长大,因此身上没有权贵的骄矜。
“世子,今日有什么疑难要请教?”
“今日没有遇到疑难,大王说,要我拜先生为师。我今日是特地上门拜访先生的。”
陆栖筠有些吃惊:“大王说?”杜玄渊什么时候有了这想法?
李晊点头。
陆栖筠不禁问道:“那你自己呢?”
李晊片刻后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不妥,好像他是应杜玄渊的话才来请教,自己不想来一样。
“虽然是大王的话,但我心里,也很想像先生请教,很想求先生教我做事。”
陆栖筠倒不是那个意思,看他多心了,急忙笑道:“没事,我就是问问大王什么时候有了这想法。”
陆栖筠将他请到书房坐下。
“今日我不知道你要来。若是知道你来,我便带你一起去书院听讲,讲学结束后那些年青学子的论辩也很是精彩。”
李晊眼睛一亮,“我喜欢听人论辩!”
这时家丁在屋外说道:“大人,大王来了。”
陆栖筠和李晊到院中,杜玄渊已站在那里了,亲兵刚退出院外,在杜玄渊身后摆着几架礼物。
杜玄渊看李晊:“上门拜访师长,你怎么空手就来?”
李晊站直认错:“是我考虑不周了。”
陆栖筠问:“大王这是何意?”
杜玄渊:“我来帮这孩子拜师。这么晚了,没打扰你吧。”
陆栖筠将两位请进书房。
如果李晊没有帝胄和世子的身份,陆栖筠会十分愿意收这少年为徒,但……
“世子的老师,这个身份极重要。我恐怕我才德浅薄,难以克当。”
杜玄渊:“我说的又不是武学。除了武学,你有什么不能教他?”
李晊自幼读书习武,武学由杜玄渊和宋杲教,学问上的老师却不固定。如今要正式拜师,可见杜玄渊对这个孩子的重视。
杜玄渊打断陆栖筠思绪:“寒节,苍梧不是平都。现在也不是大宴了……整个苍梧,只有两个人配做这孩子的老师。”
“哪两个?”
杜玄渊:“你和陈荦。”
这少年跟着陈荦不便,那便只有陆栖筠了。
“还有,你是龙朔十四年殿试第三名,整个苍梧没几个人有这个身份。”
杜玄渊诚恳道:“你愿意让这孩子拜你为师吗?日后把你的道德学识,这些年为官阅世的诀要,在苍梧理政处事的甘苦,都教给他。你愿意吗?”
天下分裂四海动荡,苍梧的局势日后不知走向何方,杜玄渊对这少年的栽培可能藏着他心里的想法。
陆栖筠试图从杜玄渊神色中看他在想什么,不过没看出别的,只看到他那诚恳的神色确实像一位殷切的老父。杜玄渊此人大概只会对陈荦犯浑,只在陈荦那里变得轻佻无赖。在别的时候都是稳重如山的,很容易令人信服。
陆栖筠思索了许久,终于开口:“如若世子不弃的话,做他的老师是我之幸。”
李晊大喜,下座跪到陆栖筠跟前,端端正正行拜师礼。
杜玄渊将手放在他肩膀上。“我可以跟你保证一件事。”
“你的老师不比当年你父王在东宫时的老师逊色半分。还有,拜了师以后,你还要常去陈荦那里请教,她虽是女子,但也有许多可以教你。”
李晊严肃点头,“是,我记住了。”
————
郭燧在滕州的一支旧部在被周蒙率兵包围时假意归降,在周蒙押送主将北上时,副将带领近千军士连夜逃至边关投奔过去的兵马使尤氏。自归去疾死后,尤氏虽不服杜玄渊占城,却也不敢公开反对。杜玄渊称王后,尤氏心中不平终于彻底激起。收了来投奔他的滕州兵马,并派人前往郗淇买马求援,暗自攒起对抗紫川军的势头。尤氏麾下兵马数量不及杜玄渊,但边关骑兵骁悍,真打起来未必会输给杜玄渊的豹骑。
探子将边关动向送至杜玄渊案头,杜玄渊只看了片刻便做了决定,既然和尤氏这一仗势不可免,那便越快越好。
陈荦听闻这个消息时,城中已在调拨粮草。
午后,陈荦正在忙碌,李晊来访。
少年人的骨架长得快,一段之间不见,这少年的肩膀又变宽了些。
他行过礼问过好。陈荦刚请他坐下,便听李晊说道:“陈娘子,我想请求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李晊:“我想随周蒙将军去边关,但是大王不许……娘子,我还是想去。”
“你随周将军去边关,做什么呢?”
李晊:“我想随将士们去打仗。”
“这……”陈荦有些惊讶,“你可知道战场上两军打仗乃是生死拼杀?就算只是在后方运送粮草,那也十分凶险……”
“我不是想去运送粮草,我就是想和将士们一起上阵拼杀。不过,要是周蒙将军将押送粮草的事交给我,我也会欣然领命的。”
陈荦看他目光坚毅,想了想便大约知道了这少年的想法。
“此事,你问过你师傅了?”
“我没问我师傅,我猜师傅自然也是不赞成的,师傅是读书人……”
陈荦摇头:“你还不了解你师傅,或许他不是这么想。”
“娘子,那你认为师傅会赞同我去打仗?”
“我也想知道他的想法。”
李晊问:“娘子,那你赞同吗?我若是去,会不会给周蒙将军和大王带来麻烦?”
陈荦看他端坐着满脸肃然,突然觉得这孩子正在渐渐长大,已不是初见时那懵懂的幼童了。
“我没有见过你的武力,打起仗来,真到了生死相搏的时刻,也不仅靠武力……”
李晊急道:“我自五岁便跟着大王习武,拳脚和刀剑都练过。这些天,大王也带我与大营里的将士们一起习练……但我也知道,打起仗来,还要靠悍不畏死的胆量和聪慧的头脑,才能活命。我还知道,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名将,也不能万无一失……”
他不自觉站了起来,“但是,我还是想去。我身上留着大宴帝胄的血,又是大王封的世子,不能什么也不会,什么也没有见过,在大王的庇护下过安稳的生活,我想和将士们一起浴血……昨晚,我将这些话告诉大王,他听了一半,就打断了我,说我不能去。娘子,我错了吗?”
若他跟妹妹一样是女子,陈荦便想抱抱这孩子,先把他紧皱起的眉头抻开。
“你没有错,但是你低估了战场凶险,大王不想让你去冒险。”
“娘子,即使是凶险,我也想去……即使,万一,真的有什么不测……”
陈荦急忙制止他,“先不要这么说。”
李晊看着陈荦,眼神恳切,“娘子,我想要求你的事。就是想恳求你帮我说服大王,让他同意我去边关。在苍梧城,大王决定的事,只有娘子你能让他改变主意了。”
这一点李晊很清楚,杜玄渊在公事上向来无私,涉及私事,便十分固执。李晊其实也说不明白让自己去边关打仗是公事还是私事。
陈荦问:“你真的想好了?”
李晊点头。“娘子,我想早点学会很多事,不想再和妹妹一直住在院中,被一群军士牢牢护着。那样下去,我只是徒增年岁,但什么都不会。”
陈荦想了一会儿。“好,稍后我和你师傅一起去见他,但……他答不答应,我不能保证。”
李晊露出一点喜色,有陈荦去说,或许就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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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门望楼上,杜玄渊开口就是拒绝:“不行。”
陈荦和杜玄渊对视一眼,对这反应并不意外。
陆栖筠问:“你决定将他立为世子时,可有想过,日后天下局势骤变,作为苍梧王的世子是否可以不懂打仗,一辈子不见战场?”
杜玄渊沉默。
陈荦开口:“那孩子虽然身世坎坷,但性情坚毅,心里有自己的想法,我看他并不满足于只在书斋寻章摘句。”
杜玄渊觑陈荦一眼:“他说了什么?连你都被他说服了。”
陈荦:“他跟我说的话,就是跟你说的那些。”
陈荦心里也十分矛盾,然而还是将话说了出来:“我也忧心他遇到险情。只是,作为臣属,我赞同,让他跟周将军去。只是,此事还要你为他安排周密,让他少受伤,平安归来。”
陆栖筠:“苍梧若有个孱弱的世子,假以时日……”
杜玄渊打断二人的话:“你们说的这些我没有想过吗?”
他想过,还是不让李晊去,陆栖筠和陈荦便明白了。他们两人对那对兄妹的感情,和杜玄渊比不了。杜玄渊对自己一向凶狠,但对李晊却不想他有任何闪失。
陆栖筠已表明态度,便以军粮的事由先离开了。他心里也有犹豫,但李晊下跪行拜师礼那一刻,他心里隐隐对他有了期许。他希望这个学生勇毅而非文弱,最好是个文武双全的世子。
这处望楼建在城楼上,是除了靖安台外苍梧城最高的地方。站在这里能看到大营将士正在习练,看到有粮车出城驶向远处,再往远处,还能看到白云下的丘陵。
“大王,你有没有想过?你立他为世子,日后风云变幻,他该看的地方或许不止在苍梧……”
杜玄渊回头,看到陈荦一脸肃然。
许久,他心里一动,忍不住问道:“陈荦,你难道没有想过我们以后会有孩子?若是你我的骨肉,你会舍得他上战场吗?”
陈荦一愣,“啊?”
有孩子又怎么了?陈荦难道没想过吗?杜玄渊瞪她一眼。
他看向远处:“这件事,我会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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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山那一次,许多人心里都清楚,杜玄渊的紫川军与边关
迟早必有一战,唯一的变量就是郭燧。归去疾和尤氏的兄长是郭岳封的都知兵马使,这些年在边关拥兵自重。杜玄渊称王时传令四方,边关没有任何动静。这两家既反对杜玄渊取代郭氏,这一战无可避免。
李晊被杜玄渊任命为运送粮草的副将,十五岁的少年自此开始了征战生涯。此后凡是大营习练,杜玄渊必将李晊叫去,让他身先士卒,先在大营吃遍所有的苦。
这一战,边关军虽然强悍,然而士气已颓,抵挡不了补给充足的紫川军。杜玄渊只在城中坐镇,让麾下大将领兵。半月之后,尤氏和归弃疾部下溃败请降,自此,紫川王统帅苍梧全境,藩镇时代的兵马使被悄然而至的秋风卷起,成为了过去的尘迹。
这一年深秋,大雨连绵。一个消息如同雷暴炸起,重新动摇了四海局势。来之邵来九皋父子战死在大宴东南。三十万大军没有快速荡平东南,反而被陷在数不清的沼泽湖泊之中,最终拖死两位主帅。
此乃天赐良机!杜玄渊拉着陈荦在静室,给无名碑上了一炷香。三天后,杜玄渊与大将周蒙兵分两路,以迅雷之势拿下与苍梧相邻的四州二十六县。平都被陷后,这些州县无所归属,在来氏挥军南下时望风而降,如今归顺苍梧,并未有多少阻力。
陈荦在浩然堂写了一张名录,名录上的四个人都是节帅府的属官。天明时她和杜玄渊、陆栖筠商议,让这四人前往新归属的四州任长史。长史是刺史副贰,如此任命,既能平稳过渡,又能确保苍梧城中的政令顺利下达。
出门时李晊低声问陆栖筠:“师傅,大王为什么那么快就同意了陈娘子选的人?又为什么不直接让他们任一州长官呢?”
陆栖筠跟他解释:“此事你想得简单了。苍梧城的文官们并不熟悉当地民风民情,一州长官……是不能随意更换的,哪怕此人是个昏聩的刺史。”
李晊似懂非懂,默默地想陆栖筠的话。
陆栖筠说:“我猜测,很快,大王很快还要再派人出城。”
李晊问:“去哪里?”
“蜀中。去蜀中的人,不是我就是陈荦。”
李晊微微惊讶,陆栖筠拍拍他的肩,“若去蜀中的是我,这段时间你就只能给我寄书信了。不过,这还要看大王心里怎么想。”
陆栖筠猜对了。
益州刺史蔡楫,女帝凤羲年间入蜀,已在刺史任上十四年了。大宴覆灭之后,来氏父子的大军没有进攻益州,先陷在了东南。益州外有山川险峙,内有平畴沃野,自古便是天下最难取的一块地方。
苍梧境内尚且春寒料峭之际,蜀地已是草长莺飞、满地繁花。大将周蒙率十万大军取道白石盐池西面,驻扎在入蜀的口道上。陆栖筠在大军开拔前,已先自到了益州刺史蔡楫府上拜访。
蔡楫治理益州十几载,在属下的怂恿下,也曾有过据地称王的念头。然而李棠的遗孤还活着的消息传至益州时,这念头便被打消下去。直到陆栖筠来访,十万大军驻扎川口的消息传来,蔡楫如同做了一场梦。蔡楫在州府和众同僚商议该怎么选,这突如其来的大军好像是天意。老天既然让大宴的皇孙还活着,如今做了苍梧世子,那益州向苍梧称臣跟向大宴称臣又有什么不同?杜玄渊的手令已写得清楚,益州府衙大小官员悉数留任,变动只是将过去向朝廷缴纳的税粮转交苍梧。
益州归降后,杜玄渊下令在益州东面门户江州城中建起尚书署,令陆栖筠领五千军士驻守江州。此后许多年,民间说起苍梧主事的长官,总说苍梧有南北二相。陈荦是北相,而驻守江州的陆栖筠自然是南相了。那都是后话了。江州城中建起尚书署后,苍梧通往大宴南方的门户就此打开,苍梧城中文官武将猛然看到了杜玄渊的雄心。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本文走向尾声,下一本开专栏里的现言《她在风烟万里》,感兴趣的朋友欢迎去收藏。
第109章 一零九章 时日一长,李晊几乎忘了陈荦……
来凤仪在玢都城中称帝继位。他派部下前往江淮整顿大军之际, 听闻杜玄渊已兵不血刃收服益州,来凤仪在寝宫中暴跳如雷。谢夭那时没有替他杀死杜玄渊,而今形势陡转, 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这一次, 就看天命是站在他这里, 还是站在杜玄渊那边。
曾经的大宴是一株衰朽的巨树, 女帝篡权,锦煌三十万大军横扫而下, 成为刮倒它的最后一阵暴风。大晋君臣从未想过, 这株巨树连根而断,还会有重新长起的可能。短短不到两年间, 苍梧版图不断东扩,临近州县望风而降。撤到江淮的大晋军尚在喘息之际,杜玄渊竟让苍梧的先锋军驻扎到了江州,如同一把钢刀先自亮出锋刃。江州踞长江上游,若无阻力,苍梧军乘船顺流而下, 很快便成为大晋最大的威胁。
来凤仪在玢都城中日夜筹备军粮, 遴选带兵将领。局势已然如此。大江滔滔黄河奔流, 这片天底下,他和杜玄渊,只能留下其中一个。
————
杜玄渊将陈荦锢在怀里,陈荦的身体是柔软的沼泽, 他开凿逞凶, 为所欲为。凶到最后他也贪恋不肯退出,搂住陈荦,直到一切都归于平静。许久, 陈荦不知想起什么,转过头来好奇道:“杜相为何给你取字子潜?”
杜玄渊仔细回忆了片刻,“他说想让我安分些,戒骄戒躁。”
“杜相的意思或许不止这个,潜是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他又没有亲口跟你说过。”
“我猜的。”
杜玄渊摩挲陈荦的耳朵,“那都有谁叫你楚楚?”
只有清嘉和申椒馆的几位姨娘,其余的,便是杜玄渊在某些时候偶尔叫几声了。
杜玄渊故意使坏,“那陆寒节这样叫过你吗?”
陈荦理顺长发躺好,“你干什么不去问他?”
“他如今也放弃了,懒得问。”
陈荦突然又转过头,“你将他调往江州不会有这个原因吧?”
杜玄渊觉得身上冤屈大了,“当然不是!你想什么呢?”
“那就好,睡吧。出了这帷帐别提这些事,好吗?”真传到陆栖筠那里去成什么了。
杜玄渊乐于在这种时候被陈荦管束,“你说好就好吧。”
两人睡过去一个多时辰,天便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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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玄渊即将率大军出苍梧,到了午时,文官武将在浩然堂聚集。
杜玄渊将大印放在众人跟前,一一下达命令。苍梧政务一如从前,悉听陈荦和陆栖筠决策,在苍梧城和江州之间新增快骑,以便两地消息传递。世子李晊留守苍梧城,由陈荦、陆栖筠共同辅佐。
浩然堂外艳阳高照,堂中却仿若有风雷隐动。
杜玄渊看向堂外高远的云天。
“若杜玄渊此去不死,则大宴复国有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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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一次登上城门望楼,看到大军已在远处缓缓开动。杜玄渊捧住陈荦的手放在胸前,“我将那两个孩子交给你。”
陈荦抽出手,抱住他,贴住胸口嗅他的气味,“你与数十万将士只须刀锋向前,苍梧有我在,还有寒节,不会有后顾之忧。”
这就是陈荦,坚毅是陈荦的底色。他是大军统帅,而她永远可以成为他的靠山。
杜玄渊还是蔺九那些年,常年在外打仗,那时他每次离开都会生出不舍,却远远不像如今这么深。这些年陈荦于他已是深入骨血的羁绊,如果没有陈荦,就没有一半的杜玄渊。
“你虽然喜欢深夜读书,但你须得答应我,别熬太晚,若想到我时,便早些睡。还有,每十日给我写一封手书,好吗?”
他摇晃她,“怎么样?”
陈荦答应:“好。”
她又问:“若将天下纷争也看作比试攀高,是不是每个武将都想拿到靖安台顶的长弓和红绸?”
杜玄渊想了想,“嗯,是。”
陈荦抬头:“你还记得十九岁那年,快攀到顶端那一刻在想什么吗?”
他仔细回忆了片刻,“就是……看到红绸在眼前,一心想再靠近一点,够到它。”
“那现在你还想要吗?”
时隔多年,陈荦问杜玄渊还想不想要那顶端的奖赏。
杜玄渊看着她:“我若是说想要呢。”
陈荦:“若你真的很想要靖安台上的红绸,你就尽力去拿。”
“杜玄渊,别害怕你会跌下来。你若是真的摔倒,到哪里我都去找你。像十五岁那时去找你一样……”
杜玄渊眼眶泛出湿意,没让陈荦看见。他觉得陈荦像是星辰,像悬在天边的启明。即使他不得已在混沌无边的暗夜里行走,抬头看到她没有陨落,便能无比心安。不论他要去做什么,陈荦会是他最终的归处。
“陈荦,杜玄渊何德何能?能让你这样守候……”
陈荦抬头看他:“我不是你的妻子?”
杜玄渊腰腹间虬结的肌肉一紧,“你,你什么时候愿意了?”
陈荦:“我也没有说过不愿意。”
杜玄渊亲吻陈荦额头,“女相大人,你不论何时都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女相绝不能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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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出征后,潜伏九幽山的豹骑回到苍梧城向陈荦和李晊禀报,探清鬼教老巢。陈荦决意彻底铲除鬼教。
这些年由于苍梧城明令禁止,九幽山一带已少有人祭的事发生。只是明面上能应付官府,暗地里买了不知名的女子,由于民众的包庇,官府也查不出来。
陈荦让李晊想想如何处置。李晊思索片刻,“派五百军士前往九幽山,将鬼教老巢彻底捣毁,将那些装神弄鬼的鬼巫抓到苍梧城来,交给朱藻大人按律论处。”
“太子殿下许多年前就是这么做的。只是他离开数年后,鬼教重又兴起,如同野草,风吹过又长了起来。”
“原来是父亲处置过……”李晊不禁问,“为何剿除不尽?娘子,真的会有许多人不怕死吗?”
陈荦想教给他更多的事,于是让他先想想原因。
陈荦提笔的时间,李晊说出了心里的想法,“是因为只有极少数的人下过天坑,知晓那圣光的秘密后,便将此作为谋利的捷径。一旦有利可图,便会有人不计风险。还有……苍梧城离得这么远,当地的县官就是接到命令,但要在那九曲大山里抓人,当地只有一群杂役捕快,想来也很难抓到。”
陈荦点头,“你说的这些都对。过去几年,我常派豹骑前往当地县衙帮助追捕鬼教不法之人,但这些年依然屡禁不止。”
伪装成游医的豹骑还带来一个令人气绝的消息。为了让山里的民众信鬼教,鬼巫会暗中物色村民加以戕害,再传成是鬼圣发怒。待祭祀过后,鬼巫收了贡品,一段时间不害人,那便是鬼圣满意了。而深山中的百姓大多都会对这荒谬言辞信以为真。
“那便把鬼巫这些无耻的诡计写在布告上!遍布九幽山。若那些村民看不懂布告,便派人到田间、路旁给他们讲解,如此下去一年半载,人人都该知道鬼巫害人了。还有,要将那抓住的鬼众处以重刑,可以不必一定按律法来。”
“世子,你很聪慧。”
李晊得到赞同,露出笑意。
陈荦让小蛮传令:“让郑将军带两百军士前往九幽山,先将所有鬼众抓来,在大牢中严审,到时再看如何处置,在哪里处置。”
李晊疑惑:“不在苍梧城外行刑吗?”
陈荦:“这次,定罪行刑的地点不能远在苍梧。我想,最好就在那九幽天坑旁行刑,到时令所有村民都来观刑。”
李晊:“那我可以也去那里吗?我想去监刑。”
大军在外,苍梧城中每日都有许多重要的事务。九幽山的事并不算一件大事,但陈荦想了想,还是跟他说:“你想去,便去。亲临其境,才能看出真正发生了什么,作出最准确的判断。世子,九幽山鬼教剿灭了,日后一定还会有别的什么教。”
李晊高兴:“娘子,我要去监刑!小时候大王带我爬过许多山,我不怕辛苦的!”
若不是许多年前陈荦被卖去,李棠和陆栖筠考察民情时路过那里,或许直到如今,苍梧城中的属官们都不会知道九幽山有鬼教残害无辜的事。为政者若离民间太远,在视听不及之处,便会有这样荒谬的事发生。
秋日肃杀。推官院审查半月,最后判定鬼教造谶惑众、谋财害命等大罪。那年秋日,紫川王世子李晊亲自九幽山,将鬼巫及几十位鬼教教众当众处以斩刑。
九幽山之所以会繁衍出鬼教,多年难除。究其根本乃是由于此处地势恶劣,常有山崩山洪、走石等天灾发生,地瘠民贫加上终年闭塞,百姓便愚氓无知,极易将一切不幸归之为神鬼天意。
此后,陈荦下令在当地县衙设教谕,定期前往九幽山一带传达政令、劝诫风俗,又派军士前往开垦山林,将一些乡民迁出天灾频发的地点,并让县官和教谕立起乡约,约束山民不得再信巫鬼邪说。
李晊在浩然堂中得陈荦言传身教,这跟杜玄渊在大营中教他的又全然不一样。李晊终于知道杜玄渊为什么要把大印留给陈荦,因为陈荦担当得起。每和属官们议事时,陈荦善于兼听,思虑却更为长远。她才思敏捷,洞察世情见本知末。陆栖筠在江州筹办大军粮草,苍梧千百事务都汇聚到浩然堂,陈荦领着李晊剖析决断,日日勤勉,从来案无留牍。时日一长,李晊几乎忘了陈荦是一位妇人,只觉得她像古时无所不能的贤相。
少年李晊明白了杜玄渊留下的话,在苍梧,陈荦也可以做世子的师傅,不管她是不是女人。
李晊问:“娘子,你为何会懂得那些?”他听过陈荦的身世。
陈荦并不觉得自己懂得多,她淡然回答他:“一开始是从书里学的,后来听多见多了,再多想想,便能明白了。许多事表面不一样,背后是一样的。”
“多看多思,这就行了吗?”
陈荦:“还有不能让自己束于高阁,要多到街头巷陌、到村野田间去。”
李晊:“师傅给我写的信里也是这么说的!师傅还教给我,可以用这个办法来识人。要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只会空谈,就看他愿不愿意不辞辛苦,亲自到有事情发生的地方去。”
陈荦点头赞同,“寒节说得对。近日有许多大宴朝臣前来投奔,世子你可以用这个办法考验这些人。”
李曦月抱着一只花猫,从屋外探进头来,看到堂中陈荦和兄长都在低头忙碌。
许久,陈荦才注意到她,笑着朝她招手:“快进来!”
李曦月跟陈荦亲近,她放下花猫坐在陈荦旁边,悄悄拉一缕陈荦的长发放在手里把玩。
李晊已有了几分大人的深沉,嫌弃妹妹前来搅扰公务,便给她一个责备的眼神。李曦月并不怕兄长,她喜欢陈荦长发的香气,自己呆得无聊时便来陈荦身边玩。
李曦月跟陈荦打手势:“大王什么时候回来?你想大王吗?”
陈荦:“等快骑传来一个又一个大胜的消息,他就带大军回苍梧。你也想大王吗?”
少女点点头。她对生父母已全然没有印象,杜玄渊接下面皮之后也一直当他是父亲。
“下次你可以跟世子一起去江州,看看运往军中的粮草。”
李晊每隔三月便要从苍梧押运辎重前往江州。
李曦月摇摇头,“我要学娘子,将想念放在心里。读好自己的书,做好自己的事。”
她虽然受宠爱,但也知道不能给兄长和陈荦陆栖筠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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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玄渊率大军打下大江北岸的端州。以端阳城为据挥师北上,势如破竹。来凤仪整顿玢都和江淮兵马,御驾南下亲征杜玄渊。
玢都城中有朝臣劝来凤仪留下部分兵马守都,来凤仪并未采纳。若让杜玄渊扫去大半天下,守住玢都城又有何用,他只有这一次机会。
来凤仪率军南下之际,有消息自归墟山后传来,有弋北骑兵快速出动,已接近归墟山了。归墟山就是那年来凤仪用来和杜玄渊打赌的地方,是弋北、苍梧和大晋的天然山界。
弋北节度使韩见龙已龟缩多年,来凤仪将心一横,并未下令大军回转。在他心里,弋北只是试探,杜玄渊不死,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就在两军相接对垒之际,一个消息似从天边传来,玢都城被围半日后,陷落!越过归墟山的不止有弋北骑兵,竟还有大将周蒙!杜玄渊分兵南北,还拉上了弋北助力,以迅雷之势釜底抽薪。
都城被陷,来凤仪大军进退失据,溃败如山。来凤仪吐血坠马,在北撤时被鹰骑射中,掉落在浑浊
河水中。锦煌起兵的来氏,就此覆灭。
弋北节度使韩见龙接到过杜玄渊的信。
他向杜玄渊提了一个条件,日后封他为不领兵的弋北王,让他永居家乡。杜玄渊咬破手指给他回信,就此立约。杜玄渊还是紫川统帅时,韩见龙和他打过许多仗。韩见龙这些年退守,已在美人怀抱中消磨了壮年志气,但他会看人,这一次,他赌杜玄渊赢。弋北本就是大宴的藩镇,杜玄渊若真能逆转乾坤回天造命,那他就保弋北回到从前。
二十载光阴呼啸而过,纷争到如今,也不过弋北的归弋北,苍梧的归苍梧。
次一年,岁逢甲子。摄政王杜玄渊立大宴皇嗣李晊为帝,光复大宴,定年号为“天兴”,定都端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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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之交,原野之上熏风吹拂,新叶垂阴。南北贯通的大路上,两匹马疾驰而来。大火过后后这些年,平都城外宽阔平整的官道渐渐长满了杂草,再不见昔日达官贵人们的马车。两匹马塌过乱草,一路往北,往后十余里,五十豹骑跟在他们身后。
那是昔日的神都门!陈荦看到了,远远勒住了马,杜玄渊随之在她身边停下来。当年,杜玠和郭岳曾在这里的高楼上饮宴,陈荦和杜玄渊跟随,在楼上观看过神都门外绵延数里的杏花。如今看过去,神都门已垮塌大半,墙体斑驳,墙根长满杂草,那撞高楼已不见了踪迹。
两人牵着马走近,看到被砍得低矮的杏树间结出生涩的青杏。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陈荦,许多年……就这样过去了。”
杜玄渊牵住陈荦的手有些冰凉,陈荦握紧了他。他们两人能重整日月再造山河,可再也找不回昔日的平都城了。
杜玠的墓和李棠夫妇的尸骨都在这里,杜玄渊带着陈荦一起来,想将他们的尸骨找回去。
两人带着豹骑在城内外找了许久。杜玠的墓是昔日的学生埋的,立的石碑被人截了去,换成一块裂开的木牌。豹骑带了当年的知情人前来,方位加上木牌上的字迹,确认了这就是杜玠的墓。当年耸起的墓地已被雨水冲刷成低矮的土包,但没被掘开,杜玠的尸骨还完好地留在里面。
平都城西的万福寺被蜘蛛网遮住,变成了野猫的栖息地。豹骑掘开万福寺后山的密道,密道大半垮塌,并未在其中找到太子妃的尸骨。陈荦站在那掘开的新土上双手合十祈愿,祈愿是寺间僧人某一天发现了尸骨,将它小心掘起,埋葬到了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
平都城外的郊野,豹骑找了三天三夜,没有找到李棠的一丝残骸和衣冠冢的痕迹。朝廷覆灭后,这一带成了难民挖掘野菜的地方,后来又遭受野火。一年又一年,要找出当年一个本就隐秘破败的衣冠冢,几乎不可能了。杜玄渊牵着陈荦,在凌乱的杂草间疾走,找遍每一个可能的地方。他当年只顾得上护住襁褓幼儿,没来得及来到这里看一眼,怎么可能找得到?就是找到了什么,又怎么认得出来呢?
杜玄渊幼时也曾顽劣,杜玠对此颇为无奈,因此常常斥责。李棠是除了杜玠夫妇外最信任他的人。十五岁时便将果毅营交给他。李棠是宽厚的主君,身上承载着大宴的将来和少年杜玄渊的理想。杜玄渊这半生,竟然有多数的时间都是为报答他的情谊而活!
落日西悬,静照着远处数不清的颓垣断壁。杜玄渊找到最后,终于筋疲力竭,伏在野草间嚎啕大哭。
豹骑远远站着,陈荦陪着杜玄渊把眼泪都流尽,直至暮色渐沉,笼盖四野。她朗声给他背诵记在心里的一段话。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第110章 一一〇章 陈荦,你想要什么?
端阳城背山临江, 漕运便利,自前朝时便是市井喧阗的大城。自成为大宴新都后,城池迅速外扩, 宝马雕车奔驰, 行人日渐拥挤。
城中十字大道的北端, 新起的宫城还未竣工。天兴二年夏, 宫城前宽阔的湖面铺满了翠荷。在湖的左右有两方院子,左面是丞相陆栖筠主持政务的政事堂, 右面则是摄政王杜玄渊和长史陈荦所居, 仍叫苍梧城里的旧名浩然堂。
小蛮抱着一捆刚从集市买来的莲蓬,从侧门进了陈荦的院子。这处院子开门临湖, 风景绝佳。
陈荦正在读书,让她把莲蓬分给正坐在屋顶的飞翎,并未抬头。小蛮清楚陈荦的习惯,她自来读书时总是这样专注。
小蛮和飞翎一边剥着莲蓬,一边听前厅里传来说话的声音。这些时日有很多人前来浩然堂拜访,多是杜玄渊的旧友和杜玠过去的门生, 杜玄渊多半时间都在前厅待客。
不一会儿有人敲响院门。政事堂的书吏手中捧着一摞文牒, 进门后朝陈荦行礼。“长史大人, 陆相让我把这些节略送来给您和摄政王过目。”
如今朝中六部及各署上行的文书一向都要抄送两份。一份递至政事堂,一份递至浩然堂。后来陈荦觉得这样实在累赘,便和陆栖筠商议以后文书都只递政事堂。但陈荦不在时,李晊和陆栖筠常常又叫书吏把节略送来。两人一如在苍梧时, 凡事都与陈荦商议定夺。
大火和兵燹没有耗尽大宴百年养的士人。新都甫定, 端阳城中的朝廷很快壮大起来。如今朝廷有苍梧城的属官、大宴旧朝逃至四方的老臣、端州本地的州官,还有玢都城中投降的大晋朝臣,李晊采纳陈荦和陆栖筠的谏言, 核验身世履历之后,不拘一格,量才取用。
陈荦走进政事堂,堂中的重臣们正在忙碌。看到陈荦进来,众人纷纷站起来见礼,除了朱藻和陆栖筠,其余人都显出不同的拘谨。到端阳以来,陈荦每在政事堂,总看到这样如临大敌的神色。陈荦现在已视若寻常了,只淡然点头道:“诸位大人快请坐。”
陈荦让小蛮把节略放到陆栖筠桌案,“寒节,日后不必叫他们写节略了。如今朝中事务繁忙,处处官署皆人手不足,写这些节略要费去许多时间,有什么事商议,你派人去叫我就行啦。”
陆栖筠无奈笑道:“你和摄政王近日忙于待客,我哪里好叫人前去搅扰。”
陈荦在他对面坐下,“不必顾虑这些,国事为重。”
堂中除了朱藻,四五位重臣一时都安静下来,看着陈荦与丞相说话。她与陆栖筠十分亲近,言行利落,不自觉就带出一份威严,那是在苍梧执政多年所养成的习惯,令人生出些许敬畏。
朝堂上的情形也是如此。陈荦如今的官职虽然仍是浩然堂长史,然而李晊特许她站在陆栖筠身旁,让二人一起居文官之首。陈荦上朝时穿朝服,她个子高挑,站在朝臣间并不突兀,不过每每她说话,那些不熟悉她的朝臣都难免心中一凛,惊觉朝堂之上有位女子。陈荦的地位实在令人惊异,她是摄政王之妻,又与丞相陆栖筠是挚友,还教导过皇帝陛下,是大宴复兴的功臣。年轻的李晊勤于问政,去得最多的地方除了政事堂便是陈荦的院子,朝中事事必咨问陈荦而后行。有人心里悄悄想起当年先皇时大权独揽的独孤氏,独孤氏在端阳城已是一个禁词。但就算陈荦跟她不像,有皇帝陛下和杜陆二人在,没有人会对陈荦提出哪怕半分质疑。
陆栖筠在政事堂提点过几位重臣,让他们不必在陈荦面前拘谨不安,不论资质才德,陈荦都担得起女相之名,不该因她是女子而羞于与她同列。其实,倒没有人怀疑陈荦的才能。陈荦的博学多识有目共睹,言行果敢明敏,议事切中肯綮,令人信服。只是,在多少人心中,大宴亡于独孤氏。天佑大宴,四海重新归于一统,但到如今,女帝的阴影依然笼罩在端阳城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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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朔日朝会,有个站在文官队列中的主事向李晊递上请致仕的奏表。散朝之际,他突然跪伏在地。
“陛下,临别之际,臣周遐有一言如鲠在喉,现昧死说给陛下,惟愿陛下垂听!”
李晊一愣,随即示意他:“周主事有什么话,起来说。”
周遐依旧跪地,拱手抬起头来,“陛下!大宴朝政不宜再有女子干预!陈荦陈长史若为国家长远,百姓安宁计,该当退出朝堂!”
李晊顿住。
周遐声音不大,说的话却十分清晰,低声议事的朝臣一时被惊住了,大殿上片刻间静得落针可闻。
李晊:“周遐,你今日乞请致仕,我已经准了。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你可知道陈长史她这些年做了多少事?”说罢他看向杜玄渊和陆栖筠,一时有些无措。
杜玄渊、陆栖筠和陈荦三人都因为周遐的话十分意外,将目光一起投向他。陆栖筠眉头皱起,在脑中回想周遐的来历。
周遐,龙朔年间入朝为官,朝廷覆灭后回到家乡。去岁大宴光复不久即入端阳城,浩然堂审过他的家世、品行、专长,后李晊将他任为刑部主事。数月前,周遐外出巡视遭遇山匪,搏斗时不幸被匪徒折断右手。消息传回后杜玄渊十分气愤,亲自带豹骑捣毁了山匪窝,将几十个匪徒带回端阳城绳之以法。周遐右手再不能提笔写字,只有乞请致仕。
殿上朝臣不敢看李晊、陆栖筠、杜玄渊三人的神色,纷纷将目光聚至周遐身上。任谁都没有料到周遐会在大殿上说出这番话来,他这是不想要自己一条命了?竟敢在大殿之上出言驱逐陈荦!
“陛下!臣今日的话,不含半分私心,我与陈长史之间也从无私怨。臣至端阳以来,多次领略过长史的卓然风姿,亦深知她是大宴复兴的功臣……”
陆栖筠打断他:“既然如此,周遐,你又怎么说出要她离去的话!”
周遐痛苦的面目中透出一股决绝,显然是想好了要说这一番话,不计后果。
“周遐是大宴臣民,只想为大宴作长久计。独孤氏当年干预朝政,最终导致牝鸡司晨,兵连祸结,社稷倾覆!前车之鉴尚在眼前……”
陆栖筠怒了,盯着周遐:“周遐,陈荦不是任何人。”
周遐不为所动,将声音提高了许多:“陛下!诸位大人!陈长史并非独孤氏,但大宴朝中不能再有女子!长此以往,天下物议纷纷,四海将不得安宁。”
陈荦记得自己看过周遐的履历,但对他没有什么印象。看到他这样步步紧逼,一股愤恨猛然升腾至胸口,什么时候,她陈荦竟能成为别人口中祸害四海的人了?
周遐向李晊拱手再拜,“周遐在家乡隐居,曾两次欣喜若狂。一次是听闻太子殿下的遗孤尚在人世,一次是锦煌兵败大宴兴复。陛下登基那日,臣自家乡即刻启程,星夜赶往端阳城,当时唯一想的是不论陛下给我什么官职,只要能报效朝廷。可惜我获戾于天,再不能写字,留在朝廷也是白食俸禄的无用之人了。周遐临走之际,没有半点私心,只有这一份隐忧必须要对陛下和诸位大人说出,若陛下和诸公能细思臣所言,周遐死而无憾!”
他说至激切,又跪拜在地。
陈荦要张口驳斥他,周遐又抬头道:“乾坤定位,阴阳有序,女子涉政则阴阳颠倒,由此而误导天下百姓!若有女子在朝,且如陈长史般位高权重,民间要么惊疑,要么效仿,假以时日,必会生乱,那于我大宴的中兴大计,怎么会是好事?”
陈荦的耳间嗡地一声,她感到自己胸口的愤懑像突然被戳了一个口,倏地放空了。她突然看清,这里不是苍梧了。周遐的话不是他一个人想说的话,大宴也确如周遐所说,再经不起任何一点意外了。
周遐膝行面向陈荦拱手,凄苦的脸流下泪来,“周遐今日冒犯了陈长史,愿以死谢罪。”
周遐拜下去的瞬间,陈荦看到那眼神中的凛然和浑浊的泪水,呵斥的话随即停在了喉间。陈荦知道,朝中远不止周遐一个人这样想,只是其他人都不敢说。
许久,陈荦对他说道:“周主事,你与我确实没有私怨。国法在上,你为了朝廷仗义执言,就是言语间冒犯了谁,陛下也不会随意将你治罪的。”
陈荦看向李晊,朝他投去一个柔和的眼神,“陛下,我想请周主事到浩然堂详谈今日之事,请陛下允准。”
陈荦能够妥帖应付一切,李晊没有不允的道理,杜玄渊和陆栖筠也没有阻止。
至此,大殿中那万分紧绷的气息才终于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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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堂陈荦的院子,飞翎和小蛮守在门外,没人知道周遐和陈荦在屋内说了什么。
周遐从浩然堂离开时,飞翎和小蛮愤愤不平,恨不得用眼睛在他身上剜出一个洞来。飞翎忍不住追出去两步:“这个周遐是怎么敢的……”被陈荦叫住了。
“你们俩,陪我去江边走走吧。”
三个人换好便装骑快马出城。
直到站在江边的巨石上,小蛮才问:“娘子,为什么要来江边?”
陈荦说:“因为这里视野开阔,站在这里看江水滔滔东去千年不绝,人便更能看清楚自己。”这里就像苍梧城外的东山。
飞翎依旧气愤:“娘子,那周遐,让我穿夜行衣去把他拦在街角打一顿!或者让大王出面……”
陈荦打断她:“别胡说。”
陈荦在江边站了许久,直到心绪渐渐平复。“飞翎,小蛮,其实,我没有舍不得。”
身后的飞翎和小蛮愣住了。陈荦这么说,说明她许久以前就想过今日的事了。陈荦思虑极深,往往她说的话做的事,都已经提前想过许多遍了。
晚间,浩然堂来了三个访客,陆栖筠、宋杲和朱藻。这三个人并没有约好,但巧合地同来拜访。目的都只有一个,要请陈荦留下。
陈荦对他们说:“周遐的话,说得不算错。”
宋杲很是生气:“周遐说的不算错,那也没对!迂腐之论,此后该在朝中禁绝!”
灯下端坐的三人与陈荦相识多年,都深知以女帝篡权来比拟陈荦乃是谬论。陈荦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只有感激。
“今日与周遐深谈,周遐确没有私心。”陈荦环视屋内,杜玄渊坐在东边,沉在阴影里,其余三个人都急切地看着她。
“寒节,重钧,朱使君,在朝中,在民间,不只他一个人这样想……在苍梧时,我想你们也都想过能不能有女相的事吧?”
“其实,离开朝堂,我没有多少舍不得。周遐的话,我会深思的。”
三人俱都愣住,陆栖筠看到灯影在陈荦眼中一闪,突然觉得,或许陈荦已经有了某个决定。陈荦决定的事,外人再说什么都很难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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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夏日,陈荦的帷帐间能闻到湖上的荷香。苍梧常年干燥少雨,住进这湿润清新的居所,陈荦每日都觉得心肺舒畅。
躺在床榻上,陈荦伸手环住杜玄渊。“你今天没有说过一句话。”
“你想我说什么?”
陈荦撑起身亲他眉峰下的阴影,“随便说什么都行,我现在听你说。”
杜玄渊想了许久,脾气有些上来了。“那好,陈荦,我现在问你两个问题。”
“好……”
“你不喜欢谁?”
“这是第一个问题?”
“对。”
陈荦若说出一个名字,杜玄渊就让鹰骑神不知鬼不觉去把那人收拾了。
陈荦想了想,摇头。从私心来说,她对谁都没有私怨。
“好,第二个问题,”杜玄渊搂住她的腰,“陈荦,你想要什么?”
杜玄渊只想问这个两个问题,其余的不必问了。摄政王大权在握,他什么都知道,哪怕是幽微复杂的人心。朝臣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周遐的话必然是许多人不敢说的想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陈荦在想什么。因此他今天没有说话,也没有向谁发难。
陈荦想哄哄他,于是轻轻笑起来,“我想要你……”顺便在他下巴咬了咬。
“那你上来……”杜玄渊作势让陈荦骑到他腰间。
陈荦急忙躲
避,“不不不,我今天太累了……”
“哼……”
陈荦双手交叠支着下巴,趴在杜玄渊胸口看他。“让我带小蛮和飞翎离开端阳,去各地看看,遨游四方,可以吗?”
“我能说不可以吗?怎么?陈荦,你又不要我了?”
陈荦亲他一下,“我只是想去浪游,不是不要你。”
杜玄渊双眼沉沉盯着她,看在陈荦眼里像只受伤的大犬。“你留我,我就不去了,好不好?以后我就在这房中,给你掌灯磨墨,我从前原本就是做这些事的……”
“你想去哪里?”
陈荦想了想,“很多很多……我这辈子还没有见过海呢。”
“想去东海登高观潮,去千里洞庭泛舟赏月,还有岭南,据说岭南那个地方有许多奇异风物,我想去看看万国来的商人,从未见过的瓜果,还有一年三熟的水稻……”
陈荦这辈子读的书见的人太多,许多奇观都是读来和听来的,她没有亲眼见过。说起这些,她便变得喋喋不休了。
“我想要的就是这样?”
陈荦又重复:“没有不要你……”
杜玄渊没有说话,掀开薄被裹住了陈荦。陈荦大概不知道,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可以在杜玄渊这里得到任何她想要的,只要他有。
大宴天兴二年秋,陈荦上表辞去浩然堂长史之职,卸下所有事务。皇帝李晊、摄政王杜玄渊和丞相陆栖筠都没有阻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