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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尘色》 第101章 一零一章 那是人还是鬼? 杜玄……
那是人还是鬼?
杜玄渊迎向众人目光的瞬间, 所有人都愣住了。仙阿山是世外之地,荀裳是山中野医,世人从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医术, 可以让人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样子!
校场上空的飞鸢不知怎么来的, 苍梧城从来没有出现过。就在那被射中的将领喷血重重倒地后, 离杜玄渊最近的黄弼率先回过神来。他狂奔几步, 向校场军士和人群大喊道:“看!此人就是独孤氏留下的妖孽!非是妖
孽哪能如此变脸!我的话一点也没错!快杀了他!”
为了今天这一搏,黄弼不知准备了多久。他话音一扬, 北面西面原本站在拒马后警戒人群的军士突然调转武器, 向擂台处猛冲过去,是合围杜玄渊的架势!这些人不是紫川军的将士?紫川军什么时候就这样叛变主帅了?这些军士为什么要听黄弼的?站在拒马处的陈荦眼前一黑, 这辈子没有见过这样的局面。
校场外人群又一次如滚水般沸腾了,外面的人想挤进来看怎么回事,里面有的人喊叫着往外跑。人山人海混乱起来,立即死伤无数。
陈荦将怀中的玄铁剑甩向飞翎:“飞翎,快把剑给他!”
飞翎接住剑愣了片刻。陈荦大声吼道:“就是大帅!快冲进去把他的东西给他!”杜玄渊若是手无寸铁,合围之中如何打斗招架!
“是!”飞翎领命冲进混乱。
陈荦来不及多想, 飞奔到南面坐席陆栖筠处, 将那两个孩子拢过来, 下令让豹骑挡在席前,护住一群已呆若木鸡的属官。
半空中的飞鸢再次发出一声鹰啸。
那群合围杜玄渊的军士不是紫川军士!陈荦肝胆欲裂之际却很快发现,这些人分明是听命于黄弼的死士!个个都是高手,不知何时被安排到此, 只等他一声令下就除掉蔺九。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 蔺九身上会陡生变故,变成昔日太子李棠身边的杜玄渊。
陈荦不知从哪生出的一股力气,猛地推开身前的豹骑要冲过去, 她其实也不知道冲向哪里,就是着急,杜玄渊被合围怎么办,校场外百姓混乱踩踏怎么办。身旁的陆栖筠死死拉住她:“陈荦,你不能去!”
飞翎不见了,杜玄渊被死士合围,只能看到他穿襕衫的身影。他不知何时夺过一把长刀,和一群高手厮杀在一处。人群中还有射箭的高手埋伏,不断有铁箭自人群中射向杜玄渊,好在因激烈的打斗无法命中。
校场变为杀场,这一切起得太快了!
陆栖筠在紫川军中掌管粮草多年,身临过战场,却也从没见过今日的局面,更绝不会想到,蔺九那沧桑的面皮之下是另一个人。他也暗中叫人去查过蔺九,却万万想不到此人竟是杜玠之子。陆栖筠死死拽住陈荦,她不会武力,千万不能离开豹骑!陆栖筠在震惊之中,一个念头忍不住冲进脑子。黄弼若想制住杜玄渊,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擒住陈荦和这两个孩子,这三人才是杜玄渊的软肋。好在,就在混乱陡起的片刻,西面的豹骑立即多出了三倍,将这一面牢牢护住。杜玄渊显然是作了准备的。
坐在北面席间的郭燧被亲兵护着站了起来,他压住颤抖的嗓子,向人群大声说道:“蔺九只本王封的巡城史,本王让他恢复城中旧观,他却在城中盘踞多时,图谋不轨,意欲取我郭氏而代之!”
郭燧并未随父兄上过战场,这些年住在滕州,一应军政都交给黄逖黄弼父子,然而这些鼓动军士的话是今日谋划最重要的事。他鼓足平生勇气说出开头,接下来便顺畅起来,承继自父兄的性情在瞬间回到他身上。
他推开军士,锦袍大袖一甩,有人飞快在他身上看到昔日两任雄主的身影。
“黄大人的话句句属实!本王已着人查清,此人乃是独孤氏与民间卑贱男子苟合生下的孽种!独孤氏篡我大宴政权,颠覆正统,牝鸡司晨,违背天道,惹起天罚,致使两京罹难!如今,她的余孽利用阴谋诡计,欺骗紫川军数万将士而用之,意欲占据苍梧城,给苍梧百姓带来祸端!实在是罪不容诛,大逆不道!”
“城中将士百姓!想必早就已经对传言有所耳闻!若让蔺九活着,这苍梧城明日就将大祸临头,就像昔日的平都和东都一样!”
他嗓音高昂起来,向四周振臂一呼。“麾下将士!快替本王斩杀此人!不管他是杜玄渊还是蔺九!”
“咻——”一支铁箭从半空之上破空而来,直取郭燧,在相距数寸之际被亲兵惊险挥开。郭燧又大喊了一声斩杀蔺九,飞快退入亲兵的围挡之中!
校场大乱。不仅空中出现射箭的飞鸢,校场的侍从、书吏也都变成了会武的高手,黄弼安排的死士只混在拒马内围的紫川军士中。这些会武的侍从却听从杜玄渊,显然是他事先的安排。
鹰骑!那支箭射向郭燧,陈荦在惊魂未定中拽住陆栖筠,两人的目光一起看向半空的飞鸢,在片刻间不约而同地猜到,那必定是杜玄渊训练多时的鹰骑!
正在这时,杜玄渊自重围之中突出,站到靖安台下,他并未费多少力,但好似嫌弃半空出箭慢了,仰头喝了一声:“鹰骑何在?”
这当口,飞翎终于找到机会,“大帅接剑!”杜玄渊展臂接过玄铁剑,来不及想这是谁取来的,飞翎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差点被砍断一条手臂,杜玄渊朝她吩咐:“去找陈荦!”
飞鸢射下的两支箭像是试探。很快,校场之中像吹来一阵阴云般,飞鸢之上乱箭齐发,密密麻麻的武人应声倒地。黄弼和郭燧被护在高手之中,可那飞鸢上的铁箭来得密集,又凶又猛,郭燧身边的武士很快倒下去大半。
这一下局势陡转!一名紫川军大将手持长枪冲至郭燧身边,郭燧原本会武,但今日穿着礼服又没携带兵器,那长枪一划,两招凶猛的挑杀之后,郭燧被死死擒住。
陆栖筠低声对陈荦说:“紫川军并未叛帅,背叛大帅的只有方才那一位。”
大将周蒙擒住郭燧,面向众人喊道:“郭燧已被我所擒,随黄弼作乱者,此时停手,可留性命!”
为今日之局,黄弼不知苦心谋划了多少日夜。今日只须众死士一拥而上,杀死蔺九,紫川军群龙无首,自然不再生异心,转而拥护郭燧,被占了数年的苍梧城就能回到郭氏手中!他绝想不到局势会如此急转直下。眼看周蒙擒住郭燧,他情急之下大叫一声,挥刀砍向周蒙。周蒙擒着郭燧闪躲而过,突然,又一声突兀的喊叫,本就武力稀疏的黄弼被砍中,血雾喷溅之际,一只手臂已落向地面。
是杜玄渊动的手。
飞鸢之上持续有箭雨射落,周蒙那声警示之后,听命于郭燧的几十死士顿住了片刻,就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又有十几位应声到底。离南面席位最近的三四个高手转头冲来,冲向陈荦和两个孩子。陈荦猛惊,将站在身旁的蔺竹护至身后。和豹骑交手之际,飞鸢铁箭和身后的紫川将士一起围将上来,四个死士很快倒地。
周蒙将郭燧拉至擂台之上,又一次朝众人高声道:“随黄弼作乱者,此时停手,可留性命!稍晚片刻,杀无赦!”
已痛倒在地的黄弼苦苦支撑起来,青筋狰狞的左手指向杜玄渊:“你能逆转这校场之中的杀局,你可知城门处发生了什么吗?郭氏多年根基,岂能被你所篡……”
远处传来甲衣碰撞的声音,一支紫川军穿过人群,为首者向杜玄渊禀告:“报大帅,四门叛贼已尽数拿下。”
“蔺九!你……”黄弼痛嚎一声,委顿在地。
“方才已经说了,蔺九乃是假名。”杜玄渊看向他,声音并不大。
半空的飞鸢发出又一声鹰啸,近百死士尽数倒毙,黄弼苦心谋划的死局就这样一败涂地。
“就是多年根基……”杜玄渊看向四面,有人凝固如木偶,有人躲避逃窜,校场之上尸身遍地,一片血河。他提高了声音,“那又如何?”
陈荦身旁的陆栖筠突然低语道:“那年,郗淇骑兵兵临城下,郭燧率节帅府连夜弃城而逃的那一刻,就不配再为苍梧之主了。”
擂台之上看向众人的杜玄渊像是与他心有灵犀一般,“那一年,郗淇骑兵来袭,郭氏弃城而逃。自那时,这苍梧城就该易主了!”
黄弼匐在地上,“强词夺理……”那声音极度嘶哑,充满不甘。半空的飞鸢像是个怪物,很快射死了他找的高手,郭燧被周蒙所擒。这一切
发生得太快。局势逆转太快,他联络好的人,有过去忠于郭氏的部下,有旧日受过郭岳恩的属官,还有来凤仪的人,都没有站出来。不是有多忠于杜玄渊,而是,这一切真的发生得太快了,这世上多的是见风使舵的人。
杜玄渊看着地上黄弼,并没有叫人立即取他性命。
“强词夺理?”一丝浅淡的血腥味泛上喉头,激起他体内压制不住的戾气。
他仰头看向四面:“我今日就是在此自立为王,又有谁反对?”
这一下,校场突然寂静下来。
陆栖筠对当前苍梧的局势再清楚不过,他听到此处,感觉不能再和陈荦静立在这里了。四海动荡,苍梧十二州六十八县,必须有一位强主。有此人在则城池稳固百姓安宁,若无强主,或许今日之后,便将分崩离析了。这位强主,没有别的人担得起,只有蔺九,不,应该是杜玄渊了。天下大乱,统帅苍梧的身份,只能从万军之中拼杀出来才能稳坐,若只担虚名,便只能像今日的郭燧……
陈荦这辈子没见过这样血腥诡异的场面,她还在出神之际,被陆栖筠拉着走了过去。
陆栖筠轻拉着陈荦走到靖安台前,伏地下拜,“属下陆栖筠拜见大王。”
陈荦无言之际,校场内外紫川将士猛然欢呼起来,周蒙等大将随即跪地。
“参拜苍梧王。”
随即,远近紫川军将士尽数沸腾,“参拜苍梧王!参拜苍梧王!”
大宴自有藩镇以来,多少统帅是这样被麾下将士推上去的。
许多人都清楚,入城数年,杜玄渊早就是苍梧之主了。他却一直等着,要等的也就是今日这样一个揭开面皮、做回自己的时机。眼前发生的一切是意料之中的事,他精心训练豹骑鹰骑,就是为了此刻万无一失。
杜玄渊抬手止住喧哗,“众位请起,台前听令。”
陈荦抬起头来,直到此时,她才在很近的距离将那张脸看得清清楚楚,胸口好想有什么猛地坠下去。蔺九和杜玄渊在她视线内倏忽分开,随后在瞬间彻底合二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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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除开死伤的人,校场中的观礼、比武的众人都还在,外围的百姓太多了,就是想逃也出不去。死士一拥而上围攻杜玄渊时,明哲保身的三家使团皆起身躲到角落。来凤仪使团中高手众多,又曾和黄弼秘谈过,因此并不担心会涉险,乱起之时他携住谢夭,不疾不徐地站到坐席之后,只想看一场好戏然后见机行事。大概所有人都没想到,黄弼精心谋划,却败得如此之快。
杜玄渊如此神通广大,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来凤仪万般无奈地想,今日之后,此人是名副其实的苍梧王了。
“今日有四方使者在此,我还要向天下澄清这两个孩子的血缘。”
杜玄渊此话一出,众人刚刚落下的心又瞬间提起来,竟还有别的事!什么孩子?哪两个孩子?难道也有假面皮?
那两个孩子自豹骑身后奔至杜玄渊处,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有昔日平都城逃出投奔苍梧的官员又一次看到女孩那张酷似李棠的脸。
“城中关于我和这两个孩子身份的猜测,只有一条没有说错。这孩子……长得像昔日的大宴储君,或许有什么关系。是!”
杜玄渊的话中带了哽咽之声,因极度压制而无人听得出来。今日,距离他火海逃生,在秘道中救下那襁褓中的一双幼儿,已有十二年了。他仰头看向冥冥天际,十二年啊……
蔺竹自有记忆以来,从未见过这么多人,一时害怕颤抖,忍不住伸手牵住杜玄渊的衣襟,他实在做不到像身旁的兄长一般镇定。
“没错!这两个孩子,是太子殿下的遗孤。”
啊?众人无不大惊失色,纷纷盯住那两个孩子,他们俩如今已是半大的少年了。听闻传言是一回事,亲自听杜玄渊讲出来却又是另一回事!经过女帝滥杀和平都陷落两次大难,皇族李氏血脉几已被清洗殆尽。没想到,李棠的一双儿女却活到现在!
杜玄渊身旁的少年向前半步,看向众人开口道:“我的名字叫李晊。”
议论之声自人群中轻轻响起,如此令人惊异的事发生,人人就是害怕想闭嘴也顾不得了。若真是李棠的骨肉,大宴不亡,这少年就是未来的天子……
“大,大帅……”有跟蔺九十分亲近的年轻将领实在忍不住了,大声问道:“太子殿下的骨肉怎么会还活着?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年独孤氏篡权,谋害殿下一家,太子妃得父亲相助,拼死保下尚在襁褓中的一双幼子。父亲身死火海,我赶到之时,太子妃也已毒发而亡了。独孤氏找不到这两个孩子,派人赶尽杀绝,我们三人迫不得已,只有遁入山林之中,更名改姓。”
竟是如此!有人震惊,有人唏嘘,有人暗自猜疑。杜玄渊环视四周,看到那些复杂的目光,并不有多意外。有的人能接受这个事实才是奇怪了!想到此,方才的戾气又一次冲上胸口。他今日将真相说在这里,相应证人带上来……有些人信不信也罢,脚下的苍梧如今被他攥在手里,没有人能伤这两个孩子一根汗毛。
有人一直看着那女孩,以为下一刻她便要像兄长般上前一步说出自己的姓名,她却迟迟没有开口,单薄的双肩抖着,一双杏眼沁出泪意来。
陈荦一阵,走上前去将她搂住,圈在怀里,“别害怕,不会有坏事。”陈荦怀中的香气让女孩镇定下来,看了一眼兄长。
李晊又开口道:“我妹妹叫李曦月,她在母亲的榻上中了宫人喂的毒,虽然吃下解毒的药丸,但在逃亡途中未能找到神医救治,妹妹那时就失去了嗓音。”
杜玄渊向远处挥手:“带上来!”
被豹骑带到校场的李春被关押多时,已经瘦得不成人形。
“此人是昔日窦太傅府中,帮窦太傅传递书信的书吏,名叫李春。李春,你来说!”
豹骑放开李春,李春踉跄跪倒在地,磕磕碰碰地说了当年发生的事。事情本不新鲜,历来史书上这样的事太多了,今日校场中也有许多人亲眼目睹过争权夺利血流成河。独孤氏伪造太子谋反的证据,真相本不难查。只是那时的皇帝陛下重病缠身多年,早已陷入昏聩,连下一封口谕的头脑都没有了。这一桩冤案背在李棠身上,却又引得数不清的人跟着家破人亡。
李春说的事是真是假,如今杜玄渊手握大权,没有人敢质疑。但是真是假,好像也并不重要了。更加诡异的是,当年的事,杜玄渊和这两个孩子就是想□□,也无处可寻,无从谈起。惊涛骇浪风流云散,大宴、平都城、当年的一切如今都已化为灰烬。岁月无情,天地煎熬,谁又能真正逃得过去。
只有杜玄渊的固执,他守住旧日的事支撑到现在,史书还未来得及写出什么。
陈荦静静听着,突然想起那一年神都门外春阳照耀下的灼灼杏花。大劫过后,杏花终究还有重开之日,凡人的命数,却已经零落成泥碾作尘,再也回不到枝头去了。
所有人都不知杜玄渊在想什么,也都不敢把心中所感尽数说出。杜玄渊下令将郭燧、黄弼等人关押,紫川军严查全城,令朱藻将再审李春,将昔日李棠之案实情布告四方,文武属官府中待命,侍从引四方使者回礼宾院暂歇。
所有人都不习惯去看那张过分白皙的脸,然而没有人再有质疑。这张脸就是变了,也仍然是名震天下的大军统帅,是新任的苍梧之主。
所有命令下完,校场众人尽数退去。荀裳这才出现,将备好的膏药给杜玄渊抹上,他脸上的肌肤陡然见了阳光,必会有不适。
荀裳问:“子潜,可还好?撑得住吗?”
“前辈,我没事,撑得住。”
“孩子,这么多年……杜相要是还在,定以你为荣。”
杜玄渊身形一晃,荀裳闻到他口中浓重的血腥味。
身后的小亲兵扑上来:“大帅!大帅!”
杜玄渊呵斥:“不得聒噪。”
荀裳向亲兵示意,“无大碍,是熬得太狠了。”
杜玄渊定神稳住身形,没要亲兵和荀裳搀扶。他没事,只是太累了。在他幼时,立夏时节,母亲总会备一些时鲜,有樱桃、青梅,让他和丞相下酒尝新。他突然很想念跟母亲有关的味道。此时,他最想要陈荦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请朋友们使劲催我,助我克服惰性!
第102章 一零二章 “人有七情,喜、怒、忧、思……
杜玄渊此刻不能去找陈荦, 他甚至无暇想陈荦为什么视线全都在小姑娘身上,都没有上前和他说一句话就这样随着众人离开校场了。
他服下荀裳给的一粒药丸,随后带上鹰骑赶往城南大营。今日校场大乱, 若不立即整兵, 恐会酿出兵乱。虽然紫川军比起郭氏时的苍梧军军纪更严明, 但他还是不放心。尤其是大营中还有今天率先向他挥刀的那位的一些兵马。那位将领之叛, 军中已有察觉,那人原本就是从滕州来投诚的。
此时, 城中已是一片大乱。竟真的有愚昧的百姓听信了流言, 说校场中出现了白面妖怪。这消息传得越来越真,很快有人扶老携幼向城门狂奔而去, 吵嚷着要立刻出城。陆栖筠和陈荦匆匆带着属官们到街头及城门口安抚百姓。不多时,城门处已挤得水泄不通。属官们陷在人群中极力劝抚,人们看到熟悉的面孔,这才渐渐平静下来。等了许久,没听到城内有怪事发生,才有百姓从城门处回返。
午间校场外人群踩踏死伤,
陈荦已着人去清查。眼看天色已晚, 有属官提议先暂缓抚恤的事, 陈荦和陆栖筠都不同意。人群聚集,尤忌生乱。今日校场比武,城中守卫巡徼原本已十分严密,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黄弼会突然发难, 接着发生的事太过离奇, 校场打得血流成河,围观百姓争相逃跑……这一场大乱,可怜, 就这样牵连几十无辜百姓丧命其中。
陈荦和陆栖筠连夜抚恤死伤,陆栖筠叹息道:“于这些死伤百姓来说,这是无妄之灾……”这是无妄之灾,已经发生了,却不知道该怪罪谁,黄弼吗?还是杜玄渊。忙碌的间隙,陆栖筠忍不住问陈荦:“他就是杜玄渊的事,真的……连你都事先一无所知吗?”
“我猜测过蔺九是假名,绝没有想到,他会是杜玄渊……”
陈荦不知道从何说起,累红了的眼睛茫然地看着陆栖筠摇头。
有军士来禀,大帅正在城南大营。那军士传杜玄渊的话,让他们这几日必须无论去哪里,都要带豹骑。
城中不知还有没有黄弼的同党和随使团混入的细作?滕州地界的郭氏兵马听说了郭燧被关的消息会不会立刻来攻城?礼宾院的使团和住在城中的各地高手该如何妥善安置?一石激起千层浪,每件事都令人不安。
陈荦直忙碌到深夜,才得带着飞翎和小蛮回浩然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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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柜上的几枝花开得正好。自陈荦在浩然堂常住,这瓷瓶中大半时间都插着时令的鲜花。
飞翎和小蛮在后院收拾起居物品,陈荦整理好书稿,掌灯去看瓶中的花。
她看了许久,终于放下灯,将花枝从瓷瓶中抽出,放到院外树下,让它们随泥土萎去。
身后脚步声响起,“陈荦,你做什么?”
陈荦不期然吓了一跳,镇定了片刻才回过头。“天亮前,我就搬出去。”
“什么?”杜玄渊瞬间拧起眉头。
陈荦别过头去,“浩然堂是议事的地方,我原本……就不应该住在这里。飞翎和小蛮正在帮我收捡物品,还有红枫小院也……”
杜玄渊神色一变,在那白皙的脸上极其明显,“为什么要搬?陈荦,你怎么?”
陈荦满脸尘土,一身长裙早就被路上污泥染得脏了。她此时疲惫得不想说话了,看了地上的花枝一眼,转身走入堂中。
小蛮小跑过来:“娘子,后院的东西收好了,让飞翎先拿些回去吗?”小蛮心虚地瞟了杜玄渊一眼,转身又回了后院。
杜玄渊叫她:“陈荦!”
陈荦转身,仰头看着杜玄渊,发现两人的眼睛都有血丝,确已是深夜了。
“那你要我怎么样呢?杜玄渊!我们即使不是仇敌,也早就是陌路人了。这些年,这些年如果不是因为谎言和交易……”
陈荦不知为什么,喉咙突然疼得厉害,说不下去了。这些年如果不是因为谎言和交易,又该怎么算?她就像一直生活在海市蜃楼里,不知不觉把它当成了真实,突然有天太阳一出,楼塌了。
杜玄渊逼近:“你要搬去哪里?”
“申椒馆。”
那还是熟悉的地方,杜玄渊面色将将松动,陈荦转过去收拾书稿,又说道:“待城中几件事了,恢复安宁。大帅,我就把大印交还给你,离开苍梧城。”
“陈荦,你疯了?”
杜玄渊觉得自己仿佛被陈荦迎面捅了一刀,五脏六腑一齐剧痛起来,“你说你要离开……离开我?”
陈荦听出他话中的不可置信,却实在不敢回头看那张脸。那张年少的杜玄渊的脸,太陌生了。若细看,会让她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这个人。
灯花在不远处“滋滋”炸响,杜玄渊突然问:“陈荦……你也接受不了这张脸吗?你受不了我是杜玄渊?”
陈荦肩膀一抖,手中的书稿松脱飘到地面。“我……”
杜玄渊握住陈荦肩膀,蛮横地将她转过来。陈荦通红的眼睛里蓄满疲惫,神色有茫然,有逃避,甚至还有一丝惊恐,几分决绝。
杜玄渊突然想,他果然搞砸了。
多年情爱,难抵一场变故。如果陈荦不认他……也是,他做的事太过离奇,原本就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院外响起马车停驻的声音。飞翎先将陈荦日常起居用的物品运了回去,又将车驾了回来,她走进院中,有些迟疑:“娘子,天快亮了,要回去歇息吗?”
陈荦觉得自己一刻也不能在杜玄渊面前待了。多停留一刻,她便觉得身上处处都疼起来。她想不清过去,想不清这些年,更看不清现在和以后。
“嗯……现在回去吧。”
陈荦让飞翎扶住,逃离一般快步向外走。
“陈荦,你给我站住!”
陈荦没听,匆匆上了马车。飞翎说天快亮了,她却觉得这夜里黑得可怕,让她难受得快要吐了。“驾。”飞翎打马行车,陈荦肩膀随着马车一动,俯身吐了出来,却只是一滩苦水。
她这是落荒而逃了。这些年种种纠葛,突然换脸的荒诞,横亘在她和杜玄渊之间,仿若划开一个黑洞洞的深渊,看一眼,便觉得晕眩。她站在那深渊之上,再多走分寸,便将掉下去万劫不复。
————
马车消失在院外,很快连车声消失了。
杜玄渊站在浩然堂前定住。
他殚精竭虑走一条不归路,为了今日的局面,训练出天下无敌的鹰骑。今日险控杀局,重新做回杜玄渊,仿佛虎口余生。此刻,陈荦却给了他致命一击。
他再也压制不住胸口的不适,身子猛地向前一扑,吐出大口稠血。
“哎——来人!”荀裳艰难地支起他。
鹰骑虽然勇猛,但天下之人阴暗目光,汹汹口舌,加在他身上也是杀人的利器。有一刻,他实在想躲一躲,只有陈荦可以让他平静下来。他把陈荦想得太简单,也想得太好了。
是这样吗?
荀裳诊断杜玄渊是急火攻心。他昏迷后呓语不断,荀裳让亲兵帮着灌下去一碗汤药,才让他沉睡过去。然而荀裳不敢把药量加大,天亮后苍梧也许会有无数的事发生,他不能不醒来。
荀裳守在榻前十分感叹,这么多年,没有变成个疯子,已经不错了。
那姑娘要是能多体谅他一些……唉,不怪谁,没有姑娘能受得了情人突然之间变成另外一张脸。他哪里知道,于陈荦还要再多一层,变回一张年少时铭刻在心里的,原本已经死去的脸。
陈荦在申椒馆房中睡下,不过一个多时辰的时间,睡得乱梦纷纭,外面传来些许声响便醒了。小蛮进来说那时将士巡城,可以再多睡会儿,可陈荦已全然没了睡意。
她盘好发髻,听到院外传来飞翎的声音。“大帅。”
走出房门,杜玄渊站在院门处,不知来了多久。
陈荦急忙走过去问:“可有事发生?”
杜玄渊看陈荦一眼,素净,棱角分明的一张脸,像冬日的花枝。
“暂且无事发生,我来接你去浩然堂议事。”
他什么时候竟有接人的习惯了……
陈荦:“那,走吧。”
杜玄渊等了片刻,看她并没有进屋施妆的意思,这几年陈荦很少有这样素颜的时
候。两人一起走出申椒馆的巷子。
“陈荦,你是不是怨我瞒着你?”
无事不登三宝殿,陈荦就知道他必定要说点什么,却没想到开口就是这么直接的一句。只是她现在看哪里都是一片茫然,无法回答这样尖锐的问题。
许久,陈荦轻轻摇头,“你这些年,也没有别的选择,是吗?”
杜玄渊停住脚步,转身过来看着她。那眼神像受伤的鹰隼,盯得陈荦心里一颤。
“那你就是只钟情于蔺九,丝毫不喜欢杜玄渊了?”
“这,这哪能可比!你,你在说什么……”这难道还能看做两个人?
“如果我变回杜玄渊这张脸,你就要离开我了?”
路过的百姓军士有不少都认识城中长官,又不敢走近,因此遮遮掩掩地投来好奇的目光。陈荦抬腿要走,被杜玄渊一把拽住,“你……”
杜玄渊目不转睛盯着她,大有不撞南墙不回头,非要她说点什么的意思。
“那一年,我随郭岳回苍梧的路上,听到平都传来的消息。那时,我便真的以为,杜玄渊已经永远死去了……”
陈荦抬起头,杜玄渊看到陈荦眼中泛出晶莹的泪意。
“你先不要问我这些,杜玄渊,我难受,浑身都疼……”
杜玄渊一惊,“你昨日受伤了?谁伤的你!”
陈荦一时和他说不清楚。陈荦还没有这样过,当人极度想不通看不清的时候,身上会疼。浩然堂的文武百官还等着议事,陈荦继续快步往前走。
杜玄渊在原地站了片刻,有些懂了她的意思。那疼就像他凌晨吐血一样,并非是因为生病。
浩然堂内文官武将聚集。看到陈荦先自进来,跟平日有些不一样,她没有施粉描眉,脸颊处那多艳丽的桃花也不在了。接着杜玄渊跟在后面走进来,所有人,包括杜玄渊自己,对那张俊美白皙的脸都还十分陌生。他走进院中的瞬间,所有目光都齐聚过去。
杜玄渊不动声色,坐下后没有过多寒暄便让众人开始议事,一如往常。
如今,滕州北面通往苍梧城的隘口已派了兵。云栖山、紫川、白石盐池这三处紧要之地都须小心提防,只是紫川军不能分兵太散。白石盐池有宋杲,其余两处都要另派得力将领前去。有武将担心城中苍梧城中防卫空虚,杜玄渊只说了一句,有鹰骑,其余不足为虑。昨日的事太过突然,如今看来,或许鹰骑中的几位将领已提前知道了杜玄渊的真实身份……这时议事时听他说话,满座文武官员渐渐消掉了那些怪异之感,除开这张脸,确实分明还是同一个人。
就在议事之前,朱藻和陆栖筠将写明昨日校场之事及当年李棠案前因后果的布告派人贴至城中。众人又相继议了各国使团以及如何安抚城中武人和百姓的事,杜玄渊多将急务分给了麾下的将领,并没有给节帅府的文官指派多少事情。
众人也都看出来了,经过昨天的事,他现在对节帅府文官没有多少信任。他们这其中,什么人跟黄弼有过暗中来往,又有什么人或许依然心向郭氏,现在都无法查清楚。
杜玄渊在今早醒来时就想好了如何面对这些文官,那是杜玠曾教给他的一句话。
“论迹不论心。各位,昨日校场之上,没有附和黄弼,没有随死士合围,没有协助郭氏抢夺武库城门者,此前是苍梧的属官,此后依旧是。过往概不追究,一切只看日后。”
这话平静说出,却如同隐雷响动,一时屋里变得十分寂静。
“还有一件事。朱藻重回推官院后,推官院便有两位长官,并不合适。”他指的是陈荦和朱藻,陈荦虽然手里掌着大印,然而最初身上的任命是节度推官。
“自今日起,陈荦就任长史。”
若按王府建制,城中须有长史数名总管事务。陈荦在浩然堂掌印,城中多少大小事务都经她定夺,女相之名已传遍民间。因此众人看看陈荦,神情只是了然,并未有多少意外。
只有陈荦大为意外,她向杜玄渊投去询问的目光。
“不,大帅……”陈荦此时百感交集,仿佛被放在一方大鼎中炙烤。她站了起来。那些话,她昨晚在这里已经说出来了。她沉痛地下了决心,此时即使面对外人,她也绝不能出尔反尔。
“待城中诸事明了,那时,我便离开苍梧。因此,不能担当王府长史之职……”
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陈荦,有讶异,有迷惑,离开苍梧是什么意思?
那可怕眩晕之感又回来了,陈荦把心一横:“请大帅……收回成命。”
杜玄渊的声音已带来怒气:“陈荦!你……”
昨夜他急火攻心,总觉得陈荦说的话都飘在耳边,全不像是真的。醒来之后再是难受,他也先到申椒馆去找她了。他站在那院门前暗自下了决心,他怎么可能让陈荦离开,她别想了。
此时在这堂中说出任命,他也并非是试探她。最近城中动荡,陈荦有明确的身份,外出时堵住悠悠之口,行事更为便宜。但陈荦,竟当众说出来自己要走,驳了他的任命,语意坚决得不准备留下一丝余地。她竟真的要走?
此时堂中众人一时面面相觑,一时又看向两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陆栖筠也一起怔住。
“陈荦,那你就在苍梧一日,任一日长史。”
议事完毕时众人告辞退出,陈荦站起身来要走,看到一滴汗从杜玄渊鬓角躺下,便站住了。
“陈荦,你说你浑身疼……现在还疼吗?”
这次陈荦是真的疼了,胸口痛得厉害,“我那是宣泄,你何必管我……”
杜玄渊抬起头来,“陈荦,你好狠心……”他眼睛里似有水意,一句怨毒的话让他竟让他说出三分委屈,陈荦惊住了。
“龙朔十四年,时隔三年,你在平都城重新遇到我,你那时,很讨厌杜玄渊那个人吧?”
这竟然是这么多年,杜玄渊以自己的身份聊起那时的事。
“我那时,羞于见你,只想离你远远的,不要再见到你。”
果然是这样。“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曾经想利用你,希望你能看上一个申椒馆的小妓,带我离开苍梧城。”
陈荦胸口疼得厉害。她竟不知不觉将这句话说出来了,像是揭开一个长在身上多年的烂疮。
杜玄渊看着她:“你那时想要离开,只有这一种办法吗?”
“是。只有这样。我那时……不想再做娼妓了,不想像韶音一样慢慢溃烂,我的生母,也是这样死的。”
那个夜晚,前院正在歌舞饮宴,杜玄渊那把无所不催的玄铁剑差点要了陈荦的性命。自那以后,他们天各一方,彻底成了陈荦说的陌路人。
“我那时身体残废,失智乃至胡言乱语。陈荦,如今我再请求你不要怪罪,是不是太晚了?”
听他这样说,陈荦闭上眼睛,说不出话。她对少年杜玄渊,能谈得上怪罪吗?那日仲秋节,明明是四海月圆之夜,两个人却都过了这辈子最痛苦的一天。
“我也是后来才明白了,那时的杜玄渊就算是全身残废了,也比这世上许多人要幸运得多。”
杜玄渊看着陈荦,他那时还能仰仗丞相,还有李棠,两个大宴最有权势的人,帮他找遍神医,拼回碎骨。但那晚的陈荦一无所有。
杜玄渊胸口也疼得厉害,热汗不断从鬓边躺下来,“陈荦,你尽可以怪罪我。但不要说离开苍梧城,好吗?”他抱住陈荦,“你不许走,好不好?”
尽管过去太久,但突然这样挖开那时的疮疤还是太疼了。泪水就这样毫无知觉地涌出来,全然遮住了陈荦的眼睛。她的额头抵在杜玄渊胸间,像停靠一块坚硬的石头。其实,谁又曾受到过老天的优待?
陈荦很熟悉搂着这个男人的触觉,他的肩颈,胸口,腰腹。
“我不怪罪你,我早已原谅了杜玄渊。要离开……只是不知如何想清楚这些年。”
杜玄渊身体一僵,他常在陈荦面前蛮不讲理,但此刻她突然懂得她了。因为这张脸,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比陌生,连他也厌弃。
荀裳脚步轻盈地走进来,陈荦急忙离开了杜玄渊,杜玄渊“呃”地一声,瘫靠在背后的斗柜上。
陈荦吓了一跳,急忙伸手去试杜玄渊额头,“你很难受?哪里疼?”额头上尽是湿汗。
“他可不能这么熬了,来让我把一把脉。”
“别试了,情志过极,耗伤脏腑,气血逆乱。少说些话,快让他到榻上躺平。”
杜玄渊躺下,眼神一散便睡了过去。
陈荦膝盖软跪在地上,“前辈,求你快救他。”
“现在让他睡下便是最合适的,稍后服了汤药,叫人守住这房间,他至少得睡两个时辰才能恢复。”
很快后院童子端来汤药,荀裳用芦苇杆导引,让杜玄渊顺利喝下去。
陈荦忍不住问:“前辈,气血逆乱怎讲?人为什么会如此?”
荀裳放下药碗,重重叹了口气。“人有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陡然之间七情过极,便会损伤五脏精气。就像琴弦和油灯,崩得太紧,熬到干枯……就会这样。”
陈荦的脸变得煞白。
第103章 一零三章 陈荦让飞翎传出大帅去了大营……
陈荦让飞翎传出大帅去了大营的消息, 让豹骑守住院门,任何人不得进来。城中不能一日无主,杜玄渊昏睡的消息不能传出去。只是陈荦也不能在这里一直守着, 她有要事必须要出门。
她要去花影重拜访谢夭。
小蛮问陈荦:“姐姐, 要回去梳洗一番吗?”
陈荦一愣, 才想起自己并未施妆。从今早起来时, 她突然不想施妆了。心里的事太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敷粉遮住脸颊上的疤, 也觉得没有遮的必要了。
小蛮又说道:“可这是去谢娘子阁中……”
“去她那里怎么了?”
“姐姐, 民间那些人不是把你和谢娘子称作什么‘苍梧双姝’,将你和她拿来比, 你虽然不在意……可花影重每日总有那么多闲人,还有作画的画师。谢娘子天生媚色还尽力妆扮,你这样去找她……”
看陈荦看着她,小蛮急忙道歉:“姐姐,我说这个话是不是不好?我就是觉得……若是让哪个作画的画师看到了,将你们画下来……那画再流传出去……”
陈荦问她:“你是觉得我这样子不好看?”
“不是不是!”小蛮连连摆手, “只是, 那可是谢夭……听说她喜怒无常, 从来不把别人看在眼里,姐姐,我怕她从容貌上挑你的刺……”
小蛮的话触动了陈荦内心的一点隐秘。她自来没有多想过这件事情,可这几年在城中, 她不得不承认, 在容貌妆扮上是费了巧思的。原因隐约脱不开两个人,一个是杜玄渊,杜玄渊入城那日用一笔交易把她留在城中, 她从那时就想,容貌也是筹码的一环。另一个原因,便是谢夭了。如今苍梧民间都爱拿她和谢夭相相提并论,陈荦不知不觉便也对谢夭有了诸多在意。
被小蛮这样无意点破,陈荦却又突然想起韶音。自幼时韶音便时时嘱咐她和清嘉,要变美,想尽一切办法变美,千万不能丑,丑就是死路一条。韶音已经去世那么多年,那些话还是根深蒂固地留在她心里……
“姨娘要是还活着,她如今会说什么呢……”
从昨日校场风波到现在,陈荦没睡多久,一直在忙碌煎熬。小蛮怕她伤心,急忙打断她:“姐姐!不施妆也罢,我们带十名豹骑跟着花影重,把那些画师都赶得远远的……谁敢多说一句话!”
陈荦提醒她:“那是花影重,不仅不能大张旗鼓,最好还要着男装。”
“是了。”小蛮了然,“姐姐,我们许久没有穿男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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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校场风波也影响了花影重的生意,门口的人流比往常少了些。尽管如此,此处依旧是苍梧城最热闹的销金窟。
陈荦在街面,看那左右的格局有些变了。飞翎低声告诉她:“娘子,如今花影重把它左右两边的铺子都买下来了,将门面又扩大了不少。据说,东家去世后,是管家和谢夭在经营,东家的妻小回她娘家去了。”
谢夭什么时候对做生意也有兴趣了?陈荦转到侧门,从侧门去谢夭的院子。这些年谢夭名动天下,两人还一起患过难,但陈荦想起来她竟是第一次来到谢夭的居所。
踏进那院子,陈荦惊住了。院中流水潺湲,平地筑起水榭楼台,处处奇珍异草,池塘中竟养了一群白鹤。过去的苍梧王府都比不这样奢华。
陈荦派人递过名帖,但谢夭显然并未当回事,并没有出来迎客。陈荦走进水榭,看到谢夭正坐在窗前懒懒地把一直猫抱在怀里。
她抬头看了陈荦一眼,神色才起了些惊讶:“陈荦,你的桃花妆呢?”
陈荦不想和她说这个。“谢夭,我今日是来审你的。”
她并不在意,“审我?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吧?五日前,节帅府大牢抓来了一名犯人。此犯武力高强,不在李焕之下。朱藻大人派了六名牙将,历时两月余,才在南边的山林中将他抓捕。谢夭,你认识这个人吗?申屠害。”
“原来是申屠害,认识啊,他是我这里打杂的。”
陈荦没想到谢夭会这么快承认,丝毫没有掩饰犹疑,心中不由得警铃大作。
“那你可知道申屠害犯了什么罪?”
“陈荦,这还是你第一次来这里作客。请坐啊,我这阁中的花茶不知你喝不喝得惯……”谢夭朝陈荦作了个请的手势,涂着丹蔻的手拿起杯盏,斟了一杯茶端到陈荦面前,陈荦坐下,那茶烟袅袅腾起一股撩人的异香。
“你可知道申屠害犯了什么罪?”
“原来申屠害跑到南边去了,怪不得我这几天都找不到他,那几只白鹤也没有人喂了。”
陈荦面无神情地看着她,“谢夭,我还十分好奇,为什么李焕、申屠害这样厉害的高手会多年如一日,在你院中供你驱使?这是为何?他们同你是什么关系?”
谢夭走到梳妆镜前坐下,拿起镜台上一朵艳丽的牡丹。“陈荦,你问得这么急,要我先回答哪一个?”
“一个个来,都要答。”陈荦不喜她这样慵懒怠慢,不自觉拿出了在浩然堂的气势,这气势却对谢夭没用。
“供我驱使的男人这么多,那申屠害,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子……”
“你回答我的问题。”
“陈荦,我方才不是说了么,申屠害是我这院中打杂的……”谢夭将那牡丹暂在发髻上,一边对镜自照一边悠闲地说话,“哦,你问申屠害、李焕为什么供我驱使?你猜不到为什么吗?”
陈荦盯着她:“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上过我的床啊……”
陈荦神色一顿。
“你竟然吃惊了?”谢夭笑着转过头来,鬓边的牡丹艳丽逼人,“你以前……不也是娼妓?还是那些人骗我的。”
“谢夭,”陈荦正色道,“朱藻大人审了这些天,申屠害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他亲口承认,是你,利诱并指使他杀了东家。对此,你有何话说?”
谢夭泛起一丝浅淡笑意,“陈荦,你诈我?”
陈荦静静盯着她,试图从那张艳色无双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你根本没有抓住申屠害。”
陈荦胸口“咯噔”一下,神色佯作不为所动。
“当年被掳去郗淇的路上,你对我有过照拂,还叫来救你的人一起救了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想报答你,所以我才单独来审你。谢娘子,此时城中大乱,所有人都在忙碌,我趁这个时机,想帮你一把,将这件事情瞒过去,保你平安无事。所以,我的问题你最好如实回答……那申屠害、李焕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申屠害供出是你指使他杀死东家,是不是真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荦,别骗我了,喝点花茶润润喉,帮我品一品这花茶
味道怎么样,你知道外面的男人喝这杯茶要花多少钱吗?”
陈荦一拍桌案站了起来:“谢夭!本官命令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你若继续东拉西扯,稍后我叫豹骑将你投入大牢中去和申屠害作伴!”
陈荦极少这样疾言厉色,此时却是真的动了气。谢夭这个女人,行事极不符合常理。她能因一个莫须有的理由毒死郭宗令,还选了登基大典那日。那日起了大雷暴,若不是她亲口告诉她,陈荦都不知道其实真正的雷暴是谢夭引出的。郭宗令暴毙……大宴的局势彻底改写。还有当初随博卢来访的郗淇副使,还有花影重东家,是不是还有没被发现的死者?陈荦在苍梧司法,绝不允许她这样滥杀无辜。朱藻查出了一些线索,她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止住谢夭的荒唐。
“谢夭!战场之外,能杀人的只能是国法。你害了这么多条人命,留你下去,必将为害苍梧。你如实答话,或许我还可以网开一面。”
陈荦怒目而视,神色凛然,谢夭却不吃这一套。
“陈荦,你和那朱藻根本没有抓住申屠害,你想诈我说出些什么?”
陈荦盯了她许久,“你怎么知道没有抓住他?推官院有的是武力高强的牙将。”
“你说申屠害亲口供出我……”
谢夭自己端起那花茶啜饮,饮了几口,停下来打开桌案上的瓷瓶,往杯中倒了半瓶花蜜。陈荦冷冷地看着她做这些,越发知道了为何有人认为谢夭真的是妖人。
“那我告诉你哦,申屠害根本不会说话……”
“什么?”
“申屠害是个哑巴……你和那朱藻都不知道这个,怎么抓住的他?”谢夭笑了,“陈荦,你就是抓住了他,他也不会说出什么关于我的话。我不是说了,他只是我院中一个打杂的……嗯,加了花蜜就甜了,你喜欢喝甜的吧?”
陈荦的预测落空了,谢夭不好对付,更难以捉摸。
“谢夭,东家确实是你指使手下高手杀的,是吗?”
“陈荦,别白费工夫了,此时跟我无关,今日不论你问什么,我说什么,你都没有证据。”
陈荦和朱藻确实没有证据,然而排查了数月,种种迹象都表明,只有谢夭。
“没有证据你就没法让豹骑动我,对吧,陈荦。”
然而陈荦知道谢夭取人性命时的毫无由头。更别说如今她跟来凤仪在一起。昨日校场大乱,百姓发生踩踏,陈荦想查清楚除了黄逖,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人从中作梗。她编了个谎来套话,没想到她的话这么快就被谢夭识出破绽。
“谢夭,我告诉你,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不能任性杀人。”
谢夭歪着头,端详陈荦,鬓边的牡丹落到肩上。“陈荦,你管这个做什么?你说的这些话,是谁教给你的吗?做这些有什么益处么?”
陈荦一怔,不明其意。
“陈荦,那些人为什么说你是女相?”
第104章 一零四章 他杜玄渊到底有什么不好?……
“那不过是那些街头读书人聚众闲聊时随口说的。”
陈荦从不敢自称女相, 这称呼太大,她读过的史册里面也没有过,她不敢领受。她初时受郭岳器重, 现在杜玄渊更加器重她。她在不知不觉间就走到如今这个位置。
“那你为什么要管苍梧城的事呢?”
谢夭静静看着陈荦, 随意的神色收住了些, 倒像是认真要问陈荦一个问题。
人怎么能活得像谢夭这样散漫随意, 这个女人拥有倾城之色,却似乎没有什么让她在乎的东西。陈荦看她并不相信自己的话,
“谢娘子,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问的那些问题。”
“陈荦,我不想和你说那些, 你若是真的很厉害,找到证据再来抓我吧。”
“你就那么笃定推官院找不到凶手,笃定申屠害不会把你供出来?”
朱藻查到谢夭身边的高手不止有李焕和申屠害两人,这些人唯谢夭之命是从,不知是何原因。谢夭在花影重这些年,有几位渐渐不知所踪, 后来只剩下申屠害和李焕。花影重东家遇害后, 申屠害也消失不见了。
谢夭实在是一个谜团, 朱藻和陈荦都想知道这个美貌女人身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荦,若是你真的有办法,今天就不会来我这里了,你就是来刺探消息的, 不是吗?”
谢夭美目流传, 又恢复她慵懒散漫的样子。铜炉中有轻烟缓缓腾起,那香跟茶又不同,浓郁而冷冽, 任谁进了这房间,都会为这屋里的一切所心折。
陈荦知道今天不可能从谢夭身上得到关于东家之死的任何一点线索了。她想做完几件事再离开,这就是其中一件,如今抓不到凶手,难道只能任其成为悬案?
是谢夭,陈荦的直觉告诉她。甚至她猜到,谢夭也猜到她在怀疑她了,但谢夭有恃无恐。
陈荦问起另一件事,“谢娘子,那来凤仪果真为你赎身了吗?是你自愿,还是他逼迫于你?”
这件事陈荦也想得迷惑。以谢夭这院中的财力,她有钱买下的自己身契,可为什么是来凤仪……
“他是大晋朝的二殿下,跟着他有什么不好?”
“是,来凤仪是地位超群,财力雄厚。”陈荦提示谢夭,“谢娘子,你在苍梧城多年,也算是苍梧子民了。我想告诉你,此人早在四方会盟的帖子发出去之前便不请自来,以客商的身份在城中活动,来意不明。你若是以苍梧城为重,便要小心,对此人须得提防……”
“陈荦,干嘛跟我说这些?你嫉妒了?”
陈荦看着她说了句心里话。“你有倾城之貌,所有女子看到你都会心生羡慕……”
她长得比清嘉都要美得多,风情更是万中无一。身在行院的女子,谁不羡慕这样梦寐以求的容貌。若是她少时长得有些谢夭的神韵,韶音大概也不会那样为她日日操心。陈荦谈不上嫉妒谢夭,但是也会羡慕这样无往不利的美。
“大晋的二殿下都是这我这阁中的常客了,但是苍梧城有两个男人一直也没上过我的床榻呢,蔺九……哦,他摘下面皮,现在是杜玄渊了,杜玄渊和陆栖筠,陈荦,你也不用羡慕我。”
谢夭说话从来百无禁忌,陈荦脸色一变,一时语塞。
“别提其他人。”
谢夭是如何养成这样的性情?陈荦猜想大约是自幼养在富贵乡中,从未有人让她受过半点委屈。她有过什么身不由己之事吗?
陈荦不欲和她多说了。谢夭万事不过心,跟人讲话,要么戏谑随意要么胡搅蛮缠。
“我只是想叮嘱你,若非本心自愿,要小心那来风仪。如今四海动荡,你常住城中,又身份特殊,我恐他不怀好意。”
谢夭不以为意。
陈荦起身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说道:“还是那句话,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任何人都不能随意伤害他人性命。若是让我抓到你是凶手的证据,我一定按律惩处,绝不留情。谢娘子,望你三思。”
谢夭伸臂将猫抱在怀里,仿佛没有听到陈荦的话。
陈荦离开后,珠帘后走出一个人。
来凤仪站在窗前,看陈荦绕过池塘走出院子。那门外站着个女护卫,还有好几个便装的军中高手,都来自杜玄渊的豹骑。
大晋还曾是一方藩镇的时候,曾派细作进入苍梧。锦煌细作在承天坛内埋了火药,郭宗令登基那日如果不被谢夭毒死,最后大概也不能顺利登基。来凤仪谋划多日,进入苍梧城,如今最令他意外的一件事是,城内被守得如铁桶一般,他埋下的人竟一时找不到时机在城中做些什么。
他在粮铺前故意现身试探陈荦后不久,各处城门对每日进城人员的盘查又严格了许多。随后,城中所有客栈、邸店便领了一种店历,由店家详细写明每日客人的姓名、籍贯、来由、随行财物和相貌特征。那店历钤有浩然堂的大印,每三日必须送往浩然堂查验。如此一来,非本籍人氏在城内的动向便十分清楚。
当来凤仪听说这件事是陈荦发号施行时,饶是他从来没把女子放在眼里,也忍不住一惊。陈荦细致敏锐远超常人,比起大晋朝中身在要职的朝臣也无不及,难怪那杜玄渊会把内政交给她。
他在窗前看了许久,谢夭抱着猫走过来。“看这么久……怎么,你也喜欢陈荦?”
“本王可不是谁都喜欢的,我王府中有的是比陈荦美貌的女人……”他托起谢夭的下巴,“不过,却及不上你的十一。”
“陈荦这女人是个异数……”
那花斑猫从谢夭怀中爬至来凤仪肩头,谢夭伸双臂攀住他脖子,“你的王府中有很多漂亮女人吗?那你要是带我去玢都城,我住在哪里?我不愿意跟别的女人同住……”
“知道你骄纵……放心,你去了玢都,除了皇宫之中,其余的地方任你挑。”
来凤仪在香案后坐
下来,“刚才陈荦说那番话,分明就是对你授意申屠害杀了东家的事心知肚明,只是一时找不到证据处置你。她还怀疑你跟我有所勾结,先自来敲打你。”
谢夭一勾嘴角,“看出来了……”
“如今郭燧成了阶下囚,杜玄渊一旦登坛称王,陈荦在苍梧的权势只会更大,她这样疑你,尊贵的公主殿下,你在苍梧还能呆下去?”
谢夭笑意盈盈,“我不是说好随你去玢都城了吗?玢都城中的男女老少都长什么样,我还没见过呢。”
来凤仪正色道:“本王答应你的,给车勒王族修一座王陵,你就是要把这花影重全部搬到玢都城去,那也不在话下。不过,在那之前,你还得替我做一件事。这件事做完,你我从此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一荣俱荣。”
“一件什么事?”
“杜玄渊若这样下去,日后必成大晋军劲敌。本王既然来了,就绝不能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坐大。”
“嗯?”
“替我取了杜玄渊的命,还有李棠的那一双儿女。”
谢夭伸出莹白的手指,“那这一下就是三个人……这么多?曜王殿下,你的人没什么用么?为什么叫我?”
来凤仪托起谢夭的脸,“对,如今是苍梧城今非昔比,这件事,只有你有机可乘!”
“也不用三个,杜玄渊和那个叫李晊的少年,两人死掉其中一个,苍梧的气数就断了。”
来凤仪将谢夭抱到榻上。
“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玢都城皇宫内有我父皇这些年从天下搜罗来的神医,你身上这点顽疾,那时便可治愈。”
他褪开谢夭穿的薄纱,她身上隐□□点缀着些肿胀的紫斑,有两处已临近溃烂。那紫斑像朵朵妖冶的花,开在丰润白皙的肌肤之上,令人目眩。
谢夭眼睛一亮,“我听说玢都皇宫那些神医还会长生不老之术?”
来凤仪哈哈大笑,“只要我父皇相信,他们就会。”
————
杜玄渊睡醒前,先闻到一股陈荦身上的幽香。睁开眼睛发现是在浩然堂后院的卧室,陈荦并不在床边,只有守在门口的亲兵端来热好的粥和汤药。
这是陈荦留宿时睡的卧房,怪不得房中会有她的味道。
可是她说她要走,以后,这气味是不是就会消失,再也不会有了?身体恢复的舒适压不住从心底生气的一股委屈和烦躁。如果陈荦就这样抛下他离开,他还能怎么办?
一个豹骑匆忙踏进堂中来禀道:“大帅,郭燧在那院中咬舌了。”
“什么?”
“没有死成,被拦下了。”
杜玄渊随豹骑来到关押郭燧的院子。这是一处极隐秘的所在,郭燧囚禁在这里,饮食用度照常供给,黄弼父子关在隔壁。
院中有粘稠的血迹,郭燧在看管的豹骑手下经过一番挣扎,现已失去力气,木偶一般靠坐在院墙处,看到杜玄渊来才有了神情。
“郭燧,你父兄于我有提拔的恩情。你若不想死,我便放你一条生路。待一切风波过去,找个合适的地方安置你,你滕州的妻妾也随你安置。”
隔着高高的院墙,关在隔壁的黄弼父子听到杜玄渊的声音,片刻之后,黄逖用沙哑的声音破口大骂起来。
郭岳入京那一年,黄逖还是身强力壮的节度判官,总领苍梧政务,如今的黄逖已是垂垂老矣。他是郭岳的妻弟,郭燧兄弟的舅父,曾经有那么一刻,若是郭宗令顺利登基,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了。南迁滕州后,黄逖令儿子北上苍梧城只身犯险交好蔺九,父子二人苦心谋划多年,却不想他们败得那样快,一败涂地,毫无转圜。光阴荏苒,如今被人称作“相”的竟是个女人,是当初郭岳随手带回的一个营妓。
“杜玄渊,你怎么还有脸提起两位旧主!两位大帅在天有灵,一定生啖你肉!”
黄逖看不见杜玄渊,浑浊的眼睛死死叮嘱院墙,仿佛要将那墙看穿。年老之人难以自控,黄逖失去最后一点理智。“你背叛旧主!也必将众叛亲离!”
“忘恩负义的小人!你就是女帝留下的妖孽!必遭横死!”
杜玄渊没有叫豹骑打开院门,如何处置郭燧和黄弼父子他现在还没想好,还要和城内的文武官商议。
他大步走远,将那骂声留在身后。他早就没有父母亲族了,那两个孩子已能自立,他这辈子亲近不能割舍的人只有陈荦一个。只要陈荦不离开,他就没有什么众叛亲离那一天。
晚间时他去申椒馆见陈荦,站在院门外被小蛮告知陈荦已经睡下了。
陈荦真的搬离了浩然堂,有要事时,她匆匆理完事就离开。两人常住的红枫小院,他恢复本身后,她一次也没再去过。还有一件事令杜玄渊最是难受的,陈荦自那天以后再不描眉施妆,风靡四海的桃花妆,就这样不画了。
他想起有句古话叫女为悦己者容,多年恩情,陈荦竟真的要对他断情绝爱了。他杜玄渊真有那么不好?令她这样讨厌吗?
第105章 一零五章 郭燧被关押后,滕州部下曾率……
郭燧被关押后, 滕州部下曾率兵北上试图闯城救主,被大将周蒙率部截在半路,周蒙招降未果, 两方激战至夜半, 滕州兵马死伤大半。杜玄渊下令招降滕州剩余人马, 看管王府郭氏家眷。立夏倏忽而过, 校场风波平息,城中终于没有激起新的动乱。杜玄渊在浩然堂聚集文武, 商谈如何处置郭燧和黄弼父子。
周蒙等几位大将力主将郭燧同黄弼父子一同处死, 免生后患。陆栖筠则主张关押黄弼和黄逖,将郭燧以闲职安置。陈荦默默听着。她跟这群战场杀伐的武将终究不一样, 他们能三言两语之间决定他人的生死,稀松平常,陈荦没有做过这样的事。那一年郭岳将她纳入节帅府,直至现在,陈荦心中对郭氏一门始终存有感念。可历来史书上血迹斑斑,苍梧易主这样的大事是绝不能温情脉脉的。所以开口议论郭燧的性命去留, 陈荦说不出话。
杜玄渊环顾众人, 最后做了决定。
“黄逖年迈失智, 让黄弼在那院中照顾老父天年吧。郭燧,即日起准其居住阗阖,准家眷同行。”
杜玄渊采纳了陆栖筠的提议。阗阖山清水秀,远离滕州和边境, 又在苍梧城的监看范围。用来安置郭燧及其家眷是适宜的, 也许他早就想好这个地方了。
陈荦看他一眼,自己都没注意到那是一个感念的眼神。杜玄渊当统帅这些年杀伐决断,但在一些事上, 他也会心软。陈荦松了一口气。对郭燧的处置一旦不当,就会惹来数不清的麻烦,但杜玄渊还是选择网开一面。
杜玄渊看到坐在旁边的陈荦,她沉默端坐,脸上有掩藏不住的一丝悲切。让他突然想起少时,陈荦受尽欺凌之际,是节帅府给了她一个容身之地。只要这一个理由,他便不会对郭燧下杀手。
文武官离开后,陈荦向杜玄渊道谢:“你对郭氏网开一面,一定会有人在心底感念你的。”
“陈荦,我不是为了别人的感念,你看着我。”
陈荦抬眸看他。
杜玄渊的脸没有
初揭开面皮时那样白了,但仍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他们俱已年过而立,但他的眉眼骨相一如少时,好像十余载的光阴在这个人的脸上停住了。
陈荦蜷在长袖下的指尖动了动,被杜玄渊看到了。他走近一步抓住她的手,将那手抓至他脸颊处。
“陈荦,这张杜玄渊的脸,你是害怕还是厌恶?”
陈荦被他脸颊的温热烙了一下,手急忙要缩开,被杜玄渊强行抓住,将那手紧紧按在自己脸侧。
“陈荦,我不想你这样躲着我,还预备着离开。我要你现在就告诉我,你果真这样厌恶这张脸?”
“你放开我。”
“不。”
“放开。”
“想都别想,除非你说清楚。”
陈荦一下子生气了,“杜玄渊,我就是说不清楚!没人能说得清楚!我不是圣贤!”
他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瞒了她这么多年。这些年他是如何看待她,如何暗自小心地绕过她偶尔的怀疑,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思与她耳鬓厮磨……这笔颠倒荒唐的账该找谁算去,圣贤都算不清楚!
陈荦气急败坏的几句话仿佛钉子甩到杜玄渊脸上,他神色颓丧起来。
“我只是要你回答我,是不是厌恶我了。”
厌恶他吗?陈荦瞧着那清澈急切的眸色许久,还是摇摇头。她的手还被杜玄渊紧紧抓着,她甚至都没觉察到,自己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你……你别哭啊。”
陈荦是个极少掉眼泪的人,这几年再也没有哭过,杜玄渊瞬间有些慌了。陈荦此时要是再开口说不要他了,那他就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陈荦用指腹轻轻触摸他的眉峰、鼻尖和唇角。
“大帅,你这张脸仿佛还是龙朔十四年的杜玄渊……可是,我现在是遍历世事的妇人了。我们……”剩下的话在喉咙说不出口了,这是这些天陈荦自己也不能面对的又一桩隐秘心事,这样近的距离,就看着他倾泻了些许出来。
杜玄渊眉毛一动,约摸知道了陈荦这几句话的意思。
“陈荦,可是你一点也不老。等你老了,我不也变老了吗?”
陈荦斜他一眼,“我没说自己老。”
陈荦虽然年过而立,但体态健美丰润,又没有诞育过子女,除气质多了一些沉稳,外貌跟青春女子并无区别。
“那你还要走吗?”杜玄渊试探着问,“什么都不要了?”
“那是我的事,你管好你自己吧。”
立夏以来,陈荦心里的乱麻就没理清楚过。她转身叫小蛮,小蛮走进来。“娘子,这就去推官院和朱藻大人看卷宗吗?”
“嗯。”
陈荦带着小蛮匆匆走了。诺大一个浩然堂,杜玄渊站在那里,明明是夏日,他却觉得阴冷。他着急得五内俱焚,却无计可施了。
他瞒骗了她这么多年,她怎么可能就这样接受他!从门外探头进来的亲兵看到年轻的大帅面如死灰,不敢多问,静悄悄缩了回去。
“你去传令,让跟着夫人的鹰骑撤回营中吧,不用一直跟着她了。”
“大帅,这……不怕夫人出城了?”
“她就是出城,也不用拦着。”
杜玄渊胸口闪过一阵疼意,仿佛被人锤了一下。“陈荦心里想的事,她总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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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阳气鼎盛,万物生长,靖安台畔筑起天坛。朔日,紫川军统帅杜玄渊陈兵列阵,登坛祭天,进位紫川王。杜玄渊任命陆栖筠为尚书令,封李晊为王世子。属下文武俱有封赏,仍各司原职。
仪典原本该持续一整日,被杜玄渊亲自下令减至一个时辰。来凤仪随使团站在观礼的人群之中,远看杜玄渊对大军发号施令。
他倾头向身旁的副使:“此后我大晋又多了位劲敌,恐怕已经是最大的劲敌了。”
大晋军从东南传来的战报并没有多少好消息,副使听到这话,后背陡地生出一层冷汗,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哦,对了……”来凤仪低声问道,“那陈荦呢?杜玄渊把陈荦这个女人放在哪个位置?”
“听说,那位陈娘子,任的是浩然堂长史。”
来凤仪了然。浩然堂长史恐怕是杜玄渊单为陈荦所设的,苍梧的政务此后还是在陆栖筠和陈荦手里。杜玄渊是称了王,但其余一切没变。听说杜玄渊也没有下令给自己建王府。旧日节帅府彻底改为属官们日常治事的府衙,杜玄渊自己仍然居住在那方简陋的院子里。
“此人不是自称是杜玠的独子?那杜玠贵为大宴丞相,养出来的儿子怎么简陋至此,真是贻笑大方。”
弋北、郗淇使团都站得远,来凤仪说话并不会有外人听到,因此有恃无恐。
身旁的副使连连拭汗。来凤仪轻笑,“等一下的筵宴还有好戏看,大家都等着吧。”
大典后的筵宴就设在靖安台不远处的军帐中。待筵宴结束,明日,各国使团便要相继离开苍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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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椒馆房中,陈荦静对着铜镜。小蛮有些着急:“娘子,梳妆吧,那筵宴快开始了。”
“你先不用管我,先去帮清嘉。”
陈荦想带清嘉去赴宴,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小蛮不一会又从清嘉的房间跑回来,“娘子,清嘉姐姐说,她不能去。”
“她不是一向最爱热闹?”
陈荦站起来想去看看清嘉,站了片刻,又坐回了镜前。
小蛮问:“清嘉姐姐怎么了?”
陈荦轻叹了口气。
这些年,清嘉身边来来去去,总有男子青睐于她,但似乎总也情路不顺。除夕时,清嘉跟那位蜀中来的富商到城外汤泉别墅小住,两人情投意合,几乎已是夫妻了。姨娘们已开始为她预备嫁妆。那男人回蜀中不久,给清嘉的信渐渐少了,半月前寄来了最后一封信,信上告诉清嘉,已将家里的妾室扶正,不能再娶妻了。清嘉病了一场,眼睛哭得发肿,浑身起了湿疮。郎中说湿疮乃是肝气郁结所致,只要不伤心便好了。
陈荦想带清嘉去散散心,没料到她的湿疮到现在还没好,清嘉爱美,这样子肯定是不会出去见人的。
陈荦自责道:“我那时太忙了,忘了替她好好试探那人的人品。”
小蛮皱皱眉,“姐姐,我觉得一两次试探也并不能探出对方的人品。人品,还是要日久见人心的。清嘉姐姐这样天真纯粹的性情,总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陈荦无奈地笑笑,清嘉自小便是这样,和她全然不同。
“姐姐,梳妆吗?”
陈荦转头看看脸颊的浅疤,“贴黄色的花钿吧。”
“不画桃花了吗?”
陈荦摇头,“那桃花妆以后都不画了。”那是过去了。
陈荦决心要跟过去有所不同,但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在切断什么。
陈荦到清嘉房门口问她好不好,听着陈荦温声细语,事事为她安排得周到,清嘉关在房中又哭了一回。湿疮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只是会恶痒,挠了便在肌肤上留下难看的痕迹。她没脸见陈荦,更没脸出去见人。
陈荦和小蛮出门后,待姨娘们都午睡,院中安静了,清嘉才打开房门。她找出一领面纱,像过去陈荦那样戴起来遮住面部和脖颈,才出门了。她已经在房中关了许多天,不能不遵照郎中的嘱咐出去走走。
清嘉走到街上,兜兜转转还是到了水粉铺前她和姨娘们卖绣品的地方。最近没有绣好的成品,那里空着。清嘉蒙着面纱,坐在水粉铺前的石阶上,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群,鼻头一酸又掉下泪来。
因为蒙着面纱,没有人看到她的样子,因此少了上前搭讪的男人,清嘉现在对男人们倾慕窥探的目光也不再多在意了。
她意外地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男人坐在不远处的地方晒太阳。五月的日光很炙人,街上已经有人带了遮阳的帷帽,那人却不知为何,直挺挺坐在日光底下。
清嘉已经认得他了。那个人叫李焕,是紫川军大营里的军官,不知职位是什么。若是往常,清嘉是不会主动和不熟悉的人说话,总有人凑到她身边来搭讪。但现在蒙着面,清嘉反而自在了,只当自己是个寻常路人便罢了。她许多天都以泪洗面,此时她倒有些想知道那男人是不是跟她一样遇到了什么难事。
“李将军,你又来这里晒太阳了吗?”清嘉走了过去,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李焕早就认出了清嘉,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戴着面纱。他也并不想问,每个人都有自己做事的原因。不久前,他才从花影重谢夭的院中出来。
谢夭告诉他,今日筵宴之后,她便要和来凤仪启程去玢都城,李焕不必跟去,他自由了。谢夭一边抚摸她的猫一边说得漫不经心,但是李焕知道,她说出的话,他只有唯一的选择就是听从。车勒王族以日月为图腾,李焕五岁时被选到车勒王宫,在背上烙下一个星印。自那时起,他这辈子的唯一的任务便是
护卫公主。这些年,谢夭身边的侍卫一个接一个离开了,他不准备离开,但谢夭自今日起不需要他了。他与上半辈子的关系从此断了。
清嘉有些好奇,小声问道:“李将军,这日光如此毒辣,你也晒么?”
李焕并非爱晒太阳,他只是习惯了,每次从谢夭的房中出来,路过这里,在这里坐着看街上行人。
李焕点点头,“练武的人皮糙肉厚,感觉不到晒。”他看向清嘉才问她,“你这是生病了?”
清嘉想了想,点点头。她把那面纱摘开来,面向李焕,李焕看到她脖颈和脸颊处泛红的湿疮。若是别的人,清嘉不会想摘开面纱。但面对李焕,她能坦然得多。清嘉觉得自己虽然傻,不会识人,但她能看出李焕看她的目光没有色欲,不像别的男人。她自小长在妓馆,被各种各样的人端凝。男人的目光是最容易识别的。
清嘉把面纱扣回耳畔。
“午后靖安台畔的筵宴,将军你……不去赴宴吗?”
“也要去的,还有小半个时辰。”
如此重要的场合,所有军中将领都必须在。
“你好像有什么烦心事……”
李焕看看清嘉,没想到清嘉突然这么问。他每次看到她,总觉得她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谢夭。于是便向她解释:“我今天被主人家解雇,暂时没有想好以后还能做什么。”
清嘉听不懂了,李焕不是大帅麾下,紫川军的将领吗?怎么却又受雇于人。清嘉疑惑,却不想多问了。她和陈荦和姨娘们一起生活多年,才渐渐知道,自己有时候什么都看不懂,傻得厉害,她不想傻乎乎地问人家问题了。
“我要是像楚楚一样厉害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李焕才想起来,楚楚是陈荦的小名。只是城中惯常称呼陈荦长官或者夫人,有资格叫她小名的人寥寥无几。
李焕问道:“长史夫人也会带你去赴宴吗?”
“你说楚楚?她说了要带我去瞧瞧热闹,可是我这样病着,不想去给她惹麻烦。”
清嘉和那蜀地富商的事,她想不明白,只能一次又一次以泪洗面。为什么他临走前那样信誓旦旦,才离开不久就一切都变了,她还傻傻地和姨娘们一起绣嫁衣,可那人给他捎来了断情的信,人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快?陈荦如今住在申椒馆,公务之余还对她事事关心。有一件事,清嘉不敢跟陈荦说,她怕说了自己会无地自容,对不起陈荦。
李焕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或许可以跟他说说这件事。清嘉有直觉,李焕是不会把她的话说出去的。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我对不起楚楚……”
李焕看她眼神恳切,就问道:“什么事呢?”
“有个人和我交好,他跟我说过,让我向楚楚要一份什么符碟给他,说要到符碟,他在苍梧的生意便一切都顺利了……”
李焕看着清嘉,努力在想符碟是什么。他从没做过生意,不知道这个东西有什么用。但清嘉说起那人和她交好,李焕便想起来是除夕那日驾车带她出城的男人。
“我装作玩笑和楚楚提过一次,才知道那个东西很重要,不能随便给。如果随便给我了,楚楚在做的事情就要乱套了。”
李焕听着她的话,猜想着其中的涵义。
“楚楚是长官,签发的东西都很重要。原来那人接近我,向我示好,是为了楚楚手里的东西,我一直都没有看出他的心思,还以为……”
清嘉说着说着,又唰唰地掉下泪来,眼泪把那纱巾打湿了大半,她急忙用袖子遮住。
李焕大约听懂了,但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半晌只是木愣地说了句实话:“你不用责怪自己,夫人会看人,也能甄别好坏,她不会出错的。其实,你也没做错什么。”
清嘉只当李焕随口安慰她了。李焕不爱说话,但她能把她当一个寻常人,坐在这里耐心听她说出心里的疙瘩,她便很感激了。
“我那时装作无意跟楚楚提起,她太忙了,因此没有察觉。后来,这件事,我一直不敢跟楚楚说。怕说了,她会不高兴的,我也觉得丢人……”
清嘉说出来了,也哭够了,静静地坐在那里发呆。
“瞒着别人一件小事,这算不得什么,不要放在心上。”李焕说。
杀人性命那样的事,对于谢夭来说就像随手折掉一支花那样随意。李焕多年来一直相信那是容貌给予她的殊遇。一个女人拥有罕见的美貌,便能为所欲为。现在他好像才知道不是那样。眼前这个叫清嘉的女子也有人群中罕见的美貌,但她却连瞒着别人一件事都不断愧疚自责。
李焕没有见过谢夭以外的人世,他所做的一切都以谢夭为准则。不过明日之后,他的人生里再也没有谢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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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账中的坐席依然分为四面,杜玄渊坐北,东西分别是文官武将,弋北、郗淇、大晋使团坐于南面。过去像这样的宴会是必然有营妓有歌舞的,有时城中妓馆的名妓也会受邀到宴会上来。
这次宴会没有营妓,但谢夭来了。对许多人来说,只要看谢夭一个人就够了。郗淇和弋北使团给杜玄渊送了名马作贺礼,两匹神骏牵到帐前,神采飞扬,走步如风,不分上下,引得武将们纷纷离席观看,啧啧称奇。
待众人欣赏完名马,大晋使团才呈上一株金光璀璨的海底珊瑚。
来凤仪起立面向杜玄渊,突然拱手道:“自来豪杰事,未离千金骨、两笑靥,今日席间已有了骏马,怎能没有美人。不如,我将谢夭献给紫川王如何?这是我大晋曜王府的诚心,还请大王笑纳。”
杜玄渊先自看向坐在东面的陈荦,发现她和其他属官一同看向自己。
杜玄渊低咳一声,“曜王殿下的心意我心领了。谢夭既已经是你的人,我不能夺爱。”
来凤仪早料到他会拒绝,“不能将美人献给紫川王,真是憾事一桩。那就让她为大王和众将弹奏一曲,跳一支舞如何?”
谢夭虽在花影重,然而平日不能豪掷万金者并不能见到她的技艺。杜玄渊环顾四周,看到众将官脸上期待的神色,点头同意了。
谢夭自来凤仪身畔起身,走到席前盈盈下拜。她并不像别的女子那般颔首羞涩,她含着笑意微微昂首,银盘似的一张脸璨然生光。有人惊呼一声,好像忽然记起来,谢夭在苍梧城已经许多年了。那一年的仲秋,郭岳大宴时,她便在,还有郭宗令率兵从紫川归来庆贺时,如今又是……这个女人怎么就像苍梧城头的月亮一样,不会老。
谢夭上身着锦绣胸衣,下身配散花曳地长裙,肩臂上缠绕着数丈长的披帛。陈荦自东面席间凝目看去,那披帛上以金粉描画群鸟纹,华贵飘逸,手臂挥动间飘如彩色云霞。看到这般模样的谢夭,绕是她一个女子,胸间也跟着悸动了几分。
陈荦忍不住低声问身旁的陆栖筠:“寒节,谢夭真的生于弋北的富商之家吗?她的父亲在弋北是个什么人物,你可听说过?”
陆栖筠并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个?”
“总觉得她出身必然不凡,既不像富商之女,也说不出来像什么。她做了许多事,都令我觉得匪夷所思……”
陆栖筠:“如今她被那来凤仪买下,以后会做些什么,更是难料。陈荦,你想派人去弋北查查谢夭的来处吗?”
陈荦点头,等这件事一过,她就派飞翎和豹骑去查。
说话间,花影重的侍女在席前摆起筝架。谢夭静坐抬臂,指尖挥动划出一段高亢乐音,如同平地激流。
陈荦惊住了。这些年她听过无数谢夭的风流韵事,见过她跳舞,却没听过谢夭弹奏琴筝,没想到谢夭的筝技不输给乐馆中的好手。
谢夭弹了两首名曲,之后让侍女将银铃系在披帛之上,朝北面翩然起舞
“寒节,这席间纵然有数百美人,也不如一个谢夭……”
陆栖筠低声笑:“陈荦,你身为女子,竟也喜爱看美人么?”
陈荦谈不上多爱看美人,她只是觉得惊异,继而有更复杂的一点滋味漫过心头。就在方才那一刻,她在谢夭身上仿佛看到“命定”两个字。她想,作为女子,她再如何妆扮,也不可能美过谢夭的。她自幼时学筝,苦练多年仍平庸不值一提。那时韶音总是对她挑剔失望,少时的陈荦也曾自厌自弃。今日席间的谢夭让她忽然明白了,她的禀赋原本也不在此。而谢夭恰恰相反,她天赐的禀赋正在于此。
谢夭不知何时停了舞姿,手捧琉璃盏,盈盈向杜玄渊走去。
“大王,谢夭以葡萄酒一杯,庆贺大王身登王位,统领苍梧……”
“不行!”
陈荦陡地从恍惚间回神,一声突兀的低喝先自脱口而出。
她这一声让席间四面吓了一跳,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谢夭披帛上的铃铛齐刷刷响动,端着酒盏回头看陈荦。
“不!”陈荦站了起来。她顾不得解释,飞快走到谢夭身前台阶,挡在杜玄渊的食案前。
“这……”到浩然堂议过事的文武官都知晓陈荦和杜玄渊的关系。有心思狡黠的人一看着场景,不禁开始在心里暗自猜度,难不成这两人之间有了什么变故,这变故竟跟谢夭有关?毕竟那谢夭是个勾人心魂的绝色。
陈荦看向谢夭手中琉璃盏,“你想做什么?”
谢夭好看的眉头微微一蹙,“陈荦,你这是何意?”
“他不能喝你的酒。”
谢夭笑起来,“座中宾客奉酒你都要挡一回吗?还是,陈荦,你是怕我抢了你的男人?”
陈荦突然想到,今日军账之中是不是只有她知道郭宗令的死因。她从谢夭那里听来,初时觉得不可思议,之后每每想起便不寒而栗。但死无对证,陈荦还没有对谁说出过这件事。
陈荦盯住她的眼睛,低声问道:“这酒里有什么?”
谢夭微惊:“今日的酒不是葡萄酒么?方才我尝过一口……这酒里还掺了什么?我没尝出来。”
陈荦站在台阶上半步不让。
一双手落在陈荦肩上,杜玄渊下巴轻轻绕过陈荦的几缕发丝,低声问道:“陈荦,你以什么身份管我?”
陈荦回头看他一眼,杜玄渊真的如此不设防,要喝谢夭的酒?他不知道谢夭是什么人,但她知道!
“这杯酒有什么?”杜玄渊一挑眉,陈荦竟在他那眼神中看到一缕戏谑的笑意。
陈荦对他怒目而视,他当真没觉出有险?
不远处的侍从官以为是预备好的酒食出了岔子,来不及请示便小跑上前禀报:“夫人,今日席上用的酒是去年初自蜀地采买而来的葡萄酒,存放在粮库之中,今日下官请示过陆大人,搬用了其中二十坛……”
陈荦瞪他一眼,“你退下。”
“陈荦,你放心,我不和你抢男人……”
谢夭双手捧起琉璃盏,递到杜玄渊跟前,“侍宴佐酒本就是谢夭的本分,请大王喝下这一杯!”
陈荦接过琉璃盏,“谢娘子,我来喝你这酒……”
琉璃盏随即被杜玄渊抽了出去。
“请荀前辈来品鉴。”
荀裳从军账外匆匆赶来,将那酒盏放在眼前细看,“这酒就是葡萄陈酿,没有别的。”
“看来,是谢夭没有福气为贵人奉觞以贺了。”谢夭并不气恼,依旧笑盈盈地从荀裳手里接过琉璃盏,丹凤眼看着陈荦,“陈荦,你好厉害啊。”
她一仰洁白的脖子,将酒喝了下去。“我喝下去,你该相信没有别的了吧?既然不能奉酒,那我再弹一曲好了。”
陈荦:“谢娘子请便。”
半个时辰前众将就已经喝下许多,若是这酒真的有什么,此时也该发现异常了。陈荦松了口气。随即又想,今日这一出,传到街头巷尾去,不知要传成什么。
谢夭像是猜透了陈荦的心思一般,向她眨了下眼,神色狡黠。
就在这片刻之间,坐在南面的来凤仪脸色已悄然变了几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