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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尘色》 第81章 八十一章 那一年的平都城,四方英才汇……
清嘉将陈荦拉到灯下, 低声告诉她:“楚楚,他找过你,蔺将军找过你。”
陈荦哭够了, 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清嘉。
“他找了你好久。只是你失踪的事, 不知为何毫无线索, 就是蔺将军也毫无办法, 他找得快疯了。”
“你先别伤心,待我们下次见到他, 你若是不想开口, 我就帮你质问他,为什么没能找到你, 为什么惹你伤心,好不好?”
清嘉最怕看到陈荦哭,搂着陈荦像哄孩子一样轻声哄她。陈荦知道以清嘉的胆子看到蔺九那张狰狞的脸就怕得退避三舍了,这会儿却说要
帮她去问蔺九……她哭够了,这样一想,终于无奈地笑出声来。
蔺九真的找过她吗?他是否也会心急如焚?
她这样大哭一场, 其实也不单是因为蔺九, 是她突然太虚弱, 也太累了。这样惶恐疲惫漫长的寒冬,什么时候能结束?她好不容易从歹人手中逃难归来,却又陷入另一个绝境。
————
郗淇人走后,到处躲避的百姓又战战兢兢回到城中, 回到千疮百孔的苍梧城。这里虽然乱, 但对许多百姓来说,这里是唯一的去处。
自那天杀死那兵匪后,她们不敢再轻易走出院子, 以免招来横祸。整个冬日,她们所屯的米粮一直在减少,因为多了陈荦和清嘉两个吃饭的人,吃食更加紧张,很快便够不上糊口。清嘉当掉了逃回时所穿的衣裙和身上的首饰,勉强在城中换回一些粗粮。苍梧城的严寒和匮乏一直持续到除夕,陈荦、清嘉和几个姨娘守着破败的申椒馆,过了二十年来唯一一个漆黑的、没有焰火的新年。
除夕过后的早春时节,兵马使魏亨重整兵马回到了城中。城中原本所屯的粮草小半被郭燧运往滕州,大半被郗淇人劫掠烧毁。魏亨整顿败军重回,军马没有补给,于是在城中开始新的搜刮。
申椒馆前厅后院的门窗、木壁都被搜刮而去,成为魏亨军中造饭的柴火。城中什么都没有了,做饭的姨娘不得不将饭食煮得越来越稀,支撑大家勉强果腹,可挨饿还是在所难免。
听闻魏亨去而复返,已割据胤州的邢炳十分气愤,率兵南下和邢炳争夺。城内外交战不断,让尚未挺过大劫的百姓无所适从。已被搜刮殆尽的苍梧城如同一头睡狮,被战乱一点点蚕食尽最后一滴血肉。城内外再也找不到药材,重病的姨娘没能挺过那个春日,躺在大家的床榻上闭了气。到了最后,她们满城找不到一领草席,只得用旧衣裹了姨娘,草草埋葬在韶音的坟侧。
魏亨因先占了城,从胤州来的邢炳未能占到优势,打了一通之后因为郭燧的调令北撤而去。魏亨自郭燧那里得了新的任务,恢复苍梧城。眼看城中人烟越来越凋敝,魏亨派人把守住了南去的路口,令百姓不得南迁。要想恢复城中生气,必须留下人。陈荦曾想过等寒冷过去,天气暖和一点,就带清嘉和姨娘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到蜀中去。可因魏亨派兵把守,她们暂时没有办法离开。
清明过后,苍梧城结束了漫长的寒冬,迎来大劫后第一个春日。雨水润泽,春草和野菜终于在城郊的山上郁郁葱葱地长起来。
陈荦从前在郭岳身边做事,常惭愧于手中的纸笔官印能决定数不清的普通百姓的命运,而自己却不识五谷、不知农时。陈荦那时决不会想到,她和清嘉有一天会陷入漫长的令人狂躁的饥饿。她们随城中百姓到郊外挖野菜,抓住一切可以食用的活物,交给姨娘和着麦麸、米糠煮食吃下去才能勉强度日。
她在日复一日绝望的饥饿里彻底知晓了从前不知道的事,却几乎没有力气再想从前的事了。
————
陆栖筠一路快马加鞭,赶到白草津时已是午后。寒冬时节白昼很短。今日难得出了太阳,却在申时就已坠近西边。落日的金色光晕照在远处高耸的雪山上,再反照到白草津城中,给远近军砦染上一层瑰丽的霞色。
陆栖筠驻马遥望,那一层颜色好像让他闻到两军厮杀的血腥味。白草津是弋北与苍梧交战的前线,蔺九统帅的紫川大军主力就驻扎在这里。
陆栖筠斟酌了片刻,按如今的形势,他该叫蔺九将军还是大帅。
“转运使陆栖筠请见蔺将军。”
陆栖筠在礐石县丞任上,因蔺九那年曾驻军礐石,后将屯粮之所修在那里,他被蔺九征辟为粮草转运使已两年有余了。自紫川开战以来,陆栖筠坐镇后方,总责两万紫川大军的粮草补给,他的名字在紫川军中无人不晓。
站在蔺九的屋前等了片刻,陆栖筠发现,太阳已从远处雪山下坠落,天已快要黑了。
蔺九穿一身便服迎出来,“陆寒节,你已有半年没来军中述职了。”
两人虽然不常见面,但自两年前便在军中牵绊极深。蔺九赏识陆栖筠,将粮草及后勤事务尽数交给他。又因两人年岁相当,因此待他并不多像下级,倒像是近友。
“我半年前来你也不在啊。”
蔺九是重阳后才升任兵马使,调任紫川军统帅的。韩氏父子卷土重来,蔺九调任后在白草津筑起军砦,将两万大军的主力驻在这里,自己亲自守住紫川最前线的要隘。
这数月以来,因郭宗令暴毙,郭燧年幼无能,苍梧大营数次兵变,各处将领分散不听号令,苍梧已有四分五裂之势。这也是陆栖筠拿不住刚才通报时要叫将军还是大帅的原因,蔺九的虽然由苍梧王调令而来,但现在,他可以不必听从调令,没有人能怎么样。
最新传来的消息令人震动。万余郗淇兵越过糜锋山,驻守在边关的两位兵马使统御下的苍梧军不知为何竟没能抵挡,竟让郗淇精兵奔袭至苍梧城下,苍梧王彻夜南逃,此后郗淇军在城中大肆抢掠而去。各地将领甚至没来得及接到救援苍梧城的消息,郗淇军已自行退去了。对于郗淇军,其目的就是劫掠而不是占城。陆栖筠猜想,边关那两位兵马使定然没有阻拦过郗淇兵,当前形势不明,聪明的将领会选拥兵自重。
陆栖筠进门先看到一幅苍梧城的舆图摆在桌上,便直言道:“苍梧城被洗劫,这些天以来,苍梧子民无不心神俱裂。”
蔺九抬头:“怎么,寒节你也是苍梧人?”
陆栖筠一愣,想不到蔺九会这么问。过去节帅府那么多属官来自大宴四方,未必都是苍梧出身。
“是,在下出身玄趾陆氏,确是苍梧人。蔺将军呢?”
陆氏是苍梧南方的大族,前朝时曾以工书闻名,世代皆有妙手。
蔺九答:“家父是徽山郡人士。”徽山郡毗邻玄趾,也在苍梧南边。
陆栖筠站住,不经意道:“蔺将军竟然不是姓杜?哎——我这话说得不妥,冒犯了。”
蔺九心里陡然一震,面带一丝惊疑看向他。
陆栖筠被那舆图吸引,没注意到蔺九惊疑的目光。
“是这样的,在下少时曾读过几本徽山郡的地记和私乘,也曾到那里游览。都说徽山郡只有杜、周、昝、胡四姓,且此地人士极其排外,百年来并无外姓迁入。杜氏乃是徽山望族,听蔺将军说起令尊的祖籍,我一时脱口而出,无意冒犯,请将军恕罪。百年以来,各姓杂居多矣,想必是那私乘写得粗疏,有所遗漏。”
陆栖筠记得本朝名相杜玠就是出身徽山郡杜氏,因此一时嘴快。他站直身子,给蔺九行了个歉礼。“请恕罪。”
蔺九刚才那一惊非同小可,没想到竟是因陆栖筠过目不忘见识广博。他仔细看了陆栖筠一眼,确认他却是无心,才压下心中的波澜。
“没事,坐吧。”
“多谢蔺将军。”
蔺九初在苍梧军中的职位是郭岳所任的沧崖镇将。沧崖郡如今还是蔺九的驻地,那里的八千驻军才是蔺九的嫡系。这两年,蔺九北上紫川统兵,却仍旧把白石盐池和沧崖牢牢攥在手里。沧崖和紫川并不挨着,却都归蔺九统属。因此两地之间的粮道畅通就万分重要。好在中间的州县长官仍然默认归属苍梧,蔺九身上有任命,蔺九要借道做什么事不会受到阻挠。
陆栖筠常驻的礐石县就在紫川和沧崖之间。他此次来就是和蔺九商议军中的粮草事务,顺便看看前线打成什么样子。如今苍梧城遭遇大劫,整个苍梧无不人心惶惶。
“弋北的先锋军就在离白草津不远的地方,将军,两军为什么停战了半月?韩氏父子不想要弋北了?”
“弋北的密探有消息传来,韩虎病重。”
陆栖筠:“原来如此。”韩虎病重的消息蔺九还没来得及传到宋杲和陆栖筠那里。
“蔺将军,那韩虎虽是一代枭雄,但如今年迈。若病势沉重不能转圜,弋北必会有波动,将军,这是紫川军的可趁之机。”
蔺九没有接陆栖筠的话,沉默半响,问道:“你也这样认为吗?认为应该趁此机会再占弋北土地?”
陆栖筠:“将军要听心里话还是下属的话?”
蔺九看他一眼,“不听废话。”
陆栖筠知道他的意思。
“将军知道吗?如今在沧崖郡郡城中,米一斗二百文,麻布一匹千文,绢帛一匹三千。在小小礐石县,价值不过稍低。若是在苍梧城……今日的苍梧城,只怕
已经没有米粮和布帛售卖了吧。前线一直打仗,并不只是前线的事。四方百姓衣食,都受此波及。还有千家万户的身家性命……”
蔺九问他:“各地米粮布匹,涨了多少?”
“看跟什么时候比,若是跟龙朔年间比,涨了五倍,普通人家已经望而却步。若是跟以后比……现在或许还是贱价,还未可知。”
蔺九:“动乱一起,百姓荒废生产。若是四境再动乱五年,陆寒节,你想说的是,以后会有数不清的百姓吃不起饭、衣不蔽体,对吗?”
陆栖筠点头,脸上看不出表情。
两人谈着话,不知不觉夜已经深沉。蔺九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雪山发亮如暗夜荧光。
“两万紫川军在我手里。但是……”蔺九沉默片刻,才说,“实话跟你说吧,我这个统帅有时候也不知道为谁而争。苍梧和弋北,说一句还是大宴的土地,也不知道如今还有没有人认。”他说到这里,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意。
陆栖筠看他无奈的神情之后分明有一丝茫然和悲凉,便猜测蔺九跟自己想法是一致的了。蔺九统大军在这里对抗弋北,日日损耗兵丁粮草。换来什么?后方四分五裂,苍梧城被洗劫。何况,说到底,弋北和苍梧同属大宴。如此交战不休,两地百姓何辜。
蔺九问:“这里还是大宴,这句话若是说给你听,你心里认吗?”
陆栖筠淡淡笑道:“其实,在下是龙朔十四年的进士。那一年的平都城,四方英才汇聚,杏园宴热闹非凡。那时候尚且年少,沉浸于骤得功名之喜,哪里会想到,那竟是我大宴的落日余晖。若想到日后的大宴会是如今的样子,那功名……”陆栖筠摇头,“不考也罢。我寒窗苦读十几载,还不如做个武夫。”
他抬头看蔺九表情不明地看着自己,急忙摆手解释,“我不是说蔺将军是武夫的意思。我苍梧只有几位兵马使,以豹骑闻名天下的紫川统帅,怎会是普通武人。我是说在如今的世道,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蔺九倒不是不悦,他只是没想到陆栖筠胸中有沟壑如此。
蔺九:“陆寒节,你这人不论学识还是眼界心胸,都值得一交。我拔你为转运使,没有看错人。”
陆栖筠笑。“与蔺将军相交,是在下的荣幸。”
再议半响,军中的事已说得差不多了。如今形势诡谲,许多事情蔺九作为统帅都作不了决定,陆栖筠这个下属多说也无益。
陆栖筠准备告辞了,从袖中掏出备用的粮册递给蔺九。正在这当口,亲兵引着一位便装的豹骑的门外请见。
蔺九刚翻开粮册,看到有豹骑来就放下了,让他进来说。陆栖筠告辞走出屋子,听到那人跟向蔺九轻声禀道:“禀将军,我等在蜀中找了月余,并没有在蜀地发现夫人的踪影。”
片刻沉默。
“但我等在蜀中无意中打听到一个消息,有一队郗淇客商曾在苍梧往西去郗淇途径的杏塬镇等地驻歇,有两名美貌女子随行。据目睹的人说起,这两名女子被看管不得自由,但容貌惊人。我们怀疑其中……”
蔺九:“你是说陈荦被人劫去了郗淇?”
陆栖筠刚迈步到院门,猛然听到这么一句,立即止住了脚步。
蔺九麾下有一支远近闻名的豹骑,是他初任沧崖镇将时为抗衡朝廷和弋北骑兵而建起的轻骑。战马及军士皆穿戴皮甲,配以弓箭、短刀。陆栖筠听军中的人说,蔺九那几年花了所有的心血训练这支轻骑。训成后,以沧崖高山间的草豹为其命名豹骑。担任豹骑的军士皆由蔺九亲自选练,凶猛劲健百里挑一。
陆栖筠站在原地惊讶,蔺九派了豹骑去蜀地,跟陈荦有什么关系?
陆栖筠没多想,转身回去敲开方才的屋门,问道:“蔺将军,方才可是提到了陈荦?她发生了什么事?将军可有她的消息?”
此时那豹骑军士已禀完了消息,正站在门后等候指示。
蔺九有些生气,怒视陆栖筠,“未经请示,此处无令不得擅入。”
这间屋子在百草津城中毫不起眼,却是两万大军的中军账,是紫川和沧崖的中心。陆栖筠再是近友也得守军中的规矩,何况他正在谈论机密之事。
陆栖筠作揖请罪,却没有立即退出去,反而迎上他的目光问道:“将军方才可是提到陈荦?我冒昧返回,想打听她的消息。”
蔺九十分意外,盯着陆栖筠:“你认识陈荦?”
陆栖筠点头,“陈荦虽是节帅府的女眷,但她却是在下的好友。”
“好友?”蔺九万没想到陈荦竟会跟陆栖筠认识,还被陆栖筠口称为好友。陆栖筠此人外表风雅内里心高气傲,在诺大苍梧,能被此人视为友人的人可不多。
“对,我们是好友。蔺将军,苍梧城遭遇大劫,苍梧王携家眷连夜逃至滕州,我这些天想起此事,总在担心陈荦的安危。方才离开时听到将军和这位将士提起她,于是去而复返。蔺将军,陈荦还好吗?她是否也随行去滕州了?”
眼前的陆栖筠和他的话好像突如其来的利器,猛地在蔺九肺腑里搅了一下。
他离开苍梧城的那一天,给二十位豹骑下了命令,不顾一切代价寻找陈荦。那时他让他们分成两队,先去平都和蜀中找。陈荦突然失踪的事毫无线索,实在极其诡异。蔺九连续多日在焦躁痛心中苦苦煎熬,宁愿相信她是落入了别有用心之人的圈套,还好好活着。
他在紫川统兵打仗,肩负着两万将士的生死,首先要做一个无坚不摧的统帅。牵挂陈荦的那一部分,入冬以来被他刻意压下,抵到一个看不见的角落,仿佛把一个足以摧毁人的庞然大物沉入水底,让他能看起来如水面一般平静。紫川将士只需要这样一个面如平湖的统领。
豹骑深夜来禀打听到了陈荦的消息却不知真假,让他措手不及。陆栖筠这些直白的询问,更让他深感意外。
蔺九停顿片刻稳住神情。他没有赶陆栖筠走,自己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做好决定。他吩咐门后的将士,“增派二十豹骑,着便装,立即沿西行的路去寻找劫人的郗淇客商。若是他们已到了郗淇王都,就在王都内将她救出。记住,只要保她毫发无损,其余不论。”
“是。”
豹骑领命而去,蔺九的眼神追着那背影走出院子。
他与陈荦的关系在世人看来惊世骇俗,除了自己察觉去的宋杲,蔺九本不欲让任何人知晓,但今晚竟意外被陆栖筠窥见一角。
蔺九可以掩住陈荦这个名字,对陆栖筠只字不提。但方才有一刻,他突然觉得长久的挂念和煎熬让他疲惫到了极致,由连日杀伐引起的阴鸷暴力蠢蠢欲动,已快要压不住那块巨石。和这个自称陈荦好友的人聊一聊她,又能怎样?
“没想到,陈荦竟跟你相识,我以为她在府衙只有朱藻一个友人。”
陆栖筠:“朱藻,可是推官院的朱藻大人吗?听陈荦说,她很喜欢和朱藻共事,可惜她在推官院的时间不长。”陆栖筠急转到方才的重点,“蔺将军,陈荦可是出事了?怎么会到郗淇王都去?”
告诉陆栖筠也无妨。
蔺九:“重阳那天,陈荦失踪不见了。我……找了她很多天,直到离开苍梧城。以当前的消息看来,她或许是被有心之人劫持,押送往郗淇王都去了。”蔺九突然想到重阳那时来访城中的郗淇使团,只是总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联。
陆栖筠大惊失色,“陈荦有危险?”
蔺九点头。
陆栖筠震惊之余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蔺将军跟陈荦,认识么?怎么知道陈荦的消息?”
蔺九打了个遮掩,“陈荦曾代郭岳理政,被城中书生冠以女相之名,她的名字城中谁人不识。”
陆栖筠若有所思,“这样么?”过了一会儿,陆栖筠才反应过来蔺九说的只是陈荦的名字。听闻她的名字和与她相识,这是两回事。毕竟她有个令人望而却步的身份,大帅的宠妾。
第82章 八十二章 “蔺将军,重阳那日发生了什……
“蔺将军, 重阳那日发生了什么?陈荦为什么会失踪不见?”
“城中鱼龙混杂,她被人挟持。按豹骑来禀的消息,很有可能是郗淇人。”
离开苍梧城在外为官这么久, 这是陆栖筠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陈荦的消息。他着急问道:“节帅府知道了吗?如今是苍梧王府了……苍梧王府有没有派人去救她?”
“这些都不知道。”
“两位大帅没了, 如今的苍梧王府也不是从前那个了。陈荦在后宅的地位我们这样的外人无从得知……”陆栖筠叹息一声, “上天为什么会让她遭此厄运?”
陆栖筠不在意蔺九为什么和陈荦相识, 他相信蔺九和豹骑说的不是假消息。不管如何,陈荦的安危比这件事重要得多。他一时难以接受这个消息, 重重地坐在桌前。
蔺九在他对面坐下。已近深夜, 蔺九的屋开着窗,冬日的寒风泠泠吹进, 两人却都因为满腹心事,无暇顾及冷不冷。
蔺九突然问道:“寒节,你和陈荦相识于什么时候?”
陆栖筠是龙朔十四年的甲榜探花,他初初在平都城崭露头角时,陈荦已经进入节帅府了。蔺九完全忘了,很多年前, 他是从陈荦口中听过陆栖筠这个名字的, 时间太久远了。
陆栖筠看了蔺九一眼, “蔺将军不想告诉我怎么会认识陈荦,却来又问我这个问题?”
“回不回答在你。”
陆栖筠当然不想回答,转而说道:“世道一旦混乱,最先遭殃的就是女子。今日看来果然如此, 陈荦就是王府的女眷, 也难逃波及。”
“寒节可知道郗淇使团?我怀疑陈荦被掠走,正是因为她王府女眷的身份。但为什么郗淇王都中有人想要绑走陈荦,我暂时想不明白。”
陆栖筠并未在节帅府中任过要职, 又离开太久,他对城中人事的了解不比蔺九多。他又一拱手,“蔺将军还知道什么消息?可以对在下告知一二吗?关于陈荦。”
“没有了,我所知的就是这些。你如果有更好的办法找到她,也请对我告知一二。”
陆栖筠无奈地摇头。在整个苍梧,没有人会比蔺九派出去的四十豹骑更有可能找到陈荦。
“如果苍梧王府没有人帮她,那当前能仰仗的只有蔺将军的豹骑了。若有陈荦的消息,恳请蔺将军告知于我,在下感激不尽。”
陆栖筠站起来,“蔺将军,属下告辞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莫名。今晚两人都有些意外于对方竟然和陈荦相识,因为陈荦失踪的事想多聊两句,却又囿于陈荦的身份和各自的复杂心事而不便多说。
陆栖筠回到下榻之处,夜已深了,他却没有丝毫睡意。这些年在外为官,陆栖筠总不时想起陈荦,想起两次与她告别时,陈荦总说羡慕他。少时羡慕他能读书考试,后来又羡慕他能做校书郎,能请调州县。陆栖筠一生中所遇到的女子,有的喜欢他仰慕他,有的讨厌他不解风情,只有陈荦会说羡慕他,想成为他。
陆栖筠对陈荦的这份牵挂,他不会对任何一个人说出口,包括自己。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别的。陆栖筠过去曾突发奇想给陈荦写过信,都没有寄出,只是写出,便随手收起来了。陈荦是他人之妇,他僭越了友人的界限,便是对陈荦的不敬。
今晚他陡然听到陈荦遇险的消息,担忧之余震动不已。他恍然惊觉,自己对陈荦的牵挂要比预想的多得多。
陆栖筠推开窗,看着白草津的冬月暗自祈祷,他忠心祈愿陈荦能够逢凶化吉,他们能够有平安无虞重逢畅聊的时候。
白草津的夜晚极长,陆栖筠想到陈荦,一夜没睡。他不知道在另一边蔺九的屋子,蔺九也在桌前坐到了天明。
————
除夕前夕,弋北军先锋趁夜偷袭白草津南边的营砦,蔺九带兵打退。
几天之后,弋北军突然全面撤退。密探从前方带来消息,弋北节度使韩虎病逝。
就在紫川军上下将将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个令人震动的消息从东边传来。在弋北之东,锦煌节度使来之邵在玢阳称帝。大宴土地上,从此出现了两位帝王。
郭燧携家眷和属官南至滕州后,一直没有北返。苍梧城先是被魏亨所占,冬去春来,魏亨军中补给匮乏,军士大量逃逸。在胤州的邢炳无视郭燧的调令,重又率兵南下,将魏亨残部从城内赶走,自己占了城。
多年不见的荀裳出外云游,路过紫川,顺便到白草津大营中来看望蔺九。
那年在仙阿山,荀裳亲手帮蔺九制作了假面皮。此后,蔺九定期派人前去荀裳那里取回换新的面皮和药物。这些年没见,荀裳头上的须发已变成了银色,戴着假面的蔺九却毫无变化。
喝过蔺九斟来的酒,荀裳端详他许久,忍不住问道:“可否让我帮你看看这假皮下的脸,可有些什么变化?”
关上门窗,荀裳用药水揭开那张假皮,皮下缓慢露出过分白皙的面孔。这张脸与那年二十三岁,带着一对幼子上仙阿山求助的杜玄渊重合,丝毫未变。
“怎么会毫无变化?”荀裳感叹道。
“前辈,我已年近而立,脸上自然有岁月的痕迹,怎会毫无变化?”
荀裳捏了一面铜镜在自己手里,蔺九不敢主动去看那铜镜。这些年来,他几乎没有主动看过自己的脸,荒唐地说,他都快要忘记本来的杜玄渊长什么样子了。
荀裳将铜镜放在桌上,转身将窗户打开。蔺九被外间的日光晃得难受,伸手挡住眼睛。
荀裳问:“子潜,想恢复你本来的样子吗?”
“前辈,我没有选择。”
“如今你还是没有选择吗?”荀裳笑道,“你是紫川军统帅,如今的苍梧四分五裂,你就是做了什么,谁能奈你如何?”荀裳的话更像是谈笑。
“如今天下形势动荡,我不能拿两万将士的性命作赌,还有,那两个孩子的安危。”
荀裳这些年采药修仙不问世事,看事情比他轻松许多。“我看正因天下动荡,你才有机会做回从前的你,而不至于惊世骇俗。如今这个世道,比杜玄渊和李棠的骨血还好好活着更离奇的事,还有很多。大军应该是你的底气,不是困住你的理由。”
蔺九摇头,“多谢前辈开导,目下我尚且不能作决断。”
蔺九拿下自己的手,让裸露的脸强行迎接窗外的日光,随后感到一阵久违的炙热。
“孩子,你想继续服这苦役。须得好好想想,是为自己,还是为了谁?”
蔺九好像听不进去,自暴自弃地说:“我父母亡故,世间已无亲近之人。做不做回杜玄渊,做杜玄渊和做蔺九,又有什么不一样。”
荀裳把铜镜推向他,让蔺九从镜中看自己的脸。那张脸不论是轮廓还是眉眼,比起从前几无变化,只是因长久不见日光,变得异常白皙。白皙给人孱弱之感,不是杜玄渊自己喜欢的那种肤色。他看了片刻,便偏开了目光。
荀裳想到与杜玠的交情,一时有些不忍。
“孩子,人之作为,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心,便能正大光明行走于世间。你如今羽翼已丰,已能庇护好那两个孩子不受伤害,何不恢复本来面目?杜相夫妇若是地下有灵,定然希望你坦坦荡荡、随心自在地活着。”
蔺九眼眶一热,他随即想到。自己真正的症结不是不能袒露本来面目,而是心境不明,在风雨晦暗的形势中不知该何去何从,只能长久地躲在假面之后。
荀裳没能劝得动蔺九,还是帮他把那假面贴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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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宗令处心积虑多年想做的事败在重阳节的一场雷暴中,这件事却让锦煌节度使来之邵先做成了。来之邵定国号为大“晋”,改玢阳为玢都。这些年,天下人以为最有实力跟平都抗衡会是苍梧,没有想到,锦煌在弋北和苍梧双
方不断交战损耗时悄然壮大。来之邵称帝的事一传出,平都朝廷如前下诏斥责,号令天下兵马共讨来氏。
来之邵当众撕毁了女帝的诏书。并在当晚传檄四方,直指孤独氏颠覆正统、任用酷吏、残害忠良三大罪状,下令起兵南下。
才不过月余,形势急转直下。那日,白草津大营,蔺九正在指挥军士训练。有来自东边的快马一骑绝尘冲入大营。
“禀告蔺将军,来之邵大军攻入平都城!火烧宫城,女帝自焚于宫城大火!”
“什么!”
蔺九走过来去接那封急件,却不知为何,手先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报信的快骑又大声说了一遍,“来之邵大军攻入平都城!火烧宫城,女帝自焚于宫城大火!”
他跑得太快,说完两句话,胸脯急剧地起伏。平都城破,女帝自焚,这消息无论递到哪里,都将如巨石激起巨浪。这是传入苍梧的第一封急件,比传去滕州苍梧王处的还要快许多。
蔺九在那瞬间猛地变了脸色,他拆开还发着热气的急件,上下扫完,跟快骑说的毫无二致。几位副将和指挥使听到这消息,一时都顾不得规矩,瞬间拥到蔺九身边来,想确认急件上写的消息。蔺九把信递给身边的副将。
他们所有人都明白,这封从平都送到紫川的消息不会有假。平都城破,女帝自焚,号称大晋军的来氏大军南下,大宴朝廷天翻地覆了。
“你留下指挥,继续训练。”
蔺九给副将下完令,便大步往校场外走去。场中所有人只看到他疾走的背影,无人看到他几近失控的神色。
乱兵攻入国都,若无严格约束将会发生什么,史书上已血淋淋书写过无数遍了。蔺九一边疾走着一边想,杜玠的门生们替他垒起的坟茔会不会被毁坏。平都城郊有李棠尸骨和衣冠的地方,会不会被掘地三尺。
平都城那个在他记忆只剩下鲜血淋漓和冲天大火的地方,如今将被蹂躏焚毁,致使其面目全非。不是被他和苍梧军,而是被大晋军!
第83章 八十三章 蔺九这身襕衫虽然旧,料子却……
校场的将士看到蔺九的背影消失在校场外, 看不见的地方传来一阵听不清含义的大笑声。蔺九治军极严,没有人敢去问蔺九为何大笑,之后会发生什么。
宋杲带着蔺铭兄妹从沧崖来到白草津, 刚刚下马被军士引到蔺九起居的地方, 突然听到校场传来大笑。那笑声状似癫狂, 全然失去了常态。
蔺九还不知道他们三人已经到了, 只到马厩取了一匹快马,携着一柄铁剑, 飞快冲出了营砦。宋杲追出去, 听将士说蔺将军打马往雪山的方向去了。
宋杲吩咐军士照顾那兄妹俩,也在厩中借了一匹马, 骑上往雪山的方向追去。方才那笑声让他毛骨悚然。蔺九要是疯了,把这两个孩子留给他怎么办。
时节已是季春,连日暖阳,高山之上已有雪融之态。白草津城中能看到的雪山很高,只有高处在积雪,而山脚却草木丰茂, 已是景浓春深的模样。
蔺九大笑着, 在疾驰的马背上伸手狠狠扯下脸上的假面皮, 随后将马放归草甸,自己疾冲入静谧的桃林。
宋杲跟在身后,只是担心蔺九的安危,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便打扰, 在桃林外止住马, 凝神听蔺九在林中发疯。
此处远离白草津大营,也没有民居村落。宋杲听到蔺九对着雪山深谷好一阵狂啸,像是在发泄体内的疯劲。过了好一阵, 发泄完了喉咙里的力气,周遭才静谧下来。
没了动静倒让人担心。宋杲急跃到桃林入口,“子潜?”
“子潜!”
桃林静谧,只听到深谷里雪融后的流水声。宋杲心里一急,糟了!
“重钧,你先不要进来。”
蔺九的声音传出,宋杲止住了脚步。
宋杲此时还不知道那封急件,问道:“子潜,发生了什么?”
一阵静谧。
“刚才有快骑送来急报,平都城被锦煌军攻破,女帝在宫室中随大火自焚。”
宋杲浑身滞住,“啊?”关于平都城那些惨烈混乱的记忆瞬间涌出来,宋杲知道蔺九为什么要发疯了。宋杲低声慨叹:“想不到……”
平都城的存在和毁灭,都会叫他们这些人感到痛。
“子潜,你在假面之下蛰伏了这么长时间,你心里的惨痛更甚于任何人……你若此时要想一个人静一静,我便不打扰你,你这里没事的话,我先回去照看两个孩子,免得他们担心。”
“好,多谢重钧。”
宋杲走两步,忍不住回头交代,“你可千万别疯了,别自戕啊!那两个孩子,我养不起。”
蔺九:“你走你的,别废话。”
宋杲听到这话,便猜想蔺九能平静下来,应该不至于真的疯了,做出什么自戕那种事。他认识的杜玄渊不是那样懦弱的人。话说回来,他虽然常称呼蔺九子潜,但恍然也对杜玄渊这个姓名十分陌生了。
蔺九在桃林深处看着不远处的山谷,听到宋杲的马蹄声向城内而去,此时这桃林只有他一个人,他想做什么都无人看到了。
稍稍设想平都城被大军劫掠毁坏的样子,他再次心绪难平,一口气翻涌到胸口冲撞起来,又仰头对着雪山大啸了一声。叫声终于将山谷中一群鸟惊起,仓惶向高出飞散。鸟群从头顶上掠过,他想起此时已经揭开了假面,忍不住伸手遮了遮眼睛,随后嘲笑自己这怪异的举动。
鸟群散后,周遭除了流水,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蔺九抽出方才带来的铁剑,在林中疯狂挥舞起来。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放在心口反复地想,反复捶打自己为何每次都是根据大势被迫做出决定,等待外界的推波助澜。
直到太阳从雪山之巅掉下,天色彻底黑下来,蔺九终于筋疲力尽。
他不知道揭下来的假面皮丢到了哪里,索性也不再寻找,骑上马回了城。
门口值守的军士都十分熟悉蔺九的一身灰衣和他常骑的马,远远看到他骑马回来都低头行礼,暮色中根本没注意到马上的人换成了一张过分白皙的脸。
蔺九就这样顶着从前的脸回到起居的院子,宋杲还领着两个孩子在院中等他,三个人看到他的脸都吓了一跳。
李氏兄妹自懂事以来便知道改名换姓的事,也知道蔺九不真的是生他们的父亲,并且常年易容。只是伴随着两人幼童时代的始终是那样一张带着长疤的沧桑的脸,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如今乍然看到蔺九揭了面皮露出本来的面貌,一时都愣住了。
院中只点了一盏油灯,属于杜玄渊的那张脸因为常年未见阳光,在夜色中白得显眼。三人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不戴假面了,却因为已经得知平都城被攻占的消息,此时内心跟大营中的将士一样焦躁不安,不知从哪里问起。
蔺铭先打破沉默,迎上去轻声叫了一声“爹爹”。
蔺九伸手拍拍他的头,“小子,对着这张脸还叫爹?”
蔺铭费解地皱起眉头,“那该叫什么?”
蔺九在桃林中发疯已经疯累了,此时感觉躯体剩下个空壳子,一时没了别的思绪,倒想逗一逗这常年不爱笑的孩子。
他一挑眉毛,“依你看,我这张脸有多大年纪?是能当爹的年纪吗?”
这是从前少年的杜玄渊偶尔会流露出的痞气,宋杲知道他这一面,两个孩子却很少见到。他这一问把蔺铭给问住了。以为他是认真考问,便盯着那张脸十分严肃地推算起年龄来。
蔺竹在一旁笑出了声。
蔺九也揪她的脸,“小不点,你笑什么?”
蔺竹打着手势,“现在这样,比戴着那面皮年轻十岁。但是,在苍梧城和沧崖郡城,就是年轻十岁的
人,也已经有人叫他们爹爹了。”
是这样么?蔺九想了想,点头。“是啊,你们的亲爹爹和娘亲,十七岁时就成亲了……我这把年纪,确实也是做爹的年纪了。小子,你别算了,这点你比不上你妹聪慧。”
宋杲瞪他一眼,“这把年纪?我记得你还不到三十吧,怎么就叫这把年纪了?那我虚长你几岁,岂不是半截身子已经入土了?怎么,你在桃林发完了疯,已经想通了,准备做回杜玄渊了?”
蔺九看到三个人眼巴巴地一直盯着他,都想问原因。
“还不到时候,今天只是想透口气,那面皮被我揭下来,丢在桃林一时找不到了。”
蔺铭急忙问:“那要怎么办?”
“室内还有一张,荀前辈走前留的。”
三个人都舒了一口气。走出这院子,紫川乃至整个苍梧都没有人见过蔺九的真面貌,蔺九如果不戴假面,要如何让数万将士相信他就是他们的统帅,又将会引起什么风波。
看着三人的反应,蔺九无奈地笑了。“你们已经习惯那张脸了,对吗?其实,我自己也习惯了。”
蔺竹虽然年纪小,却十分早慧。蔺九那笑容让她感到既害怕又难过,忍不住用手势问:“爹爹,为什么不能变回去?你想做回从前吗?”
蔺九缓缓点头。“想,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把那被惊吓的兄妹俩搂到臂弯。“别担心,不论苍梧发生什么,有我和宋叔在,你们两个什么事都不会有。不过,若是有一天我真的摘了假面,恢复这张脸,你们就不能再叫我爹爹了,知道了吗?”
蔺竹不解:“为什么?”
蔺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跟说,“因为你杜叔还没娶过妻成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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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平都城被陷,女帝自焚的消息传遍四境。身处滕州的郭燧原本正召集随行属官商议迁回苍梧城的事,消息传至滕州,令郭燧打消了北转的念头。
百草津的夜,万籁俱寂。
弋北军全面退去后,这里恢复了久违的宁静。过了子时,站在高处岗哨的军士眺望远近看不到一丝异动。
蔺九起居的屋子依然点着灯,蔺九在灯下处理完军务,又盯着墙上的大宴舆图看了良久。他起身走到内室。
内室设有一处神龛,神龛之上竖着木牌,那是一块没有刻字的牌位。
“父亲,母亲,殿下。”他盯着那无名的牌位。
“今日已快到立夏。我一旦做了这个决定,便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你们在天之灵,请多多保佑那一双孩子能够平安无虞,不要受到波及。”
顿了片刻,他补充道:“还有,请保佑陈荦能逢凶化吉,豹骑顺利找到她,护她平安。那样,她即使再不回苍梧,我也……”也怎么样,他犹豫了。
父母神灵在上,神龛前不可有丝毫隐瞒不诚。
“她若不回苍梧,我也把那四十个豹骑留在她身边……”
蔺九点起香,想着杜玠夫妇生前的样子。
“父亲,谁都想争苍梧城,这苍梧之主谁都想要,为什么不能是我?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要去争了!平都被陷,女帝自焚,锦煌竟出了个大晋,如今大宴分裂已是成事实!大势已去,覆水难收。父亲,殿下。杜玄渊既做了这么多年的蔺九,成为沧崖和紫川的统帅,难说不是命定。干脆我以身入局,让它天翻地覆!”
就在蔺九召集麾下宣告要带兵前往苍梧的当天,有豹骑送来消息,陈荦确在郗淇人手中,后来被人所救,已孤身返回苍梧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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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沉沉,陈荦被院外的一阵风声吵醒时,离天亮还早。她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懊丧,为什么睡梦不能再沉一点?最好每天有大半的时间都能睡着,因为睡着的时候就不会感觉到肚子饿了。
苍梧城连续大劫,耽误了秋收春耕。如今清明雨后长起来的能吃的东西已经快被饥民们挖掘殆尽。在这个破败的后院里,她们费尽心思省下来的存粮吃完了,已经有十来天,大家都过着饥一顿饱半顿的日子。昨日的晚饭,大家分食了半锅山上挖来的苦苣菜,之后就早早睡下了。
几位姨娘早已吃遍世间疾苦,忍着饿也一声不吭,每天结伴早早到城外去找吃的。入春以来,清嘉一点点消瘦下去,莹润的脸颊变得蜡黄干瘪,几无血色,这几日连说话站立都十分虚弱。陈荦知道自己看起来比清嘉还要难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如果继续在这后院住下去,她们这六个人最后都会饿死在院中。
就在昨日,陈荦和姨娘们说好,一起离开苍梧城,南下蜀中。这一路到那里,她们还没有想好如何谋生,可至少蜀中没有乱兵,她们还听人说,蜀中的州县官员和富户都会搭粥棚施给流民。
过去节帅府餐桌上那些丰盛的餐食从眼前飞萤一样掠过,陈荦感到肚腹之间全然空了,隐隐有些灼痛,那是这几日吃得太少了。
她忍过一阵头晕,翻了个身想继续睡过去,却发现怎么也睡不着了。
再翻几个身,躺在一间屋子的清嘉和姨娘们便跟着醒了。姨娘燃起一堆柴火照明,大家默默地收拾行李。东西收好,等天一亮就出城。
入春时,兵马使魏亨曾派人把守南下的路,不许百姓迁离。过了没多久,把守路口的兵丁也乱了,守卫形同虚设。城内外先后起了几次争执,都是什么人在争,现在城内还有谁的兵,以后要做什么,她们这些蝼蚁一般的穷苦百姓已经不知道,也跟她们没关系了。
天亮时,她们每人收好一个包袱,将这院内还有点用的东西都带上了。离开这里,明天会到哪里都不知道。如果不带,以后怎么办呢?
有个姨娘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不敢让大家看到。陈荦将最重的炊具揽在自己身上,催促大家赶紧上路。
她们不敢走南城门,选从东边走,从隐秘的出口走出城去,等离城远了,再绕回南边的官道。
太阳很快从东边的山上出来,小路崎岖,她们遇到一股清澈的溪水。喝下冰凉的山溪水,才感觉不那么饿了。有个年迈些的姨娘随手扯下溪涧旁边生长的野草嚼了下去,大家又走出去好远,她没发现有毒性,才告诉她们或许可以吃点那野草,才有力气赶路。
陈荦不敢吃不认识的野菜,能果腹的野菜早就被饥饿的百姓们摘走了,还留在原地长得好好的多半不能吃。可实在太饿,手脚酸软,陈荦还是嚼了一把叶子,就着溪水吞了下去。
她在清晨的阳光里打了个寒噤,等了片刻,没感到不舒服。随后大家也顾不得那么多,在离大路不远的地方辨认好方向,转而向南走。
“有兵丁来了!”走在前面的姨娘急声提醒道。
大家顿住脚步一听,东边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个时候遇到什么都不要遇到兵丁!她们飞快蹲下身来,伏进路边的草丛里。
哪里来的骑兵?苍梧军建立多年来,骑兵数量一直不多。那些骑兵很快逼近。陈荦小心地从草丛中探起头来,许久,透过凌乱草叶的间隙,她看到
一面玄底金绣的大旗飘过。她仿佛听到胸口“咚”地被撞了一下。那大旗虎豹纹饰,绣着一个大大的“蔺”字。
是蔺九?陈荦饿得没有一丝力气,已经不敢再相信自己的直觉。可是她想起来,苍梧军或许不止一个姓蔺的统帅,但整个苍梧,只有蔺九麾下有这样数量可观的骑兵。其中的精锐,蔺九曾在给她的信中说过,骑兵的精锐取名“豹骑”。
陈荦想要把那面大旗看得再清楚一点,不知不觉从草丛中站了起来。旁边的清嘉慌乱地扯住她,“楚楚,你疯了!”
打头的骑兵看到路边有流民,走得很齐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骑兵还有长长的步兵。伏在草丛中的大家舒了一口气,缓慢直起了身子。
陈荦迎着太阳凝神看着,就在骑兵的队末,她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在那瞬间,陈荦差点被清晨的阳光灼伤了眼睛,她饿得太狠了。
清嘉牵起她,“楚楚,总算没事了。走吧。”
南下的小路掩映在初夏茂密的草丛中,陈荦牵着清嘉的手走了十几步,停在了原地。
陈荦说:“清嘉,姨娘,我能找到吃的了,我有办法。”
几位姨娘用悲悯的眼神看着陈荦,都不解她的意思。
陈荦转头看,那匹高大的黄骠马已渐渐走近,马上的人,她没有看错,正是许久没有见到的蔺九!
错过转瞬即逝的机会,便再也没有了!陈荦在片刻之间做了决定,“在这里等我!”
她放下行囊,提起一股气飞快跨过草丛,翻过乱石跑上大路,向那匹黄骠马面前跑去!
“驭——”
黄骠马前蹄从陈荦鼻尖前擦过,掠起一阵疾风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踩在陈荦身上,陈荦双眼一闭,那马被人猛地用缰绳扯向了旁边。
有亲兵喝道:“什么人?”
钉着铁掌的马蹄猛地落在陈荦旁边,陈荦被惊得一阵耳鸣,她费力仰着头,朝那马上的人喊道:“蔺九,我是陈荦。”
陈荦!
蔺九止住亲兵飞快跳下马来,他站在原地片刻,才看清眼前女子的面貌,“陈荦!是你,你……”
眼前的女子瘦骨嶙峋,苍白如纸的面颊上眼窝深深陷下去,缀着补丁的布裙被草刺划得乱七八糟,可那盯着人看的眼神……真的是陈荦。
蔺九把缰绳扔给亲兵,示意副将继续带兵进城,把陈荦拉到路边。
“陈荦,你……”他钳住陈荦的手,心中乱成一片,只觉得有数不清的话要问,心中激愤难当,想痛恨又不知道恨谁。陈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蔺九一把搂住,圈进了双臂之间。
“陈荦,我好恨。”
不远处列队齐整的步兵还在往城里行进,陈荦不敢去看到底有多少目光注视过来!她还不知道这些时日四分五裂的局势,只有一个想法,这些都是苍梧的军士!众目睽睽之下,蔺九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圈住她的?
“你,你恨我?”陈荦轻声问。蔺九恨她做什么?
“我恨怎么都找不到你,到苍梧城再没有你的消息……”蔺九低头,捧起陈荦的一张瘦脸,用额头狠狠地抵住她,“再等不到你的消息,我可能再也没有办法了。”
觉察到陈荦有些抵触和他触碰,是害怕身后那些目光,蔺九身子转向一边,全然挡住了身后兵丁的视线。
陈荦想起清嘉说蔺九找过她的事,转而又想到在红枫小院,她那样自荐枕席,却被蔺九推开了。蔺九在军中时写给她的那些信还在吗?蔺九回苍梧城做什么?他们这样……是怎么回事?数不清的念头潮水一般灌进陈荦脑子,她眼前骤然飘过一片黑影,身体软了过去……被蔺九一把搂起,才又找回力气。
“怎么了?”
蔺九扶住陈荦的腰,看到陈荦全然失去神采的脸颊,转身向不远处的亲兵道:“快拿些吃的来!吩咐军医迅速来见。”
“蔺九,蔺将军……”陈荦抓住蔺九的手,盯着他费力把那黑影眨掉,才又找回神志。“我们的交易还算数么?”
蔺九胸口一凉:“什么?”陈荦见他的第一件事怎么就是谈交易?
“那年我在大帅身边替你改了版署,让你就任沧崖镇将,你欠我的,我现在要你还了……”
蔺九看着亲兵驱马往前,心里不禁着急,陈荦像是病得厉害。
他低头,“要我还?现在还么?”
“是的。”
陈荦从蔺九怀中挣出来,抓紧他的手仰头盯着他:“我不要进推官院,也不要当什么女官了。你现在给我很多吃的,要粮食,还有,一笔钱。”
“什么!钱?”
陈荦那眼神坚定得吓人,却又蒙着一层迷离的水汽。蔺九心里一急,伸手去摸她额头,不烫,反而冰得渗人。
“是,我要一笔钱,就要……三千两。”
亲兵驱马赶到,递过来一壶凉茶和两个馒头,“将军,现在军中只有这个,要立刻生火开灶吗?”
不待蔺九吩咐,陈荦自己伸手从亲兵手里把那馒头接过。“你还欠我粮食和三千两。”
蔺九感到手心里陈荦的身体传来阵阵冷意,来不及和她多说,先解下披风裹住她,把她扶到路边坐下。随军的医士匆匆赶来,给陈荦粗粗一把脉,禀告蔺九:“将军,这位夫人乃是长期饥饿,现下气血亏虚、神明失养,加之方才生食了些许野芹,那野芹生食一刻钟后会致使口唇发麻伴短暂眩晕。”
蔺九急问:“怎么解毒?”
“野芹之毒稍后可解,现下夫人须立即进食。此时吃这馒头干硬难以刻化,最好进些羹汤或米饮。”
军医说话的片刻,陈荦已经嚼下小半个馒头,对着水壶喝了一口茶水,将馒头咽了下去。蔺九知道陈荦自来不娇弱,却不敢放任她就这样吃下去,于是伸手捏住陈荦的手止住她。
“传令火长,立即去煮米饮,把马车牵来。”
挨过方才那一阵,陈荦恢复了些许力气,撑住蔺九的手想站起来,她要去叫清嘉她们,清嘉她们此时已经纷纷赶了过来。
蔺九、亲兵和医士一看她们的样子便明白了。她们跟这城中的百姓一样,长期缺粮,已经陷入饥饿很长时间了。
亲兵很快端来火长煮的米饮,分给陈荦、清嘉和几位姨娘。大家坐在路边,小心翼翼地吞咽,在苍梧城这样苟活才不过冬春两季,这样温软的米饮下肚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陈荦看到清嘉和姨娘们战战兢兢却又舍不得多浪费一滴的样子,更加笃定了自己的选择。
她告诉大家,“我们不用去蜀中了,在城中就有吃的,能活下去。”
几个姨娘年纪大了,身上都带着疾病,若不是万不得已,长途跋涉必定十分伤耗,陈荦和清嘉甚至担心大家能不能撑到蜀中。现在听陈荦这样说,一时都又喜又悲。喜的是得到救济,悲的是,她们尚且不知道蔺九带兵来苍梧城准备做什么,要呆多久。她们只知道,来了新兵,城中又要打仗,打仗之后就是没完没了的搜刮。
城门处起了动静,蔺九已跨上黄镖马赶过去,留下那亲兵和两位豹骑在原地。此处离城门已有十几里,冲撞打斗的声音依旧隐隐地传过来,她们早已习惯,却还是忍不住害怕。
那亲兵安慰她们:“不必惊惧,我们大帅说,最迟至黄昏,城内的争斗必能平息。那时所有百姓只管安心静默就好。”
清嘉怯怯地问,“大帅就是蔺将军吗?”
“是,蔺将军不这么称呼自己,营中其余的将军都这么叫他。”
紫川营中的将军们称呼蔺九为大帅,是略过苍梧而只认蔺九了。统帅被底下将士架上高位,史书上这样写过。这在如今的苍梧恐怕不止一家这样,要不然这城中也不会争夺不休。
那郭燧临时安置在滕州的苍梧王府日后又将如何?陈荦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局势,想多问那亲兵一些问题,她真问起来,亲兵却又不肯多说了,想必这些事涉及到军中的机密,蔺九下过命令了。
她们没有等到黄昏,初夏午后的阳光已十分炙热,不断有军士从东边这条道逃窜而去,穿的都不是紫川军的皮甲,看装束,都是今天打输了的败军残将。
城内的动静渐渐小了,很快,有马车飞快行驶过来。姨娘们一时都紧张起来,亲兵朝远处看了看,“不必担心,是大帅已经占了城,派人出榜安民了。”
所有人心里一惊,如此之快!
数年前白石盐池一战,蔺九率沧崖军力挫朝廷和弋北,此后天下闻名。直到今日,陈荦才在离城不远的地方耳闻目睹了蔺九军的战力。
那乘车的军士看到路边有布告亭,便停下来将告示贴在上面,站在原地向过往的百姓解说紫川军不扰平民,禁止劫掠,请城内外百姓尽可安定休养。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路过的百姓只是远远躲着走,漠不关心。比起一口吃的,这样的告示已经再没几个人去看了。
亲兵派了马车来将陈荦她们接回城中。重新回到破败的小院,众人既感慨又忐忑。姨娘们和陈荦已相处如亲人,自然都会相信她的话,相信陈荦能想办法筹来粮食让大家活下去。可局势瞬息万变,万一明天还是找不到活路,她们依然只有南下蜀中。因此大家也都不解开行李,只是惴惴地在院中坐着,一刻不敢松懈听着外面的动静。
随行的两位豹骑守在院门处寸步不离,城中随时都会出现抢劫行凶的乱兵和劫匪,有人守在这里,普通劫匪都不敢靠近。陈荦默默地想,这一项,不在他们的交易里,蔺九做的事超过她要的那些东西了。
黄昏时分,那亲兵给申椒馆后院送来一些米蔬。看到这些如今比白银还珍贵的东西,有姨娘喜极而泣,终于才打开了包袱,重新归置行李。做饭的姨娘还是舍不得,只取了一点点来给大家做晚饭。她们已经饿怕了。
陈荦安定不下来,怀着十分的忐忑在院中走来走去。清嘉给她拿来一套没有补丁的干净衣裙,陈荦拒绝了,她没有心思换。
亲兵送来米蔬之后便没有在院中逗留,只是和两位豹骑安静地守在院门处。眼看天快黑了,陈荦再也忍耐不住,上前去跟他说道:“请你去告诉你家大帅,我向他要的是够我们六个人吃三个月的粮食,以及……三千两银子。”陈荦的声气弱下去,心里还是忍不住想,就算蔺九贵为统帅,他若禁止部下搜刮,哪里来的三千两银子。
那亲兵并没有多想,只回答:“大帅说了,他答应夫人。”
陈荦一惊,“他答应了?什么时候说的?我曾与他击掌为誓,但我们并未有书信、契约留下,如今……”
“你要三千两银子做什么?”正在这时,蔺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荦回过头,蔺九站在不远处。他从街面走到这后院,大概无人能认出他是新入驻城中的紫川军统帅。他穿着前岁在琥珀居的阁楼上穿的那一身竹青色襕衫,闲庭信步的样子并不像刚在城中打过仗。
蔺九这身襕衫虽然旧,料子却极好,腰间的丝绦缀着他武常年习武的腰线,有三分飘逸的松弛,外人很难看出这人是武人还是文士。
陈荦这时候难得地想起来,自己的裙角已被草刺划成破烂了。
蔺九看着她问道:“陈荦,你要三千两做什么?”
陈荦先是一阵心虚,随后立即想,干嘛要心虚,他都已经答应了。
“你干嘛问我拿来做什么……”
蔺九道:“既是你要我还的,我不能问问清楚吗?你连推官院的官职都不要了。”
陈荦要这三千两,是想把它封存起来。她有个愿望,有朝一日等她再有了积蓄,就给清嘉和申椒馆老去的姨娘们建个住处,让她们都安心住在里面。
第84章 八十四章 想给年迈的姨娘们一个容身之……
想给年迈的姨娘们一个容身之地, 这件事告诉蔺九也无妨。可如今形势万变,兵乱横行,没人知道她这个愿望何时能实现。她们也许今天有粮, 明天就要挨冻受饿。入春以来, 好多个辗转难眠的深夜, 被饥饿腐蚀心肺的感觉太过熟悉, 甚至今早还紧紧缠绕着她。
陈荦不想多说,抬起头来, “三千两, 我自有用途就是了。”
蔺九看着陈荦的脸突然冷下去,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眼前陈荦的样子迅速赶走了他失而复得的喜悦, 胸口突然嵌入一丝尖锐的疼痛。经过苍梧城的冬春,陈荦不仅消瘦下去,看人的眼睛里也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眼神,是经受过长久无望的饥饿才会有的眼神。从前的杜玄渊不会懂,现在的蔺九却一眼就知道了。
“你想要粮食是吗?”蔺九越过她吩咐站在院门口的亲兵,“你到营中, 驾车将六口人的半年口粮立即拉到这院中来, 要存放好。”
亲兵领命转身, 陈荦突然想起来现在城中的时机不对,喊住了亲兵。
“不必运那么多。额,如今要打仗,缺粮定会影响军心。要一月口粮, 其余的, 你先欠着吧。”
陈荦思虑过人,但并不懂军中的事。她能这么想是出于对军中将士的关切之意。
“不必的,陈荦, 你多虑了。”
陈荦惊讶,“不是这样?”
“若是运来这么一点米粮就要造成军中缺粮,什么仗都不必打,大营也可以就地解散了。”
陈荦低头,“这样么。”
“去办吧。”
那亲兵领命转身。
两位豹骑在院门处守着,院中也都是耳目。蔺九问道:“陈荦,愿意跟我去个地方吗?”
陈荦:“我?”
蔺九点头。
清嘉这时候在院内喊陈荦,陈荦走进院中,清嘉端给她一碗热粥,那是姨娘刚煮好的。陈荦将那粥喝下去,这是这段时日以来她们首次能在晚睡前果腹,流入肚腹的暖意烫得陈荦想哭。
清嘉听说陈荦要出去,又给陈荦拿来那套整洁的衣裙。陈荦想到红枫小院那一晚,还是摇头,她现在完全没有心思装扮自己。
清嘉低声:“怎么?”那可是蔺九!和他出去自然有必要装扮一番。
陈荦摇头,“破旧就破旧吧,如今的苍梧城哪里没有衣衫褴褛的人,不必了。”
陈荦再次推开院门,看到蔺九还站在门口。
“如今形势难明,既要用兵,那三千两你不必着急还。”陈荦从身后掏出纸笔。
蔺九眉头一皱。
陈荦:“你与我写一份欠契,约定日后归还便可。归还之期限就定在……”
陈荦还在想蔺九给她钱的期限,蔺九从她手里接过泛黄的纸张,在写有立契人的地方利落地写上了籍贯姓名。这便算可以追债的凭证了。
陈荦惊讶,“你不先看看么?”
蔺九不答她,牵起陈荦,“跟我走。”
陈荦挣开蔺九的手。“既写了欠契,你答应给我三千两。蔺九……我们从此便两不相欠了,那年在深夜小园里说的事,便算过去了。既是这样,你还要带我去哪里?今日……”
蔺九打断她:“陈荦,谁要跟你两不相欠。”
“哎——”蔺九捉住陈荦纤细得吓人的手腕,牵住她往外走去。
那匹黄骠马正停在巷口。蔺九将陈荦扶上马,两人同乘向城外疾驰而去。
陈荦挣道:“蔺九,去哪里?我不去!”
“你先别说话了陈荦,当心从这马上摔下去!”
蔺九用双臂锢住她,陈荦根本动弹不得。
来到东城门处,蔺九止住了马。城门处的守卫此时都换成了紫川军的将士,只是人数比此前的多了数倍。蔺九下马与将士交谈,陈荦独自坐在马背上忐忑地扭过了头。不过她很快注意到,守城门的将士并未向马上投来目光,都在专心巡视城门各处。
蔺九从将士手中接过一个灯笼,跨上马背坐在陈荦身后,策马出城。
陈荦十分不安,“蔺九,你带我去哪里?”
“去东山。”
此时夜幕笼罩,带一盏灯笼去东山?
陈荦被初夏的晚风吹着,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蔺九不会要杀人抛尸吧?
到了山下,蔺九把马系在树上,点起灯笼,朝陈荦伸出了手。陈荦却不敢往前了,不自觉退了一步。
“怎么,你怕黑?”
“还是怕我
把你杀人抛尸?”
陈荦不满:“喂!你说什么!”
蔺九这几年久在军中耳濡目染,染上了不少兵痞习气,这些话他从前不会说,如今脱口而出,把陈荦吓了一跳。
“没有,陈荦,我们一起去东山顶上看看苍梧城。”
蔺九把灯笼点上,放到陈荦手里,拥住她往沿着小径往上走。
东山上有前朝的寺观,有供全城人饮用的泉水,还有郭岳郭宗令父子的坟茔。两人拾阶而上,陈荦被蔺九搂住的地方捂住一身汗。明明两人此前已经有过多次这样亲密的触碰。陈荦却不知道为何十分忐忑。
她走得气喘,靠到一株古树下歇息。蔺九想起她数月以来忍饥挨饿,伤了元气。便蹲下身子,将陈荦搂到了背上。
陈荦稳住晃荡的灯笼,“你放下我。”
蔺九默然不语,强自背着陈荦自树林间往山顶走。到了半山泉眼处,陈荦意外发现,这里也有军士守着。
东山之顶有一处望台。视野十分开阔,虽是晚上,天光足以令人视物,这是整个苍梧城内外最高的地方,站在望台之上,可以俯瞰苍梧城的全貌。
陈荦把灯笼挂在树枝上,奔到望台前沿。她刚入节帅府那一年,也曾随郭岳来过这里,那时从这里俯瞰,晚间的苍梧城安宁祥和,万家灯火如星罗棋布。经过大劫和战乱,如今的城内灯火零落,视线所及之处尽陷入一片死气沉沉的漆黑,在初夏时竟透出森冷之意。
陈荦想起城中跪地祈食的百姓,路边烂臭的尸体,忍不住看得滞住了。
蔺九走过来,站在她的身边,问道:“你从前来过这里吗?城破之前。”
陈荦点头。
“有很多人都说,苍梧城堪与平都城媲美。龙朔十四年,那一年你去平都,可有在山顶上俯瞰过京城吗?”
龙朔十四年?陈荦惊讶地回头,“你如何知道龙朔十四年我去了京城?”两人过去虽然亲密,陈荦却很少跟他提起自己过去的事。
“额……”蔺九经过在白草津桃林那一次发疯,已不再对自己过去的身份严防死守,他没想到陈荦竟这样警觉。
“我听人说过,龙朔十四年,苍梧节度使郭岳入京述职。那是大宴最后一次有节度使入京,想必那时你有跟去,对吗?”
陈荦回忆,“龙朔十四年……”
那时的陈荦还只有十八岁,还曾随郭岳在大普光寺杏园中侍宴。那一年的月灯宴不仅有几十名出身苍梧的新科士子,还宴请了和她有过节的杜玄渊。杜玄渊这个人,在陈荦心里已经死去多年了。如今再想起他,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旧怨早已消散。年少的杜玄渊跟陆栖筠一样,是她黯淡的天空里偶然现出的星辰,他送给她的《大宴刑统》永远改变了她的命运。现在若是那个人还在,她不会对避而远之了,只想对他和善地笑一笑,告诉他,她很想念他。
她这样想着,便不自觉展开一丝笑意,那笑意让她削瘦的脸颊变得饱满起来。
“你猜对了,那一年的春天我确实随大帅在京城。只是没有机缘登上山顶俯瞰京城夜景。我那日听人说,平都城好似出了事。”
这正是他今晚要和她说的事。
“是,锦煌节度使来之邵在玢阳称帝,定国号大晋。就在上个月,来之邵挥师南下,大晋军攻破了平都城,女帝在大火中自焚,平都城已没有帝王和朝廷了。”
竟是这样!陈荦她们生活在申椒馆后院,十分闭塞,却也路过的人议说平都城出了大事。原来竟是这样。
“既是这样,蔺九,如果时势没有翻覆,那么从此,大宴从此只剩苟延残喘了。”
顿了片刻,陈荦不禁有些好奇,问道,“我记得你是赤桑人士,可每次在话里提起平都城总是十分熟悉,怎么,你曾在平都城住过?”
蔺九点头,“住过。”
陈荦歪着头回想往事,“你从前好像没有对我说过……”
蔺九大言不惭地否定,“说过,是你忘了。”
陈荦皱起眉头,是她忘了么?
她忍不住感叹:“苍梧城遭劫已经如此惨痛,平都城中还有皇族和百官,有无数高门权贵,大军压境时,有人能逃,有人无路可逃,不知有多少百姓惨死。李棠一家死后,先帝的至亲血脉被迫害殆尽。如今盘点一番,已经没有人可以帮助朝廷赶走来之邵。平都城的局势,只有看天意了。”
蔺九紧挨着她。“陈荦,我想告诉你,这就是我从紫川带兵回赶回苍梧城的原因。从今以后,我不想只听天意了……”他伸手搂住陈荦,望向那黑沉沉的远处。“不必仰赖天意,万事在我。”
陈荦心中猛地一动,抬头看向蔺九。万事在我四字,隐隐有风雷之意。他是什么意思?
“时势既让我成为紫川军统帅,还有……还有些原因日后再告诉你。总之,如今大宴和苍梧均已四分五裂,平都城在千里之遥,紫川军鞭长莫及。可苍梧城近在咫尺,百年基业,数世繁华,若放任它就这样毁于纷争战火,是所有苍梧军将领之罪。”
“蔺九,你意欲何为?”
“今夜驱逐乱军,占住苍梧城,此后不允宵小再来靠近。待恢复生产,百废俱兴,苍梧城要在紫川军手中恢复如昔。”
陈荦被他的一番话所动,忍不住追问:“到那时呢?”
“到那时……”蔺九却突然冷下脸来,“陈荦,你方才才叫我签下欠契,待我给了你粮食和银两,便要和我两不相欠,你还问我那时做什么?”
陈荦感觉他好像不高兴了,心想此人身为一军统帅,怎么越来越小气了。
“可是你原本就欠我……难不成你要赖账么?”蔺九要是真的赖账,她对此是没有任何办法的。
“我不赖你的账。可是,我们许久未见,你就只有交易和我说吗?”
他原本有些气,可搂住陈荦却又消了气。只觉得她腰间不足一握。那是一把被饥饿削去皮肉的细腰。虽然纤盈,却令人心疼。
“你从郗淇人手中逃回,一定经历了千辛万苦。日后你对我细说行吗?或者,你现在对我说?”
回忆起重阳之后那段被掳走的时日,除了寒冷,只剩下混沌和绝望,可回到苍梧城之后,长久的饥饿已经覆盖了那段记忆,她今夜并不想提起。
陈荦转而问道:“我此时并不想提,蔺九,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只是俯瞰城中吗?”
“陈荦,我没有令豹骑及时找到你,让你受尽辛苦,这是我的罪过。”
陈荦不懂他的意思,“这件事怪我时运不济罢了,怎么成了你的罪过?”
“我没及时找你,就是我的罪过。你被郗淇人掳走,其中必有缘故,总有一天,我与你定然一同将这背后的主使查出。”
“用什么去查呢?待你还了我的粮食和银两……”陈荦感觉腰间传来蔺九掌心的温度,低声道,“那时,苍梧城没有谋生之路,我或许还要和清嘉、姨娘们去蜀中的……”
“你要去蜀中?”
蔺九这回生气了,握住陈荦肩膀,将她转过来面向自己。“我那样找你,恨不得上天入地找你,如今,你却还要去蜀中,陈荦,你有心吗?”
他生气了!这些年,每当蔺九生气时,就会板着一张脸,说话下霜一样激人。可陈荦就讨厌蔺九这样,他凭什么对她生气,在红枫小院,他无情地推开了她。那于陈
荦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陈荦这辈子受过两次这样的辱,一次来自年少时的杜玄渊,一次来自蔺九。他原谅了死去的杜玄渊,却不想原谅蔺九。
“去蜀中是我的自由,若是清嘉和姨娘们想去那里,我就一定跟她们去。”陈荦的眉毛竖起来,她也生气了,“你凭什么干涉我,凭什么这样对我说话?”
“你!”
在山顶浅淡的天光下,两人的眉眼都染上了一层夜幕的墨色,却依旧能清楚地看清对方的眼神。两人就这样横眉倒竖,看着对方无声地对峙。
过去这些年,两人的关系不清不楚,他们甚至都不记得每次生气是如何收场的。
一阵晚风吹起陈荦的长发,发丝藤草一般绕住陈荦,也扑到蔺九身上,很快就打乱了两人的对峙。
蔺九伸手至陈荦的眉眼处,拨开遮住她眉眼的鬓发。
“陈荦,如果我像那年所说的一样,让你进入推官院。你能不能留下来?”
蔺九是在胡说骗取她的信任吗?
“蔺九,苍梧节帅府都不复存在了,哪里还有推官院?”
“那我就重建一个节帅府。陈荦,总有你该知道我来时之路的那一天。”
陈荦有些听不懂,“什么?”
蔺九双手捧住陈荦的脸,“陈荦,我要你哪里都不许去,从此以后。”留在苍梧,我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有点事耽搁了,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第85章 八十五章 蔺九这个人总是把自己藏得极……
蔺九这个人总是把自己藏得极深, 让陈荦无从探究。可此时看着他被夜色晕染的眼睛,竟有种此人是认真的错觉。
“蔺九,你这是何意?”
“你就留在苍梧, 我的身边。你那时跟我说想到推官院任事, 那你就到推官院任事。此事, 可行。”
陈荦回味他的话, 慢慢听出了蔺九的野心。她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蔺九或许是第一次跟人说起这些话。
“如今滕州还有一个王府, 你说的推官院, 不是滕州的推官院,对吗?”
“对。”
那话里的意思是, 蔺九要主宰苍梧城。那或许是一条风雷涌动的路,陈荦却被蔺九话里的那份笃定诱惑了。她这样的后宅妇人能入前衙任事,那曾是她的奢愿。只有像郭岳和蔺九这样手握重兵的人才能给予她任事的身份。
“那,你帮我入推官院,条件是什么?”
蔺九把捧着她脸颊的手放开,“陈荦, 你总是在谈交易。”
陈荦被夜风吹得有些凉, 蔺九放开了她, 她又自身侧抓起他的手,索取那掌心的热源。她低头把玩蔺九长满薄茧的手指。“那要说什么?”
蔺九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决心。“你要谈交易,那我就与你谈交易。陈荦, 你入推官院任职, 条件就是,从此不得离开苍梧城军中……”
“啊?”
“我是说,不得稍离我身边。”
陈荦捏着他的手指微微一蜷。
像过去郭岳那样么……她在心里嘀咕, 可不好说出口。像郭岳那样,把她收在身边,让她侍宴、批阅文牍、代笔。
郭岳过去宠信她,是因身体的麻痹症。难道……陈荦耳朵里“噔”一声,她抬头偷瞄蔺九一眼,难道蔺九也有什么隐疾?她跟蔺九暧昧不清这些年,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陈荦,你在想什么?”
陈荦否认:“没有想什么……”那蔺九的隐疾是什么呢?去年在红枫小院推开她,难道跟这个有关系?
蔺九狐疑,夜色虽然不甚清晰,可陈荦方才的神情分明是在腹诽。
“你……”
陈荦:“没有想什么,既是这样,我愿意答应。”
鬼使神差地,陈荦双手攀住蔺九的臂膀,踮起脚尖在蔺九的下巴吻了一下。“我说,可以。”
蔺九搂住陈荦,用身体全然将她包围。“那就说好了。”
“要我签契约吗?”
“不必了。我才不信什么鬼契约。”
“那……”陈荦要说话,被蔺九低头堵住了她的嘴唇,脱口而出的话音被吞回了喉间。
夜幕之下,天地无言,陈荦被蔺九蛮不讲理的唇舌缠得无暇思考蔺九到底是不是另一个郭岳。
“唔——你别——”她不知不觉分了心,被蔺九一口咬疼了。
陈荦恍然想,从跟随郭岳到跟随蔺九,这便是她的命运吗?蔺九不信天意,陈荦却不得不信。
“蔺九,你放开我了罢……”
蔺九个子太高,陈荦要踮着脚仰起头,才能够得上。吻了太久,两人的身体都热起来,陈荦却站得累了。
“陈荦,那你答应我说话算话,我就放开你。”
陈荦脖子都仰得僵了,“我不是都说过了……”
“再说一遍。”
谁叫他是长官!陈荦累得快撑不住了,妥协道:“好,我绝不食言。不离开苍梧城,不得稍离你身边。”
“好。”
————
陈荦骑马回申椒馆时,清嘉和姨娘们都没有睡,守着一地窖的粮食等着陈荦来。陈荦想到蔺九才从院外离去,倒有些难为情。告诉大家,粮食的事已经说定了,她们以后可以继续留在苍梧城了。
两万紫川军,蔺九将之一分为二,让麾下最得力的副将继续留守紫川,他自己则率一万兵来取苍梧城。苍梧城中只有乱兵,因此拿下容易。此后蔺九花了三日肃清残余、巩固城防。陈荦她们发现,就在稳下城中形势的第二日,军中便派了将士在城内向流民施粥。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一位姨娘得知此事,忍不住双手合十感念,“若城中都是饿死的人,我们却有这些口粮堆在地窖,那是罪过,如今有救济就好了,有救济就好了。”
第三天的清晨。
陈荦换下身上褴褛的旧衣裙,一边洗晾一边和清嘉商议着如何修补。她当了多年的节帅府女眷,一个冬春的饥寒,让她彻底懂得一丝一缕的物力艰难。
清嘉将陈荦推到一边,自己洗衣,让她去读她的书。陈荦最近无意间在姨娘们的箱箧中得了一册书,十分珍惜。
陈荦坐到院中石椅上,展开书册读了片刻,便发现内中文字拙劣,错漏百出,难以卒读。
“清嘉,你知道吗?从前节帅府有两个库房,库中的典籍书册都是历代精品。”
清嘉不懂这个,只是听着。
陈荦合上书本,无聊地托起腮,就看到院门处蔺九牵着马站在那里,不知来了多久了。
蔺九在门外问道:“陈荦,这两日跟我出去,有空吗?”
陈荦急忙奔过去给他开门。
自然有空!既然要像从前跟在郭岳身边一样对待蔺九,她怎么可能拒绝长官大人的要求。
蔺九手里的马是给陈荦准备的。待陈荦骑稳了,他再骑上自己的黄骠马,带着陈荦往城外跑去。
到了城外,蔺九将马系在路边,扶着陈荦走进麦田。陈荦看身后没有下属跟随,蔺九蹲下来仔细地看那麦田里的禾苗,有些明白了蔺九带她来干嘛。
初夏时节,往年的麦田绿浪成行,但如今却无人耕种,长满杂草,难民们涌入其中挖掘野菜,留下一片狼藉的绿意。
两人自麦田四望,撂荒的地方太多,偶有几处田头被人种下麦苗,因战乱而无人打理,突兀地长起,掩盖在杂草间。再骑上马往远处走,大片的村落都变得荒凉,有断臂残肢者伏在路旁乞讨,不能逃离的百姓扶老携幼在沟壑间刨食。
陈荦低声感叹,“若这些麦田不荒废,麦苗都长起来,那么至少撑到秋收时节,就不会饿死那么多人。”
蔺九问:“你知道这小麦是何时播种何时收割吗?”
陈荦摇头,“何时?”
“我于稼穑之事知道得极少。到了紫川之后,不得不关系军中粮草,才渐渐识得一些常识。苍梧城周边种的小麦,秋末播种,次年夏末
成熟。若去年重阳之后没有战乱,没有外寇入侵,再有月余,便是收割的季节了。”
陈荦神情专注地盯着蔺九,等着他讲更多。那是陈荦捧卷阅读时会有的神情,那求知的目光让蔺九心中一愧。
“抱歉,我所知的仅仅就是这些而已。紫川军中有许多谙熟农事的将士,我只是从他们那里听来了皮毛。所以今日我带你一同来,到田间地头亲自看看。若不知道一粥一饭是来自哪里,又何谈来之不易。”
“大帅,你比起初入军中时,不一样了。”
遇到一段宽阔的路,两人牵着马并肩往北走,一边观看路旁的农田一边说着话。
蔺九看她一眼,“你也叫我大帅……”
“跟你的亲兵学的。”
蔺九不置可否,显然是对这个称呼仍有所犹疑,却被部下先架了上去。
他转回方才的话题,“你方才说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了,我记得苍梧城与你初识之时,总觉得蔺九此人十分神秘,好似深藏不露,实则傲慢阴鸷,跟常人有些不一样。”
蔺九看她一眼,“陈荦,你那时这么看我啊。”
都不是什么好话,原来初识时他给陈荦留下的印象是这样。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初到苍梧城时是什么样子,那时命运无定,只有用极静的外表才能锁住内心的动乱。其实,他们的初见远远不是陈荦认为的那个时候,只是不知陈荦对于年少时候的他又是如何看的。
“我在节帅府的书库中读过一本写赤桑的地记,那书中竟没有关于赤桑蔺氏的记载。”陈荦心情不错,玩笑道:“大帅,你连家世也颇为神秘啊。”
蔺九低声:“怎么跟那陆栖筠一样有这习惯。”
“什么?”
“你读那本地记是何人所著?”
“著者乃是赤桑人氏,本朝初年曾任礼部司职,是当地的先贤,写的地记想必有些可信罢。”
陈荦的心思没离开田间的事,继续说道,“去岁秋末播种时,正是苍梧大营中起了兵乱之时,后来又有大批百姓逃离,我时至今日才明白了,天底下最不该耽误的事就是百姓的生产耕作,这件事跟节帅府案头的军情同样紧急。”
蔺九点头。
“如今刚过立夏,陈荦,若是苍梧城及周边州县再不起战乱,没有流匪强盗,你觉得,这样连片的土地百姓现今可以种些什么?”
陈荦放眼看去,平整肥沃的田畴一直延升到远处的山脚。若此地耕种的百姓还在,定是一片喜人的景象。
“栽种庄稼要据时节和水土而定,我自然不知道,只有过去节帅府中的劝农使知道这些。不过,如今城内没有节帅府,手下有兵将的将领都想来占城,如此你争我夺,纷乱不知何时才能休。”
蔺九看向远处:“我既率紫川军来此,希望周边的战乱可以休矣。”
陈荦约略知道紫川军的强盛,对日后的形势却不像蔺九这样乐观,便没有答话。入城那日在东山望台,两人已有了某些约定。既决定留在蔺九身边,便该与蔺九休戚与共。
“还有,军中很快便有劝农使了,他信中说这几日便会到。农时如同战机,不得稍有延误。若是延误了,我便要拿他治罪。”
滕州来的劝农使么?陈荦的目光被远处的山岗吸引,没有问出口。
立夏时节的日光并不炽烈。过去,苍梧城的贵女们都怕晒,就是清晨和黄昏出门也要戴帷帽,怕日光伤了肌肤。陈荦却不怕,她天生喜欢野外。和姨娘们在那小院龟缩了一冬,在这样开阔的地方行走,让她心情大好。
日光照射,草木蒸腾出清新的气味,冲淡了路边的腐臭。陈荦仰头,任风吹起长发和裙摆,问蔺九:“翻过那座山岗,再往北去看看,可以吗?”
蔺九担心陈荦身体瘦弱经不住马背颠簸,原本没有想往北去,看陈荦这样兴致盎然,便答应了。
过了山岗便不是粟丰县辖内,蔺九挥鞭打马。两匹马如同离弦的箭,很快地那道山岗冲去。
————
直到天将黑时,两人才返回城中。一天下来到了最后,两人的心绪均十分沉重。这一路所见之地,村落凋敝,饥民为争抢一点吃食打得头破血流。连绵百里的田土撂荒,仅有的庄稼被兵马践踏,杂草疯长。
刚走过城门不久,有亲兵骑马来禀:“大帅,转运使将将到城中,请见大帅。”
陈荦请示先行回申椒馆,蔺九却不让。
蔺九问:“累吗?”
陈荦摇头,外出一天两人只吃了些许干粮,但陈荦并不觉得累。比起路边奄奄一息的饥民,陈荦不会觉得自己有任何累。
“你要处理军务,那我便先回申椒馆。”
蔺九牵住她的马,“既然不累,陈荦,跟我去军中吧。”
“哎——”陈荦未及拒绝,蔺九已经带着她的马往城西而去。
蔺九的中军账不在节帅府,设在一片民居间,那不远处就是他买下红枫小院。
陈荦随蔺下马,远远看到有个人站立在院门前等着。听到下马的声音,那人一回头,陈荦吓了一大跳。
“陆栖筠?”
数月前在白草津,蔺九听陆栖筠说认识陈荦,和陈荦是好友,蔺九有过一丝怀疑。一听陈荦激切地叫名字,他现在才信了,这两人确实认识。
“陆寒节!”陈荦小跑过去。
那陆栖筠先向他身后的蔺九见礼,“拜见大帅。”再转而问候她,“陈荦,许久不见!看到你平安太好了!”陆栖筠以为定是蔺九的豹骑救回了陈荦。
陈荦激动地奔到陆栖筠跟前,“寒节,你我已经有好些年没有见了!你如何会在这里?”
那年,陆栖筠辞去节帅府的教书郎之职,请求外调礐石县,曾与陈荦在府衙的连廊处告别。那时的他一脸青葱,这些年过去,他的相貌几乎没变化,神情却多了份风霜和坚毅之色,定是在任上经历了数不清的历练。
陆栖筠朝她笑道:“紫川和弋北开战那年,蔺将军屯兵礐石,后来得他赏识,将我调入军中任转运使,不过我仍兼任礐石的长官。这就是我在这里的缘故了。”
陈荦看着他:“你这些年的经历一定很精彩!可愿意跟我说一说吗?”
“这个……”
想到两人是好友,没想到两人多年未见竟聊得这样热络。蔺九上前打断道:“今日乃是要禀告军务,闲杂之事闲暇时候再说。”
陈荦从善如流地退到一边,“那改日再说。”
“是,大帅。”陆栖筠从怀中逃出册子。“大帅,这是我派人自紫川、蜀中、弋北等各地所购的粮食和时蔬种子。这是名录,请大帅过目。”
陈荦眼睛一亮,“陆寒节,原来大帅说的劝农使就是你!”
“陈荦,我不是劝农使。承大帅对我委以重任,苍梧城及周边的夏耕,必须要在小满之前开启,这是大帅给我下的命令。我今晚赶到城中,总算不辱使命。”
第86章 八十六章 这一处院子乍看并不起眼,但……
这一处院子乍看并不起眼, 但院中和仅有的两个开间都十分开阔。亲兵把院门推开,院内齐刷刷地站了五六位军中将领。陈荦心里一愣,今晚蔺九要在此议事?
“这……”陈荦看一眼蔺九, 向他示意自己先退避。蔺九却伸出手扶住陈荦后腰, 用一股力道推着她跟着一起走进了屋子。
屋内灯火通明, 议事的桌椅摆得齐整。陆栖筠身后跟着两位粮官, 和方才院中站的将领们一起跟了进来。
蔺九:“各位请坐。”说罢在无人注意之处一握陈荦的腰,使陈荦屈腿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陈荦不知他是何意, 却不好在此时开口问, 只得忐忑地在他旁边坐了。
跟着进来的人看到穿裙装的陈荦,一时都有几分讶异, 但看蔺九不动声色,很快便平复了
神色,围着长桌落了坐。这其中陆栖筠最是惊讶。陈荦不是节帅府的女眷?什么时候和蔺九走得这样近了?发生了什么?豹骑救回陈荦,陈荦就跟着蔺九了吗?陆栖筠拉开椅子默然落座,表面平静,心里却百般错愕。
“今晚要议的事是如何在三日内恢复苍梧城周边一州二县的夏耕。开始吧。”
此时不宜想别的事, 陆栖筠收回放在陈荦身上的目光, 先站起来给向众人行礼。“各位将军, 在下是军中的转运使陆栖筠,月前受大帅之命到蜀中等地采买粮种,今日赶回苍梧城,欲将这些粮种发放给城内外流民。这两位, 一位是曾随我在礐石县兼管农事的李典史, 一位是大帅在紫川民间请来的农师,本月来都随我在各地奔走。”
陆栖筠左侧坐着两位年近四十的官吏,跟陆栖筠一般满面风霜。
“今晚, 先行的九车粮种已随我三人到达城中,此时正在旧节帅府校场停靠,候大帅指示。”
接洽陆栖筠的副将朝外间挥了挥手,有将士将装着粮种的箩筐抬了进来,放在众人面前的桌上。箩筐扑起一阵呛人的尘土,没有人退避。
蔺九发话:“苍梧城周边一州二县,州县衙门人去楼空。因连岁战乱遭劫,春耕大半都已荒废,百姓没有粮食果腹。如今已是立夏,若能在这个时节种下作物,保证秋收不荒,今年冬日便不会饿死人。农事如同战事,片刻不能耽搁。”
紫川军占城这几日来,救济流民的粮食都来自紫川。紫川虽是粮仓,然而那里尚有大军要养,百草津等地也因和弋北交战而欠收,不能长久供应苍梧。苍梧城要重建,周边百姓必须粮食自给,蔺九自从紫川发兵前就向众人说过这个话。
“李典史,劳烦你给大家说一说这些粮种。”
“是。”陆栖筠身边的李典史站起来。
“大帅,陆大人,各位将军。这一筐是粳黍,是苍梧境内百姓种得最多的作物;这一筐是蜀黍,蜀地称作高粱,蜀地百姓多种,成熟后产量极大;中间的三样分别是赤豆和豇豆,豇豆分长短荚两种,一为菜食,一为粮食。”李典史一手掌着灯,指着箩筐后的漆盘,那漆盘分成四格,装着陈荦从没见过的种子。“这盘中分别是韭、薤、荏、菘四样种子,乃是苍梧百姓餐桌上最常见的蔬菜。大帅,陆大人,各位将军,若是城内外百姓青壮尚余三分之一,领了这些粮种立刻播下,二十日内若不遇天灾人祸,百姓便能割头茬韭。”
陈荦忍不住问道:“李典史,这些粮、豆、蔬都能在立夏播种吗?若天时不对,百姓可有什么办法弥补?”
旁边的农师这时站起来答道,“禀夫人,作物耕种须顺应节令、地利,若此两样不占,就是耕作再精,也极难长出庄稼来,更遑论有收成。这些粮、豆、蔬在采买当地皆可在立夏后播种,然而如今仍然有个难题。这些种子来自外地,是否能适应苍梧城周边这一州二县的土埴和物候,还未可知……”
陈荦不知农事,第一次听说同一作物种子还须区分外来与本地,她颔首致谢:“竟是这样,多谢指教。”
有个将领问道:“若不想冒这个风险,不能向百姓发放苍梧本地的粮种吗?”
他被蔺九派到沧崖交接,今日将将带所部兵马赶到城中,尚未清楚形势。旁边的将军杵他一拳,“时至今日,苍梧城和周边哪里还有粮种,早就被乱兵抢劫糟蹋了,留下来的百姓没米下锅,连粮食种子也吃了。”
那将军自知问了个蠢问题,自己拍了拍嘴巴闭嘴了。
蔺九问道:“是否适应本地土埴和物候的问题,三位可曾想过?”
陆栖筠:“想过。大帅,据我所知,自郭岳大帅当政以来,苍梧民间并非没有种过外地的作物。过去这几年,苍梧城两家最大的粮铺每年都有外地的粮种和豆种出售,并不滞销。由此可知,虽然是少数,但民间有百姓能种好这些粮种。也可证明,这些粮种多半可适应苍梧的土埴。”
苍梧城遭遇大劫,城中商铺尽数关停。陆栖筠身在紫川,却能查到城中两家粮铺贩售的景况,他为此所费的心力,一听便知。
一时屋中众人都向陆栖筠投去赞许的目光,陆栖筠眼神与蔺九、陈荦相接的瞬间,却又忍不住想到进屋时那个问题,陈荦为何跟蔺九扯上了关系?为什么在蔺九身边?
“但,物候每岁各有不同。如今已过立夏,今岁立夏并不如往年热,不知是否会影响庄稼生长。”
陈荦好奇道:“寒节,你从何处知道今年立夏苍梧城没有往年热?你不是身在紫川吗?”
陆栖筠淡淡一笑:“我猜的。礐石的县衙内有一本黄册,专记录苍梧城寒暑变化。据那黄册上所记,过去十年间,有八年在立夏时节,城内外已热如溽暑。但我今日黄昏时分到城中,太阳尚未落山,但觉温良如水,我猜测这不是偶然。今年也许会是一个凉夏。”
今天陈荦和蔺九在城外田间晒了一天,她也没觉得有多热。陈荦赞道:“陆寒节,你果然过目不忘!”
陆栖筠朝她眨眨眼,“陈荦,我记得你也有这项本领。”
蔺九对陆栖筠做的事十分满意,不知怎么却突然不喜欢他和陈荦这样熟络,打断道:“既是这样,辛苦三位了,军中一定论功行赏。即使是凉夏,百姓也没有不耕种的道理,只不过热气不足,庄稼生长慢些。”
于典史接道:“正是如此!大帅不必过虑。热气不足只是影响禾苗生长的快慢,并不决定长势和收成。如今就是要快……再有七日便到小满了,夏耕多耽搁一日都是晚……”
蔺九:“那就明日开始发放粮种。”
过去几十年间,苍梧节度使下辖十二州六十八县,如今名义上仍属苍梧。蔺九如今的兵力只能保证苍梧城周边一州二县不受纷扰,再往外扩,就是别人的地盘了。
郗淇人来袭前夜,郭燧逃亡滕州时,不知是否命人携带了所有籍册。如今王府府库中空无一物,不知是被劫掠还是被带走。蔺九虽然带兵占了城,但载有土地、人口、赋税的籍册什么都没有。
有三位不通文墨的武将接了蔺九的命令,到周边平乱,消除兵匪,禁止劫掠。其余将领都指派给陆栖筠作帮手,将一州二县的流民编户造册,发放粮种,恢复夏耕。
屋内的灯油燃着,将士进来添了几回。众人在院中直议到深夜,将所有事务一一理出了头绪。议事完毕时,陈荦自己听得入神,并不觉得累,她看到众人的脸上竟然也都没有倦色,不禁在心里对蔺九生出些许佩服。就今晚来看,蔺九不像从前的郭岳。郭岳召集属下议事时,常有诸多繁文缛节,席间还常有歌女舞姬前来陪侍,郭岳本人的喜好要大过议事的进程,下属说话都要看郭岳神色。但蔺九全然不同,他喜怒不形于色,说话句句不离实务,主导大家议事多直截了当,一语破的。平心而论,陈荦更喜欢这样的长官。
蔺九是苍梧军成立以来升得最快的兵马使。陈荦偷瞄了蔺九一眼,只看到他突出的眉锋被身后的油灯照出深邃的影子。就在今晚,陈荦大约知道了某些蔺九能晋升如此之快的原因。那日在东山之顶,蔺九说要让她留在身边,陈荦领会的意思就是像从前跟着郭岳那样,今晚蔺九这么晚还带她来议事,便坐实了陈荦自己的想法。
议事完毕时众将一起告辞离去,陆栖筠等也退出了屋子。陈荦站起来,看到蔺九转身去摘墙上的一幅舆图,急忙走过去帮他摘下,齐整地铺在桌面,并将灯盏拿在手里给他照亮。这些都是从前跟随郭岳时做的事,陈荦得心应手。
“有些累吧?你先去歇息。”蔺九对她说着,将那灯盏接过去,自己掌着细看桌上的舆图。这图方才他已和众将看过一遍了,此时不知想到了什么。那羊皮卷沾了一处灰迹,他拿来笔墨弯腰将那处重描。
陈荦不确定蔺九让自己歇息是让在一旁暂候还是回申椒馆。从前郭岳身旁是时刻离不得人的。若是她此时回去申椒馆,走一半又被叫回呢?陈荦便站到一旁暂候,反正她不累也不困。前几年独居在节帅府后院,饱食终日,被世人遗忘的日子她已经品尝够了。能旁听城中的事务,她十分知足。
陈荦忍不住想起陪在她身边许多年的小蛮,不知道小蛮还活着吗?她还好吗?
眼前忽然灯光一晃,蔺九掌着灯盏来到陈荦面前,照亮她的脸庞。
“怎么不困?还不去睡?”
陈荦想得出了神,被他吓一跳。
“长官大人都没睡,我等哪里敢睡啊。”
蔺九看着她:“我军中没这个规矩,今日事完毕就可以去睡了。”
陈荦问:“再说,你这里不需要人吗?”
一直候在门口的小亲兵闻言伸了半个脑袋进门看了一眼,见蔺九没什么吩咐,又看了看陈荦,才又将脑袋缩了出去。
陈荦尴尬地咳了一声,自作主张将蔺九补全的舆图帮他重新挂回墙上,背过身时她差点崩不住神色。因为在蔺九掌灯照过来的那一刻,她甚至想到他会不会要她陪夜侍宿。若是今晚……
可她把蔺九想成从前的郭岳,蔺九却又不像从前的郭岳。
“明日我带兵出城去北面巡视,你就跟陆寒节还有宁将军等在城中
籍录流民,发放粮种。”
陈荦点头。
“你发什么呆啊陈荦?”
蔺九一挑眉,“想留在这里?可这里不是起居的地方。”
“哦不不不……”陈荦急忙摆手,“我这就回申椒馆去了。”看来他还有别的事。
蔺九被陈荦这幅心事重重又恍惚的样子惹笑了,问道:“陈荦,在想什么呢?”
陈荦抿着嘴摇头。蔺九吩咐门外的亲兵将陈荦送去申椒馆,他自己也跟在陈荦身后,将她送到院外。
已是深夜,小院外夜幕沉沉。蔺九不知想到什么,向陈荦叮嘱道:“明日若是忙得累了,就暂歇片刻,等不累了再继续做事,行吗?”
别的不清楚,但这句话是在表示关心,陈荦心里一暖,也关照他:“知道了,你也早些睡。”
亲兵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陈荦走了好远回头看那院子依旧还亮着。忍不住问亲兵:“你们大帅他总是这么晚睡么?他做些什么呢?”
亲兵和陈荦聊起来:“有时候大帅盯着舆图就能看半个多时辰,有时候读些竹简,还有时候就不知道了。”
“亲兵不在那里随时听候差遣吗?”
亲兵摇头,“不用。”
“也没有别的人吗?”
其实陈荦想问的是蔺九身边有无侍女姬妾之类的,蔺九手握重权,难道总是独身一人?这跟陈荦知道的苍梧军将领们全不一样。
十六岁的小将士有些懵,“夫人问的是什么人?大帅夜间歇息时不要人守着。”
看小将士这样笃定,陈荦倒是更加疑惑了。她把蔺九当长官,蔺九到底把她当什么?
第87章 八十七章 陆栖筠下榻的地方是离节帅府……
陆栖筠下榻的地方是离节帅府不远的一处院子, 紧挨从前招待四方宾客的礼宾院。他起床穿戴整齐时,天光还蒙着一层夜雾。站在空旷的院中,陈腐的尸臭夹杂在初夏的晨风中吹面而来, 这是苍梧城内外到处都有的味道。在这种时候, 没人能睡得踏实。
侍候他起居的小将士推开院门禀告道:“陆大人, 大帅已带兵出城去了。”
这么早。陆栖筠问:“什么时候去的?”
“卯时一刻点兵, 将将出的城。”
看来蔺九也没睡多久。陆栖筠接过将士手中的食盒,将一碗稀粥快速喝了, 问道:“昨晚议事的几位将军到中军处了吗?”
“我刚从中军处赶过来, 将军们还未到。定的是卯时三刻,此时尚早。”
陆栖筠问道:“对了, 还有一位陈荦娘子,你可知她住在哪里?”
小将士约略知道一些。“方才我碰到大帅身边的人,他也到军中灶房给陈娘子取早饭,来的方向大约是在那边的街。”他伸手指向东面。
陆栖筠心里还埋着谜团,看他指的方向,陈荦晚间并不跟蔺九在一处。
“你带路, 我去找找陈娘子, 唔……找她商议些事务。”
“是。”
小将士带着陆栖筠走过很长一段正街, 经过花影重和申椒馆,从申椒馆正门之旁的巷口走进去。陆栖筠回头看看妓馆的大门,有些狐疑。陈荦怎会住在这里?
他问:“没走错么?”
小将士左右打量,“没走错, 大人, 今早来帮陈娘子取早饭的人是从这里走。”
此时天已亮了,陆栖筠站在巷口住了脚步。他出于心中好奇来寻陈荦,真寻到她的住处反而给她凭添不便。他正犹豫, 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人推开院门,抬头便看到陈荦从门中走出,穿着昨日那身朴素的衣裙,将长发利落地盘起。
陈荦和院中人说了些什么,便快步向巷口走来,看到陆栖筠十分惊讶。“寒节,你如何会在这里?”
陆栖筠笑,“快到卯时三刻了,我来迎迎你。陈荦,这些年不见,你怎的瘦了这么多?对了,你怎会住在此处?这里……”
陆栖筠并不知道陈荦和姨娘们在城中挨了两季,还以为是豹骑救下她之前她受了折磨。
陈荦心里一紧,她突然想起来,他们相识多年,她还没有对陆栖筠说起过自己的身世。以陆栖筠的性情自然也不会去探察。所以到现在为止陆栖筠只知道她是郭岳的姬妾,并不知道她曾是申椒馆的私妓。这条巷子大半都被申椒馆前厅后院占去,住在这里确实不寻常。
此时的陆栖筠已洗去昨晚的风尘仆仆,穿一身水碧色圆领长袍挺拔地站在巷口,在初夏的天光里看过去跟许多年前村塾外清溪边的他殊无二致。那时的陆栖筠对陈荦来说就像天际的星辰,没想到到了如今,他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依然令她歆羡仰望。
这样不敢袒露的卑怯,她面对陆栖筠和蔺九时都会有。只是蔺九早早知道了她的出身,并且他脸上那丑陋的长疤反而让陈荦觉得自在,这样算是她和蔺九都有难言之处,能扯平了。
但陆栖筠在陈荦心中实在是一个白璧无瑕的人。
陈荦看他一眼,偏头将要回答的话掩了回去。“说来话长,日后我们详谈。时辰快到了,走吧,先去中军处。”
“好。请。”
陆栖筠侧身让开巷口,让陈荦和他并肩走上正街。两人谈起城内外的情形,很快到了昨日议事的院子。
苍梧城周边有一州二县。二县乃是辖属小半苍梧城的粟丰县和紧邻大城的永宁县。一州是苍梧十二州中的晏州。因苍梧城建在此处,城内有节帅府,晏州州府就搬到了往北六十里的云壑镇。如今,县衙和州府都已人去楼空,境内无人照管。
陆栖筠自领了比云壑镇还远的镇子,将几位将领也分到州县,留下陈荦在城中。城外的地点来回十分耗时耗力,还有粮种随行,这几日定然都要宿在当地。
编户的版籍是陆栖筠在来的路上造好的,昨晚议事时大家已经见过。陈荦拿在手里翻开细看,那匀称工整的字体连书坊都自愧不如。夏耕一刻耽误不得,取了版籍,众人都带着兵丁和粮车出城去了。
陈荦走出院子,昨晚送她回家的那将士带着两位豹骑还有几十位兵丁已齐整地等在院外。
陈荦问:“这两位豹骑是?”
那将士回:“是大帅派在夫人身边护卫,听候调遣的。”
“其余出城的将军也有豹骑随行吗?”
“不是,将军们都有亲兵,只有陆大人和夫人身边有豹骑。”
陈荦看了他一眼,“那你……”
那小将士打直了肩膀,“大帅命我时刻跟着夫人,听夫人的话。小的叫陶成,夫人有什么事吩咐,直呼我名字就可以了。”
陈荦了然。“我明白了,跟我来吧。”
————
城北的粟丰县衙门口已聚起一群面黄肌瘦的百姓。因紫川军进城后搭棚施粥,发放口粮的告示贴了出去,一清早已有许多人来这里等着。这些都是兵乱时没能逃走的百姓,从去年冬日以来躲躲藏藏,今日陡然见了阳光和像是官府的人,眼神里都含着怯弱。陈荦身后的兵丁一到,聚集的百姓纷纷缩到了墙角。
流落的百姓不论原籍何处,皆可领口粮二升,粮种一升。所领粮种须得在三日内尽数播下,不得耽误夏耕。若有擅自吞没粮种者,按军规处置。家有田产者则不论,无田产者,城外无主荒田可自行耕种,日后若原主回归,则由官府出面将秋收之粮判给耕种者。
陈荦走进人群,将那济粮告示上的规定说了一遍。那些怯弱的眼神从四面投到她身上,让她感到有些不自在。陈荦忍不住想,会有人认出她是从前郭岳身边的人吗?如今郭岳已作古葬在东山,她以什么身份站在这县衙前?
那些犹疑的目光让陈荦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她突然有些明白了,有的人犹疑是因为她是个女人。女帝之前,大宴的官没有女子。这粟丰县衙前应该从未见过主事的女人吧。
这么一想陈荦倒开怀多了,她是什么人不重要,只要这些被抢怕了的百姓对紫川军有信任之意,今日济粮便能顺利。
有人领了粮,犹豫着不愿意到陈荦面前籍录姓氏籍贯。陈荦握着笔正踌躇,那跟着她的将士陶
成走过去飞快一脚踹在那人臀上,呵斥道:“不愿入籍就把刚领的粮食交回!拉到那边打二十军棍!”
那瘦汉被踹得一个趔趄,陶成一把把他拉到陈荦面前,他才战战兢兢将陈荦问的都说了,吓得眼泪流了出来。慌乱间,瘦汉衣衫和手指上的污迹将陈荦身前的纸张染脏了一片。陶成伸手又要发作,陈荦止住他:“不得无礼!”陶成才收了手。
那瘦汉低头看陈荦的纸张被自己弄脏,慌得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双膝一跪就要求饶。陈荦看到不远处有个衣不蔽体的妇人,瘸了一只腿,手里还抱着个婴孩,应该是这瘦汉的妻女。那妇人看到自己汉子跪地,十分慌张,回头看到不远处的兵丁,膝盖一软也跟着跪下了。
陈荦示意陶成将那瘦汉拉起来。待那一家三口走了好远,想起那夫妻俩慌乱的眼神,陈荦突然后知后觉地有了个猜测。那瘦汉或许是哪处县衙抓去审问或者已经关押的嫌犯,城中大乱,他自然也趁机跑出来了。方才陈荦也注意到那汉子手腕溃烂,是在牢中戴铁铐的痕迹。
陶成看陈荦停了手中笔,盯着那一家远去的背影看,急忙问道:“夫人,可是那人有什么问题?”
陈荦犹豫片刻,摇头。“编户和夏耕要紧,现在无暇顾及别的。”
陶成今年才十六岁,跟了蔺九几年,看陈荦好像遇到疑难之事跟那汉子有关,忍不住问道:“那人弄脏了纸张,要将他抓回来审问吗?”
陈荦不满斜他一眼,“谁跟你说要抓他的。”
陶成小声辩解:“大帅昨晚交代说,要我帮着夫人,对付刁民不得心慈手软……”
想不到蔺九竟给陶成交代这么一句。他是料准了她会遇到刁钻的人,又容易心软吗?此时已近正午,日头高照十分晒人,来领粮的百姓越来越多,老弱病残都需要留意。这么一耽搁,确实拖延了不少功夫。
“这算不上什么,我明白了,你退开吧。”
陶成:“是。”
乱世一来,县衙州府全乱套,关在牢狱里的刑犯借以逃脱,不知又有多少百姓会倒霉。陈荦默然想到,日后如果继续打仗,苍梧城不会再复兴了。
陆栖筠、蔺九和麾下的将领几乎全部外出,陈荦一时成了城内做主的人。她在县衙前片刻不停歇地忙了几日济粮和编户,到了晚间也顾不得乏累,带着陶成、豹骑和兵丁到城内外巡视。她担心城中没有守将,有兵匪反扑该怎么办。好在那几日除了城东发生一起哄抢,并无乱事发生。
第五日的傍晚,陈荦正在指挥军士清理街上的腐臭,城北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陈荦心中一惊,随即看到陶成从街上小跑过来:“是大帅带兵回来了。”
陈荦站在街上,看到蔺九一骑绝尘打马跑来。他身上轻铠沾满灰尘,满脸汗迹。落到陈荦跟前先问她:“城中可有意外发生?”
陈荦有些莫名地摇头:“一切平安,并无意外。大帅,怎么了?”
蔺九呼出一口浊气,这才放松下来。他这一放松,感觉身上那身轻铠像有百斤重,这几日日夜奔袭,这铠甲已经太久没脱了。
陈荦看他眉睫之处挂满汗珠,忍不住掏出手帕给他擦去,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倒让蔺九一愣。
陈荦装作不在意收起手帕,问他:“发生了什么?”
此处还有众多将士,蔺九看到陈荦平安,便按下话头,“没事了,晚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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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中军处的院子,众人直等到夜幕降临许久,路程最远的陆栖筠才赶回来。他也满身尘土汗迹,但并不歇息,直接从城门处赶了来。
这么晚议事,要议的是这几日济粮的情形。一州二县百姓死难逃走大半,余下多为老弱病残。各处百姓领到粮种皆十分欣喜,然而缺少青壮劳力,夏耕多少要被减缓。还有一件严峻的事,如今城内外饿殍遍野,一旦到了小暑,气温陡升,腐尸恐会引发瘟疫。夏耕之后,防止瘟疫发生成了又一件大事。有的百姓既无劳力耕种,又离原籍太远,就是听了话也不敢认领无主荒田,多半会将领去的粮种作为口粮,再偷偷逃离。如今四境纷乱,百姓逃走,有多少兵将都是管不过来的。
蔺九带兵巡视,虽然借机清剿了几处还未形成气候的山林盗匪,然而更加清楚了周边的虎视眈眈。滕州的郭燧和新建的王府除外,胤州邢炳,西面的两位兵马使,甚至逃走的魏亨和刚刚来过的郗淇人。虽然四分五裂,然而人人眼睛都盯着苍梧城。在这个节点上进驻城中,抢占先机的同时也成了众矢之的。有些百姓无心耕种只想逃跑,也是因为害怕很快又会打起来。在许多人心中,除了过去的郭氏父子,如今谁来都不能保证太平。
议事完毕已是深夜了,众将先后离开。陈荦看蔺九没有需要她的意思,便也退出去,跟守在院子里的陶成说了一声,回了申椒馆。
陆栖筠走到门口,转头看到蔺九依旧坐在桌前沉思,肩膀塌了一半,不知是累的还是什么。他转身回来,问道:“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吗?”
蔺九抬起头来,瞬间又恢复成那个成竹在胸的大军统帅。“今晚议的事,哪件不是棘手的事?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管去做就是了。不必过虑,寒节,你歇息去吧。”
陆栖筠看他露出颓唐之状,本想着开解一下他,彻夜畅谈也好,没想到倒被他反过来开解。陆栖筠累是累,但他不需要这个。看蔺九没有话说,他将信将疑地走了。
陈荦将将回到申椒馆,换下一身沾满尘土的衣裙,就有人敲响了院门。是小将士陶成,他越过那开门的姨娘告诉陈荦:“大帅请娘子过去。”
陈荦奇怪:“议事不都议完了,他叫我做什么?”
陶成:“小的不知。”
陈荦只得很快穿戴整齐。陶成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这次引她去的却是蔺九起居的红枫小院。那株红枫并未被乱兵砍伐,如今初夏,抽出一树嫩绿的叶子。陈荦忐忑地踏进院中,看到蔺九将将用井水冲洗完身体,正赤着上半身拿着一柄铁剑在擦拭,陈荦只觉得他那拭剑的动作有几分眼神,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陶成收拾起蔺九换下来的衣物很快走了,剩陈荦自己提着灯笼尴尬地站在那里。
蔺九看过来:“陈荦,方才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两人的关系这样不清不楚,她既怕他麾下众将多想,又不好在陆栖筠面前显露什么,因此急急忙忙就遛了。
“已是深夜,议事完毕我就先回去歇息了,明日还要去城外查看清理腐尸……你叫我来,可还有什么事吗?”
“傍晚我入城时,要说的话还没说完。”
陈荦皱起眉头,又开始不喜欢他这漫不经心又要拘住她的样子。“那为什么不早些说?什么话非要让陶成把我叫回来?这样提灯夜行,不是多此一举……”
蔺九似乎也开始不满,“陈荦,你生什么气啊?谁叫你那么早走?”
两次议事到深夜,她已经主动留下一次,后来什么都没发生。今晚再留下,陆栖筠和众将该怎么看?
陈荦偷偷白他一眼,“蔺九,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是要跟你说,外出这几日我十分后悔没有留一个得力将领守城。只有你在城中,万一有乱兵来袭,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人手不够,筹划再紧密,我也担心会
出事。”
“哦……这样啊,我知道了。”陈荦看着灯笼在自己脚下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忍不住问道:“你这样担心我的安危,也是交易的一部分么……”
第88章 八十八章 “你就只记得交易是吗?”蔺……
“你就只记得交易是吗?”
蔺九是真有点想生气了, 陈荦从在城外见到他第一句话到现在,总在反复说交易。当然他也不能真的对陈荦发起气来,因为形势所迫, 他自己也和陈荦说了两人之间是交易。
过去的就算了, 现在的交易不是你提的么?陈荦走近一步想和他掰扯, 却发现他脸色没有多好。方才和大家议事, 他并没有现出疲惫,此时借着灯光, 陈荦才发现他眼睛里有血丝, 穿衣都动作都缓了下来。想到他这几天定然日夜行军,又风雨无阻地奔波回城, 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将那呛人的一口气咽了回去。
“你带兵出城这几日,可遇到了难以收拾的乱兵悍匪吗?你受伤了吗?”
陈荦自己都没有察觉,她问候的声音如水似的温柔。
“一点轻伤罢了,不碍事。”
陈荦捉住蔺九正在穿衣的手臂急问:“哪里?”
蔺九被她温热的指尖一激,小臂缓缓地浮起一层战栗, 但因是晚间, 两人都没有看见。蔺九随意把那一点擦伤示意给她看, “流矢所伤,没事了。”接着一伸手就用袖子盖住了。
“那没事就好。”不管蔺九的紫川军战力有多强,只要打起来,总有人会受伤, 也总有人会死。陈荦轻叹一口气, 既然这样,此时为什么还惹他不高兴呢?该哄他高兴点才是。
陈荦在对面石椅上坐了,继续问道:“大帅, 你幼时为何选了习剑啊?”
蔺九从那铁剑抬起视线看她:“怎么这么问?”
“就是习武从军之人习剑的不多,军中多用刀枪,大宴这些年来也没有习剑的风气。”
这个问题蔺九自己也没想过,就是幼小开蒙时碰巧遇到个会剑法的名师,他或许自己也喜爱摸剑,就一直跟着学了。那时京中习武的子弟确实大多都练刀枪。
蔺九将铁剑收起,“刀枪我也会。”
陈荦有些好奇,“据说练武之人都有专属自己的兵器,大帅,你这柄剑可有什么来头吗?”
少时李棠送他的玄铁剑,在当年逃亡的路上当了出去。蔺竹永远留下了病根,那把剑如今想必已不知所踪了。陈荦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没有什么来头,这不过是军中的匠人随手铸的。”
“这样啊……”可蔺九贵为一方统帅,为什么要用一把随手铸的剑,他想要什么贵重的剑器没有?
陈荦总觉得,两人拉拉扯扯这些年,每当她想要了解蔺九的时候,总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蔺九总是轻描淡写就挡开了她的话。
“那你叫我来,有事吗?”
听陈荦那意思,有事说事,若没什么事,她便要回去了。蔺九先被气了一瞬间,他看着陈荦想了想,其实今晚他确实没什么事找她了。只是他数日奔波,心里又极度不平静,这些情绪无法对众将和陆栖筠表露,便希望陈荦多在他跟前晃一晃而已。哪知道议事一结束,陈荦第一个就遛了。
“陈荦,你来为我掌灯磨墨吧。”
“磨墨?好呀。”
有事做,陈荦倒来了精神。如果蔺九对她来说是另一个郭岳的话,磨墨掌灯这些事是她从前做惯的,她还可以在一旁看郭岳如何批复那些州县递上来的文书。
蔺九起身,陈荦擎起院中的灯盏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子。这小院许多陈设被乱军捣毁,现在换了一批,只是城中什么都匮乏,屋内远没有以前那么雅致了。
陈荦把灯光挑到最亮,放在蔺九书案的左旁,自己站在灯后磨墨。蔺九把一只凳子移向她,“你坐着。”
其实陈荦白天济粮也有些疲惫,只是站着磨墨是从前侍候郭岳时学的礼数。她高高兴兴坐下,“谢大帅。”
蔺九从书案后拿出几封书信,陈荦看到面上那一封是蔺铭的信。原来他这么晚用纸笔不是处理公事,是要回复私信。
既是私信,陈荦轻声将椅子移远了些,自觉低下目光不去看那些信件,私信是不能让外人看到的。
蔺九主动说:“是蔺铭蔺竹和沧崖郡郡守李大人的信。前几日就到了,现在才得看。”
蔺九并不避讳陈荦,先打开了那兄妹俩的书信,将信纸偏到的灯下细细看了。两人都是说些近日读了什么书,遇到些什么人之类的家常。
陈荦看到蔺九的嘴角浮起笑容,随手提起笔在蔺竹的信纸上勾了一下。他让陈荦看,那勾出的地方是一个漏了笔画的字。陈荦看着那笑容悄悄想,蔺九虽然有一双儿女,但他平日里真的不太像一个父亲。反而灯下读信这个片刻,倒真像从那稚嫩的笔迹中得到天伦叙乐。
蔺九一边读却又责备道:“蔺竹不像话,学到如今,竟还有写错的字。”
陈荦又看了看,“那个字有些复杂,孩子记不住也算寻常。”
“该责怪她身边的师傅,定是最近放任她出去闲逛,使她疏于课业。”
如今两个孩子和宋杲都在沧崖郡。宋杲担任白石盐池守军的统领,又一边照顾他们。蔺九和宋杲判断,近年沧崖不会起战,弋北和溃散的朝廷暂时都没有兵力来争盐池,蔺铭和蔺竹住在那里比在紫川和苍梧城平安。
蔺九说:“这几年,宋杲对他们两人护卫照顾的恩情,要远远大于我。”
陈荦并不知道宋杲和蔺九过去的渊源,只在心里感叹,想不到那年除夕查案时两人无意中相识,短短几年相交竟这么深。
“宋将军也没有成家么?”
蔺九摇头,没有察觉到陈荦的意思。陈荦却猜想,蔺九这些年没有再娶的原因跟宋杲是不是有什么相同。
蔺九在灯下铺开信纸写回信,写了一半暂停去翻书簿,看陈荦犯困,便跟她说:“这墨磨好了,你若是困,就先去睡吧,床榻在隔壁。”
陈荦心里一惊,指着自己:“我睡隔壁?”
蔺九点头,“这样夜深要传陶成送你回去?”
陈荦看他眼睛不离书簿信纸,不好再多说什么。自己轻声走到隔壁屋子的床榻躺下了。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要不要先去沐浴,她今天从城内回来并没有来得及做什么,估计身上是有些汗味的;突然又想她穿的这件衣裙是不是有些寒酸了,要是从前的衣裙留下一两样就好了。接着又想到,是不是要先妆扮一番呢,她自从西边逃回之后就素面朝天,已经许久没有点过唇描过眉了。从前跟在郭岳身边时,就是夜深陈荦依旧带着浓妆,绝不会素面示人。
可这小院中哪里会有眉黛和唇脂,除非这里还有别的女人住,可能吗?陈荦这样一样接一样的想着,不知不觉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待到陈荦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她从床上爬起来,恍然以为蔺九还在隔壁写信。直到看到外面院中日光大盛……昨晚发生了什么?蔺九没有来这里睡吗?她临睡前七上八下想了那么多,还以为他会……
陈荦走出屋子,看到清嘉正提着个食盒推开院门。看到她刚睡醒的样子,羞
涩地笑了笑,把陈荦笑得莫名其妙。
陈荦顾不得吃清嘉给她送来的早饭,听到城中校场传来军士习练的声音。她跑到校场远处,看到蔺九已穿上军中装束,正和几位将领站在那里指挥习练。这人昨晚睡觉了吗?睡了多久,什么时候起的,她都不得而知。
陈荦回到申椒馆,看到姨娘们那面斑驳的铜镜,便拿起来看自己左颊处的那道长疤。这伤口当初用碎瓷片划得极深,最初的几年疤痕又长又丑。这些年过去,周遭的肌肤已渐渐修复了一些,颜色也不再像当初那样深,变成一道浅淡的痕迹。自离开节帅府之后,陈荦不再管这道疤,这些天她在城中济粮,也很少有人看她时先被这疤吸引住目光。但是……不知为什么,陈荦突然想到谢夭。如果是谢夭那样绝色的美人昨晚在蔺九的房中,又会发生什么?陈荦不知道。
————
午后,陆栖筠找人递来帖子,邀请陈荦到城南旧日的池塘之旁叙谈。
那是那年两人重在城中相遇时相约叙话的地方。陈荦沿着水渠走去,当年陆栖筠下榻的客栈月华居早已不复存在,倒是水渠和池塘依旧是老样子。此时池塘中长满了荷花,打眼望去一片青绿红粉,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城中大劫的影响。
两人在塘畔的八角亭中坐了。济粮和夏耕已经安排下去,今日他们两人都能偷得半日闲暇。陆栖筠贴心地带了茶水和团扇,他依旧把陈荦视为好友,不过心里有好多疑问想和她谈谈。
“多谢你的款待,陆寒节,我不再是过去节帅府中的女眷了。”
陆栖筠没有问原因:“我也不是与节帅府贵妇人交友。”
过去那几年,陆栖筠每次见陈荦她都是盛装华服的样子。如今时过境迁,陈荦穿着简朴的衣裙,素着一张脸,将长发利落地盘起,倒更像还原了她的本色。
陆栖筠问了她被劫去后的遭遇,问了郗淇人劫城时的灾难。陈荦也问他这些年在礐石县和紫川军中都有哪些际遇,两人进而谈起这几年读了什么书。陆栖筠幼承家学,学富五车,陈荦在他面前永远是追赶不上的幼稚学子,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十分投契。
两人谈了许久,陈荦能看出来陆栖筠明显还有话要问她。
终于,陆栖筠问道:“陈荦,你自西边逃回之后,若回到节帅府,以你过去的身份,府中仍然会有你的一席之地。你为何……为何投了蔺九?”
陆栖筠没有称大帅而直呼蔺九名讳,不知是因为这是两人私下的叙谈还是因为什么。他这样说,显然是觉察到陈荦此时留在这城中的不同寻常。
“能投入蔺九军中,留在他麾下,你的才能定然会得到赏识。只是,陈荦……”
陈荦被突然问这个,正不知如何开口,陆栖筠接着率直地说道:“你本是女子,既没有军政历练,也没有战功。我冒昧问一句,蔺九是因什么留下了你?”
他把话说得这样直白,还毫不避讳地看着陈荦的眼睛,显然是希望她也不避讳回答。陈荦在那眼睛里看到了探寻,更多的是对她的关心之意。她如果视他为友,这个问题便必须回答。
她沉默片刻,回答道:“蔺九率兵进城那日,与我在东山之顶说了一项交易。”
陆栖筠惊讶:“交易?”
“是。想必你和众将也看得出来,他有掌控苍梧城的雄心。他说日后重建节帅府,许诺让我入推官院任职。条件是,条件是我在他身边,”若是面对别人,陈荦不会需要这样艰难地斟酌话语,“我在他身边,做事……”她看似平静地说出来,语气却不自觉地虚了三分。
陆栖筠眼睛一眯,看着陈荦的神情,仿佛没有得到答案,又仿佛明白了什么。他转念一想,可蔺九和陈荦,这毫无关系的两人如何会有瓜葛的?他被这复杂的想法狠狠一扯,心想,难道陈荦在节帅府中时,已经……他们到哪一步了?
他眼神陡然一凉,“陈荦,你……”一时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怎么说,“你……”
陆栖筠对女子贞洁没有太多想法,却看重忠诚。过去郭岳十分宠幸陈荦,苍梧城人人皆知,不仅常携她在身边,还让她参与军政事务,病重时期甚至让她代自己执掌苍梧。也是因为这份宠幸这层身份,挡住了当初的陆栖筠。他那时发觉自己对陈荦生出绮念,在发芽生枝前就便将那绮念扼住了。若是当初在节帅府之时,陈荦便和蔺九有所牵扯……蔺九在数年之内扶摇直上,如今带大军要颠覆郭氏,此事实在细思极恐。
陆栖筠越想越多,一时心里翻江倒海,看着陈荦的眼神也从冰凉变成质疑。在蔺九身边做事,陈荦回答得模棱两可,谁知道他们的交易谈的是什么,她要做的是什么是。陆栖筠想知道更多,心里的惊惧却让他不想开口再问了。
陈荦不知道他想了这么多,在陆栖筠面前,她再坦诚,也没办法把这些天对蔺九的想法和盘托出。陆栖筠那充满凉意的眼神让她有些不敢对视,不知他是何意。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陈荦却还是心虚地垂下了眼睑。
她这一退避,陆栖筠心中惊疑更甚,难道她和蔺九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那过去陈荦在节帅府做了什么?一时心中的疑问又多了几个。
八角亭旁的树丛里已有了蝉鸣,蝉噪声让这人迹罕至的荷塘显得更加静谧。
陈荦等着陆栖筠再问些什么,他却没有再问。他从来没用这样冰凉的目光看过她,陈荦想,陆栖筠既猜到了她和蔺九有些不能示人的交易,是不是把她看成了那些以色取悦他人的女人。
陈荦心里忽地一疼,可她过去的许多年,一直都在以色侍人,这是她营生的唯一的手段。
“陆寒节,那日你是不是看到我从申椒馆后的巷子中走出来,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住在那里么?”
“嗯,为什么?”
“在被郭岳大帅纳入节帅府前,我曾是申椒馆的私妓。”
陆栖筠瞳孔一缩:“什么?”
既然话都说到这里,隐瞒也没什么意义,干脆把她讳莫如深的过去都挖开好了。
“陈荦,你不是说,说你是……”
陈荦破罐破摔地说:“你还记得?龙朔十一年,我在村塾外的小溪边遇到你,跟你说我是城中普通人家的女儿,我那时是骗你的。我的生母,养我长大的姨娘,都是申椒馆的娼妓,我在馆中长大,自然也是里面的人。”
陆栖筠既震惊又无奈,“陈荦,你那时十五岁,就会骗人么?”
平心而论,陆栖筠不是那种只知道埋头苦读的书呆子,他通晓世故,识人的眼光也极准。他那时却没看出来也不会想到,那时常到小溪边来找他的少女是个娼妓。她那时,就在馆中卖身了吗?这想法和亭外聒噪的蝉鸣一起搅缠进陆栖筠脑子,让他一阵心烦。
陈荦偶尔有一张利嘴,她想脱口而出说骗人算什么,不管是什么甜言蜜语还是连哄带骗申椒馆中的女人都会。但面对陆栖筠这样一个君子,她说不出口。她自他面前自揭身份已是莫大羞耻。方才陆栖筠那些猜想,如今知道她这层身份,不知又会如何发酵。
“若我那时如实告诉你我是申椒馆的小妓,你还会教我识字吗?”
陆栖筠看着她,抿了抿嘴,却迟迟没有说话。他是陆氏子弟,纵然性情洒脱不拘小节,也不会跟娼妓有所沾染。若是那时的少女陈荦说自己是娼妓,那时的陆栖筠或许会想个法子躲开她。
陆栖筠冰锥样的眼神,“自小就会骗人”的话,以及这阵短暂的沉默终于让陈荦努力维持的淡定崩塌了。她仿佛看到自己变回十五岁的样子,谁都能对她骂上两句,再甩过一个嫌弃的眼神。
她这几日本就稀薄的体面仿佛就这样滚到了陆栖筠脚底下。谁不好呢,偏偏是陆栖筠。
陈荦腾地站起来,“陆栖筠,我走了。”
陆栖筠还在错愕,“为何就要走?”
“你若是介意我的出身,以后我们就不要做朋友了。若是面对面见到,就当不认识。”
陈荦说完几句话,心里有种刀割钝肉般的痛快。那跟着她的小将士陶成在不远处探头探脑,陆栖筠还没来记得看到陈荦眼角的泪水,陈荦已跑出了八角亭。
“哎,陈荦……”
陈荦走到陶成身前,一边疾走一边告诫他:“今天我出来会友的事,不得跟大帅说。”
陶成莫名其妙地挠挠头,“是。大帅还在校场练兵,不知道夫人出来的事。”
第89章 八十九章 陈荦疾走而去,将那片荷塘甩……
陈荦疾走而去, 将那片荷塘甩在身后,好像听到陆栖筠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陆栖筠那片短暂的沉默让她难过。识字对她来说是人生大事, 对陆栖筠来说不过是转念之间, 是他随手做的一件小事, 若知道她的身份是小妓, 他那时便不会与她相交。
陈荦回到申椒馆,让陶成将这些天籍录人口的版籍送来整理。
还是晚间, 陶成来传话:“大帅请夫人过去。”
陈荦没有什么兴致, “你去问问大帅有什么事?我正忙着整理版籍。”
过了一阵,陶成回来回话, “大帅说就是版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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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和陶成抱着版籍到了蔺九的住处,蔺九将将接待完沧崖郡来的下属,看到陈荦,便接过他手中的书册,他还要亲自过目剩下多少青壮。
蔺九低头看文字,陈荦把风灯移了过去, 把字迹照得更清楚些。蔺九看了许久抬起头来, 才发现陈荦一直没有说话, 看着不远处的那株枫树不知发什么呆。
“在看什么?”
陈荦摇摇头,“没,你还有什么事要我做吗?”
“你累了吗?若是……”
陈荦淡淡地打断他:“进屋去睡?我不累。”她想了想又说,“我也不在这里睡了。”
蔺九看出了她平淡神情下的一丝不耐, 忍不住问道:“你跟我在这里, 是不是觉得有些无聊?”
陈荦还沉浸在白天那件事情里,问道:“如果你要人掌灯,为什么不叫陶成呢?他也做得成, 干什么非要……叫我来?”
陈荦轻轻一句话,把蔺九气得够呛,于是也呛她:“陈荦,你这么不愿意呆在这院中,是谁在东山顶答应我的?”
蔺九看着陈荦,觉得自己体内的疯劲蠢蠢欲动。他从前没有过跟一个女人朝夕相处的经验,不知道这件事也会引起陈荦的不耐烦。
陈荦眼皮子都没抬,恹恹地问:“蔺九,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啊?”
“这是何意?”
陈荦抬头,借着灯光,她发现蔺九盯着她的眼神真的有疑问。可这种事情要怎么说出口,连她自己都一团乱麻。蔺九到底是要一个下属,还是一个女人?在东山那晚,陈荦原本以为是后者。
她低声道:“你若只是需要人掌灯磨墨,谁不可以做……那为什么是我?”陈荦越说越小声。
“陈荦,我没有听清。”
陈荦自认为这几句话已经直白得过分了,可蔺九要他再说一遍。陈荦一偏头打算放弃,“算了,你是长官大人。你说什么,我听命就是了。”
她哪知道,这话更踩中了蔺九的命门。入城那日形势险恶,他用交易的方式将陈荦留了下来。这些天以来,他隐隐发现陈荦是把他当成了另一个郭岳。他厌恶她把他当成郭岳,那怎么办,现在就告诉她他就是过去杜玄渊吗?那所有人首先会觉得他是个疯子。他自己也做不出选择。
“你说什么长官大人,陈荦,你时而对我直呼大名,有这么跟长官大人说话的?你哪里把我当长官了?”
他这一说,陈荦无话可说。陈荦叫过他许多次蔺九,入城以来也是。可是在过去,节帅府中的妻妾是不可能直呼郭岳的,事实上她自己都没细想过这一茬。
“是,我怎么讨不了你的好,也摸不清楚你的意思。既什么都不做,把我留下来干什么……”
陈荦破罐破摔说出了心中的疑惑,接着紧紧抿住了嘴。准备好不论蔺九再说什么,她什么都不会再说了。她这话,跟……那样有什么区别。
蔺九愣住了片刻,灯罩里光影一闪,像有个声音提醒了他,他突然有点懂了陈荦为什么生气。可陈荦竟会因为这个生气?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对你……”蔺九提醒她,“陈荦,我不是郭岳。”
去年也是在这院中,两人亲近得一塌糊涂之际,陈荦曾有过一次主动。如今就是打死她也不会主动有第二次,陈荦想,死也不。
陈荦咬着嘴唇苦苦思索许久,终于问道:“你是不是只喜欢过去节帅府那个锦衣华服的妇人?我如今素面朝天,年岁渐长……你对我若即若离,是不是也属寻常?”
什么?什么年岁渐长?蔺九竟在陈荦的神色间看到点带着怨怼的委屈,这点遮遮掩掩的怨怼突然满足了他那点不为人知的恶趣味。
说到底,杜玄渊和蔺九在感情上都是无知而恶劣的人。他想要陈荦,又因为自己那点恶劣的心思而疏离陈荦。陈荦如果只想和他谈交易,只把他当成另一个谁,那他就愿意忍着也不要。他要陈荦陪着他,对他表现出些不一样来,可自己不去做,倒全推在陈荦身上了。
他想,杜玄渊,你真是个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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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九看陈荦一阵,说:“陈荦,你过来些。”
陈荦不动:“做什么啊?”
院外还有待命的亲兵,蔺九吹熄了灯盏。将陈荦拉到身前来,吻她的发丝和额头,他低下头,在模糊的夜色中轻易索到了陈荦的双唇,便很用力地亲她。
“放开。”
陈荦心里还笼着乱七八糟的疑云,推他不动只好拿脚踩他,“你放开!我不愿意了。”
“没问你愿不愿意。”
蔺九从双唇缓慢地流连到肩颈,最后下巴转过去咬住了陈荦的耳朵。
那株红枫下有个石凳,蔺九将陈荦扯到那里。他自己在石凳上坐了,把陈荦锢在身前。两人这样,他便与陈荦的胸腰齐平。两人体型相差太大,论力气陈荦是完全比不过的。蔺九用膝盖锁住陈荦,手环住她的腰,两人隔着衣物的大片胸腹便全然粘连在一起。蔺九转眼间态度大变,脸颊唇舌在陈荦的胸腰间凶狠地蹭,张嘴反复扯住陈荦的裙带。这样下去,很快两人便要一塌糊涂了……
“哎,不……”陈荦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样了,推是推不开的,“不,怎么?”
陈荦很快被他弄得呼吸错乱,话不成话。“也,也不是这样……不。”蔺九到底是明白她了还是误解她了?陈荦只觉得糊涂了。
蔺九下巴隔着衣裙抵在她肚腹处,抬起头问:“那是怎样?”
陈荦觉得从那话音听出一丝戏谑,还有些许得意,蔺九什么意思?
“陈荦,你那晚答应了我,要留在我身边,才这些天,你就要食言吗?”
“谁食言?”昨晚陈荦以为会发生些什么,辗转反侧忐忑许久,结果那不过是她多想。
“那叫你来,你怎么不愿意?你说既什么都不做,把你留下来干什么。”蔺九的声音闷在陈荦胸前。“你留下来就要做点什么吗?你真是这样想?陈荦,你回答啊。”
陈荦听出来了,蔺九带着笑意在戏耍她!
这下陈荦真是明了了,蔺九对她不是若即若离就是得意戏耍,真心不知飘在哪里!这样一想,真是恶劣无耻,没意思极了!
蔺九叼住陈荦小臂上一片皮肉,用牙齿咬:“陈荦,你想要吗?我……”
对去年那次拒绝,陈荦至今没有释怀。陈荦看蔺九大有认真的意思,在他说出些什么之前推了一把,把自己从蔺九身前解了出来,退后了半步。
“不!现在不
要。”
小院内外黑夜沉沉,看不清彼此脸色。陈荦只看到蔺九一身暗影坐直了,想必脸色不会太好看。
她不会让他又一次戏耍她!
“我回去了!”
赶在蔺九发作之前,陈荦飞快整理好被弄皱的衣裙,跑出小院,叫来陶成给她一盏灯笼。直到逃回申椒馆,她坐在灯前平静许久,才对自己承认,她这不过是对蔺九幼稚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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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立夏到小满只有半个月。陆栖筠的希望是留下的百姓能把一州二县大半的土地都重新种起来,到了秋收就能减缓从紫川运粮的压力。然而战乱之后本地多留下老弱病残,缺少青壮劳力,夏耕的速度大大减缓。粮种再不能播下去就要错过天时,陆栖筠向蔺九提出,派出城内兵丁帮助百姓耕作,陈荦虽和陆栖筠不说话,然而她也赞同这个办法。
众将并不同意陆栖筠的提议。蔺九手下这万余精锐起家于白石盐池。因盐池富庶,军资充足。这些军士长期专注于习练打仗,已经许久没有屯田耕作。如今四境战乱,他们在苍梧城立足未稳,一旦有敌来袭,军士散在田间乃是大忌。即使能快速纠集,也必会扰乱军心。
双方各执一词,最后蔺九做了决定。分了从前曾在沧崖屯田的五百军士到田间,只能分五百,再不能多了。不能赶在小满前耕种的田地,只能往后找别的作物来缓种试试能不能生长,再不济就只能继续撂荒。
公务之余,陈荦日日到城外巡逻,督促百姓耕作。其实那些有手有脚的百姓比谁都勤劳,只要有活下去的希望,百姓不论老弱在田间地头无不兢兢业业。
天气一天天变得炎热,蝉鸣声愈盛,几场大雨过后,田间禾苗破土而出,很快郁郁葱葱地长了起来。陈荦在老农那里第一次认识了五谷禾苗的样子。
城中的腐尸和污迹已被紫川军清理完毕,草木馨香渐渐盖住了无处不在的腐臭。有州县来的百姓零星地在街边做起了生意,有些舍不得房产的商家从避乱的山中归来,开始修复房屋店铺。苍梧城虽然空旷,人烟稀少,但终于重新有了蓬勃的生机。
陈荦带着陶成从大街上走过,走到离节帅府不远的地方,突然想起了小蛮和童吉。回忆涌过,她继而想起从前琥珀居的桂花酒,花影重的冬日牡丹,还有年节间令全城狂欢的焰火。小蛮和童吉如果还活着,不知随家人逃去了哪里?陈荦无比惋惜地想,从前的那些东西还能够找到吗?她想起了自己装书的箱箧。
“陶成,陪我进一趟节帅府吧。”
陶成好奇:“夫人去哪里做什么?”
“去看看,看能不能再找找从前的东西。”
郭燧携家眷和属官南逃滕州后,节帅府自此空了下来。魏亨等人相继率兵占城,因顾忌旧日身份都没有住进府内,顶多是暗自搬运些财物。郗淇人来过后这里才遭了大劫。前衙后院贵重物品尽数被掠走,留下数不清的狼藉和混乱。
陈荦的书箱里有许多她过去珍藏的书和典籍,郗淇人不认识大宴汉字,若是侥幸能找回一两册,陈荦祈愿是少时杜玄渊送她的《大宴刑统》。她听说杜玄渊父子噩耗的那一年,曾想把那律册烧了祭奠故人。惹着的瞬间,陈荦感到巨大的悔意,顾不得烫伤便用手扑灭了火焰。自那年起那些律册就这样静静地收藏在箱里。
蔺九自校场归来,远远看到陈荦和陶成的背影,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节帅府。节帅府派了兵丁把守,看到是陶成就放了进去。去那里做什么?
陈荦带着陶成穿过前衙,往后院走去。这里做了几十年的节帅府,数年的王府,后来差点成了皇宫,可不过一个春夏,无人走动的庭院已经长起了草,墙壁敷起了厚厚的青苔。
陶成感叹道:“没想到这节帅府这么大!在外面看的时候看不出来它有这么大。”
陈荦:“紧挨着还有礼宾院、聚英堂,要是把那两个地方也算进来,或许能赶上平都的宫城大了。”
陶成好奇:“夫人怎会对节帅府这么熟悉?”
陶成不知道陈荦过去的经历,陈荦也不想惹起是非,便随口说道:“过去的大帅十分亲民,常年住城中的百姓多少都知道节帅府的事。”
尽管遭到破坏,但仍可看出处处雕梁画栋,长草的庭院铺着莲花纹青砖,台阶处砌着汉白玉岩石。陶成一边跟着陈荦走一遍啧啧感叹可惜,时而忍不住骂郗淇人贪婪。
绕过长长的廊道,陈荦走进过去那几年自己居住的小院。节帅府改造为王府后,她就搬进了这方狭窄的院子。去年冬天还有乱兵时她曾和姨娘冒险来过一次,想找到那架用来自卫的弩机,没找到便匆匆离去了。如今走进院子细看,这里有人来过,但显然没翻出多少值钱的东西。上着锁的箱柜被暴力撬开,连床榻都被尽数翻起,不值钱的陈旧物什洒了一地。
陈荦过去那个书箱还是不见了,陈荦在屋中怅然走了几步,捡到了过去用的一支羊毫,只是笔柄已经生了霉斑。
陈荦沉浸在悲伤里,没听到院中陶成叫了一声大帅。蔺九走到门口时,看到陈荦在屋里沉默地踱着步发呆。
陈荦突然注意到被掀翻在墙角的半边床榻一角好像压着半片竹简,她眯起眼睛看不清,便转身去将窗打开。一转身看到蔺九正站在门口,问她:“在做什么?”
陈荦不知他为何也来了这里。自那晚她推开他跑回申椒馆,这几日两人一直不冷不热地僵持着,面对面说公事也总有些淡淡的尴尬。
“找我的书。”
陈荦将窗推到最大,让墙角亮些。她蹲下去推那木榻,那木板子摇动一下,被蔺九伸手扶住了。
“这木板下有残简,帮我把它拿开,可以吗?”
蔺九搬开木板,陈荦惊喜地看到这木板下压着的正是她从前的书,只是已经被糟蹋得一片凌乱了。
陈荦“啊”一声,先从中捡起半片残简,接着在书堆里翻找,双手抱起来一摞,转头看到屋子实在狼藉,便抱着来到院中放在石桌上。
蔺九跟出来问她,“陈荦,这些都是什么?”
陈荦欢欣雀跃从书堆里抽出几册,“这是我的《大宴邢统》。”
“《大宴邢统》?”
那是大宴官方的律册,经过杜玠修订后在景曜年间颁布天下。蔺九突然觉得有几分熟悉,接着一惊,不禁看着她,“陈荦,你这些律册从何处得来?”
陈荦:“许多年前有个人送我的,这些律册很宝贵的,比别的书要宝贵。”
蔺九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像被什么瞬间迎头痛击,瞬间打得他头晕目眩。
“谁?谁送你的?”
陈荦坐下来,尖起手指小心撕开粘连的纸页。
“我说了你相信吗?送我律册的那个人……他叫杜玄渊,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他是其实那时当朝丞相杜玠的长子,不过那时,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杜玄渊三个字从陈荦口中说出来,猛地把蔺九定在了原地。
“陈荦,你还记得杜玄渊?你说这些律册是你最宝贵的物品?”
陈荦忙着摆弄书册,并没有回头,没看到蔺九身体微颤,双眼泛起红色的湿意。
“我记得他。”以后也会记得他,这一句陈荦就没有说出口了。
“这律册……我熟读成诵后,让我有机会留下郭岳大帅身边,甚至那些书生还私下称我一声女相。”陈荦找到这些律册,一下子心情大好,一边弄书册一边跟他缓缓说话,唠家常一样。“一切都是因为我能识字写字,能背诵律册。它们就是我最宝贵的物品。杜玄渊那时是送了我宝贵的物品。”
“啊……”陈荦手上一抖,“这粘连把书页弄破了!还有一册?咦?是第一册不见了。”
陈荦进屋到方才的地方翻找,却怎么都没有找到不见的一册,就是被火焰燎了书角的那一册。
她起身看到陶成不在院中,只有蔺九站在那里,便又走出去请求道:“你可以帮我搬开墙角那块石头吗?”
蔺九转过身来,陈荦被吓了一跳。这人神情错愕,双眼通红,转过来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蔺九好像要流泪?陈荦瞬间被惊住了。
“发,发生什么事了?”
“陈荦,你说的那个人……杜玄渊,你为什么记得他?”
已经有太久,他没有在别人口中听到过杜玄渊这个名字。他以为除了宋杲和荀裳,不会有人记得这个名字了。没想到杜玄渊三个字会从陈荦口中说出来。
陈荦年少时叫过这个名字,他们在九幽天坑中,在礼宾院的小院,在三年后的平都城……不
过那时,他们又变成了陌路人。
“就,就是……”陈荦看着蔺九,那神情和眼神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蔺九用那眼神盯着她:“龙朔十四年在平都城,你不是避他如蛇蝎吗?”
“什么?”陈荦瞬间陷入疑惑,“龙朔十四年你见过他?怎么知道他的事?”她那时陡然与杜玄渊重逢,因为万分难堪,确实处处躲避他,直到在神都门外无声永别。
蔺九没有即刻答话,两人隔了十几步的距离就这样互相看着,陈荦看到蔺九的喉结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陈荦想问蔺九为什么不说话了,可蔺九的神情让她错愕,好像他被什么利器痛击,一个高大的男人突然要垮塌了似的。
陈荦急忙走过去扶住他,“你没事吧?”
“没事……陈荦,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不是避他如蛇蝎?既然都熟读成诵了,还留着他给的东西做什么?”
两行眼泪从蔺九的眼睛里毫无征兆地流下来,彻底惊住了陈荦。他这副样子陈荦从没见过,看他这个样子,她只会知无不答。
“你,你……我那时避他,是因为……他讨厌我,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他其实,也不想见到我。”
陈荦低下头,自己把这句话带来的难堪消泯掉,抬起头来看蔺九,看到那眼神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为了让他好些,她继续说道:“留着他给的东西……就是很宝贵才留着啊,我是说那律册很宝贵。”
“他为什么要送你律册,你想过吗?”
“以前想过,大约是出于随手的怜悯吧。你既认识他,你也知道他的身份吧?他是丞相之子,又是储君李棠最信任的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的。对于我这样的申椒馆小妓,他除了躲避,大约偶尔也会抱有些居高临下的同情。”
“陈荦,你这样想他的意图,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杜玄渊死于那年的丞相府大火,你也听说了的吧?”陈荦伸手去试蔺九的额头,“你好些了吗?哪里难受?”
蔺九一把搂住陈荦,陈荦觉得他的样子实在摇摇欲坠,便将他按到石凳上坐着。
蔺九埋头在陈荦胸间。“是,他已经死了,杜玄渊已经死了。”陈荦感到他在哭,惊得浑身不敢动,只伸手环抱他,让院外的陶成不要撞到他哭泣的样子。
蔺九埋头啜泣,隐忍的呜咽让陈荦措手不及。陈荦一边轻拍蔺九后背作为安抚,一边飞快回想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低声问:“怎么了?大帅?是杜玄渊?他怎么了?”
蔺九没有要回答的意思,眼泪穿过陈荦的薄衫,烫得她手臂起了肌栗。陈荦感到害怕,隐隐又有些心疼,紫川军在苍梧如此战力强大,蔺九自多年前盐池一战便天下闻名。但此人并非外人看到的那样无坚不摧。
是那律册有什么问题?陈荦斜眼去看桌上被毁坏的《大宴邢统》,进而突然想到,蔺九的家人呢?她的父母、妻子怎么不在的……难道?
“陈荦……”
陈路急忙回答:“嗯?”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还会回来吗?”
“什么?”陈荦觉得一阵阴寒,蔺九好像有些疯了。
蔺九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陈荦和他对视,只觉得那血红之后还弥漫着无数云雾,藏着任何人都看不懂的东西。有一瞬间,陈荦脑子里竟闪过一个念头,蔺九好像不是蔺九,灵魂里该是另一个人。她及时止住,唾弃自己,你也疯了吗?
“大帅,你方才在想什么?真正死掉的人怎么回来?”
“是,陈荦,你说得对,真正死掉的人就不会回来。”两人还是一站一坐,蔺九问道:“陈荦,你讨厌杜玄渊吗?”
方才就是这个名字惹得蔺九成那样的,陈荦猜测该是蔺九因为这个人名想起了过去的什么伤心事,现在最好不要提了。
陈荦摇头,接着岔开话:“帮我一起找找遗失的那一册?好不好?”
此时院中阳光正盛,陈荦放开他,将桌上的书都抱到阴影处,一边向他解释:“从前府里的校书郎说,书虽然要晒,但太盛的日光会损伤纸张,使纸张变脆。”
蔺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那目光复杂得可怕。陈荦看他仍像一尊神一样站在那里,便伸手拉着他进屋找书。
蔺九将那块木板搬出屋外,又搬开几块不知从哪里来的石头,两人在狼藉的墙角找了半天,终于找到散在另一处的被烧焦书角的那一册。当日那些郗淇人该是打开了书箱,没看上陈荦珍藏的书,却看上四角包着铜片的樟木箱子。于是随手将一箱书倒在墙角,将那樟木箱拿走了。之后以为床榻间有藏财物的暗格,于是毁坏床榻,将木板掀翻在地,巧合地盖住了墙角的书。此后屋里越来越混乱,若不是仔细寻找,便不易发现。
这些书和典籍本就古旧,压在墙角大半年,纸页和竹简都有损毁。
陈荦万分心疼,从污迹中一册册把书捡起来,顾不得弄脏自己的手和衣裙。她看蔺九一直不说话,拿着那册烧焦的《大宴刑统》反复摩挲。便说:“我这些书,能留存大半已是不易。彻底损毁的丢了,但凡能修复的,我这几日将它们晒干,日后找时间慢慢修复。”
又问他:“去你的院中整理这些律册,行吗?”
蔺九凉凉地看她一眼,“陈荦,当初那院子地契写的是你的名,不是我的院子。”
他终于说话了,眼睛里血红也淡去一点,陈荦急忙附和:“是是是,我忘了嘛。”
————
黄昏的日光柔和了些。陈荦用裁纸的刀片将粘连的纸页小心撕开,将湿润发霉的书平摊在日光处,又将那些被虫蛀的竹简拆开擦净。之后找来纸笔,将字迹被损毁的章节抄写记录以便以后修复补齐。
校场传来军士训练的声音,蔺九却没有去。蔺九不知着了什么魔,除了帮陈荦磨墨递笔,此外的时间便是看着那几册《大宴刑统》沉默。
“第一册,为什么有烧焦的痕迹?”
“哦,就是有一次在灯下看,不小心惹着了。”
陈荦现在可不敢说她差点把这书烧给死去的杜玄渊。杜玄渊要真是地下有知,他可也不需要这律册。
到了晚间,陈荦将书收起。她抬头看看,今夜月亮很明,没有下雨的意思,不知蔺九是否要出去巡城。
“你好些了吗?”陈荦试探着问,“若是没什么事的话……我便……先回申椒馆?”
蔺九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一把扯过陈荦,把她推到那枫树下,急切地吻她。那吻法不像是亲热,倒像是宣泄。
陈荦很快便有些受不住。蔺九咬她脖子上的皮肉,痛意让陈荦禁不住“呃”地一声,“别,别……”蔺九没听进去,不管不顾地继续,左右今天他有些奇怪的疯劲,陈荦受不住只好低声请求他,“去屋里,别在院中……”
蔺九低语:“没有别人。”
“不……”
磨了许久,陈荦真要受不住了,蔺九才抱起陈荦进了屋。
自那年他们在小园相会,立下契约,此后两个人不清不楚地纠缠,有过许多突破禁忌的亲Mi时刻。可不知为什么都没有走到过最后一步。陈荦是个成熟的妇人,然而在这件事上占绝对主导是蔺九。这些年,蔺九身边没有出现过别的女人,陈荦一直有个此人是不是有什么隐疾的想法,只是不便明说。
她原本以为蔺九只是亲吻啃//咬,直到蔺九伸手扯开她的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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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就到这里了……蔺九,我我该回去了。”陈荦又被她弄得不上不下的难受。
“陈荦,不许走——”
蔺九扯开陈荦的衣裙,陈荦惊了一下,听到裙布撕裂的声音。屋里没有点灯,床榻间只看得见模糊的光影。陈荦被蔺九放在床榻上,很快覆了上来,像什么嗜血的兽类一般。
陈荦生怕他是白天的情绪还没消散,急忙伸手去摸他的脸颊。那脸颊上有湿意,不知是泪水还是汗。陈荦张嘴要说话,被蔺九堵住了。
他摄住陈荦的唇舌,缠了一阵之后又滑向耳骨和脖颈。“陈荦,陈荦,杜玄渊在你心里是个混蛋吗?”
“什么啊?”陈荦被他弄得五感都快不灵敏了,只觉得耳膜处嗡嗡作响。
“那你对他……”
陈荦低声呵斥:“蔺九,你疯了吗?不许提别人。”这个时候提别人做什么?
“我是疯了!我从前对你拒绝隐忍,那不过自欺欺人,自讨苦吃,我就该早点……管你曾是谁的人!”
陈荦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只听出他还在介意她曾跟过别人,来不及多想便狠狠一口咬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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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九不为所动,汗业泥泞如同滚水蒸腾。他摇动陈荦,陡然探进她。那瞬间两人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惊呼在寂静的夏夜里清晰得吓人,如今的苍梧城太静了。陈荦抿住嘴唇,蔺九故意一般,用刁钻的蛮力凶狠取求,让她忍不住呼痛,继而求饶。
到后来陈荦几乎快承受不住。她用仅剩的知觉想到,蔺九还是那个蔺九,他申体里要是有另一个人,那便沙场的杀神,他好像把这件事也当成杀伐了。
第90章 九十章 陈荦被剧烈地摇动贯穿,她许久……
陈荦被剧烈地摇动贯穿, 她许久没有这么疼了。蔺九用的不是温和的那一套,而是不管不顾的蛮力。陈荦甚至产生了一个新鲜的想法,蔺九在这件事上并没有经验, 才会让她这么糟糕。她随即否认了, 蔺九从前娶过妻, 儿女双全。
陈荦受不住, 几次开口跟蔺九说快一些,蔺九不知有没有听进去。最后陈荦选择不说了, 她想起白天他的异常, 那不知因为什么流的泪。窗外有模糊的亮光照进床帏之间,两人的视线终于适应了这黑暗, 陈荦忍不住伸手去摸蔺九的脸,摸他那道吓人的大疤。她的手刚触过去,蔺九顿了一瞬间,随后偏头躲开了。
他不喜别人碰他的脸。每个人都有些无法触碰的过去,蔺九这样的人更是吧。陈荦无奈地想,算了, 不催了, 多忍忍他吧, 都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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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陈荦醒过来时,难得地看到蔺九还在自己旁边熟睡。她一翻身他便醒了。两人睁着眼睛,互相看看,一时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昨夜闹得太疯了。
陈荦主动打破沉默:“今日不是议事么?”
“要议。”
“那你……”陈荦想让他先离开, 自己要沐浴。
蔺九翻身从背后抱住陈荦。“陈荦。”陈荦未及动作就被他锢住了,“再来一次……”
陈荦耳尖一麻,已被扯去身上薄被。“不了吧?……呃……”陈荦惊叫一声, 蔺九又一次不管不顾地挤了进来,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喟叹,陈荦吓死了。
太阳将院外照成金色时,蔺九终于结束了发疯似的胡来,陈荦得到解脱,如释重负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的身上及脖颈间都是青紫的痕迹,都是蔺九胡来的杰作,把他自己也惊住了。这个时候,蔺九才有了愧疚的意思,“很疼吗?这些……什么时候会消失?”
陈荦竟听出了一丝忐忑,难道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可能呢?
陈荦拉过被子盖住自己,“我说疼的时候你听了吗?是谁不停下的?”那种时候的蔺九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两人第一次做这种事,陈荦不知他是真的失去理智了还是装聋作哑。
“陈荦,你怪我了?”
蔺九坐起身来,“可你不是没告诉我怎么做吗?”
陈荦背过身去不想和他说话了,这种事怎么告诉,为什么要她告诉?蔺九真是惯会倒打一耙的。
陈荦背对着赶他:“你快走。”
“那这几日,你都在房中歇息吧?好不好?”蔺九仿佛明白了事态的严重,“这些伤痕若是要药膏……”
“不要药膏,三五天便好了,你快走!”
“这样?”蔺九这才好了,把被角给陈荦掖好,很快穿戴整齐去校场。
陈荦在房中认真洗浴,把身上收拾好。穿上衣裙身上痕迹便都看不见了,可脖颈上一片淤青怎么看都很显眼。她虽然有些累,但今日议事她也不想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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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的屋子里,众将正正襟危坐,听到陶成在门口轻唤了一声“夫人”,转头便看到陈荦走了进来。她朝众人微微示意,走到了蔺九身旁落座。入城以来,议事陈荦从未缺席,众将隐约明白了她与大帅之间的不同寻常,渐渐也接受了她在。今日她迟到了些时候,蔺九没说话,也没人知道为什么。
陈荦许久没有敷粉描眉。如今苍梧城中什么都缺,陈荦也没有珍珠粉。她实在找不到什么东西把脖颈上的淤痕遮住,只好将长发散了下来。陈荦平日里为做事便宜,都盘高髻,显得端庄干练。今日她只盘了一半,另一半长发披肩,屋里众人眼前一亮,那长发让她陡然有了别致的风情。只是她是大帅的女人,众将看一眼,便自觉别开了眼色。只有陆栖筠端坐着,眼睛一直没离开陈荦。
陈荦她顶着众人的目光佯装淡然坐下,道歉道:“对不起,我有些事耽搁住,来晚了。”
蔺九看她一眼,脖颈处那淤青完全被浓密的长发遮住了。不知是因为昨晚的缘故还是因为什么,陈荦明明还穿着同样的衣裙,他却觉得她身上好似有些什么地方不一样,多了几分撩人的妩媚,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出来。蔺九的嘴角浮起一抹不为人知的笑意。停了片刻,他示意议事继续。
两日后,蔺九率兵往东,到百里以外的山林一带围剿魏亨。魏亨在夺城时失去优势,率残部东逃,在离苍梧城百里之远的地方强占了县衙,将县城变成大本营,靠劫掠附近镇子的百姓供养军马。
打了一日夜,魏恒走投无路,逃遁入农家躲藏,却因作恶多端,被那农户家药死。蔺九收编了剩下的兵马,连夜回转苍梧城。
魏亨身死和蔺九占了苍梧城的事很快传遍四境。紧接着又一个消息风一样传开来,朝廷的东都也被来之邵攻陷了。
比起平都、东都半年内相继被陷,大宴这七零八落的天下好像有什么事都算不上稀奇了。因此,滕州苍梧王府的旗帜出现在南城门处的时候,城门处的军士并未预警,只是飞快报到了蔺九处。
蔺九迎到城门时,才发现打头的是黄逖的长子黄弼,身后跟着不少熟面孔的昔日节帅府的属官。
郭燧连夜撤走到滕州时,带走了城中府库所有的金银、大半的粮食和兵器。因父兄过去几十年的累积,那些金银已够整个王府家眷锦衣玉食一辈子。郭燧占了滕州州府的地盘,直接将府衙扩修为王府。
众将都没有想到郭燧会在这个时候派人来,纷纷在蔺九身边低声主张探明来意后将这些人关押起来,要么处理掉,就当没有这件事发生。
陆栖筠站在不远处看到众将剑拔弩张,心内顿时高高悬起,片刻之间出了一手心热汗。现在远远还不到可以和郭氏割裂的时候,众将急于建功,都太心急了!他们架着把蔺九往高处推,却不考虑时机对不对!
走在前面的黄弼看起来并不像其父亲黄逖那样精明。此人身材高大,四方脸面,气质平和,端着得体的笑容先在不远处朝蔺九见了个同级之间的礼,看到蔺九身后众将也并未窘迫。
“蔺将军,弼带来苍梧王的令旨,请将军听宣。”
在蔺九身后众将有所动作前,陆栖筠抢上前一步走到蔺九身旁,“先听听是什么。”
蔺九朝陆栖筠点头,神色并不像众将那样警戒,陆栖筠稍稍放下心来。
“苍梧王令:今本王特封蔺九为巡城史,将重建王都之事悉数委任于卿,望卿代本王善抚百姓,修缮王城。复王城昔日繁盛,是为百姓之福。”
令旨极其简短,众将一时都变了神色,听懂了黄弼的话,却并不明白这封命令的深意,一时都看向蔺九。
陆栖筠也不管黄弼听不听得到,附在蔺九耳边劝道:“此时绝非对抗的时机,请大帅三思。”
蔺九神色平静,没人看出他在想什么。陆栖筠一手热汗散不去,看到他的样子倒觉得是自己多虑了。蔺九走到黄弼跟前双手接过黄纸。“蔺九谨遵旨意,请黄大人到城中歇息,稍后与在下详谈。”
看他神色并无反感,黄弼稍微放下了悬着的心。他这一趟是肩负重任来的,进城的片刻几乎下了必死的决心。蔺九在军中的时日不短,可是连黄弼都说不上来蔺九是个什么人。蔺九一直在紫川对抗弋北,帮苍梧守土,至
今为止,他没有违抗过来自王府的旨意。
这第一步走出去,接下来便期盼能顺利了。黄弼侧身,一一给蔺九引见随他来城中的旧日属官。陆栖筠遵照蔺九的意思,将这一行人安置到礼宾院下榻。
晚间在中军堂,蔺九安抚好众将后,向众将下了命令,不得伤害黄弼一行人。
“率兵占城已是兵行险招,虽然形势利好,但此时,至少对年之内,都远远没有到可以与王府割裂的时机。我知道各位的想法,但我须得为数万将士和境内将将安定下来的百姓想清楚,一旦公然反抗郭氏之令,苍梧城内的紫川军必成众矢之的。那时纷乱必起,夏耕刚刚长起的禾苗便要被糟践。那不是我和各位希望看到的。”
“大帅所言甚是。”陈荦和陆栖筠一左一右,说出同样的话。两人之间的隔阂还没解,默契却深。
陆栖筠接道:“一旦公然违抗郭氏王令,胤州邢炳,边关的两位兵马使,甚至郗淇人俱都有了借口来攻城。那时紫川军便是众矢之的,即使能守城大约也是惨胜。可不管如何,一旦战起,夏耕的心血都将化为泡影,那是城内外的百姓,再也不会有活路。”
蔺九:“今日午后我与黄弼详谈,我已知晓郭燧之意,这大约又是黄逖的主意。想借我之手重建苍梧城,待时机成熟便迫我退出,那时再将苍梧王府迁回城中。”
众将一时都没有说话。若是郭岳和郭宗令还活着,苍梧大营未起兵变,那这命令蔺九是必接不可的。可郭燧已没有父兄的武功权势,只是个龟缩在滕州享乐的少年。
“巡城使,大帅,苍梧从未有过这个名号。”
陈荦:“大帅,这巡城使的名号,你想接吗?”
“接。有了巡城使这个名号,便可在城内建起昔日节帅府的衙门。如今城内外没有属官,他们逃散而空,许多事你们都做不完。黄弼带来那些人,也是这个意思。”
苍梧城立秋那日,昔日的节帅府前衙重新开启。蔺九封黄弼为节度判官,陆栖筠为掌书记。此后,这两人便是苍梧城的中枢,是处置城内外政务的机要。
“如今府衙还缺推官一职,推官掌推勾狱讼之事,这些人当中,只有一人可以胜任。”蔺九顿了片刻,说道,“那便是,陈荦。”
其时陈荦正站在陆栖筠身边,满心想着方才对滕州来的一众属官的任命,听到蔺九的话陡然吃了一惊,睁大了眼睛向他看去。蔺九怎么会选在此时兑现他的承诺?
“陈荦曾得郭岳大帅亲自教导,在推官院与朱藻共事,审过犯人断过案,熟悉大宴律科条文超过在座苍梧境内所有属官。”蔺九神色未起变化,只是扫视众人,“任陈荦为城中推官,有谁反对吗?”
众人这些天看到陈荦着女装与他们站在一起,都暗自吃惊。有人知晓陈荦从前的身份,如今碍于蔺九手里的兵权,形势特殊,也不敢多说什么话。蔺九这样一问,平静的话中仿佛又暗流涌动,众人连同黄弼都沉默下去。
只有陆栖筠朗声道:“陈荦确能胜任,大帅英明。”
作者有话说: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