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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尘色

    第71章 七十一章 这是博卢第三次率本国使团来……


    这是博卢第三次率本国使团来访苍梧。博卢出身郗淇王族, 幼时曾随父亲到过大宴平都城,在那时,苍梧城还是大宴的属地。而等到博卢担任主使时, 苍梧已经取代了郗淇和平都之间的来往。对郗淇使团来


    说, 出使大宴便是出使苍梧城。


    傍晚, 博卢在侍从的带领下来到水榭。


    他落座片刻, 才发现这是一个私宴,请的只有他一人。博卢四下打量这处水榭, 几年前, 节帅府内还没有这样雅致的水榭。如今节帅府改为王府,府内经重新整修, 格局与陈设已大不一样,处处透出王者居处的富贵之气。连水榭中一张不常用的宴桌都换成了镶嵌着蜜蜡和青金石的紫檀。不知大苍国诞生之后,这里又会变成什么样。


    九月九日即将来临,大宴和郗淇的史书就此都要重新改写了,博卢默默地想。


    很快,郭宗令来到水榭之中。博卢看他只是随意穿着燕居的袍服, 身后跟着两位美貌侍女, 便明白今日确是私宴。


    摆好酒馔后, 郭宗令挥退了侍女,寒暄道:“连日秋燥,博卢大人在城中可还住得惯吗?”


    “劳大王关怀,苍梧城钟灵毓秀, 四时之景各异, 秋日天高气爽,白海棠和桂花绽放,令人心旷神怡, 怎会住不惯。”


    “嗯。”郭宗令兴致勃勃地问,“郗淇国都中,可也栽有海棠花木吗?”


    “禀大王,我郗淇王城中多栽红柳和沙枣,少见海棠和桂木。”


    郭宗令曾多次带兵到过两国边界。笑道:“听说红柳花开时粉如烟霞,沙枣花香气比桂花还要浓烈,想来花开时也是盛景。”


    “香气虽然浓烈,但沙枣花六月就谢了,等不到秋日。若论起来,下官还是钟爱苍梧城中的花木。下官两次奉我王之令到访苍梧,都得到大王款待,已将这里视为半个家乡了。”


    因这几句十分亲近的寒暄,水榭之中的气氛愉快起来。郭宗令示意博卢不必拘束,开怀畅饮。


    双方喝过数杯酒,郭宗令突然问道:“贵使两次来苍梧城,不知可曾光临过花影重?”


    博卢一时有些意外,急忙起身解释道:“禀大王,我使团奉敕来访大宴,按律令不得狎妓,使团上下人等一旦违背,下官身为主使,定会严惩。”


    郭宗令摆摆手,“郗淇国来访我苍梧城,本王对使团与城中官民一视同仁,你们有律令不许狎妓,但苍梧城没有这条律令,贵使不必介意,不必拘礼,坐下说。本王就是有些好奇,花影重谢夭之名,是何时传到了郗淇国都?苍梧城中一个普通妓子,竟能让你们国主亲自授意使团,向本王索要?”


    博卢拱手,“大王,谢夭以美名动天下,岂是普通妓子?也只有苍梧城这样人杰地灵的山水才出得了这样的尤物。这些年来苍梧城中风云际会,天下瞩目,谢夭之名就像大王一样,早已四海皆知了。不瞒大王,我主上虽然登位已有五载,然而年方弱冠,仍是知慕少艾的年纪。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前载,主上在王宫中偶然见过一幅谢夭的画像,对此女一见钟情,是以命我斗胆向大王开口,希望大王成全。”


    博卢虽然在要人,然而态度不卑不亢,不愧为一国主使。


    郭宗令听完这一番话,陷入了片刻沉思。少顷,他放下筷子看向博卢。“博卢,本王给你国万两黄金,如何?”


    博卢不解:“大王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是,我给你国黄金万两,让谢夭留在苍梧。”


    此时的水榭之中只有他们两人,佐酒的侍女都远远地候着,听不见此间说话。博卢轻声放下酒盏,有些明白了今日私宴的目的。


    “郗淇与苍梧交好,国主自来视大王为兄。大王此前已经许诺送出那两名女子,博卢相信大王绝不会食言。”


    郭宗令心里闪过一丝不悦。“你主上这是铁了心,宁舍弃万两黄金,也要将她要去了?”


    “郗淇地处西方,不似苍梧处天下之中。然而我国中有黄金万两,却没有谢夭这样的美人。望大王体谅我主上的一片爱慕之心。”


    “就看了她一幅画像?”


    郭宗令听说过四方画师花重金造访花影重,只为用手中丹青给谢夭画一幅人像的事,他却没有亲眼见过那些画像。


    博卢沉默片刻,飞快想着回答的辞令。


    郭宗令:“谢夭乃是弋北富商之女,待本王登基之后,可以派人到弋北去寻访美人,再送到郗淇去……”


    博卢问道:“大王舍不得谢夭?”


    博卢坦诚,郭宗令便不再遮掩。“她已是本王的女人了。谢夭是娼妓,贪恋自在,不愿意身入王府。本王之外,她的恩客何其之多,她早已非处子之身,你们国主也喜欢吗?”


    博卢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进而又躬身见礼。“大王,我们郗淇自来不在乎这个。若是这个原因,请大王宽心不必顾虑。”


    他明知道郭宗令想留下谢夭,却故意避重就轻,语意恭谨无可挑剔,但丝毫不松口。郭宗令已在两国来往的书信中答应此事,若非郗淇反悔,否则在大苍建极之初,他绝无可能食言,失去郗淇的支持。


    郭宗令眼前闪过谢夭那动人的腰臀弧线,有片刻的无言。


    “好吧,确实是本王多虑了。我既答应了此事,就不会食言。谢夭就在城中,大典之后,使团就可以将她领走了。”


    博卢伏地跪拜。“博卢替我主拜谢大王。”


    “不必多礼,起来坐吧。”


    郭宗令朝远处挥手,两名侍女过来将宴桌上冷了一半的肴馔拿走,换成热的,又退到了远处。


    “对了,那陈荦呢?陈荦是我父亲的宠妾,是本王的庶母。”郭宗令不在意将陈荦送出,却也不解。


    博卢:“郗淇国中没有谢娘子那样的绝色美人,像陈娘子这样名满苍梧的才女,也十分罕有。我们王上喜欢美人,也仰慕才名。陈荦以女相之名辅佐大帅时,郗淇国中便有她的事迹流传了。”


    女相之名不过是城中读书人无聊的闲谈。郭宗令很清楚,陈荦不过是父亲的一只手,或者说是他的影子。那几年,她被推到了高处,理事用印,拥有女相之名,乃是父亲纵容和众多巧合使然。陈荦有无真才实学,他并不了解,却清楚她的权势不过是虚幻,换一阵风便没有了。


    他不禁在心里想,那郗淇国主被流言蛊惑,要这样两个女子到国中去,想必日后是个热衷于玩乐的荒唐之主。如此,日后大苍起势壮大,就不必担心郗淇了。


    “原来如此。”


    郭宗令端起酒盏。


    “今日没别的事了,连日秋燥,请博卢大人来陪本王喝一杯,闲话些家常,问问郗淇的风土人情,如此而已。请满饮此杯。”


    “多谢大王款待。”


    在博卢看来,陈荦虽是庶母,然而郭宗令并不在意送出陈荦。他一世枭雄,贪恋谢夭之美,想以万两黄金将谢夭换回。博卢见过陈荦,很是欣赏她的雍容之态。至于谢夭,他只是在赴宴时远远见到过,对她的倾城姿色并无多少实感。


    离开王府时,博卢一面庆幸自己扛过苍梧王的威压,一面立刻派人暗自去将谢夭和陈荦的行踪摸清楚。他这一趟出使的目的便是这两个女人。至于在大宴的国土上是谁做皇帝,是平都女帝还是郭宗令,抑或是弋北的韩式父子,对郗淇来说,并无太大的不同。


    ————


    王府大修后,郭岳独居的院子依旧保持着从前的格局,是府衙唯一没有变化的地方。郭宗令踱进院中,院内打扫得一尘不染,却隐隐能闻到一股腐臭之气,仿佛草木突然受了暴雨烂进


    泥土。


    那是活死人身上散发的气味,常年来这院中探视郭岳的人已熟悉这股气味了。自那年仲秋晚宴,郭岳突然倒下,他没有再站起来过,已有三年了……他只在第一次醒过来时,能混着喉音,断断续续地说些话。此后,便长年累月地躺着,只会眨眼和吞咽了。然而,他竟一直留着这口气,活不来,也死不去。不知是那年江湖术士给的丹药起了什么效果,还是天意使然。


    “父亲,您这样,不累么?”


    郭宗令坐在郭岳的床前,看着那枯槁成老树一般的脸皮。两个侍候的丫鬟在门口听到话音,静静地退到了院中。


    “不过,您活着的时候是当世名将,一方枭雄,有那样一辈子,也够了。躺着这几年如何,死后如何,都不重要,天下之人只会记得生前的郭大帅。”


    被褥下干瘦的身躯似乎动了一动,郭宗令探头看,看到郭岳眨了眨眼,这是听到他说的话了。


    “要儿子说,您这还是命大。那年中秋节就该走的人,阎王爷估计也不敢要您的命,硬生生把您给放了回来。没办法,咱们父子手底下的亡魂,怕是比阎王那里少不了多少。”


    郭宗令自小混不吝,就是在郭跃病榻前也不忌讳什么神神鬼鬼,想说什么便说。自紫川大捷、他登坛称王后,他因太过忙碌,来看郭岳的次数少了许多。今天借着酒意,来给郭岳请示几件事情。


    “父亲,您其他事我都知晓,就是这一件,咱们父子从未谈过,您对平都城里那个至尊之位,到底有没有想法。我和舅父猜了多年都猜不出……不过,现如今,您如何想的无从得知,我把这件事做到了。”


    “咱们论迹不论心,您做您的大宴忠臣,我做我的开国之君。两不相误!”


    郭岳那泥塑般的神色丝毫没有变化,没有人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


    “对了,还有一件事。郗淇国主看上陈荦,要将她要去,我答应了。您既然那么宠爱她,我便该对她尽孝。若不是形势所迫,日后她应该能得个封号,在后宫清闲度日。但您生前看重她太过,她这份名气藏不住,惹来他人注目,也不知于她来说是福是祸……”


    “这些事,我来跟您说一声。我都会处置好,您万事别挂心,好好养着吧。”


    郭宗令跪在床前叩了三个头,唤来侍女守着,便退出了院子。


    那陈荦果真才气纵横,令域外之邦也仰慕窥伺吗?这样的女子,放眼天下也不多见,何必将她放到郗淇去埋没?郭宗令心中迟来地漫过一丝惋惜,随即将其挥开了。待苍梧城成为帝都,不管是陈荦和还是谢夭,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第72章 七十二章 九为阳极之数。周易有云……


    九为阳极之数。周易有云, 重阳之极,乾元用九。


    九月九日清早,郭宗令率百官前往承天坛告祭天地, 宣告龙出苍梧, 受命于天。御林军清扫御道后, 郭宗令乘御辇巡城。这一天本是重阳节, 过节的城中百姓跪于御街两旁夹道跪拜銮驾,无不惊叹于皇家仪仗卤簿煊赫盛大, 几乎占去半个苍梧城。


    坐在御辇上的郭宗令向沿路百姓挥手示意, 并命身旁亲兵向人群中抛洒钱币和布帛,打赏百姓。以往年节大帅巡街时, 也常有对百姓的赏赐,但过去十几年来巡街时的赏赐都没有这次多。道路两旁百姓欢呼抢夺,只要不冲破路上围出的禁障,御林军并不禁止。苍梧城中的两任大帅和如今的新帝,因在城中住了许久,巡城时都十分亲民。


    对于许多百姓来说, 这将是城中最难忘的一个重阳节。


    昔日的节帅府已更名为紫极宫, 在新的皇城建好之前作为天子起居之所。


    吉时已到, 紫极宫和城内四角同时击鼓鸣钟,黄逖率百官着朝服列队于大殿之外。更远的广场之外跪满了观礼的百姓。秋日天高气爽,万里无云,目力好的百姓抬起头, 便能清楚地看到大殿之上金碧辉煌的龙椅。


    郭宗令在侧殿更换帝王衮冕, 乘舆穿过百官队列至大殿,威仪赫赫令人不敢仰视。


    蔺九身着朝服,站在武官的队列里。钟鼓齐鸣的声音中, 他陷入瞬间的恍然,仿佛这里是旧日的平都城,这是宫中一个寻常朝会的日子。但真正的大宴天下是强藩坐大,四海兵起,群雄争霸。若非如此,他和李棠一家的命运也不会在大势中改写。


    蔺九没有随群臣用目光瞻仰不远处行进的天子銮驾。他正着头,目光却看向地面的青砖。头顶的云层在青砖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想天下之势,想得出神,一滴不知从哪来的雨水滴落在他手背上,他毫无知觉。直到此时,少时的杜玄渊终于懂了那时在史书中读到的话,天命不于常,帝王不一姓……


    他忽而又想到陈荦。大典没有女眷参与,郭氏所有亲属女眷应该都在后宫为明日的册后大典做准备吧。这个时候,陈荦在做什么?


    那晚到最后,他是真的惹怒了陈荦。陈荦不仅咬伤了他脖子,直到回到清嘉的住处,也没有再和他说一句话。自那之后的几天,他再去小院,陈荦都没有再来。她怎么会再来呢?她也许早已看穿了他的虚伪。


    惹恼了陈荦,怎样才哄得回来,蔺九此前的人生还没有过这样的任务。陈荦从前对他说自己喜好名贵狐裘和奢华的妆面。时间久了,他早看清楚了,陈荦说那些不过是套路人的场面话,陈荦并不贪恋物质荣华。


    陈荦会喜欢些什么?陈荦还会不会理他?蔺九出了神,有些费劲地想。


    “硿——硿!”


    “硿——”


    蔺九的神思被殿前的静鞭三响拉回。抬头看,御辇入殿,新帝已升坐龙椅之上。


    大钟响过九下后,黄逖站在丹墀之上向群臣和殿外万民宣读诏书。苍旻无私,覆育八纮,定国号为大苍。


    诏书读毕,百官按品级行三跪九叩大礼,率百姓齐声呼“万岁”,声音在广场上空回响。随群臣跪拜的瞬间,蔺九感到肌肤一凉,又一滴不知从哪里滴落的雨水打在他手背上,眼下明明是响晴天。他右手一抖,突然生出一股诡异的忐忑之感,仿佛有什么一触即发。


    此时,黄逖正收起诏书向殿内走去。新帝端坐丹陛之上,导驾官一时忘了提醒,该让群臣起来,接下来该进献玉玺符节了。


    黄逖向龙椅旁的导驾官使了个眼色,并未提示成功。钟鼓声都停了,殿外鸦雀无声,群臣和百姓还在跪伏着。黄逖疾步走上丹陛,小声唤道:“陛下?”


    “陛下,该示意群臣平身了。”


    郭宗令身着龙纹衮服端坐,黄逖伏下身要提醒他,透过帝王冕上的十二旒玉藻,晃眼在新帝唇上看到一缕浅淡的紫色。他未及细想,唤道:“陛下?”


    十二旒珠玉碰撞出一串清脆的响声,黄逖只觉得眼前一花,视线内的帝王衮冕突然向前倾去——


    跪伏的时间太长,有百姓按捺不住好奇之心,想看看大殿之中正在做什么。几双眼神将将投至大殿,就看到龙椅一晃,新帝毫无征兆地向前倒去。


    郭宗令魁壮的身躯砸在丹陛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异响,群臣惊异地抬起头来。黄逖和龙椅旁的导驾官本能地伸手去扶,然而迟了一瞬,什么都没有捞着——郭宗令自丹陛的台阶滚了下去,像一尊石雕。


    黄逖失声叫道:“快!


    快!快扶起陛下!”


    群臣被这突然的变故惊住,大殿内外沉闷无比,仿佛时间凝滞了片刻。黄逖和导驾官疾跑下丹墀台阶去扶起郭宗令。


    黄逖刚刚诵读完冗长的即位诏书,耳朵边还萦绕着方才的声音,此时却看到世间最诡异可怖的景象,新帝,大苍的新帝,如同三年前的郭岳一样,倒地不起了。


    郭宗令身躯沉重无比,半个时辰前还在侧殿谈笑风生的人此时如同被恶灵附了身,头上青筋暴起,费力地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含混的“嗬嗬”声。不过转瞬,便浑身一僵,躺在地上不动了。


    黄逖尖锐的声音传出好远,群臣才回过神,爬起身来纷纷涌进大殿。


    “陛下!”


    “陛下!”


    群臣蜂拥而至,却被眼前的景象骇住了,不敢伸手去碰地上的人。


    “刺,刺杀……”


    掌书记程孚率先反应过来,高声朝殿外喊道:“护驾!御林军护驾!”


    一阵刀兵响过,殿外警戒的御林军挤进大殿之内,然而四下并没有发现刺客的身影。许多人都共同目睹,郭宗令分明是自己从龙椅上跌将下来的。


    “陛下!”


    黄逖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缓缓靠近郭宗令鼻息,随即向后一跌,彻底滞在原地。


    “轰——”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雷暴,方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空骤然变成灰黑,狂风“哗啦”一声灌进大殿,将门口站立的几位禁军吹得连连后退。


    有人在惊骇中嘀咕道:“雷暴,晴天起雷暴……”


    “陛下!醒醒!”


    广场之外的百姓看到群臣跑进殿内,御林军响应,有人拔刀,早已混乱不堪。


    “下雨了!”


    “下雨了!”


    在片刻之间,大殿之外雷电交加,风雨大作。


    落下的暴雨一下子掀翻了殿内诡异的凝滞,有人推开堵门的御林军,顾不上大雨浇头,率先爬出了殿外。


    有人方才如梦初醒,向军士叫道:“传医士,快传医士来!”


    然而今日登基大典,旧日王府的医士都退避在府衙外,有军士和侍从闻令跑远了,然而雷雨的声音很快盖过了一切。


    这是黄逖这辈子从未想到会发生的事,传医士的喊声把他自恍惚中猛地拉了回来。在登基大典前,他已是郭宗令下旨亲封的丞相,此时他千万不能昏厥。


    “陛下!陛下!”黄逖扑到郭宗令身旁,理智重新回来,心里升起一丝残存的希望。


    “来人,把陛下抬到侧殿的榻上,让医士来诊断!”


    程孚毕竟多了几分沉稳,飞快地指挥着滞留的群臣让开一条路。几位御林军抬起郭宗令,往侧殿而去,黄逖和程孚紧紧跟随,已顾不得紫极宫外铺天盖地的喧嚣。


    雷暴响起时,蔺九站在群臣之后,脑子乱成一团。这样混乱的局面他曾经历过,却没想到再次发生在眼前。人群骚乱跑动之时,有个属官被搡来倒去,狼狈撞向不远处的灯架。


    蔺九支住倒塌的灯架,伸手扶了朱藻一下,将他拉到身后,这才回过神来。心惊胆战地想,是谁?苍梧城是谁要杀郭宗令,谁能杀得了他?


    “轰——”又一个雷暴炸响在殿外台阶之上。


    这样不寻常的狂风骤雨,许多人不由得惊骇地想,老天爷这是要干什么?


    雨水扑进殿内,蔺九心里陡然一惊。先想到蔺铭和蔺竹,进而想到陈荦。他顾不上殿中的混乱,一头冲进了雨中。


    随他回城的五十亲兵,蔺九调了三十名交给宋杲,让他们牢牢守住兄妹俩居住的院子,杜绝一切生人靠近,另外二十名则围在他为陈荦买的小院外待命。


    苍梧城建城以来,从未在重阳节下过这样大的暴雨。天地晦暗如午夜,大雨冲积之中,满城摇摇欲坠如末日降临。几个时辰过去,蔺九越来越不安,他等不及大雨停住。冒着疾风骤雨翻进王府后院,在乱成一锅粥的后院找了许久,没有找到陈荦。


    蔺九向二十豹骑下令全城寻找陈荦。直到真正的夜幕降临,雷雨稍稍收起,所有人都没有找到陈荦。


    重阳之夜,满城积水涨起,寸步难行。暴雨后的黑夜比往日更加深沉,所有的百姓都不知道,一觉醒来,明日的苍梧城将会发生什么。


    直找到午夜,蔺九惊恐地发现,陈荦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彻底不见了踪影。


    第73章 七十三章 黄逖、程孚两个节帅府的老臣……


    黄逖、程孚两个节帅府的老臣率一群近属等在侧殿, 大雨倾盆,医士来的过程缓慢得令人窒息。连续来了三个医士,最后一个是过去常年照顾郭岳的蔡升。蔡升背着药箱被军士扯着匆匆赶来, 众人都不敢走近床榻, 眼睛直盯着蔡升。


    走近床榻片刻, 蔡升沉声道:“大王已走了许久, 无力回天了。”


    黄逖大喘一声,退了两步, 彻底呆在原地。看到人从龙椅上栽下丹陛那一刻, 群臣中有人已有了不好的预感,然而直到此刻听蔡升说出, 还仍然不敢相信。


    有片刻时间,群臣看看黄逖和程孚,进而面面相觑,侧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郭宗令会在那个时候突然倒下。自古史书中,没有一个帝王是在大典即将礼成之时突然丧命的。还有,这突如其来的雷暴、大雨……


    黄逖在节帅府为官多年, 又是郭宗令的舅父, 平日位高权重, 本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然而他替郭宗令苦心筹谋多年,却在看着他坐上龙椅时,一切戛然而止,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面如死灰。


    “大王!大王!”


    “夫君——”


    后院女眷得知了消息, 此时纷纷赶到偏殿, 看到躺在榻上已没有人气的郭宗令,都扑将上去大哭起来,郭宗令之母蒋氏和正妻万氏晕厥了过去。


    留在侧殿的群臣有不少都受过郭岳父子的恩德, 看到满屋子哭得撕心裂肺,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程孚自龙朔年间应郭岳之请来到苍梧,已在节帅府任掌书记十二年。待郭宗令登基之后组建朝廷,以他目前的体力,尚能在中枢呆个五六年,万万没想到,郭宗令会在今日突然遭人刺杀。


    比起这侧殿中混乱的嚎哭,程孚还能保留几分理智,他率先冷静下来,吩咐郭宗令的副将带亲兵守住王府,严查一切出入人等,护卫府中周全。


    程孚看向蔡升,蔡升知道程孚要问什么,只是殿中太过于混乱,黄逖滞住了,所有女眷幼儿只顾着啼哭,他剩下的话还没机会说。


    蔡升走到程孚和郭宗令之弟郭燧之前,禀道:“据下官初步诊断,大王的死因乃是中了奇毒。毒从口入,唇舌上仍有残留。”


    他一说出中毒,将将清醒过来的蒋氏抬头惨惨问了一句“谁要害我儿”,又昏死过去,侍女狠掐人中才醒过来。


    “大帅,大帅!”蒋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站起身来让侍女搀扶着王后院而去,殿中众人反应过来,她这是要去郭岳房中。


    这个诡异的暴雨之夜,众人突然想起来,郭岳还活着。在许多人心里,郭岳还在,苍梧城就还是那个苍梧城。经蒋氏这一提示,众人也顾不得前衙后院的门禁,跟在蒋氏身后,穿过廊道飞快往郭岳的院中赶去,好像赶到那里,能听到郭岳指示大家应该怎么做似的。


    瓢泼大雨中,常年守在房中的两个侍女不知去了哪里。待点亮灯烛,榻上的人许久都未曾有丝毫动弹。众人都看到,昔日的大宴苍梧节度使,一世名将郭岳,早已咽气多时了。他躺了三年,活不来死不去,就在苍梧城命运即将改写的这一天,毫无征兆地咽气了。


    难道大帅也是被人下毒?


    此时已清醒过来的黄逖顾不得嚎哭的蒋氏,命侍女她搀到一边。急唤蔡升:“蔡升!你来……”


    蔡升明白黄逖的意思,急忙上前检查郭岳枯槁的身体。


    “大帅,乃是常年躺卧致气血瘀阻,真元溃散,五脏气绝。走的时辰……约摸在一个时辰前。”


    程孚惊骇问道:“不是中毒?”


    蔡升摇头。


    黄逖一把揪住蔡升,“蔡升,那大王中的是什么毒?谁人胆敢毒害大王?”


    蔡升并不能光切脉就知道是什么毒,更不清楚是谁人下的毒,此事惊世骇俗,恐怕要查都不知道从哪里查起,黄逖只觉得四肢发冷。


    风歇雨止,黑夜沉沉。终于从惊骇中缓过神来的黄逖接受了郭宗令暴毙的事实,“腾”地一声跪到郭燧身前,哑着声音喊道:“二公子,如今苍梧城,要靠您来主持大局了!”


    郭岳生有二子,郭宗令年长,幼子郭燧还是个不满十五岁的少年。郭燧因年幼,并不像郭宗令一样早早就在苍梧军中任职。他如今也在军中任兵马使,统兵八千,是郭宗令登坛晋位汉中王后所封。


    十四岁的郭燧短短几个时辰内目睹父兄相继暴毙,哭过之后一张脸变得毫无血色。他平日的生活多是走鸡斗犬,此时舅父黄逖突然跪下来,要他主


    持大局,他只觉得手足无措,全然不知该做些什么。


    程孚提示道:“此时该调兵,让把守住王府的兵力再加一倍,还要把守所有城门路口,以免歹人再有恶行。”


    黄逖点头附和。


    郭燧一一照做,传来亲兵吩咐下去。他在尽力止住发抖的声音,然而说话时还是没忍住哭腔,“舅舅,程大人,父亲和兄长,该怎,怎么办?”


    暴雨过后,屋外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仿佛有水正在涨起,不知天明之后会淹没哪里。


    此时此刻,在这诺大的王府中,谁也不知道天明之后应该怎么办。


    ————


    蔺九派人找到半夜,回到住处时,宋杲还率豹骑守在院外,并无意外发生。


    遣走宋杲,蔺九冷静下来,不禁觉出几分荒唐。黑夜寻人,处处受限,也许他纯然就是多虑了。苍梧城那么大,哪那么容易找一个无事的人。并且陈荦自小长在城中,比他熟悉得多了,或许她就是短暂去了某个地方暂住,明日一早就知道出了大事。他却消耗着二十豹骑的体力,徒劳地找了半日。


    然而这么想之后,那股不安却仍然萦绕不去。他难以入睡,索性让院外的豹骑也去歇息,自己坐在蔺铭和蔺竹的房门前亲自守夜。


    豹骑离开不久,有亲兵来禀,郭宗令、郭岳父子均已身亡。


    蔺九心神震动。他先是想陈荦到底在哪里,有没有危险,还会不会理他。最后他突然想到,郭岳去世,这城中若没有平都城来的有身份的人,除了宋杲,也许没有人能轻易把他的真面貌认出来了。


    天将明时,他伸手摸向下颌,摸到假面皮贴合时极细的纹路。荀裳的易容之术天下无双,天长日久,他几乎都已经习惯了这副面皮……


    他将那面皮贴合回原位。天明后,苍梧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现在远远不到可以揭面的时候。再说,他已经全然习惯自己是蔺九了。


    如果他此后过的都是与过去无关的生活,摘不摘,也无关紧要了吧。


    ————


    城中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乱的。最初,人们听说城内有几家富户被抢了,有人先到粟丰县衙告了官,入室抢劫罪行虽然不轻,但就是被抢的人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打扰王府,因此只告到县衙。县令大人派捕快去查看半日,并未追踪到抢劫的是谁。


    快要到黄昏时,有女子的啼哭声自街巷中传出,巷子里两家妓馆被人劫掠,馆中的女子被凌辱者不在少数。依旧是县衙捕快前去处置现场,天黑时,捕快们没有人传出一句准话。有百姓不知在哪听到一句话,说抢人的是当兵的。


    苍梧军大营在城的南边,这么多年来军纪还算严明,平日有军士在城中活动,大多能和百姓你相安无事。街巷中有人议论纷纷,若是这样,苍梧军怎么还抢自己人?可那些娼家女子的啼哭听起来又实在凄惨……


    入夜时,有一则流言开始在城中流传。重阳之日晴天起雷暴,这是天谴,苍梧城遭了天谴,老天爷发怒了,今夜或许还会有雷暴和大雨。亲眼看到重阳暴雨的人都不敢再入睡,甚至有人收拾行李细软,在城门关闭前先赶着马车出城,往南边去避雨。大街上泥水飞溅,骨碌碌的马车声搅得人心烦躁。城门口,马车排着队从守门的军士身前过去,军士并未接到不许百姓出城的禁令,却被一辆接一辆的马车晃得慌了几分神。


    “是谁居心叵测,造此谣言!”王府内,郭燧还未及说话,黄逖先拍案大怒。他一时气极怒极,将案上的茶盏震落到地上,茶水“啪”地溅开来。


    这个节骨点上,黄逖也顾不得什么主臣之礼,没有先向郭燧和坐在旁边的程孚、朱藻等人告罪,向来禀报的郭燧亲兵吩咐道:“立即带人去城中,将造谣的歹人抓到府衙来!一个不留。”


    “关闭所有城门,城民有擅自出城者,军法处置!”


    决不能让这样的言论出现在城内。亲兵进来禀告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屋里所有人仿佛一瞬间都被无形的线扯紧了。黄逖顾不得请示郭燧,连下完两道命令,那大袖之下溅了茶水的手分明有些发抖。


    这话先从谁的嘴里说出的?这话对王府万分不利,必须严禁。有人在却在某个瞬间忍不住想,可,若不是这样……那又是什么?


    郭岳和郭宗令的棺木现下一起停在王府大厅中。包括黄逖在内,府衙群臣及军中诸将没有人敢说一句话,要如何向王府外的人公布死讯,又该如何处置已冰冷僵硬的尸身。还是数次晕厥过去的蒋氏哭够了,命人去寻来的棺椁。


    礼宾院中还住着前来观礼的郗淇使团和四镇宾客,如今都被昨日的惊骇之象所惊,安静得不敢遣人来王府。


    两具尸身装入棺木后,只有朱藻和推官院两名仵作走到馆旁细细看过,其余人一概不敢再靠近大厅。


    朱藻和两名仵作细细查验了郭宗令口唇上残留的毒,越来越心惊,那毒分明和数年前郗淇副使离奇死去时所中的毒十分相像,却又有些细微的区别。可那次凶案最后查出来的凶手,朱藻比谁都清楚,只是替死,给郗淇一个交代的无辜之人。现下要知道大帅的死因,该从何处查起?


    朱藻静坐在椅上,身心已紧绷到极致。也许要先从大帅接触过什么人,结过什么仇查起,可此时此刻,大帅的死因和昨日突如其来的雷暴,让这件事成了一时的禁忌。郭燧和黄逖不下令,朱藻无权擅动。此事的诡异难言之处,让他头疼欲裂。


    苍梧城的无眠之夜是被一声惊天巨响开启的。


    约摸在戌时,巨响在城中炸开,城内所有亭台楼阁随之猛烈地摇动了一下。


    有惊慌失措的百姓喊叫道:“雷暴了!大雷暴!”


    王府前衙后院瞬间被惊动起来,有军士冲进来禀道:“是承天坛,承天坛炸了!”


    年少未经世事的郭燧再也经不住突然而来的冲击,站起身后向一旁倒去,几乎晕厥。


    蔺九睡在红枫小院内,不知不觉睡沉了过去。昨夜他带着二十豹骑,把能找的所有地方都找了。天亮后却又觉得自己多虑。陈荦和人无怨无仇,在王府等同于孀居之人,又这么熟悉苍梧城,怎么会无端失踪?他熬了一夜,一边等着陈荦的消息,不知不觉入了梦乡。


    蔺九是被那声惊天巨响震醒的,他听到门窗一阵摇动,猛地翻身起来,先把剑抄在了手里。


    很快亲兵和宋杲一起急急地寻来。承天坛炸了。


    征募数万能工巧匠,耗巨费修成,新帝昨日将将在其上祭告天地的承天台,炸了。


    蔺九脑中突然一阵晕眩,“怎么炸的?”


    宋杲心急如焚:“子潜,城内要出大事了!为那两个孩子周全,要做好离城避祸的准备!”


    第74章


    七十四章 “去看看。” 两人往……


    “去看看。”


    两人往南郊疾奔而去。


    此时, 黑夜中的南城门已乱成一片。承天坛离南城门不远,爆炸时,南城门和附近民居受到波及, 有阁楼和老旧民居跟着塌了下来, 压了人在下面。南城门处守卫还未收到王府关闭城门的命令, 原本排队出城的马车此时却又争抢着调转回城, 有受惊的马脱开缰绳,踩踏过人群奔跑起来。惊叫、哭喊和守卫的斥责声混成一片。


    蔺九和宋杲顾不得混乱, 自人群中飞快穿过城门。来到承天坛处, 隔着微弱的火光,远远便看到三层高坛已塌掉大半。炸药在原地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 数不清的碎石飞溅数十丈之远,味道刺鼻,令人战栗。巨响炸开之时,必然有火光随之腾起,因承天坛为巨石所筑,且周边的树木已尽数砍伐, 火源并没有弥漫开来。


    左侧未炸的一半斜耸着, 将倒未倒, 汉白玉巨石依旧发出隐隐幽光,而坛的右侧已塌成大片漆黑狼藉,如同被什么恶兽生生咬掉一半。昨日祭仪过后,守在此处的军士不多, 已随巨石一起被炸成粉末。


    这样的爆炸绝不是偶然, 定是经过密谋筹划。到底是谁人所为,其目的是什么?会不会一切都跟那场雷暴一样,只是突如其来的天象?自郭宗令从丹陛之上突然倒下那一刻起, 这城中的怪象接二连三地发生。


    蔺九和宋杲隔着模糊的光对视一眼,毫无头绪。


    城门处传来兵马跑动的声音。


    “王府派人来查看了。”


    “撤。”


    两人不想惹来关注,避开兵丁来的方向,隐入黑暗。


    郭宗令暴毙,承天坛跨塌,苍梧城的浓稠黑夜里,流言依旧不胫而走。大宴正统在平都,大帅只能是大帅,若想当皇帝便是篡逆,如此逆天而行,大帅这是遭了天谴。街巷之中有人被兵丁抓去王府,然而一夜之间根本审不出是谁先开始传出这些谣言。


    四处城门依令关闭,有恐惧的百姓扶老携幼,聚在城门处恳求守卫放行,被抓铺了几十位才勉强将人群吓回去。


    蔺九和宋杲彻夜在城中查了许久,终于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这城中混了许多人进来,不是正常的生意人,也不是普通江湖人士……也许有朝廷和锦煌细作。


    宋杲在妓馆后门捉住一个穿便服的男人,那人其貌不扬,打扮跟城中百姓无异,无意中说的一句话暴露了其口音。两人认定此人有猫腻,把人带到私密处逼问。那人被割了半截手指后终于含糊地承认,城中有一批锦煌精兵。


    “锦煌?”


    宋杲忍不住问道:“苍梧城有锦煌什么事?”


    那锦煌人知道自己泄露了机密,不知想到了什么,再怎么逼问都咬紧牙关什么也不说了。


    大宴共有五大藩镇,苍梧、弋北、锦煌、潍安和南镇,南镇在大宴东南,其余皆在西北。这些年来,苍梧和弋北势大,争夺地盘,此消彼长。锦煌跟苍梧并不接壤,锦煌节度使由朝廷任命。郭岳倒下后,苍梧和锦煌之间几无来往了。为何锦煌人会将手伸到这城中来?此举实在非同小可。


    将那锦煌人关押后,蔺九和宋杲站在院中,陷入短暂的为难。


    蔺九看着无边的夜色。


    “重之,这些年苍梧只顾着和郗淇、弋北打交道,连平都都不放在眼里,却不知道弋北之东还有锦煌,锦煌之北,还有草原蛮族。如今争势而雄,四分五裂,大宴……走到末路了。”


    宋杲不知他是想到什么才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话里透着渗人的凉意,让人无所适从。


    “城中的混乱我们还没弄清楚为什么,子潜,要将此人送到王府,让王府来查吗?”


    宋杲问问完却又自己犹豫道,“王府两任大帅都不在了,王府如今不知是谁做主……”


    蔺九摇头,“此时王府的震荡恐怕不亚于城中,把人交出去,不知何时才能查到些什么。我感觉这城里所有人都蒙在鼓里。”蔺九很厌恶这种感觉,现在却居然毫无头绪。


    “那只有继续审他,”宋杲眼色一沉,“给他来点狠的,大不了杀了此人,让他什么都吐出来。”


    实际上方才用的手段已经够狠了,那人现在已因受伤昏死过去。


    “重之,劳烦你守在这里,我现在要去找一个人。”


    宋杲一惊,“什么人?你昨日带豹骑出去,就是在找人吗?还没找到?”


    蔺九点头。“清晨我觉得是我多虑了,她或许出去访友,暂歇在什么地方,但现在……”


    宋杲满脑子尽是混入的锦煌精兵,一时竟没想起还有谁要蔺九去找。


    蔺九转身把剑系在身上。“陈荦。”


    宋杲惊讶:“陈荦,陈荦不是在王府么?”


    “宋杲,陈荦不见了。”


    宋杲反应了片刻后不知说什么,讳莫如深的样子。“你跟她……”


    在苍梧城这些年,两人已成为密友。蔺九在外时一切私人往来书信都是宋杲帮忙递送,可宋杲从来没有和蔺九当面说过关于陈荦的事,因为不清楚他们到底走到了哪一步,是如何产生的牵连。他只做好友人该做的事。陈荦是大帅的宠妾,蔺九是苍梧军中的将领,拿回紫川后或许就会升任兵马使,那关系惊世骇俗……可现在看来,蔺九对陈荦竟是认真的了。


    蔺九:“我要找到陈荦,确认她现在没事。”


    宋杲愣了片刻,点头。“你去吧,这里留下二十豹骑就好,我守在这,一切有我。”


    蔺九感激,“若是王府朱藻那里叫你,你就派人来找我。”


    蔺铭蔺竹兄妹俩都没有睡,城中这样大的动静,两人一起在灯下温书,却都不能平静。突然听到蔺九要离开,兄妹两人都坐不住了,一齐走到院中来。


    黑夜浓稠,城内的鼓躁声却源源不断传来,令人忐忑不安。那留在幼儿记忆中的杀戮和逃亡,此刻被熟悉的动静惊起来。


    蔺九回头看到蔺铭提着一盏风灯,兄妹两人眼巴巴地看着他。蔺九把那不会讲话的小姑娘唤到自己身边来,摸摸她的头。“宋叔会守在这里,寸步不离,没事。”


    蔺竹用手比划,“发生了什么?”


    蔺九告诉他们:“城内有乱兵和细作,动向不清。”


    小姑娘显然是害怕了,捏住旁边兄长的手,不敢说话,可怜的眼神却是希望蔺九不要离开。她没有跟蔺九去过战场,不知道在千军万马中厮杀是何等凶险的以命搏命。苍梧城太平了多年,这两日的动荡对未经世事的孩童来说已足够惊骇了。


    流着李氏皇族之血的人,一生都将会经历无数动荡,今晚这不算什么。蔺九把心一硬,交代两人:“回去温书,睡不着就请师傅来和你们对弈。”


    兄妹俩不敢违逆,一步一回头走到房门口。看着蔺九青衫一闪,很快消失在院外。


    ————


    他再去了一次清嘉处,问陈荦今天有没有来,可知道她去了哪里。清嘉跟宋杲一样讶异:“楚楚不在王府和蔺将军那里吗?”


    她一句“蔺将军那里”无意中又狠狠刺了蔺九一下。陈荦怎么还会来红枫小院,他那样卑劣地逗引她又推开了她。


    屋檐灯笼下,清嘉察觉到蔺九神色,忍不住问道:“蔺将军,你和楚楚发生什么了?楚楚呢?”


    清嘉那探究的眼神让他心里涌上极深的负罪感,像是真的对陈荦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可是时间急迫,他不能把这些天事跟清嘉说清楚。


    “一切都是我的罪过。”


    清嘉皱着眉头试图理解蔺九的话。


    “大帅暴毙,城中忽起动乱,从昨日起,我就一直没有找到陈荦。”


    “楚楚不见了?”清嘉惊慌,“将军去王府后院找过没有?”


    蔺九点头,“我会再探一次。我担心她,如果她来你这里,请派人跟我说一声。我现在继续去找,或许是我多虑了。”


    清嘉的宅院如今有不少仆从。他转身要交代仆从跟蔺九一起去找陈荦,被蔺九阻止了。如今城中混乱,今晚或许不知何处会有暴动,清嘉这里也需要人守着。


    蔺九转身离去时,清嘉不知为何心里一慌,忍不住追出来喊住他:“蔺将军,我就在这里等楚楚的消息,你,你要好好对她。”


    她说完“好好对她”,又觉得这话有些不吉,只得无措地咬住了嘴。


    “我就在这里等楚楚的消息,她从前就喜欢外出,常常溜到城外村墅去听人家讲学。应该,不会有事的。”


    “我会找到她。”


    蔺九带着便装的豹骑往城中去了。


    ————


    女帝凤羲五年,苍梧城重阳节后的第五天。十四岁的郭燧在众多臣属的推举下,继承兄长的王位,正式成为苍梧之主。黄逖、程孚辅政。郭宗令已死,承天坛已炸,登基大典的事只得暂此作罢。就好像城中轰轰烈烈排了一出大戏,唱到一半,因不可抗的天力戛然而止。


    平都朝廷下诏斥责郭宗令不臣之举,号令天下兵马共同讨伐苍梧城。


    此诏一出,苍梧陡然间成了天下之敌。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因私人原因,我真的写得太慢了,每天平均只能写1000字。


    对每一位等待的朋友说抱歉,感谢。


    第75章 七十五章 苍梧自郭岳在时便养兵十……


    苍梧自郭岳在时便养兵十万。节度使之下共有五位领兵的同知兵马使。两位驻守边关, 一位驻扎滕州,其余两位在苍梧城大营带兵。郭宗令任苍梧王后,将十四岁的郭燧也升兵马使, 领兵八千。


    平都朝廷的诏书被人带到苍梧城中, 这无疑给了天下兵马一个冲犯苍梧城的理由。这个消息传至城内当天, 三位都知兵马使离城回镇本地。


    郭燧下令加重兵守住各处仓库及王府, 令兵马使魏亨率兵镇压城中流乱,朱藻彻查兄长突然死亡的原因, 让黄逖率人去查承天坛被何人所炸。


    兄长的离奇暴毙吓坏了十四岁的郭燧, 自重阳那日起,王府中所有饮食自采买到烹饪, 必须经过一遍又一遍查验。不巧的是,郭燧养的一只猞猁因吃了刚买进府内的一块生肉,恹恹半日后死去,郭燧又气又怕,将那采买生肉的厨子处决,将查验饮食的人又增添了一倍。


    城中动乱的声音好像平息了一两日, 此后却又聒噪起来, 那声音连层层高墙的王府都能听到。苍梧城太平数十年, 城中富户无数,如今城门关闭不能及时出城,遭到抢劫的人竟越来越多。


    兵马使魏亨跟郭宗令同岁,出身屠户, 因勇力和战功在军中高升, 是常年得郭宗令信任的心腹,在郭宗令任大帅后升任兵马使。那日,魏亨接了命令率兵前往城东镇压流乱。这里高墙林立, 深宅密集。魏亨让手下将十几个抢劫的盲流抓回来,在院中逼迫他们交出抢去的财物。


    魏亨登上不远处的高楼查看。从这里可以看到东郊那修建了一半的原本的“宫城”。如今既然没有人登基称帝,自然也不能称作宫城了。大雷暴之后,修城的事暂时停了下来,数万工匠就住在未完工的城墙附近,魏亨猜想若无人派兵前往看守,此时已经必定已经有工匠逃逸了。虽然没有竣工,但城已初具模样。从此处看去,丹陛台阶堂皇而立,画栋飞甍,有着十倍于王府的精美宏伟。


    高楼上视野开阔,魏亨目力极好,他看到后院的库房被打开时,手下军士一哄而上,先将财物抢在手里,有的揣在身上,有的交给身后的人急匆匆带出院外去了。魏亨一瞬间大怒,军纪如此,狠狠打了他的脸。魏亨转下楼,要叫副将。


    副将从楼梯转上来,手中捧着一个乌漆匣子。将匣子打开,里面竟是一领金丝软甲。


    “这家是什么人?竟会有这东西?”


    “不知道,都知,这是下面人在库房中搜到的。”


    魏亨从没见过这样精密贵重的软甲。他头脑一热,在转瞬之间改了主意。“传我命令,今日缉回的财物,悉数押运至尚义巷,等待查点。不要别人,你亲自去。”


    尚义巷有军中一处仓库,就在魏亨手中管理。


    “是。”


    副将在一个时辰后彻底明白了魏亨的意思。如今城中局势难料,就将那些财物放在仓库,谁注意得到?那些手无寸铁的富户,混乱中根本不容易知道到底是谁抢的。若不禁底下军士抢夺,尚义巷的仓库很快就会装满!


    魏亨和驻守大营的另一位兵马使邢炳互不对付,两人明争暗斗已有多年。郭宗令正好利用这两人怨怼在大营中达成平衡。副将很快照魏亨的意思去做,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底下军士日后便难以约束了。那是日后的事,谁能看得清楚日后会发生什么。


    魏亨在城中镇乱的次日,邢炳奉令率兵守住东郊的宫城。说是奉命,魏亨很快便心知肚明,邢炳可能不会听十四岁幼子的命令,那宫城多半是邢炳自己要去守的。很快,魏亨发现,利用混乱在城中抢夺的不止是自己军中的人,并且,那些人下手比自己手下狠得多。因哄抢劫夺而发生的冲突汹汹而来,邢炳和魏亨的人不可避免地打了几次。


    三十年太平,二十年繁盛,苍梧城的气运在这个重阳之前已走到顶峰。街巷宅院之中所蕴藏的财富,一旦有人先动手抢夺,谁能忍住不眼红?


    城中的态势也像雷暴过后的大水,混乱中的抢夺突然给它泄了一个口子,汹汹之潮很快将那口子冲溃。


    不知从哪里有消息传出来,苍梧城中进了平都来的密探杀手,专在城内刺探杀人。这些年来,独孤氏狠厉残暴之名早已传遍天下,从平都城出来的,无人不知晓她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酷刑。这些密探竟然能杀了要称帝的苍梧王,炸了承天坛,那么城内必然尽在掌控了……每日有越来越多的百姓涌向城门,等待城门打开,拖家带口离城南下。这股逃离之势惊动了王府,黄逖和程孚相继派人前来劝导,郭燧派出所剩不多的兵力前来拦阻,苦苦拦阻半日后,引起了兵民冲突,城门前血流了一地。


    三十年筑起来的太平堤坝,就这样,决堤了。


    黄逖带着护卫和属官巡城一圈,发现事态的不可控已完全超出了王府的预想。城中到处有争抢财物的兵丁,多数来自苍梧大营。


    黄逖以十万火急之势赶回王府,让郭燧将苍梧大营中的将官全部叫来,勒令所有人约束军士,严明军纪,严惩哄抢劫夺。


    就在那日夜晚,苍梧大营中起了兵变。


    数百军士趁夜杀了将领,清晨时冲开城门,在南城一代大肆抢夺,随后四散而去。郭燧听闻此事,再也不敢调动王府和粮库的军士,将镇乱的军务彻底交给魏亨和邢炳。


    兵连祸结,人心惶惶。节气渐寒,重阳节的大雨已经停止,而属于苍梧城的大雨却下得越来越大。


    寒露那日,一封紫川的急报送至王府和蔺九处。韩氏父子得知郭宗令暴亡,苍梧城大乱的消息,卷土重来,重新出兵夺回了原属于弋北的宁州,且有西进之势。


    “子潜,该走了!”


    宋杲已辞去推官院的牙将,他收好行李,站在院中等待外出的蔺九。蔺九一走进院中,宋杲便迎上去,跟他说了这么一句话。真的该走了。


    蔺九前日带着豹骑南下,去拦截苍梧城迁到蜀中的一家妓馆的队伍。陈荦若是在城中找不到,最大的可能便是被劫持了。最可能劫持她的除开兵变后逃散的乱兵,便是妓馆。妓馆趁机劫掠落单的女子充入馆中,这在混乱世道时常发生。


    宋杲急又问道:“有她的消息吗?”


    蔺九面色苍白,摇头。


    不过短短半月时间,苍梧城和蔺九都变了个样子。他连夜奔走,不休不眠,颓唐和锐利诡异地混合在身上。陈荦真的不见了,蔺九就这样疯狂地找了半个月。可陈荦真的就这样消失了,莫说有踪影,就是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


    陈荦是可以自由出入王府的。郭宗令暴亡,城内震动,陈荦的失踪并没有引起多少重视。王府后院的门房只模糊地说,夫人好像是在大典之前出府的。重阳前后,王府所有人都陷入忙乱,没人注意到陈荦什么时候离开的。她身边的侍女也一起不见了。


    “子潜,既是这样,我就直接跟你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她的……那陈荦极有可


    能还活着,你先不要往最坏的地方想……”


    蔺九一听他这个话再也受不了,多日来挤压的愤慨脆弱瞬间爆发,大声冲他吼:“那她去了哪里!谁能告诉我她去了哪里!”


    “子潜,你冷静……”


    蔺九看他一眼,那满是血丝的眼睛透出一股渗人的阴戾,是这些天找不到陈荦而积攒的。到了现在,宋杲看明白了蔺九对陈荦的不同寻常。李棠和杜玠覆灭,他被迫脱胎换骨,连从前的杜玄渊都不能再做。命里剩下的人事不多,陈荦一定是其中一个。宋杲猜想,蔺九和陈荦的相识一定早在蔺九来苍梧城之前,只是他们的过往不为人所知。


    蔺九粗声吼过,狠狠一拳打在身后的树上。半个月了,陈荦真的不见了。他那日极坏的预感不错,怎么第二天会觉得是多虑,以致迟误,怎么就找不到她了?到底有什么地方、有什么仇人是他漏想的?多日郁积的情绪一起涌到心口,蔺九无处宣泄,抬手又照树干补了一拳,震得落叶纷纷扬扬,扑在他身上。


    宋杲劝住他:“我虽然同你一样担心陈荦,她若是有事,你……但是子潜,我现在依然要告诉你,该带着这两个孩子离开城中了。要么去守紫川,要么回沧崖,我有预感,这城中不是久安之地。”


    蔺九看了他片刻,突然脱力靠在树干上,“我知道,我知道……”


    宋杲既能感到他的痛苦,又恨不得推着他立刻离开。“你知道就好,须得立刻抉择。”


    蔺铭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先是听到蔺九对宋杲暴怒,又看到他现在颓唐躁郁的样子,有些无措。


    “爹爹,宋叔说,我们得立刻离开苍梧城,是吗?”


    此时的蔺铭身条抽高,已经有了少年的骨架,细看眉眼有三分李棠的影子。妹妹的随身物品最多,正在和侍女有商有量地收拾。而蔺铭只收了几册重要的书,随意装了几件衣物。他虽出身皇室,但在三岁时就离了皇族的生活,跟着蔺九东奔西走,长到现在全没有贵族子弟的娇惯习气。


    蔺九收起阴郁的脸色,陈荦的失踪跟两个孩子无关,他不必用这件事再惊起他们心底的不安。他整理好表情,回头看蔺铭。“是要离开,如今城中动乱。让宋叔带你们去沧崖。”


    第76章 七十六章 蔺九在南去的路口送宋杲和兄……


    蔺九收起阴郁的脸色, 陈荦的失踪跟两个孩子无关,他不必用这件事再惊起他们心底的不安。他整理好表情,回头看蔺铭。“是要离开, 如今城中动乱。让宋叔带你们去沧崖。”


    蔺铭眼睛一亮, “沧崖郡!那我和妹妹可以去看盐池吗?”


    闲暇时他和蔺竹常缠着蔺九说起白石盐池和紫川战场的事, 兄妹俩都没有见过真正的盐池。


    蔺九点头, “到了那里,若想看盐池, 便带你们去看。”


    蔺铭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意思, 问道:“宋叔送我和妹妹去沧崖,爹爹, 你不去沧崖吗?”


    “子潜,你到底如何打算?”宋杲急切追问。这一两天,或许王府就会有调令下来,不知将蔺九调去哪里。


    城中动乱的声音传来,有一队不知什么人从院外跑过。那些人从半开的院门看到里面陈设并不多,且站着两个高大的男人和一个少年, 并没有闯进院中来。离这处院子几丈远的地方是另一户人家的院子, 此时那一家人正在收拾行李。乱兵闯过, 一把推倒候在车边的幼童,上去哄抢马车上的财物。


    蔺九和宋杲听到孩子倒地啼哭的声音,一起冲了出去,将那群抢劫的打倒在地。户主哭着跑出来说感谢, 带着雇来的两个护院驾着马车匆匆往南城门而去, 这一路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怎会乱成这样?大营之中势力交错,失去统帅,混乱发生得如此之快!


    蔺九返回院中问蔺铭:“你和妹妹的东西都收好了吗?”


    蔺铭点头。


    “明日, 宋叔就带你们启程去沧崖郡。”


    他终于不再执着于找到陈荦。宋杲问道:“子潜,你作何打算?”


    “苍梧动乱,手中不能无兵。紫川两万将士在苍梧王离开后还未定统帅。我明日就到王府请命,前往紫川统兵御敌。”


    宋杲压低了声音,“子潜,你有多大把握?新任苍梧王会任你为都知兵马使,领紫川两万兵。”郭燧只是个十四岁的年少,一直优养在王府,没有跟父兄上过战场。


    “局势陡变,我也没有把握。”


    “那……”


    蔺九:“重钧,那你呢?”


    他突然问自己,宋杲知道蔺九已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


    蔺九:“我想请你护送这两个孩子到沧崖郡。到了沧崖后呢?你如今已辞了王府的职,日后何去何从,想好了吗?”


    原来问的是这。


    宋杲淡淡一笑。“你若是问我自己有什么计划,我是没有的。我孑然一身,去哪里都一样。但是子潜,我父母的冤情是殿下平反的,我在殿下的营中长大,习成武艺。我这辈子必须报完殿下的恩。”


    他说出李棠,蔺九便明了了。宋杲和他一样,为了那年少时被李棠给予的信任和赏识,为了贤明储君不能善终的憾恨,都愿意用此后的漫长岁月陪在这两个孩子身边,等待一个未知的答案。


    “我去紫川统兵,将这两个孩子交给你,可以吗?”


    宋杲气道:“你不都已经做了安排,也跟这孩子说了,现在才来问我可不可以?”


    “抱歉,我该提前问你。”


    宋杲也只是和他说笑一句,想让他不要这么颓靡。


    “跟我不必说什么抱歉。这两个孩子,我会和你一样用性命护他们周全。”


    蔺九握住宋杲的手。


    宋杲才注意到,找陈荦这半月,蔺九不知何时消瘦了一圈,手腕骨节突兀地凸出来,像是心力交瘁已极,短短十来天被抽了一层血肉。


    “等下,这不是……”


    宋杲抓住蔺九的手腕,发现那凸出来的一块不是瘦的,而是骨节错位。他的小臂不知什么时候受了伤,手腕处泛起一片难看的淤灰,腕骨已然有些错位了。他不知道是不在意还是没有发现。


    “你这……”


    宋杲让蔺铭帮忙握住蔺九的手臂,帮他把那错位的腕骨推回去。好在错位不多,尚能指挥手掌握住缰绳,要不然如何日夜策马?苍梧城去蜀中的路上并不太平,蔺九也不知道是何时受的伤,只觉得痛,但不影响用手,因此并没有在意。


    “多谢。”


    宋杲:“既要午后启程,我现在去做些准备。你去睡一觉吧。”


    现在要蔺九去睡,他也睡不着。他看蔺铭已收好了行李,便在院中坐下,让蔺铭自己教的拳脚练一遍,他在一旁看着指导。


    自那年他们来到苍梧城,在城中稳定下来后,这兄妹俩都请了教书的先生和教拳脚习射的武师。蔺九常年在外,两人的技艺都由师傅教导。宋杲住到隔壁之后也常常指导蔺铭拳脚。十一岁的蔺铭处处刻苦,每日习练,武艺的增进已超过蔺九的期望。


    蔺竹也收好了行李,到院中看哥哥练武。小女孩现在已羞于像幼时那样扑到蔺九的膝头让他抱着。蔺九却还是万分怜爱她,将她拉到身边,打着手语问,有什么事情不开心,需不需要帮忙,舍得离开吗?


    女孩温和地摇摇头,有父兄和宋叔在,她并不会舍不得离开苍梧城。


    看了一会儿,蔺竹用手语问蔺九:“爹爹,是谁不见了?”


    蔺九在城内外找了半个月,没有告诉过兄妹俩这件事,但兄妹两人都知道他在到处找人。他想了想,回答她:“是一个女子。”


    蔺竹:“可今天就要离开苍梧……我们要等她回来吗?”


    蔺九:“不等了……你和哥哥安心离开,我会找到她的。”


    蔺竹好奇:“城中这么乱,还能找到她吗?”


    蔺九告诉她:“我会找她,不管多久,上天入地也把她找出来。”


    蔺竹似懂非懂,继续用手语问道:“爹爹,她是谁?”


    蔺九看向院外青山,想了想,回答她:“是那次在兽皮店前,请你吃薄饼的夫人。”


    蔺竹恍然大悟,“原来是她!”


    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蔺竹记得发生了什么,对陈荦的样子却有些模糊了。


    “爹爹,夫人是不是有什么伤心的事,自己离开了,不想让人找到她?”


    蔺九心里狠狠一痛。“不知道,我更希望是这样,这样她就不会有危险了。”


    蔺九在南去的路口送宋杲和兄妹俩。秋风萧瑟,路旁已是满目枯黄。看向蜀地和沧崖视线有无数山川遮挡。局势难料,若是日后战起,难保硝烟不会烧到沧崖,那时兄妹来还要寻找新的避祸之地。但蔺九早已暗自下了决心,要派兵牢牢据守沧崖郡。盐池给了他起家的资产,支撑他建起豹骑。日后不论是谁,都不能把盐池从他手里抢走。


    秋风呼啸,将两人的袍服鼓起,吹得劈啪作响。


    宋杲骑在马上,看向蔺九。“雷暴过后,四海局势难料,子潜,要早做决断。”


    蔺九重重点头。


    他们都看到,气运际会,时势异也。不论是大宴,还是苍梧,还是杜玄渊和李棠留下的这两个孩子,一切都来到了命运的拐点。


    ————


    女帝凤羲五年冬。


    朝廷号召天下兵马共讨苍梧的一封诏书彻底点燃了四海战火。韩虎韩见龙父子卷土重来,与苍梧再争紫川。新任苍梧王郭燧任沧崖郡镇将蔺九为兵马使,率兵两万,镇守紫川,与弋北骑兵多次交战。郭燧继位后,苍梧军中多次兵变,兵马使魏亨和邢炳不听号令,放任军士在城中抢夺,魏亨率部下占据了东郊建起的宫城,强征数千工匠,以王府之名重修城池。邢炳则率兵北上,背靠胤州邢氏,割据了苍梧城北面的胤州。苍梧城因战乱争夺而百业凋敝,人口锐减。


    在最严寒的十二月,万余郗淇精兵越过糜锋山,长途奔袭入境。边关驻守的苍梧军没能阻挡住郗淇骑兵,小寒那一日,郗淇人已至百里之外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传来,苍梧城彻底大乱。


    郭燧六神无主,将守城的任务彻底交给魏亨,以五千精兵护送,率家眷及王府属官仓惶出城,逃到滕州安顿。


    魏亨领兵守城三日,终于不敌,自城中暗巷溃退。郗淇兵入城后,在城中大肆抢掠劫夺七日七夜,将苍梧城变成了一座渗血的空城。


    ————


    陈荦从混沌中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着,恍惚有窗外天将明的感觉。她呆滞许久,逐渐清醒,才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内。马车驶得极快,陈荦躺在软褥内,能感觉到车身剧烈的颠簸。她翻身坐起来,摸到自己嘴角还有粘连的痕迹。混沌的脑子漏出一丝记忆,好像昏迷时就被人粘住了嘴唇。


    陈荦转过僵硬的脖子,吓了一跳。这辆马车并不宽大,却还有别人。一个女子恹恹地蜷在另一边的软榻上,也正看着陈荦。


    那张苍白的脸使陈荦惊住了。“谢夭?”


    谢夭比陈荦醒得早,此时没有力气坐起来。


    “你就是陈荦……”


    陈荦从未和谢夭说过话,但却认得她。谢夭这张脸在苍梧城中无人不识。


    陈荦先问道:“我们怎么会在这马车里?你知道吗?”


    谢夭虚弱地歪着头:“我想喝点水……”


    陈荦看到车壁上挂着一只兽皮袋,那是马车里装水用的。她起身摘下来,倒了些在手心,发现确实是清水,才递到谢夭手边。


    谢夭伸手去接,接了两次都拿不住。陈荦见状将她扶起来,打开皮袋喂她喝水。


    陈荦自己全身都使不上力气,看谢夭比她还要严重些,喂她喝好后便顺手帮她把软枕垫好。


    “多谢。”谢夭躺下来。


    “陈荦,你不是王府的贵夫人吗?怎么做这些事却这样熟练?”


    陈荦不解:“什么事?”


    “就是伺候人这样的事……怎么了?”


    “什么?”陈荦皱起眉头看着谢夭,不知她这话出于讥讽还是何意。


    谢夭这辈子,除了流落乱军中那半年时间,从没有自己动手倒过茶水,理过被褥。那半年像一场荒唐的噩梦,谢夭自己醒来,让自己把它忘掉了。所以她这辈子从来没过过别的生活,便以为所有有身份的女子都跟她一样,时刻受人伺候。但陈荦跟苍梧城中的人一样,全然不知道谢夭的过去。


    她发现谢夭像在玩笑,便不接理她的话,继续问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吗?这是哪里?”


    陈荦伸手推车门,发现门从外面被锁死。两侧的车窗挂着绉纱,将光亮透进车中来,绉纱两侧却都被木条钉起,半个手掌都伸不出去。车外有沉重赶路的脚步声,像是有十几个,她们两人却困在马车内。


    陈荦一阵恐慌,抓住木条想用指甲把那绉纱划破看看外面,却发现那布料跟她想的不一样,根本没法划开,是劫持她们的人精心布置的。


    谢夭看着她:“这是去郗淇的路上。”


    陈荦惊讶,“郗淇?”她想是不是在自己昏睡期间发生了什么。“竟是郗淇……谢娘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大王在我枕边说的。”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我实在抱歉让大家久等,唯一的办法逼自己多写,多写,我在恢复了,谢谢大家的等待。


    第77章 七十七章 “我知道了,陈荦,你在想你……


    谢夭看陈荦一时愣住, 浅浅一笑:“就是郭宗令,郗淇人支持他称帝,并向他索要两个女人, 他答应了。”


    郭宗令竟也是谢夭的恩客……这是陈荦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看来他对谢夭的宠爱非同寻常, 把这样的事也跟她说了。可既然宠爱谢夭, 为什么又要把她送出去?为什么又要一个陈荦。陈荦悄悄看了一眼谢夭, 论容貌身段,她及不上谢夭的一半。


    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是你和……我?”陈荦转而想到, 郗淇人若是贪图美色, 苍梧城中美人众多,她是不在那其中的。


    谢夭:“等到了郗淇王都, 你去问那些郗淇人去吧。大王不可能跟你说了。”


    谢夭嘴角扬起的那抹笑,让陈荦看出一丝诡异的甜美。谢夭一定知道些什么!陈荦想起重阳节那日,城中进行登基大典,钟鼓之声不绝,承天坛祭仪上焚香的味道飘满了后院。有人给陈荦送来了一套礼服,交代她明日的仪程, 之后陈荦的院子安静了下来。后来, 已扩成宫殿的前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响晴的天起了雷暴,伴随着喊叫声,城中很快乱了起来。


    那时陈荦讶异城中动乱,带着小蛮从后院出了王府, 想去看看清嘉。她和小蛮出了王府没多远, 被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忽地钳住肩膀,很快昏迷过去,此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此后不知过去多久, 陈荦一直在昏昏睡睡中度过,不知天时,直到在这辆马车中醒来。


    城中一定发生了不得的事,陈荦长这么大,没听过那样的动静。她陡然想到小蛮和清嘉。小蛮跟她一起出府,如今不知所踪,还有城中若是发生了什么,清嘉怎么办。


    她在软榻上坐立不安。“我要回去。”


    谢夭问:“你还有力气吗?”


    陈荦摇头。


    谢夭:“那你怎么出去?不如我们一起去郗淇王都做个伴。王宫里无聊得很,我还是喜欢妓馆。我们找个客人最多的妓馆,以后就住在妓馆,你说好吗?”


    谢夭有过许多男人,从她的话里,她竟是喜欢妓馆的……陈荦觉得谢夭总说些不合常理的话,半真半假,让人不知该如何答复。


    陈荦伸手用力拍打车厢,马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后,有个侍女模样的人探头进来看了看,看到两人都无恙,陈荦还来不及说什么,那车门很快又关上了,这回


    任陈荦再拍打也没有再打开。


    陈荦靠坐起来等了许久,身体都没有恢复力气。这些郗淇人掳掠了她们,定然是在饮食里下了使人筋骨无力的药物。若这样下去,两人不会有任何逃离的机会。


    “谢娘子,重阳那日登基大典,城中突然大乱,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谢夭:“你不是住在王府?你不知发生了什么?”


    陈荦愧疚:“我在王府是闲居之人,许多事情无以知晓。”


    谢夭不疾不徐说道:“我知道一些,就是,你们大王没命了。”


    陈荦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大王?”随即明白过来谢夭指的是郭宗令。若是郭岳逝去,城内不会发生那么大动乱。


    谢夭慵懒地翻了个身,双臂趴在软枕上,腰臀之间形成一个妩媚的弧形,随着马车的摇晃,有水浪似的风情。“哎,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听吗?”


    陈荦莫名感到一阵阴寒,“你说。”


    “大王为什么活不成……因为他惹我不高兴了,让他吃了我唇上的东西,他就……”


    不知怎么,陈荦突然觉得谢夭没有撒谎。她那绝色的脸上有一派天真的残忍,纯然能干出这样的事。那日有那样大的动静,郭宗令一定出了事……在登基大典上暴毙是自古未有的奇闻。谁能想到掌管十万军士的一方统帅会死在眼前这个柔弱无骨的女人手里,还是以那样诡异的方式。


    陈荦忍不住一阵战栗,“唇……唇上的东西?什么……东西?”


    谢夭笑:“你想知道?那你帮我看看,唇上可还有残留么?”


    陈荦此刻只觉得谢夭毒如蛇蝎,根本不敢细看她的脸。


    谢夭却浑不在意:“唔,这么多天,大概是没有了……”


    郭宗令暴毙,王府和城中一定会陷入混乱,至于乱成什么样子,陈荦此时想不出来。想到清嘉和小蛮,她心口又一阵紧缩。不论哪里,只要动乱一起,最先倒霉的就是普通百姓,尤其是手无寸铁的女子。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两个侍女将陈荦和谢夭扶了下去。


    这是一处没有人烟的山坳。


    押送她们的是十几个作客商打扮的郗淇人,中间有几个大宴面孔,哪里两个侍女就是大宴长相。这些人都有马,马上还带着货物。那货包内里是空的,不过是为了避人耳目。这些人个个是会武的好手,负责将陈荦和谢夭无虞地送到郗淇王都。


    陈荦注意到他们的身形,都是练武的。而两个侍女分别扶住她和谢夭,寸步不离。


    郗淇人很快搭起帐篷,升起柴火。陈荦和谢夭被扶到帐篷里,有人给她们送来干粮和热水。


    陈荦对身旁的侍女说:“我想去外面透透气。”


    侍女听得懂她说话,但充耳不闻。他们所有人早就得到交代,减少事端,尽快赶路。


    “马车和帐篷里太闷了,我有些难受,我们去外面透透气可以吗?”陈荦恳求。她不是想逃走,现下她和谢夭没有任何机会逃走,她只是觉得胸闷难受。


    见陈荦态度软和,那侍女扶起她,走到账外火堆旁。很快谢夭也被扶出来了。


    陈荦注意到,谢夭一出来,有几个正在忙碌的郗淇男人都停住了手中的动作,一起看向她,好像那张脸是什么奇景。领头的郗淇人一声咳嗽才打断了那些探寻的视线。


    谢夭早习惯了那些带有色欲的目光,她安然坐到火堆旁,跟寸步不离的侍女说,“请你帮我梳头发。”侍女用眼神请示了领队,见领队点头默许,便从身后的包袱中找出木梳。她散开谢夭的发髻,那云彩一样的长发散开来,如瀑水般委顿到地面。


    谢夭在苍梧城中被人奉为明珠,但若没有人庇护她,这样的美貌立即会从幸运变成灾难。陈荦移了几步,坐到她身边,替她挡住不远处那些窥探的目光。


    那些围在周围警戒的武人突然让陈荦想到蔺九。


    陈荦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被人这样关了多久,想起蔺九,恍然觉得已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火光照着陈荦的脸,让她陷入沉思。


    在栽着红枫的小院里,蔺九明明也难以自禁,却在她主动更进一步时推开了她……其实,她于此事上经验极少。她去吻他的脖子,再接下来要怎么做,她也不知道了。


    但他不愿意,陈荦此时在心里狼狈地想。蔺九不愿意……自那天之后,她把这个想法咀嚼了无数回。蔺九长着那样吓人的一张脸,在他心里,也会看不起她吗?


    谢夭挨过来,打断陈荦:“在想什么?”


    陈荦不想告诉她。


    “别想着逃走,我们走不出十米远,你在想苍梧城?”


    陈荦看着谢夭,却想到了别的。她自小跟清嘉一起长大,最是清楚像清嘉谢夭这样的美人,一生之中会遇到多少来自他人的倾心和殊遇。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好啊。”


    陈荦心里堵了片刻,犹豫再三,还是问道:“谢娘子,被一个人喜欢是什么样子?”


    “什么?”谢夭仿佛听到什么滑稽的事情,眯着眼睛看着陈荦,看了半响问道:“你说的是被男人喜欢是怎样?”


    她们身旁站着两个沉默寡言的侍女,都听得懂她们说话。陈荦感到有些难堪,但她确实想知道答案,被人喜欢,被人倾心是怎样的?她还是点头。


    谢夭笑,“就是离他远些,别理他,他就会不顾一切地追上来。再之后,给他一个眼色,他就什么都愿意给你。”


    陈荦茫然地看谢夭,就这样?谢夭点头,一副爱信不信的样子。


    陈荦想了想,随即想过来,这可是谢夭,她问错人了。谢夭无论做什么都会有人喜欢的,因为她是谢夭。在苍梧城,每日有许多客人从四方而来,花重金到花影重求见谢夭一面,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倾心于她的人如过江之鲫。


    谢夭这辈子恐怕没有被什么人拒绝过吧。


    陈荦住了嘴不再追问,她突然遗憾地想。她这辈子,从少年到妇人,好像没有被什么人喜欢过,也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即使蔺九,也不过是过客而已。


    这处山坳处在背风处,尽管已是冬日,却还难得地长着绿色的杂草。听说郗淇的冬天很长,这里却无法判断到底是郗淇还是在大宴境内。


    天色暗下来,柴火烧得很旺,陈荦渐渐将手脚烤暖了,身体却依旧没有力气。谢夭和她说话,她也不想开口了。


    陈荦想,往东回顾山川苍茫,如果就这样到了郗淇王都,那她这辈子都不知道小蛮和清嘉怎么样,也从此没有机会再见蔺九了。


    谢夭偏头过来,“我知道了,陈荦,你在想你的男人。”


    陈荦心里一刺,摇头。“我只是跟他谈过一笔交易而已,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喜欢。”


    第78章 七十八章 陈荦少时被申椒馆鸨母卖……


    陈荦少时被申椒馆鸨母卖到九幽山, 那时那些愚昧的村民给她喂过消散体力的药物。有那一次教训,自醒过来后,侍女递过来的食物陈荦吃得越来越少。可她发现没有用, 不论她吃不吃, 体力都没有一丝恢复。她和谢夭每天多半的时间在昏睡, 醒过来时体力只足够走几步, 说说话。这一队押送她们的郗淇人白天骑马赶路,人马都护在马车前后。夜晚扎营也分成两拨轮换守夜。陈荦没有问谢夭, 但她猜想, 向郭宗令索要她们两个的人在郗淇必然身份贵重,才使这些人这样小心。


    她们被掳来, 一定是博卢的手笔!


    使团来访苍梧城,所有随行人马财物必须在呈给王府的咨文中写清。可使团竟能趁全城混乱时将谢夭和陈荦带走,并派这么多人手押送。可见郗淇使团除开咨文上写的人员外还带了帮手扮作客商入城。陈荦想起主使博卢的样子,那人相貌温文,她没想到竟是个胆大心狠的人物。


    越往西,陈荦越来越绝望, 她和谢夭几


    无可能逃出魔掌了。


    这些人很少选择宿在市镇。有一天傍晚, 大约是要采购补给, 领队的决定在最近的小镇歇脚。走进这个不大的市镇,陈荦听到沿街居民的交谈声,才知道此处还在大宴国境内。人马走得没有那么快,是她们一直被关在马车里不知时日, 才这样心慌。


    小镇规模不大, 因占在东西来往的要冲而十分热闹。陈荦和谢夭被安排进一家破落脚店的房间。陈荦多次提出想去街上走走,都被侍女忽视。谢夭身体难以支撑,刚刚下车不久就吐了出来。那领队不敢大意, 立即吩咐人去请了郎中。这样一折腾,那领队也知道不能再一直关着人,迟早要病倒,便答应了陈荦外出的请求。


    陈荦被侍女紧紧扶着,身后还跟着两个看管的人,这才得以去这不大的小镇走了一圈。陈荦曾经在王府的库房看过苍梧和郗淇边境的舆图,那图上将西向郗淇沿路的市镇城池标注得很清楚。陈荦仔细查看这小镇背后的山川,试图辨认出这是舆图中的哪一处,却毫无头绪。


    天色将晚,陈荦被带回脚店时,远远地听到一阵不同寻常的打斗声。这声音很快惊起了小镇的人,一时间整个镇子都沸腾起来,人群逃的逃躲的躲。身后的两个郗淇人等不得陈荦缓慢移动,拽住她往脚店跑去。浓稠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脚店门口已倒下了十几个人。


    陈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脚店里打斗声越来越激烈。身后的郗淇人一把捂住陈荦口鼻,拖住她往马厩去。


    兵器刺耳的碰撞声中,脚店的半边“轰”地塌了下来。陈荦被拽上马车,那马车驶到后街,几个郗淇人扛起谢夭飞奔而来,将谢夭送进马车里,抽打着马飞快往南而去。


    病倒的谢夭已经昏迷,躺倒在马车里,被簸得东倒西歪。陈荦于心不忍,稳住身子扯过榻上的两条软褥,都垫在她身下。


    天彻底黑了下来,车身后有人紧追不舍。马车将将跑出镇子,就被身后的人围住,疾驰的马陡然被截停,陈荦被撞得几乎晕厥过去。


    混乱的打斗中,马车被一把钢刀猛然劈开。


    “殿下!臣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陈荦在晕厥中听不清劈开马车的人说了什么,她只感觉到了这是来救谢夭的人。


    李焕抱起已昏迷的谢夭,身后有刀袭来。他没有一丝腾挪之处,准备生受这一击,千钧一发之际同伴一杆长枪挑开了刀。李焕趁此机会,将一颗急救的药丸喂进谢夭嘴里,想办法用水给她渡下去。


    陈荦挨过眩晕,看到李焕正万分焦急地救助谢夭,忍不住提醒道:“郎中说她连日马车颠簸,劳倦内伤,厥症发作,一时醒不来,身体没有大碍……”


    李焕抬头看了一眼陈荦,再把住谢夭的脉搏仔细试探,才跟她说了声多谢。他劈开马车时就注意到还有一名女子,只是他心思全在谢夭身上,保护谢夭不受一点伤害是他的信念,他无暇看顾别人。


    陈荦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多武力高手。这一队郗淇人个个是以一敌百的练家子,来救谢夭的人中竟也有高手。两方为了争夺这个马车,在夜幕下的路口展开殊死搏斗。血肉飞溅,陈荦没有一丝力气,只有退缩到马车一角,六神无主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谢夭的人不断赶来,很快便占了上风。陈荦突然在这无名的荒野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这些来救谢夭的人好像来自苍梧大营,是一支数百人的苍梧军。难道带头的会是军中的将领?苍梧军中有谢夭的恩客本不足为怪,但陈荦看到李焕搂住救治谢夭时那几近虔诚的目光,又觉得有些奇怪。他看谢夭的目光让陈荦不解,也让她惊讶。任何人在这马车内都看得出来,这个年轻的男人可以随时为了谢夭拼尽性命。只有谢夭这样的人才值得让人为她不顾一切么?陈荦心里一酸,不愿再看,将自己藏进了软榻后的角落。


    夜幕降临,一队郗淇无人死伤大半,仅存的几个带伤逃遁,李焕下令不再追赶,让手下兵丁分队在镇外警戒。因为感念方才陈荦那一句好意的提示,李焕命人将陈荦一起带回镇子。


    他们在那小镇修整了半夜,找来郎中给陈荦和谢夭解毒。天启明时,李焕等人带着谢夭和陈荦转头往东。陈荦跟谢夭同乘马车,镇上最大的一辆马车被李焕买了来,专给谢夭用。谢夭醒过来后,并不惊讶李焕会带人追来,她只是好奇他是怎么发现她被掳走的。


    重阳那日,谢夭在自己的院中醒来不久,被人召到了王府的偏殿。郭宗令率百官登承天坛祭告天地,此后巡城受万姓欢呼。回了王府之后,距离百官朝拜还有小半个时辰。他不知从哪儿来了兴致,在换上衮服之后,遣走了侍女,抱着谢夭温存了好一会儿。


    就是在那间偏殿,谢夭在唇上涂了散着香气的剧毒,小半时辰后,郭宗令从大殿龙椅之跌了下来,谢夭在那之前回了郭宗令为她置办的别院。因有郭宗令的特许,她不会受到任何阻拦。


    雷暴炸起,所有人在那一场暴雨中都陷入慌乱。只有一个人居然抓准了这个时机,彻底将一件事做成了,就是郗淇主使博卢。因怕郭宗令反悔,博卢早就命人查清了陈荦和谢夭的行踪,并令人随时监视。郭宗令暴毙那一瞬间,心思老辣的博卢立即判定,苍梧城从此要变天了。苍梧城怎么乱不要紧,他身上的事不得不完成。


    隐匿城中的侍从很快出现,悄无声息地掳走了陈荦和谢夭,给她们服下药物,藏在一处绝密地窖。三日后,博卢当机立断,命人将她们送出城,一路马不停蹄送往郗淇王都。此事博卢筹划已久,做得天衣无缝。侍从翻进谢夭的院中时,直接杀死了谢夭房中的侍女,连目击之人都没有留下。


    李焕平日并不常去看望谢夭,城中大乱多日后,李焕见谢夭多日没有出现,担心她安危,不得已找去别院,才发现谢夭失踪了。那时节,蔺九也正在城内外疯狂地寻找陈荦。可惜的是,那时城中知道郗淇国主索要两名女子的人只剩下一个李焕。谢夭只跟李焕一个人说过这件事。蔺九对这件事是无从知晓,因而毫无头绪。李焕遍寻不见,很快怀疑到郗淇使团,通过跟踪博卢终于探知了谢夭的行踪。


    苍梧大营兵变后,李焕带着手下兵将出城一路向西追来。


    兵马停在一处山脚歇息。李焕就在谢夭的马车前说起他带兵追来的事,并不避讳旁边的陈荦。


    陈荦听完他们说的事,忍不住问道:“如今城中怎么样了?”李焕这支数百人的兵马擅自出城,回去之后按军纪处罚将领是要被斩头的,可李焕竟敢无令擅出。


    李焕答她:“城内动乱,大营中发生了数起兵变。”


    陈荦惊住了,他曾在郭岳身边用事,知道李焕这句话背后会是多少混乱。


    李焕小心侍候完谢夭,便转身忙碌去了,陈荦没有机会再问他。可就他留下的两句,狠狠揪起了陈荦的心,小蛮生死未卜,清嘉身边没有一个可靠的人。兵变……陈荦不敢想,一旦乱兵闯入妓馆和农家会发生什么。


    随着他们往东走,陈荦发现跟随在谢夭身边的有三个青年男人,包括李焕,都不是纯粹的大宴长相,他们对谢夭言听计从忠心耿耿。这三个男人分明对谢夭怀有极为特殊的虔诚,陈荦猜那并不纯然是男女之情,可到底是什么,陈荦也猜不出来。经过多日的相处,她隐隐猜到谢夭的来历并不像苍梧城中传的那样简单。


    北风呼啸,沿路下起雪,结了冰凌,人马走得更慢。可因谢夭挂病,李焕并不着急赶路,而将人马分散,常在沿路市镇修整。


    在苍梧西北方向,往年寒冬时节路上已少有行人。但他们东归期间,却不断遇到西行的路人,有的不便冒雪赶路,便携家带口在沿路市镇安顿。稍稍打听便得知,是苍梧城出事了,如今城


    内处处动乱,已不再是普通百姓和生意人向往的安身之所。


    既然如此,在往东走了十余日后,李焕和谢夭商议,为了让她安心养病,不回苍梧城了。走南下的路,去蜀中。蜀中因有剑阁天险,百年来没有发生过战火。离了苍梧,最适宜的安居的地方便是蜀中了。


    他们南下的那一天,陈荦跟谢夭要了一匹马和一袋干粮。她不和他们去蜀中。李焕等人和身后是的数百军士都是谢夭的拥趸,但陈荦不是。她谢过李焕等人的救命之恩,决定自己赶回苍梧城。


    谢夭对陈荦一直有几分好奇,总觉得陈荦不像看起来那样简单,她总还有些什么才让郗淇王都想将她要去。只是两人一路被人监视,每日车马颠簸,谢夭跟根本没看出来陈荦到底有什么魅力。


    谢夭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陈荦,你要不要跟我到蜀中去做个伴?”见陈荦摇头,她又问道:“你还要回苍梧王府去?没听人家说吗,你那夫君,年迈瘫痪的大帅已经死了,你还想回去守寡?”


    郭岳和郭宗令在同一天咽气归天,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李焕说起这件事时,陈荦已在无人之处大哭过一场。她是郭岳的侍妾,连夫人都算不上,但郭岳却是她这辈子的恩人。谢夭这样问,陈荦心里又一酸,低头忍住了眼泪。


    “你若还想嫁一个大帅,何不如跟我去蜀中?那里也有镇蜀的大帅,也有妓馆,想做什么都可以。”


    陈荦害怕出卖身体,却早不对妓馆心存鄙夷了。妓馆虽然肮脏鄙陋,却是这世上许多可怜的女人最后的归宿。她不鄙夷谢夭选择妓馆,但她们不是一路人。


    “我有亲人在苍梧城,我要回去……谢谢你们救了我,谢谢你的马和干粮,来日若有机会,谢娘子,李将军,来日有机会我定报答相救之恩。”


    陈荦谢过人家,骑上马跑了十几步,就被狠狠甩了下来。她过去在郭岳手下学过骑马,却因为许久不骑十分生疏了,加上结冰路滑,猛地失了手。


    陈荦摔得狼狈,半天起不来。李焕手下一个亲兵好心地跑过来将她扶起,好在陈荦滚下马时抓了一把马肚子上的镫子,落地时没摔到筋骨。


    陈荦看天色不早了,拍掉身上污泥,狠了狠心重新翻上了马背。这次她将缰绳在手上紧紧绕住,夹紧了马肚,往前谨慎地伏低了身子。


    谢夭坐在马车内,看陈荦策马驰离视线,义无反顾地往东而去。她并不了解陈荦,却突然很是羡慕陈荦的亲人,她在世间已经没有任何亲人让她挂念了。


    第79章 七十九章 那一晚,城中不知道何处起了……


    寒冬时节, 陈荦骑着马一路向东,她独自一人日夜赶路,全然不知道前往苍梧的郗淇骑兵正和自己擦肩而过, 苍梧城的浩劫正让她迎头赶上。


    陈荦风餐露宿, 终于在大雪之前赶回苍梧城。城门处增加了兵丁, 守城的人不认得陈荦, 找借口没收了她的马便放她进去了。陈荦赶到清嘉住的院子,远远就看到院门大开, 院内陈设已被搬空, 清嘉不在了。她赶到申椒馆,短短月余, 馆内看起来更加破败,已没有客人来此光顾。年轻的女人以及前厅后院的馆役厨工都不在了,只有几位年迈病重的姨娘留守在后院。陈荦敲开门向一位姨娘询问清嘉的去向,那姨娘说,东家已将申椒馆搬到南边去,馆中的年轻姑娘都随他走了。有的不愿意, 但也被强行绑上车, 昨日刚刚赶车来带走最后几个。


    知道东家暂时不会亏待清嘉, 陈荦来不及多想,又飞快向北面城郊赶去。小蛮家是城郊的农户,她被掳走之后,小蛮就是还活着, 也不会有人收留她在王府了。不知为何, 东面的几个城门盘查进出之人都很严厉,北面却城门大开,看来是两拨人在守城门。守城军士看陈荦浑身脏兮兮, 没往她身上多看。城郊的农户舍不得离开土地,大多没有搬走。陈荦找到小蛮家,却发现小蛮家空了,左邻右舍看到陈荦这么个人,都以为是来寻倒霉的,把门关得严严实实。陈荦疲惫到极点,再也支撑不住,倒在马厩的角落昏睡了过去。


    陈荦被冻得四肢僵硬地醒过来,天色已晚,她匆匆回城。她既找不到小蛮,又遇不到清嘉,突然之间就失去了目标,不知道去哪里。其实,她在苍梧王府是有个居所的,但如今郭岳和郭宗令逝去,她突然就不想再回去了。她在那后院独居了四年,是个可有可无的女眷。她跟府中之人没有半点亲缘,没有了郭岳,那里已不会再有她的一席之地了。陈荦决定明日去郭岳的坟前祭扫,以寄托对亡故之人的哀思,那之后,她便不再和王府有关系了。


    陈荦身上穿着谢夭送的厚袍子,却挡不住冬日夜晚的严寒,她这些天一路冒风骑行,心里只想着早点找到清嘉和小蛮,没有冻病已是神迹。现在她如同失去主心骨一般,只觉得站立都费力,寒冷如同细针王四肢百骸扎去。她无意中走到蔺九置办的红枫小院,抬头看到那株红枫早就凋零,只剩光秃秃的树枝。院门紧闭,一片漆黑,已经久无人居住,看来蔺九也早就离开了。他是苍梧军紫川部的将领,调令一来,自然不会在城中久留。


    短短数月,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陈荦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才转身一步一顿往申椒馆走去。一阵苍凉的悲意淹没了陈荦,她年少时曾想尽办法要逃离妓馆,到了现在,申椒馆是最后可以收留她的地方。


    申椒馆破落的侧门处有个瘦弱的身影,冻得发抖,正战战兢兢地伸手敲门。


    陈荦心里猛地一抖。


    “清嘉?”


    清嘉猛地转过头来,待看清是陈荦之后,“呜”地一声哭了出来。她扑到陈荦身上,“楚楚!楚楚!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陈荦又惊又急,“你怎么回来了?怎么回来的?城中现在这么乱!”


    清嘉自小便爱哭,在陈荦怀里哭得抽搐,话都讲不成。有个姨娘听到哭声,打开身后的门,把冻僵的两人拉进后院。


    申椒馆年迈的姨娘们很少烧得起炭,如今东家带着年轻姑娘搬走,留下一些无用的家什。留守的几个姨娘就用这些木制家什取暖。大家住在一间门窗完好的屋里,烧起柴火,将屋内烧得暖气腾腾。


    有个姨娘给陈荦递来热水。将那碗热水喝下去,陈荦才感觉到身上的血重新暖了,好像从风雪里活了过来。


    陈荦拉住清嘉,“你快说说怎么在这里?有人欺负你吗?”


    清嘉握住陈荦的手。“楚楚,我跳下马车跑回来了。路上遇到了乱军,我那时趁乱躲进了山沟里,没被人发现,等混乱过去了才跑回城中的。”


    陈荦着急:“东家欺负你了?”


    清嘉摇头,“没有人欺负我,我再三央求,他只是不准我回来。楚楚,这些天你去哪里了?发生了什么?”


    “楚楚,在南去的路上我突然觉得,如果苍梧城中没有人等你,那么你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怎么都要回来等你,我怕你再也不回来了,我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话音一哽,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陈荦抱住她,两人由哽咽变成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烧水的姨娘看到她们两人抱头痛哭的样子,双手合十:“


    如今这么乱,能平安遇到真是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她身后的神龛上掏出一炷香,认真地点起拜过。


    清嘉被东家叫人强行架上马车,她再三央求要回城,都没有得到允许,最后跳车逃回,因为遇到乱军,东家的人没追上她。可这样一个年轻美貌的孤身女子遇到乱军,竟能完好无缺地赶回苍梧城,不是神灵护佑是什么。


    清嘉哭够了,问陈荦发生了什么。知道陈荦失踪了很久,几个姨娘都唏嘘不已。如今城中形势不明,陈荦怕给大家惹来是非,就说自己遇到歹徒,要将自己带到郗淇去卖掉,半路被人所救,逃回来了。


    听完陈荦的话,有位姨娘又默默起身上了一柱香。


    如今,这几位姨娘被丢弃在馆内,无所依仗,也许过了今日就不会再有来日,她们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头顶的神灵。


    韶音去世后,陈荦再也没有回来过申椒馆。如今,她和清嘉无处可去,只有这一间透着暖意的屋子能收留她们。这里明明是卖身之地,可天地严寒,进了这屋子,就不想再出去了。


    陈荦怕几位姨娘膈应自己的身份,暗自忐忑了许久,才主动说起,大帅逝去,自己回不去王府也不再打算回去。这些姨娘年纪都比韶音大,身上都带着病,都是被东家遗弃的人。陈荦怕给人家添麻烦,默默地想着出了申椒馆还能去哪里。


    “夫人,没有你和清嘉的接济,我们这些人早就是一堆白骨一把黄土了。”身旁的姨娘伸手拍拍陈荦的手,陈荦闻到她身上有跟韶音一样的香气。“若没有去处,便先呆在这里。”


    清嘉有些害怕,问道:“姨娘,这里还有危险吗?”


    这屋里一共有五位姨娘,有的年迈已看不出年纪,自陈荦和清嘉进来后,都陪她们围坐在火堆旁。


    在今晚之前,城中的多家妓馆已相继遭了殃。乱兵一旦失去控制,最先闯入的就是富家和妓馆。申椒馆也被闯入过两次,有几位年轻姑娘都受到了折磨,因此东家才飞快下了决定,搬到南边没有乱兵的地方去。


    清嘉知道这样可怕的事,但没有亲眼看到。乱兵闯进来时,清嘉是第一个被东家和鸨母藏起来的。如今她问还有没有危险,几位姨娘都沉默了,不知该如何回答。要逃出城,她们走不远。要留在这里,每日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片刻,陈荦身旁的姨娘终于小声道:“这后院还有一个地窖,若有匪徒来,只有躲到那里去。”


    听到有地窖,陈荦和清嘉都舒了一口气。


    陈荦被掳走关起来的那天是重阳节,她虽然听说城中大乱,却没有亲眼见过。此时忍不住问道:“姨娘,妓馆既是招惹是非之地,我们能不能搬到民居的院中去?清嘉的院子还空着……”


    几位姨娘都摇头,“有些家底的人家,都被抢怕了。在民居,在这妓馆,都是一样。”


    “至少这里还有个地窖。”


    有个姨娘小声道:“苍梧城,怎么变成这样了……”


    苍梧城怎么变成这样了?这还是郭岳治下那个安乐繁盛的苍梧城吗?如今,好像有一只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在玩弄着这座城,令人难以摆脱。


    一个姨娘给陈荦和清嘉端来热粥。陈荦已有好多天没有吃过热食,那粥喝下去差点把她烫出眼泪,陈荦忍不住,明明刚刚收住,此时又任眼泪留下来。


    她低声问:“姨娘,大营中既起了兵变,是不是好多人都带兵离开了?”她想问的是蔺九,却无法说出蔺九的名字,又接着问道:“郭岳大帅的坟茔修在哪里?”


    “就在东山之上,夫人要去祭奠大帅?”


    听到姨娘们称呼她为夫人,陈荦心里万分酸楚。


    “各位姨娘,大帅逝去,王府中已经没有陈荦一席之地了。此后清嘉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清嘉的身边就只有楚楚了。请大家跟韶音一样叫我楚楚。”


    她们中间还有两位曾和韶音交好,但一时却也无法改口,都只是对陈荦恭谨地笑笑。陈荦曾用自己的积蓄接济后院生病的姨娘长达数年。此时的陈荦并不明白,她们既受了她的恩情,这一声夫人并不是称呼她的身份,而是感激她的恩情。


    入夜,陈荦和清嘉睡在几位姨娘的旁边,听着馆外远远近近嘈杂的声音,陈荦安抚着梦里惊悸的清嘉,翻来覆去许久,终于沉沉睡去。


    那一晚,城中不知道何处起了火,最后惊动了王府的侍卫。馆中所有人都被那声音惊醒,凝神静气等待着,以为火灭之后就会恢复平静。所有人都没想到,就在那个夜晚,郗淇铁骑兵临城下的消息传来,苍梧城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迎来了血溅城墙,天翻地覆的一刻。


    第80章 八十章 可尽管如此说不清道不明,她还……


    城中并不安宁, 可陈荦许久没有在暖和的地方睡过觉,待火光被扑灭,那阵混乱过后, 陈荦重又沉沉地进入了梦乡。这一觉睡得很长, 醒来时几位姨娘已把后院的地窖清理完毕。


    清嘉穿了一身姨娘们给的旧衣, 正坐在火堆旁清洗自己和陈荦换下的衣裙。逃回来的路上, 为了躲避强盗歹徒,清嘉把身上那身名贵的衣裙裹满了臭泥, 这是她唯一自保的办法, 竟真的让她平安逃回来了。那窈窕的身姿就是裹在旧衣里,依旧妩媚动人。陈荦心里一酸, 清嘉如果跟着东家南逃,到了那里安顿下来,也依旧会受到优待。她这样为了自己逃回来,真是傻透了。


    陈荦走过去,抱住清嘉忙碌的手臂。“傻瓜,你不该回来。”


    清嘉甩甩手上的水迹抱住陈荦, “但我不能没有你。”她自醒来起一直惴惴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害怕, 但不后悔。她想好了回来等,因为她不能没有陈荦。


    陈荦去看清理出来的地窖,那是这后院刚建的时候就挖下的,已弃用许久了, 有些馆里的年轻仆从都不知道有这处地窖。


    陈荦说想出去看看城内的动静, 几位姨娘都出言劝阻,可看陈荦着急的样子,想起她曾是王府夫人, 又心生不忍,何况昨晚她说要去东山祭奠大帅。


    “要是有把刀在身边,夫人你会些武力就好了。”


    陈荦无奈地笑笑,姨娘们还是叫她夫人。


    正说着话,大家突然停住手上的动作,听到前厅传来了破门的声音!


    有人自前街破门而入,正在各处翻找,往后院而来,嘈杂声越来越近,人数不明。


    有个姨娘飞快地推了一把众人,“快!”


    陈荦反应过来,到火堆旁拉起清嘉,先把她推进地窖中去。那地窖入口巧妙地嵌在院墙上离地一尺的地方,移开墙砖入口只足够一人上下。清嘉将将钻进去,陈荦示意一位病得站不住的姨娘接着。眼看嘈杂声越来越近,几乎已逼近后院。


    “夫人你此时不能在外面。”那姨娘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拽住陈荦,把她推了进去。陈荦毫无防备地跌入黑暗中,入口处的墙砖已被合上了。


    是一股带着兵器的乱兵,约有二十几个人。


    苍梧大营兵变之后,城中日日都有这样的乱兵横行,跟郭岳时期全然成了两个样子。


    前厅里东家带不走的还有点价值的器物,已被拿在手里。这些人一路闯进后院,没想到这家前厅紧紧关闭的妓馆后院还有女人。带头的仔细一看是几个老病没人管的娼妓,便打消了寻找年轻女人的念头,知道年轻的都跟着东家走完了。


    那人走近了,看到其中一个姨娘溃烂的肌肤,嫌恶地转开了头。“给我搜!”


    带头的下令后,二十几个人闯进了后院的几间屋子。


    陈荦在黑暗中紧紧抓住清嘉的手。她和清嘉躲了起来,却让病弱的姨娘来挡灾……这个念头让她几乎就想推开墙砖出去,看看这些抢人的都是什么人,曾是谁的旧部。但若就这样出去,连自保都难。


    地窖内寒气渗入骨髓,两人握着发抖的手却冒出热汗。陈荦绝望地想到,她是有一架弩机的,一直收在王府她的居所里,要是那架弩机此时在手里就好了。


    她们闭上眼睛,听到那些人在各个屋子翻箱倒柜的声音,嘴里骂着,不情愿地离开了院子……姨娘们住的地方没有可搜刮的贵重物品,好在他们没有动手伤人。


    直到这群兵匪走远了,姨娘们把院门关上,才把陈荦和清嘉放出来。


    陈荦急问道:“是苍梧大营的军士吗?他们是谁的部下?”


    这几位姨娘都摇头,她们并不认识苍梧军中的将领。对于领兵,陈荦是全然不懂的,她这样问纯是出于在郭岳的身边呆过,见过大营军士弓调马服、整肃严明的威仪,她将将逃难归来,还不敢相信苍梧军军纪已败坏如此。


    “姨娘,城中这样乱,一定出了大事,我们得知道发生了什么!”


    院子外的混乱太不寻常。陈荦和大家商议,不能这样躲在院子里什么都不知道,若是出了大事便早做打算,虽然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打算。


    黄昏时分,陈荦扮成馆内仆役的样子出了后院。


    嘈杂声越来越大,街巷之中,有百姓携家带


    口往城门而去。陈荦冲进人群中想问个究竟,奔逃的路人无暇理会她。


    终于有人大声叫道:“郗淇军来了!”“郗淇军要来屠城了!”


    陈荦迎面撞上“屠城”两个字,胸口猛地一坠。


    她拉住那大叫的路人急问:“郗淇军在哪里?”“何时得到的消息?”


    那路人显然也不清楚,甩开了她。陈荦奔到城门处,见守城的军士已乱了阵脚,跟拥堵的百姓卷在一起。


    “郗淇军要来屠城!”


    “苍梧王带着家眷,昨晚就逃了!”


    “王府已经空了,苍梧王往滕州去了!”


    “苍梧城没人守了!”


    传言越来越多,人群疯了一般拥堵着穿过城门。陈荦被这些消息砸得晕头转向,这个时候,复杂的怅恨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几年来她在王府虽然无足轻重,但能辗转得到府中的消息,又与前衙属官朱藻、陆栖筠这样的人为友,还和军中的蔺九有秘密往来。像这样惊天的内幕从前的她必然是立刻得知的。如今世事巨变,她不愿再回王府过寡居的生活,却只能像这样从路人的口中听取这些惊天消息而不知真假,陷入巨大的恐慌。


    她奔到原来的节帅府,现今的苍梧王府,远远看到门口依旧有兵丁戒严。那些兵丁石墩一般站在原地,像是毫不在意城中的风波。


    陈荦查看许久,一个念头出现在心里。她可以确定,王府已经没有人了,苍梧王携家眷难逃的消息是真的!昨晚城中起火,乱了好一阵,也许就是在那个时间!门口这些值守的兵丁不过是为了稳住城中百姓,掩人耳目。


    屠城……屠城……真的会屠城吗?驻守边关的兵马使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拦住郗淇军入境?陈荦一路狂奔回申椒馆,心里蹦出无数个混乱念头,要逃吗?她和清嘉不能抛下那几个姨娘,又能逃去哪里。


    “郗淇军来犯,苍梧城要打仗了!清嘉,各位姨娘,我们现在就得出城避难!”


    陈荦冲进后院就催着大家收拾行李。


    院内早就听到了街巷的动静,大家却拿不定主意。


    那个重病的姨娘面露难色地问陈荦:“夫人,我们能逃去哪里?城中百姓都走了,如何安身?”


    “让我想想,郗淇军从西来,我们先往南去。清嘉,快!收拾行李。”


    清嘉习惯了听陈荦的话,走进屋里开始找东西。


    陈荦催道:“姨娘,你们也快。”


    陈荦打开院门再次听了听街面上的动静。那些狂乱的嘈杂就像水流声,似乎预示着一场决堤。


    陈荦压下心里的惶恐,转过头,却被一个姨娘往手里塞了个包袱。


    “夫人,这城中要变天了,你和清嘉姑娘快走吧。”


    陈荦惊住,“你们不走吗?我们一起走。”


    几位姨娘无奈地摇头,不为所动,只是用浑浊的眼神慈爱地看着她。“我们这几个人,在哪里都一样……”


    “不……”陈荦开口要劝,突然听到那水流般的嘈杂声忽地变大了,变成了撕裂的哭喊。有马蹄的声音重重地践踏过来,一时间几乎感觉到地面在摇动。


    清嘉被惊吓,一脸苍白地从屋内跑出来。


    陈荦猛然想到,已经来不及了。苍梧城,她们出不去了!


    驻守边关的数万苍梧军为什么没能阻挡住郗淇骑兵,为什么没有兵马使探察到郗淇的野心,提前来城中报信,这一期城内的普通人都无从得知了。


    郗淇军好像在用什么重物撞着城墙!开始攻城了。陈荦甚至恍惚听到了屹立三十年的夯土城裂开的声音,那声音从风中和地下一起传来,令人不寒而栗。苍梧城是有守军的,遵郭燧之令留守的魏亨部。


    此时已来不及多想,几位姨娘带着陈荦和清嘉将后院屋子里的吃食、衣物、被褥以及一些取暖的柴火飞快搬入地窖,将院中伪装成无人的样子。在郗淇人破城之前,她们七个人躲进了地窖中。


    战无不胜的苍梧军早已作古,城很快被攻破了。当陌生的人马嘶叫着从头顶呼啸而过,那位病重的姨娘终于变了脸色颤抖起来。


    “夫人,是我的罪过!若不是我拖着这有病之身,或许就不会连累大家犹豫再三,能赶在郗淇军到城边时逃走。”她紧紧攥住陈荦的手,“连累大家没逃跑,是我的罪过……”


    天灾人祸,如何能怪到一个病人身上?大家争相劝慰她。这应该是苍梧城一年中最冷的时节了,她们没想到的是,这地窖要比屋子冷得多,没有风吹,冷气却从脚底蔓延而上,无处可逃。


    “姨娘这是发病了。”


    大家将带下来的所有被褥全围在那病重的姨娘身上,可那姨娘身上冷热交替,最后打起了摆子,疼得胡言乱语起来。


    申椒馆中年迈的女人大多都带着怪病,若是在外面还能想点办法,在这地窖之中发病,真令人一筹莫展。


    “姨娘的药带下来没有?”


    几位相互照顾的姨娘都摇头,有药的话肯定会带下来,只是这几个月城中异常混乱,陈荦和清嘉接济的药早就熬完了,想买也买不到。


    清嘉不忍看病人痛得打颤,轻声提议:“我们上去找找吧……”


    “不……”那姨娘睁大了浑浊的眼睛攥住清嘉,叮嘱道:“千万不能……出去。”


    仿佛是呼应她的话,她们听到头顶有不远处有数不清的马蹄践踏而过,陌生的郗淇语夹杂着嘶喊声,刀枪声清晰传来,郗淇人进城进得太快了!陈荦想到了那可怕的两个字,“屠城”。她立即打消了生火的念头,一旦生火,就会有烟气飘出引人注意。


    地窖中的七个人将所有能穿的衣物全都裹在身上,紧紧挤靠在一起。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她们忽而听到有人破门而入,翻找一番而去,时而听到有无辜的百姓闯入院子,哭喊着不知道藏在哪里。


    陈荦剧烈地抖过一阵,很快身体就冷得木了。在只有一盏油灯的地窖之中,耳目变得对外界的声音十分敏锐。她猜想,郗淇人若不是屠城,便是在城内大肆抢掠了。这些年来,郗淇与苍梧往来频繁,苍梧富庶之名远播,一旦被攻破,以郗淇人之贪婪,这里就不是变血城也会成为空城。


    那些来不及逃离的百姓,即将就此遭大劫了。


    满城令人胆寒的动静传来,让这个狭窄的地窖也变得异常危险。有两日,她们不敢堆柴生火,只啃食生菜。直到那病重的姨娘吃不下去生食,像是再也支撑不住。那日夜晚,待万籁俱寂后,她们才敢打开通风的口子生火煮起熟食。好在没有被人发现,那天之后她们都选在半夜生火,用燃烧过后柴火余温,支撑到第二天午后。


    姨娘们猜测着郗淇人有没有屠城,有没有虐杀城中的百姓。整整有七天七夜,不知道来了多少的郗淇兵在地面风一般


    席卷呼啸,像是将这座城彻底翻了过来。万幸申椒馆这个小小的地窖一直没有被发现。


    城中死了许多人,极不通透的地窖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呼啸全城的郗淇兵并未接到过虐杀百姓的命令,但放任劫掠,一旦遇到反抗,不论死伤。郗淇人过惯了向老天爷讨饭吃,和西界诸国争抢的日子,抢杀乃是天性。


    第七天过去,城中不再有骑兵呼啸。她们在地窖中听了大半日,终于确认郗淇人走了,一切恢复了宁静,才从地窖中搬了出来。


    在冰冷的地窖过了七日七夜,有三个姨娘相继病倒。陈荦拿着方子跑出去找城中的医馆和药铺,只在一家被破了门的药铺中找到撒了一地的几味残余药材。


    数不清的商铺、民房和宅院被破开门窗,贵重物品被洗劫一空,留下满地狼藉。诺大的苍梧王府被搬空了,连大门口的匾额都被摘了去。街巷之中躺着死去的百姓尸体,冻死砍死,血迹和冰凌冻结在一起,触目惊心。


    陈荦此生没有见过那样凄惨的景象,她一出院子就疯狂地跑了起来,生怕多停留一步,就会被不知从何处来的恶鬼上一口,彻底变成这城中的一份子。


    药铺的人已经逃了,没有人来找陈荦要钱,她哆嗦着将那些药材从地下抓起,一刻也不敢回头地跑回申椒馆。


    郗淇军刚撤走,各处躲避的百姓还不太敢出来。陈荦从狼藉的街面上跑过,引起了缩在某处阁楼上一个男人的注意,那是个没有随魏亨逃出城的兵丁,他趁乱杀了一个乞丐,夺了那乞丐的行头,竟让他找到一处有床榻棉被的阁楼,躲过了郗淇人的劫掠。他看到街面上跑过一个削瘦的身影,身上像是兜着什么物品。他临时起了意,跟在陈荦身后。


    陈荦跑进后院,将头上并不合适的帽子拿开,唤屋里的清嘉出来清理她找回的药材。那兵丁这几日见多了血腥,看到院子里就几个女人,一时间恶向但边生。掏出藏在身后的匕首,打开院门指着陈荦。


    “把吃的全部交出来。”


    他长得肥壮,站在院门处足可堵住人逃离。他出现的瞬间,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像是回到噩梦般的黑暗地窖。这人穿着褴褛,却不是乞丐,陈荦一眼认出他是脱离所部的兵丁,躲在城中趁此时才出来,是自己跑动时将他引来了。


    他那双眼睛因这几日城中的混乱而变得麻木,可在看到女人的瞬间,陡然透出一股贪婪的色欲。七天七夜,郗淇人在城中抢了数百女子,挑出姿色不错的绑在马车上一起撤去。这人压根没想到,这破落的院子还有美貌女人。他回头打量了一眼门口,明白过来这里原来是妓馆。


    “不交吃的也行,让她跟我走!”他把匕首指向清嘉。


    清嘉“啊”地一声惊呼,死死攥住陈荦。


    世道混乱的时候,最遭殃的地方就是妓馆。陈荦此时明白了。她心口紧缩,汗毛立起。又一次绝望地想,要是她的弩机在,要是她的弩机在该有多好。


    “怎么,不愿意?等这郗淇人再来把你这美貌娼妓抢去吗?”


    那人看这院中都是弱不禁风的女人,再无顾忌,手就往清嘉身上伸去,“跟我走!”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哇”地一声腾出一身白气。是灶房处的姨娘趁他转身之际,端起烧得滚烫的一锅水浇向了他的头。那人陡然被烫,前仰后合地大叫起来。陈荦和清嘉还在惊惧之时,另一个姨娘猛地捡起榔头向那人砸去!却因为慌乱没有砸中……


    这是冬日,再滚烫的水,泼出去很快就变凉了。那人叫了几声,恢复了过来,他力气太大,一脚踹倒了烧水的姨娘,接着伸手一巴掌就向清嘉拽去,清嘉被他拖倒在地上。


    他弯下腰要拽清嘉的衣裙,被倒地的姨娘死死拖住一只腿。陈荦左右找不到称手的工具,只有扑过去护住清嘉。可那人早就失了理智,大手拽开陈荦,陈荦头发散开的瞬间他愣了一下,随即扑向了清嘉。陈荦在那瞬间疯了一般,捡起掉落的榔头,一棒敲在那人脑袋。他吃痛回过头对付陈荦的瞬间,另一位姨娘从灶房里抓起菜刀,跑过来一刀递向了他腰间……


    那肥壮的身躯顿了半响,突兀地倒在了院中,冒着热气的血很快淌了一地。陈荦看到了他指尖拿抢拉弓的茧子,这男人确认无疑就是个躲在城中的兵丁。


    “他,他死了?”


    泼滚水的姨娘反应过来,跑至院门处把门合上。


    一个潜逃在城内的兵就这样被她们联手杀死在了院内。她们又惊又怕之际,都先想到的是,会不会有人看到了?要知道城中还太平的时候,杀死苍梧大营的一个军士就是死罪。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陈荦冷静下来,“是他先动手行凶的,不怪我们……”


    拿菜刀伤人的姨娘没那么害怕,说道:“若这有人去告官,这人就是我用刀捅死的,跟你们没关系。”


    “姨娘,”陈荦止住她,“苍梧王难逃,这城内早就没有什么官衙、府衙了。我们不动手,他就要在院内行凶。”陈荦声音还发着抖,可是她得安慰她们,“他这是罪有应得。”


    这人倒下的瞬间,陈荦心里仿佛有一座山随着最后一声响倒塌了。苍梧军曾是大宴四境战力最强劲的一支大军,是苍梧西境和百姓最坚硬的城墙。不过短短数月,因为失去统帅和内乱,竟崩塌溃散成这样。城内刚遭大劫,逃散的军士拿起武器对准了劫后的妇孺……


    她们合力把那人的尸体拖到暗处,清理干净血迹,待半夜无人时,将尸体拖出去掩埋。这件事就这样惊险地过去了。可城内一定还有其他乱兵、逃兵,更有被半年来的混乱逼疯的人。


    ————


    那天夜晚,陈荦在一个胆大的姨娘陪同下,借着清冷的月光摸进了昔日的苍梧王府,她想在自己原先的住所找到那架蔺九送给她的弩机,可王府内早已一片狼藉,弩机和所有贵重物品早就不见了。就在那一瞬间,陈荦疯狂地思念蔺九。多年前的那个夜晚,蔺九要离城赴边,教给她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如何使用弩机。陈荦那时被人保护得太好,从未将这件事看得有多重要,她甚至很少想起那架弩机。只是后来知道,那架弩机不是军中可见的样式,是蔺九让专门的工匠定制而成,适合女子手劲,是蔺九专门为她准备的。


    陈荦濒临崩溃,无数混乱的想法涌入脑中。她就这样失踪,蔺九找过她没有?他们互相写过的数不清的手信,度过的那些夜晚,有过的亲昵,是真的还是一场虚幻?可尽管如此说不清道不明,她还是忍不住疯狂地想念他。


    那个夜晚她们没有遇到兵丁,陈荦平静地牵着姨娘的手走回申椒馆。


    关上院门的瞬间,数不清的情绪就像洪水决了堤,一溃千里。陈荦感到浑身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她蹲在地上大哭起来。不敢哭出声音,却哭得撕心裂肺。


    姨娘以为她受伤了,慌忙地查看她身上。拉着她急问:“夫人,楚楚,你哪里疼?”


    “弩机不见了,我想念那个送给我弩机的人。姨娘,我好想他。”


    作者有话说:离再见面很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