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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尘色》 第61章 六十一章 绕是这辈子身经百战,匡兆熊……
绕是这辈子身经百战, 匡兆熊也经受不住幼子在自己眼前身首分离的场景,他在片刻之间大叫数声,几乎肝胆俱裂。身后的亲兵率先反应过来大叫:“退出瓮城!”
变故来得太快, 马匹刚刚退后数步, 瓮城门从身后迅速关闭。片刻之间, 三面垛口处箭矢如雨, 滚木礌石抛掷而下。匡兆熊不愧是惯常征战的老将,心神震动之际挥刀有条不紊, 身中数箭之后仍然屹立不倒, 一边挡箭一边试图退入藏兵洞躲避。
郭宗令肃然出现在箭楼上,看着瓮城中的身影, 向身边下令:“不要放火,我要生割下他的头。”
藏兵洞中早就有埋伏,匡兆熊退至藏兵洞口,被十数把刀枪一起穿入身体。他早设想过郭宗令要对付军中老将,因此作了万全的准备。他唯一没想到的是郭宗令面上亲和,手却比他预想中的黑, 能从家眷下手。临死那一刻, 他突然明白自己一直都轻视了这个后辈。
匡兆熊那魁梧的身躯苦苦僵持片刻后, 重重倒在了尘埃里。郭宗令站在箭楼上看着,他坐稳苍梧节度使,不是从朝廷宣慰使手中接过诏书那一刻,而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当晚, 任苍梧军都知兵马使十余年的大将匡兆熊以反叛罪被割下头颅, 身首分离吊在城门口示众,那流着黑血的身躯在城楼彩绸的映衬下显出十分的可怖。匡兆熊全家三十余口在苍梧城南边的官道上被尽皆处死,将一条大道流成了血河。
陈荦正和清嘉呆在院子里, 听到街面上嘈杂不止,百姓乱糟糟地四川逃窜,有人嘴里仓惶地喊着:“兵变了!杀人了!”
小蛮急忙跑到门后将门栓栓住,推过门后石墩堵死。等了许久,城中的变故没有发生,节帅府很快就派了属官到城中各处贴榜安民。陈荦和小蛮直等到街上平静下来才赶回节帅府,听说了匡兆熊因叛乱被射杀的消息。大宴四方多有战乱,只有苍梧境内还算平宁。陈荦有种沉重的预感,只怕从此以后,苍梧境内大乱将起,也不会再有多少宁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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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忐忑地过了一夜。第二天,她照常起床,梳洗完毕后到南衙去处理政事。陈荦将将走到北院和府衙的交接处,门口两个兵丁笔直堵住去路。
“夫人,传大帅的话,自今日起,夫人只可在后院作息。夫人一介女流,此后不可再踏入前衙一步,否则军法处置。”
陈荦怔愣了片刻方才回过味来,走过去问道:“我不去书房理事用印,就去推官院找朱藻大人,和他一起去查郗淇使团的案子,可以么?”
“大帅命令,夫人不得再踏入府衙。”
“可是那案子……我昨日细细思索,有了些头绪,想去与朱大人商议。”
那兵丁面无表情重复道:“有令夫人不能过去,请回。”
陈荦退了一步,愣在原地。她想过这一天会来,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从来都是郭岳的附属品。郭岳倒下之后,她身上还有他的影子。如今,没有人再需要那影子了。
陈荦重新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赤条条的陈荦。或许不久之后,还会变为营妓陈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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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大宴的前一天,终于有个好消息从推官院传出。推官院已侦破,毒害郗淇副使的是礼宾院中一名侍女。那名侍女有着郗淇血统,在时候赫连副使时主动献身,后因爱生恨。将毒物涂在唇间,以巧语将赫连副使骗至澹月湖畔,骗得他中毒后下水。
此案告破,人证物证俱全。郭宗令为安抚使团,将那侍女及全家一并处死,并亲自给郗淇王后去了书信说明此事。人死不能复生,到这一步,郗淇使团也无话可说,只等参加完大宴就启程回国。
大宴当日,郭宗令率军中将领及府衙百官骑马游街。苍梧城内彩绸飘飞,万众高呼。如此祥和的场面,让前几日发生在东城门瓮城中的血腥一幕显得像只是个意外。百姓心里很快就明白过来,说到底,谁犯了军法,谁被射杀,跟普通百姓没关系。
黄昏时分,大宴开始。
城中百姓已被安抚,军中将领和府衙百官却做不到像百姓那样事不关己。匡兆熊的头颅和身躯在今日凌晨才自城门口被放下来草草入殓。任谁想起那蚊蝇纷飞,黑血滴落的场景,脖颈都会不寒而栗。因此很多人虽然早早就到了,宴厅内却十分安静,宾客皆不敢高声交谈,只循规蹈矩地坐着等待长官入席。
快要开席了,有两位老将才姗姗来迟。匡兆熊死,两位老将物伤其类,都推说身体有恙,想在家休养,不知为何现在却又来了。只有黄逖知道,是郭宗令动用了暗卫,郭岳给他留的暗卫。郭岳所养的十余暗卫,都是不择手段以达目的的煞神。暗卫亲自到榻前,人就是赴汤蹈火也得来。
陈荦带着小蛮去赴宴,在宴厅外的荼蘼架旁遇到朱藻和几位同僚在谈话。她还挂心着案子,待那几位同僚走开后,陈荦走过去。朱藻急忙向她行礼:“问夫人安好。”
他们共事许久,陈荦欣赏朱藻,已将他视为信任的前辈和友人。朱藻也习惯了以名字来称呼她。前几日他们还一同研判案子,现
在朱藻突然这样疏离客气,陈荦心里一冷。
“朱大人不必多礼,我刚巧在此遇到你,就问问你郗淇使团的案子是如何结的。”
朱藻面色一难,“夫人,这案子已然结了。藻已将判书交往书房,黄逖和大帅已经看过。”他不回答陈荦的话,又提起黄逖和郭宗令,表示推官院的分内之事已经完成,显然是不好和陈荦多说。
陈荦因为信任朱藻,一时没听出他的话中之意,忍不住又对他说:“推官院如何确定了是那位侍女?此前的审问一无所获,我以为这案子还要再多些时间……朱大人,可查出那紫色的毒物是什么毒了吗?是唾液使它变为深紫色,还是澹月湖水?那湖水来自东山,又流经城外村庄,水中不定有些什么东西,能使毒物变色,也说不准那毒物本身就是深紫色的。朱大人,那侍女供认罪行时,说了什么关键的话吗?”
朱藻离陈荦数步之远站着,看到她脸上关切的神色,又看她讲出心中疑虑,自己站在原地沉思,心里不由得有所触动。他头上的两位长官,包括新的大帅,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尽快找到罪人,早日在郗淇使团那里了结这件事,至于这个罪人是谁好像并不重要。只有陈荦在关切案子判得合不合理,尚有哪些疑虑……
朱藻想起推官院堂屋正中雕刻的那幅法兽石雕。那是一只巨大的獬豸,独角怒目,足踏山石,仿佛上天入地。獬豸乃上古神兽,能知有罪,触邪佞。朱藻幼承家学,入推官院十年来,每遇犹疑,每每以獬豸图腾提醒自己公正严明,惟察惟法,镇压奸邪。郗淇副使的案件在迷雾重重之际,大帅一道命令,被判官黄逖将案子接手,此后很快了结。朱藻心中尚有许多疑虑,但只得遵循长官之意结案。昨夜梦中想到那被杀了全家的侍女,他竟辗转反侧到了天亮。
朱藻想到这里,眼中泛起一丝热意。他站直了身子回答陈荦道:“夫人既关切案子,亲自过问,下官便如实以告,此案虽由黄逖大人破获,然而我仔细读过卷宗。此案确实尚有疑虑。疑点有三……”
两人站在荼蘼架处,还未及多说,有侍从来催促宾客尽快入席,等待大帅到来。两人只得先停止谈论,跟着侍从走进宴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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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宗令带着亲兵和侍从官走进宴厅,他穿一身紫色圆领官袍,金玉带銙,脚上乌皮靴。这是大宴二品官的穿戴。他如今继任苍梧节度使,并未在朝中兼任职事官,却依旧可以与郭岳一样穿这身袍服。他身型魁伟,长得跟郭岳有六七分相似,宴厅内众人一眼看去,真像是看到一个年轻了二十岁的郭岳,再想到被射杀的匡兆熊,不由得心神震动。
郭宗令丝毫未提及匡兆熊的事,只对马岱元和几位将领加以褒奖,并以金银重赏了席间属官和将领。郭宗令特意提到月前将将结束的盐池之战,褒奖蔺九天生将才,能够连挫弋北军和朝廷,将盐池稳稳据住。还能以最快的速度修复盐池,使之恢复生产。几番重赏下来,蔺九所得的赏赐仅次于几位年迈的老将。众人心中都已明白,自今日后,新节度使的威严彻底立起。一朝天子一朝臣,新长官所信任的心腹属下也不一样了。
陈荦坐在女眷的席间。宴酣时,她看到朱藻停杯投箸,也并未和身旁的同僚说话,便提裙起身,想绕到朱藻身边去继续和他谈论案子。苍梧举宴,侍宴的营妓众多,因此男女同席也不稀有。
陈荦提起裙角起身,正朝朱藻的方向看去,忽听到身侧有人问道:“庶母想去哪里?”
侧身一看,是郭宗令。他与众人喝了许多,却没有醉意,无甚表情地看着陈荦,似是关心。
“禀大帅,我正欲去朱藻大人席间,找他请教郗淇副使的案子。”
“庶母对这案子的兴趣,如此浓厚么?”
陈荦年岁比他尚轻,被这两声庶母叫得心里一紧。左右席间的女眷们也停下了筷子,不知他是何意。
郭宗令没看陈荦,而是看向女眷席间,说话不紧不慢。“庶母伴在父亲身边这些年,劳苦功高,府衙百官及苍梧百姓有目共睹。如今父亲卧病,遵循朝廷之意卸任安养。庶母乃是后宅女眷,此后但只安心侍候父亲养疾就行了。前衙的事,有我,有黄逖程孚,有众多属官,就不劳庶母忧劳过问了。想必,昨日已有人传过这些话了吧。”
陈荦被那阴沉的目光看得后颈一凉,她很快明白,郭宗令的话绝不是寒暄,而是警示和命令了。陈荦突然想到城中那些士人“女相”的称呼。她从小蛮口中听来,只当是街头闲谈。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过来,郭宗令定时十分不喜这“女相”之称。若不是她孤身一人,没有亲族没有掾属,而真的在府衙中有拥趸,结起了什么党群,或许,今日她已经没有机会站在这里了。
陈荦心中有了惧意,低头恭谨地答道:“是,陈荦谨遵大帅训令。”
第62章 六十二章 “我想喝琥珀居的桂花甜酒。……
席间丝竹管弦不断, 宾客们只看到郭宗令走到了女眷席间,并没听到此间的对话。有个侍从官奉令将朱藻带了来。因此处是女眷席,朱藻自觉低着头, 视线只看着地面躬身行礼。
“大帅传唤下官至此, 请大帅吩咐。”
“朱藻, 我问你。”
“是。”
“父亲任你为节度推官, 掌刑名,断狱讼, 乃是重视信任于你。推官院中的事务可随意传至街头巷尾, 供市井百姓闲议吗?”
陈荦坐在席间,感到一阵忐忑, 手指忍不住紧紧捏住了裙角。
朱藻心中一紧,“禀大帅,若将推官院未及审结公示的案件传出,乃是属下的失职,该按规惩处。”
“那你为何擅自与后宅女眷谈论郗淇副使之案?此案就是审结公示,也不该拿来闲谈!”
郭宗令将声音降低了两分, 却透出一股寒意, “朱藻, 你是前衙属官,就算恕你唐突冒犯夫人之罪,这泄露府衙机密的罪名,你也逃不脱。”
朱藻跪地, “属下知罪。”
郭宗令不再看他, 转而向身边的侍从官道:“传我命令,推官朱藻失职,降为巡官, 明日起居家反省,五日后再回返府衙。”
陈荦七上八下的胸口“咚”地一声沉下去,她差点把朱藻连累了。
“属下领罚。”
“起来,回你席间去吧。”
宴厅内众人看到朱藻跪下,一时声音小下去许多,几十道目光忐忑地聚了过来。不过朱藻很快便站起身来回到了席间,这才将那股寂静驱散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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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乐工奏起《玉树□□花》曲,声韵清雅,缠绵婉转。众多舞姬和曲起舞,片刻之间,众多宾客只看到众舞姬中间有一女,白衣白裙,舞姿极出众,如同天降,瞬间就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许多人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花影重的谢夭。新节度使大宴全城,她因美名而在受邀之列。许多人只听说谢夭有倾城之色,媚骨令人迷醉,没想到她跳起舞来竟有这样的风姿。这样的女子若不是世间所有,便是天上来的了。
因为谢夭的一舞,东城门上空蔓延至此的血腥味仿佛被一冲而散。谢夭用纤长玉指端起席上的夜光杯,越过众多舞姬,蹁跹来到郭宗令跟前。
“谢夭为大帅斟酒,愿大帅鹏程万里,功标麟阁。”
那双美目不躲不怯,眼含无边笑意,令这宴厅内其余女子皆黯然失色。她说的是“功标麟阁”,那是所有武将的愿望。
郭宗令的心愿不止于此,但他仍然被这大胆动人的媚色所取悦,接过杯盏一饮而尽,随后豪爽地大笑起来,吩咐赏赐谢夭明珠十斛、锦缎百匹。
宴饮喧嚣间,有人忍不住想,难道谢夭竟会是又一个陈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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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城中有家著名的水粉铺子叫疏影轩。铺子不大,因掌柜祖传的养颜方子而闻名,是城中女子最喜光临的店铺。店铺坐落在十字街的东面,门口车水马龙,做生意的小贩们占在此处,将道路两边堵得几无余暇。每次出来闲逛,清嘉和陈荦都会来这里流连。
清嘉正在店内试新出的水粉,陈荦一时腹中饥饿,自己在门口烤薄饼的小贩那里买了张薄饼,吃下去大半还觉得意犹未尽,交代小贩再来一个。那小贩笑盈盈地应承着,转身将金黄酥脆薄饼从火炉里捞出来,用一片树叶包起,淋上糖稀递给陈荦。
小贩身后不远处的石阶上坐着个七八岁的女孩。那女孩被陈荦手中的薄饼吸引,看了片刻,咬了咬嘴唇又将眼神转开。这一幕落在陈荦眼里,知道是自己的吃相馋到了人家。
“想吃吗?”陈荦走过去将手中的薄饼递给她。
女孩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陈荦坐下,看看手中的饼,已被自己咬了个难看的缺口,糖稀还沾上了树叶,“你是不是嫌别人咬过的?你想吃,那我请客,给你再买一个怎样?”
一个薄饼只卖三文钱,陈荦现在虽然失宠,兜里的钱却还够再买一百个薄饼。
女孩还是摇了摇头。但那幼稚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被糖稀吸引了去,随后低下头抿抿嘴,那是在忍住口水。陈荦被她这副憨态逗笑了。这女孩白得像块玉,衣衫整洁,还给坐处垫了手帕。陈荦猜测她应该是城内生意人家宠爱的幼女。
陈荦跟小贩说再要一个饼,很快,小贩便又将一只饼子递给了她。陈荦接过吹了两口,递到女孩前面,“热而不烫最好吃!”
女孩还是摇头,没有伸手。
陈荦微微惊讶,这粉雕玉琢似的女孩好像不会说话。
“蔺竹。”
陈荦意外听到个熟悉的声音,一回头,看到蔺九带着个幼童从身后的店铺中走出。身后是间卖兽皮的店,那幼童的手腕上缠了一只兽皮所制的腕带。
蔺九一时也十分意外,“陈荦?你怎么在这里?”
陈荦收回要给女孩的薄饼,尴尬地笑了笑,“纳凉闲逛,我怎么不能在这里。蔺将军,这,这就是你的两个孩子?”
蔺竹起身收起手帕,跑过去牵住蔺九,一边怯怯地偷瞄陈荦。她不喜兽皮店内的膻腥味,蔺九才让她在外间等待片刻。
陈荦看到那兄妹俩相貌十分相似,只是男孩要高半个头。蔺铭在城中住了几年,不再怕生,他低声向蔺九问道:“爹爹,这位夫人是谁?”
蔺九回答道:“这是节帅府的夫人。”
蔺铭看陈荦,并不太像他印象中贵妇人的样子,又问道:“爹爹怎会认识节帅府的夫人呢?”
蔺九解释:“我与夫人并不熟识,只是听过她的名字,城中许多百姓都听过她的名字。”
“哦……”
这时,清嘉从疏影轩内走出。蔺铭一时好奇,小声道:“咦,又有一位夫人。”
“别胡说。”蔺九警告道,随后躬身抱起蔺竹。
蔺九说与他并不熟识,陈荦莫名其妙想起那日在琥珀居的吻,他们那样,算不算熟识……随后止住脑中的想法,不该在蔺九的孩子面前想这些。
清嘉走到陈荦身边,也小声问道:“楚楚,他们是谁?”
蔺九突然回想起来,陈荦的小名是叫楚楚。她身旁的这女子这样叫她,该是她最亲近的人。
“清嘉,这是苍梧军中的蔺将军。”
清嘉微微屈膝行了个万福礼,“蔺将军。”
“夫人多礼了。”
这竟是陈荦和蔺九第一次在诺大的苍梧城中偶遇。大宴之后,各地的刺史和镇将都要回地方了,陈荦想问问蔺九什么时候走,下一次什么时候回来呢。然而在这人来人往的街边,他们实在不宜多说话,最好装作互不熟识。
清嘉看蔺九手和脸上的疤痕都十分吓人,心中畏惧,拉住陈荦让开了路,“将军请先行。”
“多谢夫人,这孩子打搅你了。”他说的是蔺竹。
“哎……”陈荦想说,这孩子想吃薄饼,给她买一个吧。出了个声还是吞了回去,他们身旁人太多了,不知多少闲人耳目,最好不要多说话。
蔺九带着兄妹俩人很快走远了,陈荦还扯着清嘉站在原地,小声道:“蔺九真的是个鳏夫,独自抚养一对幼童。”她也是今日才第一次看到他的一双孩子。
清嘉忍不住感叹:“这一对孩子生得那样好看,仙童一般,他们的母亲该是个大美人。”
言外之意,以蔺九这粗陋的相貌,若是他那亡妻也相貌平平,两人该是生不出这样好看的孩子。
陈荦“噗”一声笑了。自认识蔺九,她倒没在意过此人是俊是丑,她与他来往,图的也不是他的容貌。不过要论起那道丑陋的疤痕,他们倒是正堪匹配。
清嘉看她总算笑了,心里一阵欣慰。“楚楚,你还想做什么?我陪你去。”
“我想喝琥珀居的桂花甜酒。”
“桂花甜酒不醉人,走。”清嘉牵起陈荦,朝琥珀居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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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九带着兄妹俩回到住处少倾,一位穿便装的亲兵来禀道:“将军,两位夫人往琥珀居去了,身后并未发现有人跟随。”
蔺九想了片刻,吩咐道:“我不太放心,近日非比寻常,你继续回琥珀居,扮作阁中饮酒的客人,若有异常,立即来报。”
亲兵领命重回。
大宴那日郭宗令和陈荦在女眷席间的异常,蔺九虽然离得远却注意到了。匡兆熊横死,人心惶惶,城中又鱼龙混杂,这个时候实在非比寻常。蔺九怕兽皮店前的一幕被有心之人看去,因此才叫亲兵缀在陈荦身后。
快黄昏时,蔺九正在收拾行李,派去的亲兵忽然在院外敲门。他气喘吁吁地进来禀道:“将军,那夫人陈氏的雅间传来杂乱的琴声,好似有人争执,又像女子撒泼,细听却又不明,不知发生了什么。”
蔺九一听便紧紧皱起眉头,哭闹撒泼,十五岁的陈荦会这样,长成的妇人陈荦还会这样?那是他认识的陈荦吗?他迟疑片刻,转而想到近日城中情势,心里一紧,便怀疑琥珀居中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蔺九换了一身衣服赶到琥珀居,在店家的引领下走到陈荦的雅间不远处,便听到杂乱无章的筝声,十分怪异。那店小二也露出奇怪的神色,不知雅间内客人到底在做什么。蔺九定了不远处的一间房,待店家退走后才去了陈荦和清嘉的雅间。
他推开门,看到清嘉正手足无措地哄着陈荦,想要让她离窗前的一架紫檀筝远些。陈荦力气却比她大,身子歪歪斜斜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那筝弦上乱弹。说是弹,其实是毫无章法地扯动。看那样子,陈荦已是喝醉了。
第63章 六十三章 他身上背负着惊天之秘,乃是……
窗后精美的云纹漆案上摆放着一瓶琥珀居的名酒千日酿, 已喝了大半。千日酿不是琥珀居烈度最高的酒,怎会喝成这样?
清嘉看到蔺九进屋,顾不得惊讶, 先是着急请求道:“蔺将军, 我请求您帮个忙, 帮我将楚楚带过来, 把她带离这筝。她醉了酒,这样大的动静, 该引来店家了。她是府衙的人, 若是引来非议,实在不好……”
陈荦极少饮酒, 第一次醉酒,对自己醉了并无知觉。她看到窗前有筝,便走过去坐下,一时要弹《鹿鸣》,一时要弹《破阵曲》。那筝本是店家放此附庸风雅所用,琴弦许久未校准, 陈荦一通乱按, 根本像是群鸟聒噪, 曲不成曲。清嘉情急之下把窗户关闭,外间听着,还是极吓人。
蔺九走过去握住陈荦手臂,被陈荦甩开了。无奈之下蔺九束缚住她双手, 将她抱到屋中的软垫上, 杂乱的筝声总算消停。
陈荦耍了一阵无赖,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胡话。“清嘉,清嘉, 我那时,就是在乐营弹这首《破阵曲》,被大帅看中,选,选入后院的。”
“那天,我的手指头,快要断了,却不知为什么,不疼……”
“那天,那天我只,想你和姨娘……咦,蔺九?你来做什么?”
清嘉只当蔺九是个生
人,听陈荦念念叨叨提起旧事怕被他听去,急忙抱住陈荦,“楚楚,你别说了,有什么话咱们回去再说。”
陈荦不听,手脚并用向窗前爬去,还要去够那架筝。清嘉拖不住她,急得掉下泪来,“我不该让你喝酒,我真不该……楚楚!”她又看向蔺九,“蔺将军,楚楚是有身份的人,不容外人冒犯。刚才,多谢你了。你,你现在该回避才好……”
她要保护陈荦,却又害怕蔺九,不知蔺九为何突然进房间来,是否有歹意,因此几句话说得十足忐忑。
蔺九看清嘉畏惧却撑起来要护着陈荦的神色,安抚道:“我碰巧来这馆中,路过门口听到是陈娘子的声音,担心发生意外,便冒昧进屋看看。今日之事,我只当没有看过。我就在隔壁,若要帮忙你便叫我。”
清嘉确认他没有歹意,朝他投去感激的眼神。扯下窗前一块帷布将那架紫檀筝盖了起来,陈荦看不到筝,一时有些迷茫,呆坐在了地上。蔺九退出屋外,反手将房门合上,去找店家要了些醒酒的汤药送去。
陈荦怎么会喝醉?蔺九在隔壁听着动静,小半个时辰之后,总算安静了下来。随后他想到,这琥珀居就是卖酒的,遇到酒量不好的客人发酒疯,或许早就见怪不怪了,因此店家才暂时没有找上来。
华灯初上时小蛮匆匆找来,看到酒醉的陈荦时陷入为难,她们两人加起来也搬不动陈荦。最后,还是清嘉拜托了在隔壁的蔺九,用一件披风裹了陈荦,背回了清嘉的小院。
蔺九将人安顿在榻上便该走了,小蛮和清嘉都是脸上都写满了赶人的神色,却不知如何开口。想到自己后日就要离城,和陈荦之间还横着许多不清不楚的纠缠。蔺九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我等她醒了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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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九将陈荦一路背回,好在是晚上,陈荦被大氅裹住,路上行人匆匆,又有亲兵缀在后面探查,因此不必担心被人认出。清嘉不知道陈荦和蔺九之间有什么关系,看蔺九说要留下来,忍不住向小蛮投去疑问的目光,又看小蛮一脸复杂的神色,她更加疑惑了。来者是客,蔺九又帮了忙,清嘉实在不好意思再赶一次人。
陈荦昏睡了一会儿,很快便醒了。她一醒,便不安分起来。“小蛮,小蛮。我的紫檀筝呢?你,你来扶我,我要练筝……”
陈荦踢开被子要下床,因手脚瘫软不能站立,只是一阵忙乱。
陈荦生平第一次喝醉。三个人一听她这话,便知道她到现在还一丝未醒。就是不清楚她为什么在醉意笼罩之际要的是筝,不是纸笔或者什么别的。
小蛮将她按在榻上哄道:“娘子,你的紫檀筝在家里,我们在清嘉这里,等你酒醒就回去,回去就能看到了。”
“回去?回哪里去?我的筝在质铺……换了,换了钱……去赎姨娘。”
陈荦念念叨叨地说着,后又极难耐地一把抓住小蛮的手,“小蛮,我好难受……”
“娘子,哪里难受?”
“我,头疼,这里,这里烧得厉害,想吐……”
清嘉急忙找来痰盂,陈荦干呕许久,却吐不出来,流出了眼泪。这是醉酒后的症状,陈荦已经饮用过琥珀居用来解酒的梅子醋,却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发生效用。清嘉的灶房里还有些葛根,她急忙去煎了葛根水,小心地喂陈荦喝下去。
蔺九在屋内坐着,感觉到自己实在是个障碍,决心等陈荦清醒一点就走。
清嘉看他一尊神像似的坐在那里,心想他总归是关心之意,便主动和他说道:“蔺将军,今日在疏影轩分别后,楚楚说想喝桂花甜酒。我和她到了琥珀阁,楚楚却不知怎的临时改了主意,要了一坛千日酿。她和我说着话,我自己不喜欢那个味道,却竟没注意她喝下去多少……就,就这样了。楚楚她不是滥饮之人,想必是进来城中发生的事,吓到她了。”
这是清嘉猜的,匡兆熊被射杀那天,城中百姓听到东城门的动静,又看到死了人,因恐慌起了骚乱。她们三个人那时正坐在这院中,也吓得不轻。
蔺九点头,“我知道了,多谢。”
陈荦难受过一阵,吐了好些酸水,终于睡了过去。月上中天,万籁俱寂,蔺九看她睡得安稳,起身准备走时,陈荦第二次醒来,蔺九又转回了床前。
陈荦睁开眼睛,默默地眨了好一会眼睛,才恍过神来,头和胸口终于感觉不那么难受了。
她看到屋内一灯如豆,清嘉、小蛮,还有床前的蔺九三个人都守着自己。
陈荦茫然地问道:“清嘉,我是不是发酒疯了?”
小蛮捂着嘴笑了,清嘉听她这么问便松了一口气,知道她酒意终于消散了。
“我记得,还说了好多胡言乱语……”陈荦虽然醉了厉害,记忆却不坏。记得自己拉着清嘉,像小时候跟韶音要吃的那样,不管不顾地要好多东西。
“蔺九,你,你为什么在清嘉的屋内?”
蔺九:“我背你回来的,陈荦,我怕你再发酒疯。”
他背着灯光,陈荦躺着看不清他的神色。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心里一窘。醉酒之人她见过不少,都是些失控的丑态。她若是也有那样的丑态被他看了去,不知他会怎么想。
“蔺九,你要离城回沧崖去了吧?什么时候走?”
蔺九已在这里守了许久,小蛮看他和陈荦好像有话要说,默默拉着清嘉出了屋子,并将门合上了。小蛮跟着陈荦这么久,知道陈荦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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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九不该打听陈荦的事,可他看得出来,陈荦今天喝醉是因为她近况不好。
他还是问道:“陈荦,发生什么了?”
陈荦静静躺着,沉默了片刻。她这样喝醉失态,连蔺九都看出她不好受了。她和蔺九只有交易,别的并不相干,何必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看她这样沉默,蔺九猜想的却多了。陈荦感觉到了蔺九那探寻的目光,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
“蔺九,你走吧。新的大帅继任,此后我不能去府衙理事,也不能去推官院查案了,我一时伤感罢了,让你见笑了。”
蔺九微惊,“你不能再去前衙了?”原来那日席间的异常,竟跟这个有关。
“是啊,这原也不意外。”陈荦勉强扯出个苦笑。
“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从前能去前衙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身为女子,没有朝廷的告身,也没有节度使的版署,只不过倚仗过去大帅的一句话。如今他行将就木,那一句话的份量能有多重,风一吹便散了。”
陈荦的声音很轻,夜晚寂静,却足够两人听得清楚。她这一番话让蔺九想到许多事情。
“陈荦,你说得对。世间权势变换迷离,若没有抓在手中的筹码,一阵风可以吹走的东西太多了。短短数日间,一国储君可埋于荒冢,驰骋沙场的老将身首异处。”
陈荦误以为蔺九附和她是要赖账,便靠坐起来看着他。“蔺九,我如今虽然失势。但我此前凭借一己之力帮助你改了任命是事实。你若敢赖账,我……”
“陈荦,你想离开苍梧城吗?”
陈荦:“离开苍梧城?去哪里?”
蔺九看着她,“沧崖。”
陈荦微惊:“去沧崖做什么,跟你走?”
蔺九神色晦暗地点了点头。
此刻,一个破釜沉舟的念头出现在他心里。他想,若是陈荦开口求他,就带她去沧崖也未必不可。只不过,陈荦是他人之妇,他这样做必然要瞒天过海惊世骇俗罢了。
陈荦摇头,“蔺九,我不会跟你走。”
他心里兀自惊涛骇浪,倒没想到陈荦就这样轻轻否决了。蔺九从凳上站了起来靠近一步问道:“为何?”
“我从前的职责是侍候大帅,如今大帅卧病,不再需要我侍候,如此我便
是无用之人了。我既不会打仗,又不擅谋略,就是和你到了军中,沧崖也不过多了个无用之人。”
蔺九:“陈荦,你不必这般自我厌弃。”
陈荦才不听,许多事许多话她已在心里想了许久,想得难受,想来想去无处解答。今夜既然蔺九问起,便借着残余的酒精说出来图个痛快。
“我没有根基,没有身份,跟你去沧崖,依附于你,不过从一个男人之手,落入另一个男人之手。以声色娱人,有什么意思……”
她这样说,让蔺九几乎无话可说了。
蔺九在床榻之侧坐下,伸手握住陈荦的双肩。走得近了,他才发现,陈荦的腮边有泪。酒醉过后,她那一张脸苍白如雪,双眼如青溪雾雨,在跳动的灯烛下深邃迷蒙,让人看不清这是个怎样的女人。
一瞬间蔺九突然明白了,陈荦的话不是酒后泄愤,也不是故意在他面前说出的凉薄之语。她这些话大概也不是专门说给他听的,而是她对自己的质疑。陈荦,娼妓出身,但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她自年少到如今,风雨如晦走过,今夜借着酒意叩问自己,往何处来,到何处去,从前如何,此后又是何许人。她这一壶酒,也是为这个而喝的吧。
也是陈荦的泪让蔺九心中一凛,打醒了他心中的幻想。
蔺九将陈荦拥入双臂之间。桌上的灯烛燃烧太久,猛地跳动了数下后彻底熄去。视线内顿时陷入黑暗。长夜未央,风声好似挟裹着无可奈何的命运自窗外寂寂而过。
寂静的黑暗,让身处其中之人生出身不由己之感。
蔺九说:“我后日清晨离开苍梧城。陈荦,你说得对,你实在不必跟我去沧崖。”
他身上背负着惊天之秘,乃是命途无定之人。这样的他,又如何去承担陈荦的因果。何况,他现在根基未稳,还不能兑现帮助陈荦以女流之身入推官院的承诺。
蔺九将陈荦脸颊上的泪水吻去。
“陈荦,你护好自己。只要你不后悔,你我的交易绝不失效。”
他说得这样笃定,陈荦汲取着他双臂间的体温,心想蔺九若去做生意,或许真的会是个童叟无欺,极讲信义的生意人。
感到双方之间说不清楚的沉重,陈荦转而说了句轻松的话:“蔺九,你在数年之内由军士迅速升至沧崖镇将,并站稳脚跟得到新大帅的仪仗,我也相信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蔺九是十年来苍梧军中升得最快的将领。这其中有冥冥之意,然而陈荦看过那些大小战役的战表,也能想象前线交锋厮杀的场景。蔺九的军功是他用血肉拼杀出来的。
蔺九:“你还答应过我,不得投向他人。”
陈荦心里冒出一丝窃喜。蔺九虽然嘴上说着对她无意,她大胆猜测事实上并非如此。人非草木,蔺九这样拥着她,会毫无感觉才怪。陈荦复而又想到,他们的来往本来纯是交易,无关情意。她这样暗自揣测蔺九,并试图以此为软肋来制约他,是不是多少有些不厚道……可她手里什么都没有,这是她现在唯一的筹码了。
陈荦:“我就在这城中等你便是了。”
陈荦既是过去的大帅宠妾,是新大帅名义上的庶母,在节帅府后院怎么都会有一席之地。蔺九暂时不必担忧她的吃穿用度和安危。
他还是交代道:“你若真的遇到险情,便打开弩机,十步之内便能射杀歹人。”
“好,我答应你。”
蔺九问了陈荦一个重要的问题。“陈荦,若是我不能兑现与你的交易,你会如何?并非我会食言,而是当前局势……我在苍梧虽能领兵,但根基未稳,暂无人脉来助你重入推官院。你我的交易,现下是你吃亏了。”
陈荦自己已想过了这个问题。“蔺九,实话告诉你吧,我难道还有别的选择?你没有根基,没有人脉,你才愿意跟我这个后宅妇人做交易,不是吗?我那时既选了你,便没什么好后悔的,也该做好等待的准备。至于吃亏……”陈荦无奈地自嘲道,“我以女子之身入府衙,还想去推官院查案。找一个军中势力作为倚仗,这不是我的捷径,是唯一的不得不选的办法。因为,大帅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陈荦因郭岳的风痹症而得势,也最终因他的风弊症而失去一切,她确实从来都没有过选择。
蔺九不知为何胸口一刺,疼了片刻。陈荦这样说,好像是冥冥中的天意促成了两人来做这一笔交换。
“陈荦,你自来就是个聪明人。”
陈荦听不出他话里的语气,皱起眉问道:“你这是夸赞还是贬损?”
“你自己体会去。”
陈荦摸索着捧起蔺九的脸,她发现蔺九这个人要比他这幅寒碜的皮囊所示的来得深沉,他这神秘难测的性子跟这副外表有一丝违和之感。
“蔺九,你路上保重。”
隔了片刻,陈荦忍不住又问道,“还有,你那履历上的年龄是真的吗?”
蔺九身体一僵,“为什么这么问?”
“我总觉得你这人有些奇怪,我猜测你那履历所写的年龄未必真实。你到底多大年纪?”
“陈荦,你不过是乱猜的。”
陈荦直起身来看他,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光影。陈荦捧住他的脸靠近了,想看得更清楚些。他们这样亲密,呼吸相闻,倒真的像是爱侣一般。蔺九抚摸她那丝绸一般的长发,全然没有意识到,那是他年少时就曾起意的动作。
这时小蛮在门口敲响了门,得到陈荦允准,重新点了一盏灯进来。
夜已深了。蔺九叮嘱陈荦不要忘了写信到沧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蔺九停留片刻后,离开了清嘉的小院。
他这一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陈荦心中生出了惆怅之感,还有一丝不知从哪儿生发的不舍。
她仓惶之下选择了蔺九,蔺九的承诺是她虚无缥缈的仪仗。四海动荡,他们的交易何时有兑现的一天?那于陈荦来说也许是遥遥无期的奢望吧。
陈荦追到门口。蔺九的身法极快,她只看到他悄无声息逾墙而去的残影。若蔺九真有能让她重入推官院的那一天,蔺九会是另一个匡兆熊或是黄逖吗?那时的苍梧又会是什么样?
他们俩这一笔交易自去岁冬日夜晚的小园开始,如今也像眼前这沉沉的夜幕一般,指向难以预见的未知。
命运是最不可捉摸之物,但人心里总存有丝丝缕缕的希冀。蔺九的体温,还有那手臂疤痕的触感仿佛还留在陈荦指尖。虽然她不是他的谁,但她真心祝愿他此去所向披靡,下次再见不要再受那样重的伤了。
第64章 六十四章 郭宗令继任苍梧节度使这一年……
郭宗令继任苍梧节度使这一年, 是大宴的女帝凤羲三年。这一年的年末,匡兆熊旧属马岱元以军务之由离开苍梧城时,率近百亲骑径直南下滕州, 杀死将将上任的滕州镇将, 重新统属旧部军马。并在次日宣布自此投诚朝廷, 再不归属苍梧军。
平都城中的女帝和群臣都乐见其成, 当即下旨封马岱元为中北将军,任中北经略史。马岱元在滕州经营已久, 滕州之东是韶州, 韶州东北便是过去拥有白石盐池的白石郡。朝廷令中北经略史统辖腾、韶两州及白石郡防务,监管民政。此后又下了一道旨, 令马岱元收回本在辖区内的白石盐池。
马岱元此举乃是公然决裂,叛出苍梧。郭宗令大发雷霆,当即率军南下平叛。女帝凤羲四年春,郭宗令率军大败马岱元,马岱元拼死抵抗,率残部往东逃入白石郡。郭宗令所率大军追击时被春汛所阻, 不得不先退回苍梧城大营。
马岱元退入白石郡后, 很快整顿起郡内兵马, 加上平都城中的支持,短短数月之间,再
次统领起一支万余人的兵马,虎视盐池, 与在此据守盐池的蔺九遥遥对峙。
就在郭宗令决意重率大军剿灭马岱元之际, 与弋北相接的紫川河谷重燃战火。韩虎韩见龙父子兴起大兵,短短半月之内,以迅雷之势占去河谷左右的一州五县。随即紧邻的县城也望风而降。
紫川河谷因有雪山浇灌, 雪山之下沃野千里,自古便是大宴西北的粮仓。龙朔年间,野心勃勃的韩氏父子曾数次进兵,试图从苍梧手中抢去这一片地盘,均被郭岳击退。如今郭岳卧床形同泥塑,郭宗令继任未稳,马岱元之叛给弋北军送来了最好的时机。韩氏父子谋划已久,终于一击而中。
凤羲四年秋,郭宗令暂弃白石之行,整顿大军进发东北,欲抢回紫川河谷。若放任这片河谷落入弋北之手,威胁的不止是粮食赋税,还有他这个新帅的地位。
此乃是多事之秋,然而郭宗令自幼时随军,早已身经百战,局势纵然棘手,也并不焦躁。他在府衙召见百官后,又留下了黄逖、程孚和朱藻三人,有条不紊地安排政事。因战事而阴云密布的苍梧属官们看到大帅的样子,皆是心神一振。
郭宗令到父亲的榻前坐了些时间,向还活着的父亲辞行。此后回到小院内换上便装,黄昏时分,他带着两位换装后的亲兵,悄无声息地来到城中一处僻静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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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处院落离花影重不远,外观寻常,内里却装点得十足奢华。这半年来,郭宗令常在此处见谢夭。
银烛高照,帐影绰绰。欢娱之后,谢夭身上只披了一层轻纱,那薄如蝉翼的罗纱盖在她身上,让那身子白得晃眼。谢夭趴在榻上把玩着手里新得的南海珍珠,腰臀之间陷下一个诱人的弧度。郭宗令将头枕在那臀腿上,枕了片刻,便被谢夭不耐地推下去。
他并不着恼,在谢夭的床榻间半年,他早摸清了这女人的性子。他后院诸多姬妾,乐营中数百营妓,都没有谢夭这份春水般满溢摇晃的风情,便是有几分骄纵,他也便纵着了。
谢夭玩那几粒珍珠玩腻了,便回过头来问道:“今晚感觉如何?大帅明日出征,想不到竟还有这般兴致……的时长比平时多了好些呢。”她问得随意,眼神在那轻纱之后却媚意十足。
郭宗令顺势搂住那滑腻腻的身子,与她逗弄调笑,“就是明日出征又如何,天底下没一个男人舍得就这样从你的床榻间离去。”
谢夭爬到他胸前,娇笑道:“大帅既然不舍,何不带我与大军同去?就在你的帅帐里给我安个窝儿,今天这样的事,便可以日日都有……”
郭宗令与她玩笑,“带你同去,给你筑个窝,难不成当你是一只猫?”
谢夭:“我有好久没见过雪山了,还真是有些想念了呢。大帅,带我同去嘛,让我只和你一个人睡,和你一个人玩那些游戏……”
“只要你高兴,你和谁睡都行。待大军凯旋回城,你乖乖脱光了在这间榻上等我就行了。”
郭宗令并不限制她在花影重接客。谢夭这女人,限制了她,要哄她便困难了,他不费那个神。
谢夭一挑眉:“真不行?”
郭宗令知道谢夭并不是真的想随军,就是那骄纵的性子上来,非要作怪,便随口哄道:“不带你,待我割下韩氏父子的首级回来,给你在城外再种一片花圃,把那两颗头颅烧成肥料,给你种花,怎样?”
他正在壮年,神色间尽是此去必要复仇的煞气。谢夭不领情,“我不喜欢花,日日看花,早都腻了。”
郭宗令起身穿衣服,“那就日后给你封个夫人当一当,你要是想当贵妃,假以时日,也未尝不可。”
谢夭懒洋洋地趴在榻上,只唤门外的侍女进来给侍候他穿衣。
“什么夫人贵妃……大帅,听说弋北产好马,不如你送我一匹弋北的烈马?”
“妖精!”郭宗令笑笑,懒得和她瞎扯。穿戴好后,回过头不舍地抚摸她那拱桥一样的腰臀。
“等会儿不想回去,便在这里睡吧,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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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主事初初随蔺九来到沧崖时,绝不会想到自己会成为熟悉盐池生产的行家。蔺九任他为盐池使,掌管白石盐池所有生产、销出、转运事务。同时,蔺九派人到四方遍访能够提高盐池产量的方法。沧崖郡人手不够,章主事手底下也只有五六个从事共同管理盐池的数百盐工。盐池产好的盐如何运往苍梧、销往四方,都需要大量人手。
蔺九就任沧崖镇将的次年,推出了面向四方盐商的盐钞。自此白石盐池的盐不由官府垄断,而允许商人购钞取盐,一旦如此,盐池的收益便翻倍增加。
章主事渐渐看清了,蔺九是个有野心的长官。跟随他的时日越长,越能感到他的野心。譬如向私商发行盐钞,此举自大宴开国以来一直为朝廷所禁止,蔺九在苍梧境内开了天下之先。
章主事猜测蔺九大约出身底层,因此极耐劳苦。为了想出提高出盐量的法子,他在四季之间都与盐工一同下过盐田。蔺九不是那种只会发号施令的长官,修埝晒盐,捞硝存储,盐池的一切,蔺九跟他这个盐池使一样熟悉。也因此,诺大的一座盐池能够牢牢掌握在沧崖守军手里。既能先个苍梧城中输送上好的盐,缴上足额的盐税,沧崖本地又有丰盈的军费。
蔺九虽是沧崖军政长官,但他极少干预民政。管理盐池之外,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习练兵马上。他建起的豹骑经过数年的历练,已成为八千沧崖守军中战力最强的一支劲锐。
凤羲四年夏,蔺九用豹骑为首,屡次率兵试探马岱元整顿起来的白石驻军。白石驻军既有朝廷的支持,兵力又明显占优。两位副将最初都不赞同蔺九的做法,但交战数次后,豹骑的强劲让沧崖守军士气高涨。
秋日,郭宗令率大军北上,紫川战事一触而发。郭宗令下令蔺九攻打白石之北的木椿县,以牵制弋北战力。
蔺九整军待发前夜,有快马将苍梧城的一封信寄来。是陈荦的信,蔺九如今只须看到信函上的小字,便知道是陈荦。
陈荦在信中与他谈论起四方局势。那时在小园里,两人说过的话如今已然应验,沧崖如今已然成了牵动四方的用武之地。在信的末尾,陈荦不知想到了什么,潦草地加了一段话。
“战事起在旦夕之间,惟愿将军生死拼杀之际皆有神佑,所向披靡,能够护全自己不再受伤,陈荦为将军祈愿……”后面好像要再说什么,又被陈荦草草涂去了。
蔺九在心里将信念了一遍,心想陈荦什么时候会信鬼神了。去年两人相见之际,陈荦就一直盯着他手臂上的疮疤看,伸手去摸时还微微抖了一下。她是怕他有了新的疤吓到她吗?
蔺九不喜欢陈荦祈求神佑的说法,他写下一封回信,告诉陈荦,临到阵前的人什么都不能想,要抱着必死的决心,才会有悍不畏死的意志。唯有如此,他才能不断往上爬。待到站得更高更强大,才能承担得住自己的天命,才能还上陈荦和他的赌约。这是他的必经之路。后面这些,他不必告诉陈荦。
————
秋日,苍梧城的桂花和白海棠如期盛开,满城闻香。在这个初秋,陈荦和清嘉的生活又一次陡转。
从前最美的小妓清嘉,重新回到了申椒馆。
陈荦许久都没有察觉,直到在清嘉的屋里数次看到华美的舞衣和头面。那不是寻常女子的衣裙首饰,是苍梧城的舞姬娼妓们为取悦客人所穿戴的最时兴的装扮,是馆中遣人送来的。
陈荦急匆匆地闯进许久未进的申椒馆,正遇到午后聚集起来的恩客们散去,清嘉在厅堂之后的房间内拭妆宽衣。陈荦走进屋内一把拉住她,急切地问道:“清嘉,发生什么了?”
清嘉先是微惊,没想到陈荦会到这里来找她,陈荦从来不喜欢申椒馆。她
看到陈荦满脸疑惑不解的神色,先将替自己拭妆的丫鬟先遣了出去。
陈荦又一次问:“清嘉,发生什么了,你为何在这里?”
清嘉看着她:“楚楚,我不能让你再一直养着我了。”
第65章 六十五章 娼家自来被所谓正人君子视为……
自滕州马岱元叛乱起, 苍梧一直在用兵。节帅府后院由郭宗令的正妻打理,这段时间以来,为节约开支供给前线, 后院的女眷们的月例都减了一成。但即便如此, 陈荦因自己开支极少, 她的月钱依然足够供养清嘉和资助申椒馆几个姨娘的药费。
陈荦着急:“可是我能养你。我们从来没有分过彼此, 清嘉,你为何, 突然跟我生分?”
清嘉看陈荦这样着急, 也急忙捧住陈荦的手,“楚楚, 楚楚,我到了任何时候都不会和你生分。”
陈荦看她还在意自己,一瞬间又涌起一丝复杂的愤怒,“那你为何?”陈荦转而想到,“是不是谁强迫你来的?你……”她想问清嘉接客了吗?但一时又不敢问出口。
“楚楚,不是, 没人强迫我, 我呆在那院子里……那里很好, 那是我们的家,可是,我会感觉自己十分没用,是个没用的人, 只靠着你过活。东家在城中遇到我好几回, 他,邀我回申椒馆,我仔细想了想, 就,就同意了他的话……楚楚,你别生气,是我不好。”
听她说是自己答应回申椒馆的,陈荦不解地盯着她。陈荦没留意到自己的目光在不解之外满是责备,清嘉被她盯着,脸迅速涨红,眼睛里渐渐盈出泪水来。
陈荦又着急问道:“有人逼你接客了?”
“不是,不是,楚楚,我是怕你生气,怕你不理我了,没人逼我接客……”
大滴的眼泪从清嘉脸颊上淌下来,陈荦看她伤心,才想到自己方才是不是对她太凶了。
清嘉忍住眼泪说道:“楚楚,我不知该怎么对你说。姨娘和你都不喜欢这里,可是,可是……”剩下的话,她说不出来了。
“可是什么,清嘉,就是身为娼妓,难道会有女子喜欢接客吗?”
这里没有外人,有些话陈荦可以明说,她怕房间外有人听到,不得不放低了声音。“别的不论,接客就是糟践身子。清嘉,你看那些生了病的姨娘……”
清嘉低声说:“楚楚,东家说,我可以只在馆中弹琴跳舞,不接客……”
陈荦心里松了一口气,“清嘉,咱们回去好不好?不听东家的,他准是不怀好意……这里鱼龙混杂,时间一长,他哪能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你看他怎样待那些生病的姨娘?”
清嘉低下头不说话。
陈荦拉起她要走,清嘉轻轻把自己手从陈荦手中挣了出来。陈荦回头不解地看着她。
“楚楚,我现在……不想回去。”
清嘉眼帘上挂着泪珠,有种我见犹怜的动人,那是跟谢夭全然不同的美。陈荦因她低声的拒绝而愣住了。陈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捶了一下胸口。她和清嘉相依相伴许多年,她好像很了解她,又仿佛从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可,这里是妓馆。”
清嘉低下头,沉默了。她在陈荦面前说不出妓馆有什么好,她甚至也不敢说出口自己喜欢给客人跳舞,喜欢客人们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陈荦不会恶语伤人,但陈荦必定厌恶这件事。
清嘉还穿着华美的舞衣,戴金钏玉镯,眉眼画着浓丽的妆。她站在屋子里,这一切把她称得那样鲜活,好像这些东西天生就该供给她一样。
“你不跟我走?”
清嘉沉默,她现在就想跟陈荦回她们的小院去,但她知道陈荦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为什么会这样?一阵难言的窒闷涌过陈荦,她看了清嘉片刻,生气地转身出了屋子。
陈荦带着童吉和小蛮离开,听闻讯息的东家和鸨母赶来,只看到她离开的背影。他们既来不及和陈荦交涉,也不敢上前交涉。尽管苍梧换了新大帅,陈荦总归还是节帅府的夫人。
申椒馆的东家还是那个东家,只是鸨母已不是当年的四娘。四娘年迈后不知去了哪里,东家换了个脾气性情跟四娘很像的年轻女人来。两人站在清嘉的房门口,看着陈荦气呼呼离去,一时有些担心。陈荦要是存心跟申椒馆过不去,应对起来是个麻烦。
东家回头看了看站在屋里的清嘉。他心里清楚,如今苍梧城的妓馆只有花影重一家独大,把其余人的生意都抢得差不多了。要想让申椒馆重新起势,清嘉必须留下来,再多有几个更好。
鸨母掏出手帕,走进屋内帮清嘉擦干腮边的泪痕,殷勤地问道:“姑娘你怎么样了?受欺负了?”
清嘉急忙摇头,“楚楚怎么会欺负我。”
鸨母并不清楚她们的底细,只知道清嘉和方才的陈荦都曾是申椒馆的小妓。便随口怨道:“她怎么说也是申椒馆养出来的,怎么如今要来闹这么一通……”
东家呵斥她:“闭嘴。”
东家看了一眼,朝院内的几个丫鬟吩咐,“别愣着了,来继续伺候清嘉姑娘梳洗换装。”
清嘉不住在申椒馆,她要回去。东家什么都答应了。
申椒馆内过去有上百个女子,如今没落了也有几十。东家是自小看着清嘉长大的。十三四岁将将长成时,她那容貌身段便令人见之难忘。那时的申椒馆炙手可热,被高价买走一个小妓,也不算可惜。
可如今不同了。
门关上,清嘉很快换回她来时穿的衣裙,向东家和鸨母示意,便离开了。
鸨母颇有些担忧地问道:“这姑娘又不像馆里这些女人卖了身契,她既和节帅府陈氏有那层关系,还会再回来吗?”
东家没有答话,而是吩咐了别的:“明天再去请裁缝来一趟,馆里还要做舞衣。”
几年前清嘉来到申椒馆寻亲时,东家以为她只是偶然来访。没想到这一两年,他在城中遇到过她几次。有时候跟陈荦在一起,有几次独自一人。他找人去查了,才知道她在江淮的夫家早就散了,如今她依附陈荦生活,住在陈荦买下的一方小院里,有节帅府的人照管着。
数月前,清嘉独自提着竹篮路过申椒馆,在对街的水粉摊旁停留,正碰到几位申椒馆的小妓在门口起舞揽客。东家站在楼上临街的窗后,无意中看到站在对街的清嘉。
有些女子要格外得上天的眷顾。近十年的光阴,夫死家散,没有磋磨这女人的美貌。相反,她身上多了妇人的妩媚,一身荆钗布裙站在那里,让五六个卖力跳舞的小妓都黯然失色。站得久了,东家注意到,她看那些小妓们的眼神,分明有一丝好奇和歆羡。自那以后,东家又暗自察看了她一阵,数次去找她,终于以十金的价格打动了她,让她答应回这馆中跳舞。
时间一长,东家又发现。这女人喜欢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那众星捧月般的恩客们的目光。
东家在后院坐下,拿过桌上的算筹和管事的算了算明天请裁缝来的花费。他笃定清嘉还会回来。申椒馆虽是妓馆,是城中的下九流,然而这里的厅堂之中华美耀眼,有的女子天生该属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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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羲四年的秋末,草木凋敝,天地肃杀。这一年的秋天尤其干旱,一连数月,苍梧和弋北都没有下霜飘雪。寒冬将近,冷气将脚下的土地冻得干硬。富庶百年的紫川河谷两岸,迎来了自古未有过的厮杀。
弋北和苍梧大军对垒,争夺河谷两岸的州县城池。短短几十日之间,千里沃野杀得流血漂橹。河谷附近的一州五县数次易主,在韩氏父子和郭宗令手中轮换。州县的城池衙门几乎毁坏殆尽,刺史县官尽数被杀光。无数百姓冒着
严寒拖老携幼逃离,大宴的西北粮仓就地变为人间炼狱。
紫川河畔雪山矗立,但没有一滴雪落下来清洗两军厮杀过后留下的乌血。苍梧与弋北毗邻,多年来发生过不少摩擦,这一次交锋最为彻底。双方的主帅在交锋中试探到了彼此的意图后,显然都杀红了眼,打得不管不顾。
河谷交战,时间一长,韩式父子这些年精心训练的骑兵占了优势。小寒来临前,弋北征发一万民夫,两日夜间,在河谷之西的乌莫筑起关卡。乌莫关用重达数百斤的大石浇灌以水。冬风凛冽,寒水凝成坚冰,将乌莫关变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雄关。
乌莫关两侧高山,中间地势狭束,雄关筑起,辅以骑兵,自此遏住了苍梧军西进的势头。郭宗令在半月下令数次冲关,皆被击败,不得不率大军暂退蒲县,转入守势。
僵持半月后,郭宗令下令让蔺九率兵自南边攻打木椿牵制弋北兵力,若胜,则北上与苍梧主力形成夹击。
蔺九的沧崖军若北上,沧崖必然空虚,则守在近旁的马岱元必定伺机而动。
凤羲四年的冬天显得比过往任何一个冬天都要漫长而酷烈。
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传遍了四方。沧崖镇将蔺九自白石盐池整兵,以豹骑为先锋,数日之内席卷白石郡。兵力原本占优的白石驻军大败溃散,马岱元力战而竭,被蔺九生擒。白石郡没了长官和驻军,名义上属朝廷,实际已被蔺九以强力并入苍梧。
这一战,豹骑震动朝廷,蔺九天下闻名。
蔺九以白石和沧崖为据,遵大帅之令北上,打下木椿县后,在弋北境内一路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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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有时会想,韶音如果有亲生的女儿,她会是个怎样的母亲,会有什么不同吗。想来想去,陈荦想,她应该还是那样吧,护着自己的女孩,也逼着她,用一种执拗而坚硬的方式。就像她对她和清嘉一样。
自小韶音对她们俩人的叮嘱就是要出人头地。所谓出人头地,就是要长得好,会取悦客人。出人头地就能被人看中,进而赎身离开申椒馆,这是她们唯一能走的路。陈荦爱韶音,自小把韶音的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她相信清嘉也是一样。可如今,清嘉竟然自己回到申椒馆去了。
陈荦那天在她们的小院等了许久,一边不放心又叫童吉去申椒馆守着,以免清嘉被人欺负。她等到日落时,清嘉才回来了。她换回了寻常的衣裙,抹去脸上的油彩,默默走到陈荦身边,坐在她身畔。
任陈荦怎么问,清嘉只有一句话,不想再让陈荦养着了。说了这一句,她便只能泪眼朦胧地看着陈荦。随后她进屋,把东家今早让人送来的财物拿到陈荦跟前,叫陈荦帮忙收着。陈荦总觉得眼前的财物都是她的卖身钱,又生气又心疼。重逢以来,两人第一次闹得不欢而散。
陈荦回到节帅府,自己坐在窗前又想了很久,她想自己是不是苛待清嘉了,是不是许久没有给她送过像妆花云锦那样名贵的布料了。清嘉最爱那一身云锦长裙,可她总也舍不得穿。府内女眷的月例钱缩减之后,陈荦自己节减,连带着给清嘉的也少了。
陈荦乱七八糟地想了许久,直到睡去,想的都是怎么把清嘉从申椒馆东家那里叫回来。现下贪图一时新鲜,能答应她不接客,日后越陷越深,一个女子在妓馆的身不由己,没有人比她们更懂。
桂花和白海棠凋谢之后的秋日,沧崖、紫川都燃起狼烟,仗打得惊心动魄。可远处的战火竟丝毫没有影响苍梧城中的歌舞升平,城中反而因为涌入了许多避难的富贵之家而变得更加热闹。
那个肃杀的秋日,沉寂许久的申椒馆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城中寻欢作乐的人们都听说,申椒馆东家花了大价钱买入一批美人,姿色最好的那位堪与花影重的谢夭比美。
好事的客人们涌入申椒馆,看到厅堂高台处领舞的清嘉,一时纷纷品评起来,这女子比起谢夭还是逊色,然而她跟谢夭是不同的美,只单单看她,也是人间尤物。
陈荦着男装站在人群之中,听到周围的男人们唾沫横飞地谈论。
“若说谢夭是仙妖降世,申椒馆这一位才像个长在人间的美人嘛!哪个男人跟谢夭睡一夜,还要担心被她吃干抹净。清嘉姑娘这样的,让人想筑金屋藏起来,早晚都相见!”
“正是如此,评得精辟!”
几个大腹便便的生意人说着大笑起来,陈荦厌恶地别开了头。
申椒馆许久没有这样多的客人了,大厅内的舞跳了一曲又一曲。
陈荦看到被拥在众人中间的清嘉,她忽然想到,清嘉住在那小院里,她的生活中只有陈荦一个人。可是,清嘉明明自小就最喜爱热闹。
恍惚之间,陈荦突然就想明白了。清嘉爱热闹,爱胭脂浓粉、金钏步摇那些所有让女子变美的物品;她长得那样美,自小就喜爱被目光围绕,被倾慕她的人追逐。清嘉住在那小院中这么久,这一切都没有了。她的家人只有陈荦,而陈荦的生活没有这些。
住在封闭的小院里那么久,清嘉变得快不像清嘉了。
“原来清嘉不是变了,她只是,隔了这么久,又重新做回了自己。”
想到这里,陈荦忍不住有些自责,她们相依为命这么久,她从来没有问过清嘉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娼家自来被所谓正人君子视为下九流,可是在这妓馆内,欢歌笑语,众星捧月,有时候就连逢场作戏都有柔情蜜意。清嘉和谢夭这样的美貌,是许多人的慰藉和幻想,好像她们天生该站在那里一样……
陈荦看到清嘉一舞完毕后自得的笑容,不知为何眼睛一酸,毫无预兆地流下泪来。那眼泪越流越汹涌,陈荦急忙展开衣袖飞快地擦了去。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流泪。
第66章 六十六章 陈荦住在自己狭小的院中,感……
陈荦让小蛮帮自己把紫檀筝搬到院中。许久没有弹奏, 筝已经落灰了,弦枕上的云纹变得黯淡。陈荦长指拂弦,筝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共鸣。小蛮用巾帕仔细地将落灰擦拭干净, 问陈荦是否要调弦。陈荦摇摇头, 看了片刻, 又让她搬回去了。
已经许久没有人让陈荦弹奏了。她再也用不着侍宴佐酒, 不用再向座中的宾客献颂吉祥话,不必酬唱应和, 更没有人需要她提笔写字, 批示文牍。苍梧城和节帅府,已经没有人再需要一个陈荦, 也似乎渐渐把她忘记了。陈荦日日在房中苦读,掩卷之际,甚至也不知这样读书于一个女子能有什么用。
前线吃紧,后院女眷们的月例再次削减。陈荦在窗外磨墨写字,写毕叮嘱小蛮,昨日发下来的月钱, 记得午后取一些去药铺给申椒馆的姨娘们抓药。
小蛮提醒她:“娘子你忘了?前几日清嘉娘子那里已经让我和童吉去抓了药送到馆中去了。”
陈荦确实忘了, 前几日在清嘉的小院, 清嘉和陈荦商议之下,取了钱交给童吉和小蛮,让兄妹俩去抓药,还从城中最好的医馆请了大夫去随诊。陈荦此前给那些生病的姨娘抓药, 东家背地里并没有多领情, 只是碍于陈荦的身份不敢干涉。如今他要留清嘉在馆内,清嘉自愿拿自己的钱花到后院,东家更是不会多说, 只叮嘱后院的杂役们默默打理不要声张。
“我忘了,清嘉现在的积蓄可比我的还多多了。”
小蛮听到陈荦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娘子,清嘉娘子这样,你是不是不高兴?担心清嘉娘子?”
陈荦想了片刻。“我说不上来,小蛮,我,大概是个失败的家人吧。”
“我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清嘉,她长得那样美,是上天的偏爱,我却让她住在小院虚度年华。那间简陋的院子关不住清嘉的美貌,她迟早要被人看到的……”
小蛮跟陈荦一起去过申椒馆,看过清嘉跳舞的样子。她在客人们目光的追逐下,那样自得又从容。有客人为她一掷千金,都被鸨母挡了回去,但还是有恩客日日都来。
陈荦喃喃道:“可为什么偏偏是妓馆……如果不回申椒馆,清嘉还能去哪里找到让她开怀的东西?”
陈荦想这件事,想得心肝肺腑都纠结,可想不出什么来,只剩下茫然和担忧。
小蛮看
陈荦眉头紧锁,宽慰道:“清嘉娘子高兴,便先由她去吧。咱们叫童吉帮忙盯着,童吉会护好娘子的。”
陈荦转而又想到:“童吉这样血气方刚的少年,若让他长期接近妓馆,小蛮,他会不会……”
小蛮:“他若是进了里面去鬼混,我叫我娘打断他的腿!”
陈荦已不再是那个在大帅跟前炙手可热的宠妾了,她失了势,再也无人问津,对这对一如既往对她忠心耿耿的兄妹俩,陈荦只有感激。她所有的开支,还有一部分给小蛮和童吉发月钱,她自己是花得最少的那个。
小蛮提议道:“娘子,这天冷了这么久,今日难得好天气,咱们出门转转吧。”
陈荦已经许多日没有出门,小蛮实在担心这样闷下去会闷出疾病来。
“嗯,今日是要出门。城里的州学有讲会,咱们去听一听。”
小蛮雀跃道:“娘子,我来为你施妆吧!我把狐裘拿出来,咱们画个桃花妆。”
陈荦摇头,“去州学听讲哪里能这么装扮,胡闹么。”
“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嘛。”
陈荦还是摇头,“遮住疤就行了,不必施妆,着男装去吧。”
小蛮方才雀跃起来的情绪悄悄低落了下去。大帅还好好的时候,陈荦那样爱美。如今,却完全不同了,她素面朝天,不以为意。
小蛮不敢说出口,可眼前的陈荦却让她想到了一潭毫无波澜的水。潭水若没有任何生机,那便是死水了……小蛮为陈荦整理外衫的手轻轻抖了一下,急忙把这念头撇了出去。
苍梧城中的州学远在还没有藩镇的时候便设立了,至今没有更名。程孚来到节帅府任张书记之后,州学又一次振兴。
陈荦穿一身朴素的青衫,挤在讲堂外的士子间听两位大儒辩经。讲会结束时,她看到不远处有个男童,正由家丁跟着,也来听讲学了。那是蔺九的孩子蔺铭。
苍梧军中有定规,所有外任将领其家属必须留在苍梧城。陈荦看那孩子小小年纪,也跟成年士子一样,在这学堂外的院子间站上一个多时辰。不得不让人好奇,蔺九不在身边时,这对兄妹由谁在照看教导。
士子们散开时,陈荦还在人群中看到一个人,宋杲。宋杲跟在离蔺铭不远的地方。陈荦观察片刻,便猜测到宋杲大约不是来听讲学的,而是来看护蔺铭的。陈荦不知道宋杲和蔺九之间有什么关系,只感觉到蔺九肯把孩子放在宋杲近旁,那对他必然怀有莫大信任。因为宋杲,蔺九在陈荦心里又多了一丝神秘。
想到蔺九,陈荦心里微微一酸。沧崖、紫川战事激烈,每隔几日就有前线的消息传回苍梧城中。陈荦听说了蔺九率铁骑横扫白石郡的事。这件事由府衙和军中流传开来,传到市井百姓口中,传得越来越神乎其神。说蔺九战神附体,马岱元也曾是苍梧军中数一数二的大将,没想到会被蔺九生擒。蔺九如今率军北上,和大帅的大军对弋北形成夹击之势,不知能不能早日得胜。
陈荦听闻外间战事,有的是从茶摊听来,有的是从宋杲那里听来,有的是蔺九的信里告诉她的。蔺九离开以来,她和他一直互相通信。蔺九的来信是她过度寂静的生活中唯一的波澜。但蔺九已经许久没有信送到她手中了。陈荦忍不住想,两人昔日那个交易,蔺九会不会改易,会不会后悔?
陈荦带着小蛮走到一处无人经过的街角时,宋杲不知从何处出现,匆匆地说:“夫人,宋杲请夫人借一步说话。”。
陈荦和宋杲先后进了街边一家茶楼。
陈荦在茶室内见到宋杲,先问了他一件重要的事,“宋将军,朱藻大人的病可好些了?”
朱藻在那次大宴后病了一场,后来因无人可接任节度推官,郭宗令特许他官复原职。出征之际还单独把他和程孚、黄逖一起叫去托付政事。陈荦被禁止涉足前衙后,与府衙的属官再无来往,未免牵连朱藻,更是从不与他照面。她只是无意中得知,立冬过后朱藻旧病复发,甚至不能起立去推官院审案了。她和府衙的官员们都没有来往,宋杲在推官院,关心朱藻的病情,只有问宋杲。
“朱藻大人?朱藻大人在出城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崴了脚,修养了几日,前天已可以行走了。”
陈荦心里一沉,原来是这样。“那是我消息闭塞,听人说错了。宋将军,你找我有什么事?”
宋杲仔细听了一下茶室外间并没有生人的动静。于是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陈荦一看,那时半个月前她写给蔺九的信。
“夫人,我是想告知夫人。这封信,还没有送出去。”
陈荦一惊,“为何?”她方才还在盼着蔺九的回信,没想到他还没看到自己的去信。
“禀夫人,往日沧崖郡皆有充当信使的传令兵往返沧崖和苍梧城。如今蔺将军率兵北上,大帅驻扎紫川。沧崖到城中的信使便中断派往别处了。加上蔺将军一路北上,行踪无定,如今冬日严寒,官道结冰跑马困难。还有为了防止弋北细作渗入,蔺九那里派回苍梧城的信使必定会受到影响,这封信留了半月,一直还没有信使来接走,加上这乃是私信,更要慎重……夫人,以上这些原因是在下推测的。”
他提到是私信,陈荦心里忐忑了片刻,怕被他知道了她和蔺九的瓜葛。可看宋杲神色并无异常,提起的心才放了下去。陈荦接着想到,自己这是自欺欺人了。她是郭岳的姬妾,以这身份和蔺九这个沧崖镇将常年书信往来,任谁都能猜到不同寻常了,宋杲既帮她递信,难道还能猜不到?宋杲绝不是傻子。可他们其实又不完全是宋杲想的那样……
陈荦有些不自在地说,“战事激烈,四方混乱,确实传信不易。我知道了,宋将军。”
宋杲:“这段时间夫人的侍从没有上门,在下担心夫人等得焦急了,刚巧今日在讲学遇到,便把这个消息告知。”
“多谢宋将军。”
此时陈荦的怀中还有一封厚厚的信,那是她今早才写的。她想到蔺九不知行军到了哪里,不知不觉便写得多了,没想到上一封还没送出。
陈荦不死心,还是问道:“蔺九军中,也没有书信寄来吗?”
宋杲:“军中的战报必然是有的,只是不寄到苍梧城,而是寄到大帅处。至于他的私信,近半月都没有送到城中。”
“没有……没有便罢了。多谢宋将军,我知道了。既是这样,这一封我便不必想着寄了。”
宋杲自替两人传信起便猜到了两人之间的不同寻常,看到陈荦失望的神色,越发印证了他心里的猜想。他作为近友,不会往歹处去揣测蔺九,然而……若陈荦和蔺九真的有些什么,这毕竟真的算冒天下之大不韪。
“夫人,蔺九那个人我知道的。若不是外界阻隔,他要做的事,必定风雨无阻。所以一旦形势有了转变,他必定会另派信使来城中。”
陈荦点点头,再次道了谢。
宋杲看她脸上失
望的神色转而变成落寞,心想她虽然点头,可内心是不是误会蔺九了。也是时间越长,宋杲才知道,在蔺九那里,陈荦的份量竟跟那兄妹俩是一样的。越是察觉,宋杲越是惊奇。
“夫人,”宋杲忍不住多嘴道,“之所以说是私信,是因为夫人给蔺九的信件,一直与蔺铭蔺竹兄妹写给他的放在一起。他一视同仁。”
陈荦眼眸一抬,宋杲看到她眼中片刻的欣慰,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宋杲心想,她知道蔺九的另一个身份吗?杜玄渊招惹谁不好,为什么竟会惹上节帅府女眷的桃花债,这关系若是有公布于世的一天,不知要带来多少风波。
两人谈话毕,陈荦告辞。宋杲请陈荦先留在茶室,自己先走出茶楼。他动作极快,不会引起任何闲人注意。
直到走出好远,宋杲心里还暗自震动不已。陈荦可是郭岳的宠姬,当今大帅的庶母!被人发现可怎么办?蔺九真是不要命了,干的桩桩件件都是不要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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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川的战事从寒冬持续到了开春。
蔺九率沧崖军北上,一路势如破竹,终于在紫川西南面的磺州被分兵而来的韩见龙所阻。蔺九转而带兵西撤,驻扎礐石。
一个冬春之间,郭宗令聚集苍梧境内的巧匠,赶制了上千架对付骑兵和攻城的连弩。春分过后,乌莫关筑墙的艰冰开始融化。郭宗令号令蔺九绕道磺州之北,堵住韩式父子的回路。苍梧军连弩的威力冲开乌莫关,专对付骑兵,纵横大宴北方的弋北骑兵第一次败退。
蔺九行军之际,礐石县丞陆栖筠暂代粮草使坐镇后方统筹粮道,蔺九后将陆栖筠调入麾下任转运使。
凤羲五年春,紫川重新燃起烽火。经过月余激战,苍梧军两面夹击,在河谷之中大败弋北韩式父子,韩氏父子率残部仓惶东逃。郭宗令率大军趁势东进,占了弋北磺、宁二州。至此,弋北土地东缩,苍梧大捷,四海震动。
苍梧节度使郭宗令在众将推尊之下,在紫川雪山下登坛受贺,进位苍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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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宗令进位苍梧王的消息自紫川传来,城中府中都要做好迎接大王凯旋的准备。
已僵卧长达两年的郭岳依旧没有丝毫康复的迹象,府中一切院落格局皆要另作安排。陈荦所居住的院落不能继续给她居住了,得腾出另作它用,陈荦搬入靠北的一间偏僻的小院。那小院极狭窄,乃是由废弃的房屋重修而成。好在陈荦只有小蛮一个随身的侍女,住不了多大的地方。
陈荦看到那院中因许久无人打理,竟罕见地长起了一株青竹。管事要叫人拔去,陈荦叫住了杂役,留下了那株竹子,算是她一落千丈的境遇里唯一的慰藉。
那个春天,苍梧城中依旧热闹非凡如烈火烹油。
花影重的谢夭名动四方。每日都有许多人慕名而来,只为看谢夭一舞,买一幅谢夭的画像回家收藏。申椒馆成了城中唯一能和花影重相较的妓馆,馆中的花魁娘子清嘉同样以舞见长,其美名仅次于谢夭,同样令无数恩客趋之若鹜。
清嘉依旧住在陈荦给她买的院子。那院子扩大了数倍,将左右两边都扩了进来,砌起雕栏,奢饰一新。
一夜东风,春变万物,桃李争妍。
陈荦住在自己狭小的院中,感到说不出的无所适从和茫然,那时一种这辈子未有过的落寞。
第67章 六十七章 禁忌一旦犯了,那就只有认了……
凤羲五年初夏, 郭宗令率大军凯旋。郗淇遣使来贺,郭宗令大宴群臣和郗淇使团,苍梧城举城欢腾。
夏至之夜, 有赤龙现于苍梧城上空, 城郊有黄气数十丈席卷地面冲天而起。次日, 黄逖、程孚引百官上表, 遵天象所示,奏请苍梧王即帝位。
郭宗令三番辞让之后, 终于从群臣所请, 登基以嗣天位。郭宗令在拜过父亲之后,下令在城中筑起三层高坛, 择于九月乙酉日寅时举行登基大典。
苍梧城风云变幻,郭宗令即将称帝的消息传出,满城之人欣喜若狂。任谁也不会想到,这城中的风水这样好,乃是天命所归之地。此后,城中街巷乃是天下脚下, 苍梧城便是另一个平都了。
这阵欣喜若狂的风没有吹到陈荦身上。八月十五是韶音的祭日, 陈荦和清嘉带着祭品, 午后便到了城外观音庙后山。
年来岁往,韶音的坟茔早已成为这山的一部分,只有石块和泥土堆垛起来的地方告诉人们这里躺着一个死在申椒馆中的女子。韶音生前最爱整洁,怕脏乱。陈荦每隔两年便会雇人来修缮坟茔, 让地下的韶音躺得更舒服一点。每年的清明和仲秋这两天, 陈荦和清嘉会亲自来打理。
听人们说,给坟茔除草时不能用铁器,怕惊扰地神。陈荦和清嘉便用铜剪剪去坟上的杂草, 用竹筅扫开,归置到坟后的茂林中。
两人静静地做着这一切,直到把坟茔整理得干净,然后坐在坟前歇息,把韶音生前最爱的糕点都摆上。这座后山有好多坟墓,有些还是无人认领的野坟,可因有观音庙在,城外百姓常来上香登高,因此并不阴寒。陈荦和清嘉每次来祭扫,都要在这里待上许久。有韶音在这里,这里便让人觉得安心。
黄昏时,清嘉和陈荦正准备下山,小蛮从观音庙旁的小路上匆匆地赶来,告诉陈荦:“娘子,蔺将军回城了,自紫川回城中述职。”
陈荦心里一惊,“在哪里?”
“我来时正进城门,现下应该到府衙了。”
郭宗令率大军归来后,给蔺九拨了万余兵力,命他在紫川以东的磺州驻守,以防韩式父子卷土重来。蔺九离开太久,两人虽有书信来往,陈荦以为再见之日遥遥无期。没想到登基大典在即,各地将领都要来城中拜贺新帝。既这样,蔺九当然也会回来,只是没想到会在仲秋这一天。
三个人下山不久,路边有个便装的军士将一封名帖递到陈荦手里,便混入人群中不见了踪影。陈荦打开名帖,是蔺九约她今夜亥时在琥珀居中相见。
陈荦把那名帖拿在手里看。清嘉和小蛮交换了个眼神,一时都开始担心,以陈荦和蔺九的关系,今晚会发生些什么?那蔺九这样迫不及待,到底是什么居心呢?为什么会是蔺九?
三个人各怀心事地回城,城中处处挂起彩绸,百姓们都在准备今晚夜游的灯笼,又是一个彻夜不眠的佳节。
————
陈荦从箱笼里翻出衣裙,吩咐小蛮放在熏笼上除湿增香。她自己坐在妆台前描眉上妆。待梳妆完毕,陈荦坐在铜镜前看了许久,才问小蛮:“我是不是瘦了好些?”
小蛮答道:“娘子你是瘦了一些,但依旧好看。”
陈荦许久没有这样隆重妆扮了。今晚要去见蔺九,时间约近越是忐忑。说得难听些,她和蔺九的来往乃是权色相易。蔺九接受了她,可蔺九从来没有说过多喜欢她的样子。她想想蔺九的样子,他不过也是寻常长相,还有条丑陋的疤。陈荦一边自信自己的样子相配蔺九绰绰有余了。一边却又想,蔺九逝去的发妻是个美人,保不齐是个跟谢夭、清嘉一样的大美人。若是那样,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入蔺九的法眼?蔺九若是对她无意,她手中便再也没有和他来往的筹码了。
陈荦坐在妆台前想了许多,直到被小蛮打断:“娘子,到时辰了,该出门了。”
仲秋之夜,城中火树银花,游人如织。
今年,因郭宗令进位苍梧王,府衙对城中装扮隆重了许多,光是高大如树的灯轮便放了十来架,城中百姓纷纷围着那灯轮赞叹不已。许多人都去城中看灯赏月,还有人早早扶老携幼占住好了位置等着王府放焰火,平日生意红火的琥珀阁反而没多少客人。
陈荦戴着面纱,独自一人来到他们相约的阁楼,他们数次相会都是在这里。
陈荦走进屋中,将窗户推开,倚在那里看月,才等了片刻,便听到背后轻响,不等她上前开门,蔺九已经进来了。或许是为避人耳目,或许是因为他武力高强,他来得悄无声息。
自那年蔺九回城述职一别,他们已经有两载没有相见了。仅仅两年,苍梧四方风云变幻,天翻地覆。
蔺九穿一身竹青色襕衫,腰间系丝绦,没有佩玉,只是随意垂着穗子。今晚王府有宴,他该是回家换过了。陈荦回过头,眨了眨眼,才确定是蔺九。他身体修长,将一件襕衫穿出七分风雅,若不看脸,谁会轻易将眼前人与紫川那个领军杀伐的大将蔺九联系在一起?
“蔺将军。”
陈荦往前走了一步,一时觉得不妥又退回了窗边。她本想占据主导,可不知是许久没见的生疏,还是眼前蔺九这意外的反差,让她反而退却了。
“陈荦。”
蔺九指了指耳边。
“什么?”
陈荦迟疑片刻,才反应过来蔺九是让她摘掉面纱。这阁楼上没有人,不必戴着面纱了。
陈荦用手指挑开耳后的系扣,露出了面容。她看到蔺九的神色随之变化,只是看不清有些什么情绪。
陈荦问道:“你怎么今日竟回城来了?”她没注意到自己声音竟有些发颤。
蔺九没有在信中说过要回来。分别这两年,他们互相给对方写过数不清的书信。蔺九给她写的信有时长达数页,连提笔当日的军情都详述得清清楚楚,有时只有几行字,是在行军之际匆匆写就,立刻着人送出去的。为避免节外生枝,这些信都在读过后烧去了,那她写的呢?不知道蔺九读过之后如何处置。
蔺九:“新帝登基,下月初九登基大典,各地将领臣属回城拜贺。”他得到受到消息后,只带来二十余骑,快马加鞭终于在中秋之日到达城中。
若不是如此,紫川局势还不算平稳,蔺九必不能轻易离开。
琥珀阁所点的琉璃灯很明亮,两人就这样隔了两步之遥站着,各自说了一句话,便奇怪地静静对视起来,又熟悉又陌生。也是在此刻,陈荦才发现,她是想念蔺九的,越是临近相见,越是想念。这两年来,她十分熟悉蔺九的文字,内心里隐隐盼望着那写字之人站在她面前,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韶音的祭日,陈荦心里多了几分敏感脆弱,她突然很想要一个拥抱。这拥抱若来自蔺九……她急忙将这绮念止住了。
陈荦微微屈膝福了个礼,“恭迎将军凯旋。”
她进而抬头看着蔺九:“沧崖、紫川数战,将军韬略纵横,豹骑锐不可挡,从此将军天下闻名了。”
蔺九没回话,她想要开口再说什么,被蔺九突然堵住了。蔺九伸出手将她圈向自己。两人也不知是怎么开始的。陈荦的脸颊抵在蔺九的胸口,蔺九低下头就攫住了陈荦的嘴唇。
先是唇齿间的试探,很快地,那试探变成了攻掠。陈荦从来不知道蔺九的嘴也是如此厉害的武器,卷住她的唇舌,一寸寸退出之际,又猛地往前啃咬,继而含住使她动弹不得,像是要吞下去。
蔺九在亲吻的间隙喘着问道:“陈荦,你,过得如何?”
陈荦微微别开头要回答,“我……”声音随即被堵住,吞没在两人喉间。
陈荦被蔺九紧紧抵在窗前,晕头转向地想,就吻技这一项,蔺九比起许久以前精进了,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陈荦从没和人进行过这样缠着席卷撕咬的游戏.舌尖一寸寸退出,进而又尽数吞咽,几乎全然出于本能。她感到蔺九锢住自己的身//体变得热起来,浴望像煞气一般随着呼吸吞吐。陈荦早为人妇,却罕见地被撩//拨起来,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得慌,鼓动着她的身//体贴得更近,去找一个宣泄。她紧紧攥着蔺九腰间的丝绦,不自知地将他攥向自己。却总觉得不满足,想要触碰人的肌//肤,她不敢撩开袍子,只是将指甲隔着衣料狠狠地陷进了蔺九的后腰。
————
蔺九觉察到她的异常,抵在她后背的手很快移到了两人之间,覆住陈荦衣领间「求求过审吧,其实什么也没有,很清水,对吗?」微微耸起的地方。
“杜玄渊,你真是疯了。”这个念头忍无可忍地出现在蔺九的脑子里。
那是提刀上阵的手,此刻却放在了陈荦心口之上。蔺九的掌心冰冷,力道却粗野,陈荦没有推拒。随即,那手再也没有离开过原地,搅////////〖这里也什么都没有,对吗〗动湖水一般,将陈荦的衣裙糅/////「」得皱起。
太过分了,可谁也没有先推开。
————
这是两副成熟的身体,平日闲置枯寂,此刻相见,被一团火花点着,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只是这样,一旦开始便很难停下来。两人不是爱侣,各自一边放纵一边克制,没有撕开衣衫使肌肤相见。蔺九忍得有些难受,把那该发泄的力道尽数用在唇舌之间,让陈荦疼,陈荦溢出几声难耐的鼻音,那声音在蔺九听来拖泥带水。越是痛苦难耐,越是互相汲取。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有户人家放起了焰火,“噼噼啪啪”地炸在了阁楼前的上空。两人回过神来,蔺九将陈荦的舌尖静静含了片刻,随即才放开了。
他一路想着和陈荦的关系,吻住陈荦的那一刻,脑子里好多念头一起崩塌,随即一切都失控了。他在过去某一日的睡梦中做过这样的事,今晚真的发生了,才觉得疯狂。
分开之后,两人隔着数寸距离,一人倚在窗的一旁,一时都不讲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安静地听着半空炸起的火花和城中传来的欢声笑语,闻着风里送来桂花和灯山内香油的味道。
安静的时间太长了,尴尬难堪的感觉浮现出来。
“嗯,蔺九,那个蔺将军,”陈荦先开了口,“方才那样,那,原本就是我们交易的一部分,不必……不必多想。我觉得,觉得站着有些累,我们还是坐下来说比较好。”刚才太过激烈,陈荦的腿软得打颤。
蔺九听她这样说,发热的头脑才跟着冷却下来,复又问道:“陈荦,你在城中过得如何?”
陈荦随口答:“吃穿不愁,还行。”
蔺九:“我今日才听宋杲说,紫川打仗时节帅府后院开支也跟着缩减。节帅府改为王府后,你不再居住在原来的院子,搬到新的居所,还习惯吗?改建王府,分给你的住处定然会大不如前。”这些陈荦都没有在信中说过。
“这样我能接受。大帅,哦,我说的是躺着的那位,从前喜爱的那些歌伎,都尽数遣走了,不是遣回乐营,就是自行离去,离开王府。他们看在大帅的面子上,给我留个住处,这待遇已经算是尚可了。”
外面有些吵闹,陈荦关上窗户。两人在几案前相对而坐。
蔺九说:“陈荦,你若在信中与我说,我便给命人给你送些钱来,如果你想,也可以在外间买下院落。你日后若不想住在王府,就搬到自己的地方。”继而他想到,陈荦不说,也该怪他自己没有想到。不论在沧崖还是紫川,他过得太过忙碌,有许多时日都枕戈待旦。带着无数将士挣命,他连想苍梧城的时间都没有。但,这样不是忽视陈荦的理由。
陈荦从没想过要蔺九的钱财。在冬夜的小园,他们达成的交易是陈荦为他保下职位,蔺九日后起势,荐陈荦入推官院,从来不涉及钱财。
“蔺九,我不必给我钱,我也不用要你的财物。一是我日常开支极少,二,若我真的需要钱,清嘉会把她的钱都给我的,我有清嘉……”
清嘉重入申椒馆这件事,陈荦无处可诉,在信中跟蔺九说了。
“她的钱……”蔺九顿住了话。清嘉是陈荦的亲人,不是他能置喙的。
“你那新的住处,真的没有什么不顺心吗?”
陈荦摇摇头,她自来就对衣食用度所需不多。从前要接待郭岳,最好有一间宽敞的院子。现在住的狭窄一点,昏暗一点也没什么。她的处所不会有外人光顾,只有她和小蛮,有什么不便也总能克服,何况那院子里还意外长了一株苍梧难得一见的青竹。
陈荦和蔺九开了个玩笑:“没有什么不顺,见到你,更没有什么不顺了。”
“陈荦,你既不愿在信中跟我提起,现在却又这么说,你的话,谁知道该不该相信。”两人来往许久,在他心里,陈荦的嘴自来这样。
蔺九沉沉地看她一眼,却发现陈荦身上穿的是几年前的一身衣裙。陈荦得宠时,不会这样穿旧时的衣裙吧。若是郭岳没有病倒,陈荦的衣裙首饰定是常常换新的。
陈荦掏出手帕递给蔺九,示意他擦掉脸上沾
染的口脂。蔺九还想着她上一句话,有些堵,便把上半身倾过来,靠近陈荦,要陈荦帮他擦去。
陈荦会意,微微后退了些,飞快地擦去他脸上和唇边乱七八糟的绯色。
将手帕收起,陈荦突然好奇道:“蔺九,你镇守沧崖时,也会有女子也会将口脂留在你的脸上,这样帮你擦去吗?”
蔺九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就是你在那里相好的女子啊。”
蔺九眼神一凉,“我觉得我在沧崖有相好的女子?”
陈荦被他那眼神看的脑门一凉,看出他不高兴了,便想到或许是自己过界了。
“抱歉啊,我不该问这样隐私的问题。那是你的私事,我,我唐突了……不过蔺九,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随口一问。”
苍梧军中的将领每一位都有许多姬妾,姬妾之外,还有相好的女子。苍梧各地都有乐营,乐营中的营妓几乎被长官视为私有,只要长官看中,都是长官的女人。
蔺九在陈荦这里一向有一丝神秘,她不知道蔺九在沧崖有没有姬妾。若是没有,这两年不见,他变了一个吻她的法子,是跟谁得来的呢?那样厉害的花样是否可以无师自通,陈荦不知道。
“陈荦,不要以己度人。”蔺九警告道。
这时,蔺九身边的亲兵敲响了房门,端进来一壶米酒和一盘糕点,很快又退了出去。几年前陈荦就知道,她和蔺九在这阁楼上不必担心被人窥视,蔺九会安排人手守在附近。
陈荦看他像是不高兴了,提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一边解释道:“其实有相好的女子也没有什么,蔺九,你知道吗?我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我羡慕你来去如风,羡慕你可以决定自己喜欢哪位女子,你的发妻已逝,更是无拘无束。而我……”
蔺九心里一动:“你怎么了?”
“我是大帅的人,躺着的那个大帅。我不能喜欢谁,就是喜欢谁,也不能昭示天下。若是遇到喜欢的人,也不能有所表示,一旦被人知道了,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因为,大帅其实,还活着。大帅是我的恩人,我不会咒他死的。因为他还活着,我才没有被遣回去做营妓,还能在王府住着。但是他活着,我就只能这样……”
陈荦说着说着,不自觉便说多了。郭岳卧病数年,这些话已在她心里埋藏了许久。陈荦想,她和蔺九都是那样的关系了,说出来他不会外传的吧。抬头看到蔺九紧皱的眉头,她心里一紧。
“你一定觉得我说这些很过分吧。算了算了,是我胡说的,我喝了酒就会胡说八道,你也见过的。”陈荦懊恼地拿手拍拍嘴。
“你就当我没有说过,再说下去,我在你心目中便是……”□□了,陈荦在心里说。
哪知道蔺九突然接道:“你说的本就是事实,有什么过分的。”
陈荦眼睛一亮,蔺九虽然生气了,但脑瓜子异常清澈,说话并不惹她生气,不愧是她看上的人。
“陈荦,我既与你……有交易,关于你的身份,便早该由我自己想清楚。”陈荦是有妇之夫,他出征沧崖前夜,夜探节帅府逾墙而过亲吻她时,便已经踩下那条禁忌之线了。
禁忌一旦犯了,那就只有认了。他如今想不清楚的是别的,到底要与陈荦继续维持交易,还是变成别的。
第68章 六十八章 在他们尚且年少之时,也曾一……
陈荦端起桂花甜酒浅酌, “蔺将军,你如今已在军中炙手可热,举足轻重, 日后可能想个办法帮我进推官院吗?”
这才是他们今日要谈的正事。蔺九因为想不清楚如何对待陈荦, 本想晚一点说, 现在陈荦主动提起来, 两人接下来便只能谈正事了。
“有办法,女子为官虽然罕见, 但并非没有先例。何况……”蔺九凝神听了听周边的动静, “何况如今大帅要称帝,苍梧很快变成一国之都, 组建文武两班,有大量实职出缺。”
他笃定的语气让陈荦心中感到快慰。
“但是……”没想到蔺九话锋一转。
“什么?”
“陈荦,以你的身份,要在苍梧为官,不管我愿不愿意帮你,都仍是一件极难的事。”
“我知道, ”说到这里, 陈荦还是忍不住怀念道, “要是大帅还好好的,就好了。”
蔺九不冷不热地说:“他年纪比你大上那么多,不可能一直好好的宠着你。”
陈荦看他一眼。
“大帅是苍梧之主,一句话能在苍梧境内翻云覆雨, 一句话将能将一个人捧至高处。可如今这个大帅十分忌惮女子干政, 如此,我要入推官院,你也极其为难, 是吗?”
蔺九提醒她,“九月九之后新帝登基,推官院就不再是推官院了。掌刑名,断狱讼的地方要升为刑部,或者叫廷尉。那时,除了新帝,百官能不能容忍女子入内,都要另说。”
这件事陈荦早就想过,蔺九说的是实情。
“不过陈荦,我既答应了你,必然会完成许诺。女子为官的路,现下你有三个选择。”
陈荦急切道:“哪三个选择?”
“第一,去平都。”
他一说去平都,陈荦便知道了。
“平都乃是女帝的天下。她即位已逾五载,将李氏皇族迫害殆尽,以酷吏钳制群臣,这些暂不提……但她既是女帝,便在大宴开了女子仕宦之先。如今在平都的朝廷,女帝身边和朝中,都有女官。”
他远离平都也已经有许多年,不管过去多久,如今提起仍然是心中巨大的隐痛。只是,这是他答应陈荦的,他再不愿,也要把这条路指给陈荦看。
陈荦:“我在邸报上读到过平都有女官的消息。天下不满女帝苛政者众多,可她却能以女子之身而开自古之先……不知千年之后,史书该如何评说。去平都,蔺将军,我还从来没想过去平都,我不会离开清嘉太远,除非她愿意跟我去……”
蔺九心里也不愿陈荦去平都,于公于私都是。
“还有一条。”
“什么?”
“陈荦,你离开苍梧城,跟我去地方州县。”
“跟你去?”陈荦一惊,这是她从来没想过的路。
“是。日后我镇守之地,不是紫川就是沧崖。这两个地方都有州县衙门,我既是军政长官,让你入衙门任事,便容易得多。”
灯花在琉璃灯盏中轻轻一跳,陈荦看着蔺九脸上倏忽变幻的光影,猜测他说出这条路是否是出于私心。若是出于私心,蔺九是真的希望她跟他走吗?
蔺九的脸总是让人轻易看不出他的想法,陈荦看了片刻,才低眉沉思。“我若不能去平都和你的麾下,日后是不是只得老死后宅,或者重回乐营了?”
蔺九看到她脸上浮现出一层浅淡的悲戚。
“不是。陈荦,你若执意留在苍梧城中。我也有办法可想,方才说了。”
陈荦急切地靠近了些:“什么办法?你快说。”
蔺九心里想,她难道那么想结束交易吗?她若真的入了推官院,此后他们便再没有理由像这样相对而坐,甚至做些别的了。
“有两个人极其关键,黄逖和朱藻。”
“按当前的情形推测,新帝登基后组建朝廷,丞相之位必定属黄逖,而朱藻在刑部或廷尉任职。那时新朝新气象,朝中职位出缺甚多,朱藻手下更是人才匮乏。只要这两个人举荐,你就有机会跟随朱藻,做你从前热爱的事。”
蔺九想的途径是这个,
陈荦听了心里喜忧参半。“这两个人……蔺九,你有所不知。朱藻大人与我曾共事多时,视我为友,得他举荐不算太难。但是黄逖,他是大帅的舅父,他跟大帅一样,不喜女子干涉政事。黄逖不会举荐女官的。你说的这个方法,行不通了。”
蔺九:“不知你了解黄逖多少,就我所知,黄逖乃是大贪之人。打动他有一个最简便的办法,厚赂。”
“厚赂……”这一点陈荦倒不知道,除开朱藻,她跟府衙的属官都少有交集,更难得知道那些人的品性。
“你若真的想留在苍梧城,给黄逖的财物,我会为你备好。”
陈荦想,那黄逖既是大贪之人,得用多少财物才填得下他的口。
她随即了然:“是呀,你据守白石盐池这么久……积下许多财物,不足为奇。”
“还有如今我手下也有些人脉,日后入朝任职,也可应和举荐,为你造势。这三条路,是我回城之前想好的。陈荦,你怎么选?”
陈荦抬头问:“我怎么选你都会尽力帮我吗?”
蔺九:“自然,那是我们的交易,我必然会兑现的。”
蔺九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她这几年势单力薄,无依无靠,时而就会想有什么约束蔺九遵守诺言的筹码,想来想去也只有她自己而已。若蔺九真的一直像这样说话算话,此前都是她多虑了。
方才亲热之际,陈荦摸到他身上新添的许多伤疤。沙场征战,没有不带疤的将士。蔺九挣到如今的地位,是他用命和非人的意志换来的,只是他对战场凶险总是轻描淡写。陈荦一想,便想得多了。若是蔺九与黄逖、朱藻密切来往,日后,蔺九会不会成为另一个匡兆熊?
陈荦有一瞬间的心软。“让我先想想吧。”
“让我先想想吧。蔺九,你是个守信的人。”
蔺九看她一眼:“事情还没做到,你怎么知道我守信?万一我反悔不帮你了呢?”
陈荦呼吸一紧:“你会那样?”
蔺九没说话。
陈荦不喜欢他这副神秘莫测的样子。
“改日再与你谈,我今晚累了。”
陈荦喜欢喝桂花甜酒,已经将一壶满满的尽数喝了下去。她现在的酒量比过去好多了,这桂花酒醉不了她,只让她呼吸变得清甜。说话时带着一股桂花酒的幽香。
“你放心,我不会反悔。”蔺九才补充道。
有人敲响了门,是童吉的声音。“娘子,娘子,你可在里间吗?”
陈荦没想到童吉会来,连忙整理好衣裙,“我在里间。”
她走过去打开门,童吉警惕地往屋里看,只看到蔺九坐在蒲团上,屋中并没有异常。
“娘子出来太久了,清嘉娘子和我姐姐担心娘子,让我来接您回去。”
陈荦没注意自己出来太久了,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近子时了。”
童吉的话音刚落,有焰火炸开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屋里因远处的焰光而闪烁起来,街上传来欢呼的声音。已到子时,是王府在放仲秋节焰火了。
陈荦和蔺九走到窗前,纵目往远处看。这处阁楼正对着王府,看过去几无遮挡。十色焰火在苍梧城上空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来,照亮了城内所有的阁楼街巷。
佳节一度,人间岁月又一个轮回。
两人安静看了许久焰火。陈荦笑起来,看向身旁蔺九:“蔺将军,佳节安康啊。”
在他们尚且年少之时,也曾一起度过仲秋节。那时谁也不会想到,多年后的夜晚,苍梧城的圆月依旧,眼前人竟也还在。陈荦对此是毫无知觉的,她软软地倚在窗前,伸长了玲珑的颈项,带着笑意的眉眼在光影里忽明忽暗,是这个夜晚最妩媚的一景。
这一幕让蔺九有时光回还之感,他瞬间心头大动。
“陈荦,佳节安康。”
第69章 六十九章 苍梧城自建城之日起,从未经……
苍梧城自建城之日起, 从未经历过如此巨变。
王府征集数万能工巧匠,短短数月之间,三层汉白玉高坛在南郊拔地而起。与承天坛一同动工的还有位于东郊的新城, 那将是未来的宫城。旧日的澹月湖就此圈入了宫城之中。龙朔年间扩城时, 曾有青乌子对郭岳说过, 苍梧城的东方有水得益, 水绕青龙。如今,这句话为城中百姓所熟知, 东方之水, 乃是苍梧城的兴旺之兆,在此建起皇城, 意味着国运兴隆。
郭宗令日日忙于政务,自他回城之后,半年只去过几次谢夭那里。他不在,谢夭便回花影重,侍女也不必来汇报谢夭在忙什么,与什么人相往来。
一日午后, 郭宗令在房中午睡毕, 突然想起谢夭来。他难得有半日闲暇, 便唤来侍女给自己换上便袍,决定微服到花影重去看看谢夭。
亲兵提前打点后,郭宗令自侧门进。花影重正门人来人往,没有人会注意到侧门处有什么人。
临近谢夭居住的花间小筑, 忽然听到一阵清亮激越的筝声。那筝声时而忽起高亢之调, 铿锵间竟透出几分雄浑的悲意。
郭宗令驻足问道:“谁人在此弹奏?”
在前面引路的亲兵回到:“禀大王,正是谢娘子。”
“这好似是汉时高祖的《大风歌》。”
郭宗令并不精通音律,只是识得这首曲子。和谢夭来往许久, 他竟不知道谢夭那仙妖似的人物也会弹这样的曲子,这筝声与她极不相配。
谢夭被东家奉为至宝,在花影重地位超然,连住的地方都不同寻常。东家在这馆中为她另起别院,精致奢华不输给前厅。亲兵为郭宗令推开小筑的门,便站在门口警戒。郭宗令反手将门推上,看到谢夭正坐在水榭中。她身旁一盆绯色牡丹开得正艳,人花相映,真如仙娥。谢夭只是半阖着眼,指尖飞动,对来客无知无觉。
这女人真是上天宠眷,美得邪性。
郭宗令趁她停住的间隙,走过去将人抱起来,走进帷帐重重的寝屋。
这一呆就呆到了黄昏。寝屋有一扇长窗,推开床榻前的屏风,打开长窗,窗下便是水池。
郭宗令躺在榻上,搂着谢夭看那水池在夕阳照射之下变得波光盈盈。“若不是形势所迫,几乎没有男人会舍得这女人。”郭宗令有几分无奈地想。
下个月他就要登基称帝,人间富贵已极,就是到了现在,谢夭对他也照样不冷不淡。这女人若不是没有心,便是真的不喜欢他。
郭宗令问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家,你的家乡是哪里?”
谢夭懒懒地答道:“妾来自弋北,妾的父亲乃是破产的富商,我是他和宠妾所生。父亲病逝之后,家里大娘便将我卖了。”
“你长成这样,你父亲的宠妾必定也是美人胚子。可曾离开过大宴么?”
“谁离开大宴,我母亲?”
“不,我说你。”
谢夭摇头。
郭宗令说:“若让你去郗淇当个宠妃,你觉得怎样?”
“大帅不是要封我个什么夫人和贵妃吗?怎么又有郗淇?”
郭宗令看她把玩着珍珠,一幅没有心肝的样子。心想若她真进入郗淇国都,只怕要掀起一番风浪,令满城之人趋之若鹜,那正是她最喜欢的事。
“你知道前不久淇郗使团来城中,和本王谈了些什么吗?”
“什么?”
“郗淇支持本王称帝,他们国主通过使团向我提了一个条件。别无他求,只索要苍梧城中的两名女子。”
谢夭来了兴致,翻过身来趴到他胸前。“两名女子?”
“是啊。”
“有我吗?”谢夭问,“如果有我的话,我去郗淇住几年也不错。”
郭宗令倒是意外,没想到她能一下子猜中,猜中了也不悲不喜。
“你长成这副模样,郗淇王室会有人看上也不足为怪。自然有你,你果真愿意去?”
谢夭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郗淇王城中有没有妓馆,我若
到了那里……”
郭宗令笑着打断她,“谁跟你说郗淇会把绝世美人放到妓馆,你若去了,必然是送进王宫,宫内还不知道哪些人会来争抢你。”
谢夭这时又好奇道:“那他们要的另一个女人是谁?”
告诉她也无妨,郭宗令回答:“陈荦。”
“陈荦?”这名字谢夭总觉得又几分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那是谁?”
“怎么,你不认得她?”
谢夭摇头。
“陈荦,是我父亲过去的宠妾,如今闲居在王府中。”
谢夭记起来了一些,在宴会上远远瞥见过陈荦,但实在想不起来长什么样子,便问道:“她长得比我美吗?”
郭宗令摇头,“论容貌风情,她不及你的一半。”
“嗯?过去大帅的女人,年老色衰,失宠寡居,还是你的庶母……这样一个女人,那郗淇使团为何索要她?”
“这你就错了,我父亲还没死,她不算守寡。陈荦是独居在王府,但并不年迈,她年纪只跟你相当。”
“年纪跟我一样啊……大帅又不能动,她就算不是守寡也差不离。”
谢夭奚落完又好奇:“郗淇使团为什么索要她?”
“本王猜想,大概是因她曾宠冠一时。父亲喜欢她,她有几分才气,还曾入府衙理政用印,郗淇使者也曾在宴会上见过她。天下之大,美人哪里都有,想来郗淇国中爱慕的就是这样有几分才气的女人吧。”
“原来如此,这郗淇国的癖好还真是难以捉摸啊!”谢夭笑着问,“那您喜欢她吗?”
郭宗令脸色一沉,谢夭胡言乱语真是惯了。“她是我的庶母,我怎会对她有男女之情?”
谢夭不看他的脸色,“庶母怎么了,听说有许多地方,有的首领娶了庶母。”
“那是别的地方,不是苍梧。”郭宗令在谢夭□□上重重拍了一下以示惩戒。“本王没有那个癖好。”
谢夭又好奇道:“大帅,哦,我说的是躺着的那个大帅,他过去宠爱过那么多女子,如今都遣走了,这个陈荦为什么还留在王府呢?”
“我父亲毕竟待她不同,若将她遣回乐营,传出去不像样……总是她过去不寻常,如今不用伺候父亲了,再无人问津也得留在王府,周全本王的孝道,你不懂就别问那么多了。”
谢夭噗嗤一笑,“我怎么不懂了?照这样看,她岂不是要关在王府守一辈子活寡么?”她不禁对这个印象模糊的陈荦生出几分同情。
郭宗令懒得和她多说,要谢夭给她倒一杯茶。
谢夭想起一件事来:“大帅,你既然打了胜仗,从紫川给我带烈马了吗?我正无聊,准备亲自去驯马。”
“训什么马,胡闹么,要骑马,你派人到我马厩中选去。这段时日,都有谁来过你这里?”
谢夭:“我这半年忙着,没空见客。”
郭宗令笑:“忙着练你那筝?”他想,若是郗淇不将谢夭要去,或许真的给她封个贵妃也未尝不可,但既然答应了郗淇,他再喜爱她,也得割爱。
————
蔺九在离清嘉的住处不远的地方买下一间院子,将钥匙交到了陈荦手里。那院子闲置已久,里面没有多少陈设,十分空阔。陈荦两次去那里,都看到蔺九派人来添置陈设。
院中西墙处长着一株红枫,枫叶开始泛红,透出浅淡的云霞色。陈荦喜欢这株枫树,因此便去得勤,她每去,经常都能等到蔺九。蔺九现在只有军中的职位,在王府没有领职,因此城中属官为登基大典忙得脚不沾地时,独他有许多闲暇,能常来这院中。
说是来布置陈设,可一旦陈荦在,打理院子的人很快便消失了,独留两个人在院中。两人聊起苍梧内外的局势,聊紫川发生的那些大小战事。对于外间的事,陈荦总是很好奇。她这辈子只去过一趟平都,此外再没有出过苍梧。对许多事的想象都来自书中的文字,每每聊起,她便拉着蔺九问许多问题。
蔺九少有被她问得不耐烦的时候,真遇到不想回答的事,他便缄口不言。陈荦很知趣,知道这个人性情不是那么平易,便等些时间,想起来别的又再问他。陈荦自己喜好读书,相处久了,她发现蔺九也并非是全然的武人。蔺九也读书,只是如今读兵书较多。他还熟知许多平都城的掌故,让陈荦暗自猜想他的出身并不像看起来的那样简单。
说到厚赂黄逖的事,陈荦说:“我担心新皇登基后,若军中将领跟朝中之人来往太过密切,会出现另一个匡兆熊。如此,蔺将军你……”
蔺九她是什么意思。
他并不十分在意。“此一时彼一时。陈荦,今时不同往日,我必不会是另一个匡兆熊。”
陈荦不信他这句话,对于荐她入朝这件事,她决定了须得思之再三。
两人在院中频繁地相会,有时陈荦主动靠近,撩拨一下蔺九,必会被蔺九捉住,在枫树下急切地亲吻。
陈荦清楚地感到蔺九的情欲,蔺九想要她。却不知道为何,每次到更进一步的时候,蔺九总是突兀地停住了。
如此几次,把陈荦弄得不上不下地难受。让她更难受的是,本该在王府后院寡居的她,在靠近蔺九时,跟他一样意乱情迷,身体根本不由自己控制。
秋意渐浓,那株红枫渐渐变得红如丹顶。夜幕初降时看去,就像浓雾里散开一团烛光。有一晚陈荦穿上了蔺九送的一件云锦长裙。她站在树下,只是随意说着话,却让蔺九失神地看了许久。
陈荦少年时晚熟,遭遇巨变后即入了节帅府,从未有过少年时初萌那种鲜妍而凛冽的爱意。蔺九看她的目光让她莫名地悸动。陈荦想,若她回到年少之时,她一定会被蔺九所打动,沦陷在那样专注的目光里。她忽然理解了那时的清嘉,也隐隐开始羡慕她,原来被人爱慕是这样的感觉。
第70章 七十章 陈荦实在气不过,伏在蔺九的背……
夜色寂寂间, 陈荦的脖颈和微敞开的胸脯在急切的亲吻后泛起大片枫叶一样的红霞色。蔺九毫无技巧,到最后几乎是在搂着她发泄了。唇齿移至她锁骨之处,反复地叼起一片细嫩的皮肉。
陈荦抵挡不住这样的攻势, 声音被咬得发抖, “你, 你想要吗?”像秋风里瑟瑟的枫叶。“我们就……去, 去榻上吗?”
蔺九抱起陈荦走进屋内,再放到榻上。他伏到陈荦身上, 只冲动了一瞬间, 还是狼狈地放弃了。翻身躺在陈荦身旁,闭上眼睛平息体内的欲望。
他在那一刻突然无比清醒。在他这张皮下, 杜玄渊从未尝过男女情事。他一次次难以自控地亲吻陈荦,总是在失控边缘想,如果现在就什么也不顾,要了陈荦呢?就这样要了她会怎样?他想得头疼欲裂。
蔺九问:“待日后你入了朝中任职,我们的交易便算结束了,是吗?”
陈荦衣衫凌乱地躺在一旁, 心不在焉地答, “是, 是的吧……”
蔺九:“这一项,也算在交易中么?”
陈荦心如擂鼓,连气息都变得微弱,“哪一项?”
蔺九不语, 陈荦很快明白他指的是两人这样过分的亲热。
“算啊, 你想办法帮我谋个一官半职,让我能跟朱藻大人成为同僚,我就……”陈荦闭了嘴, 又似有若无地轻咳一声,她自己已做好准备了。
想到这里,她将身子又朝蔺九靠了靠,伸出双手环抱住他的腰。
她和蔺九在小园谈交易已有数年,竟没有发生过男女之事。一直到今晚,两人的关系好像走到了一个临界之处。
陈荦伸长颈项,找到蔺九的喉结轻轻舔舐了一下,“那,你要……”
“不要了。”蔺九推开她,随后坐了起来。
他那眼神一下冷了下去,跟方才判若两人。
陈荦好像在正泡在汤泉里被人突然泼了一盆冷水,“什么?”
“对不起,陈荦,我还没想好这件事,不该招惹了你。”
陈荦只觉得胸腹内好像都要烧起来一般,却突然坠入冰窟了。把她撩得起了意,却又突然算了,蔺九这是什么意思?他们的交易谈得那么清楚了,他还要想清楚什么?
陈荦茫然地坐起身来,只看到蔺九冰冷回避的眼神。
“蔺九,你……”
蔺九抬起头来
,“陈荦,如果哪天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所熟知的样子,有许多事都跟你想的不一样,你会厌恶我吗?”
陈荦现在狼狈极了,眼睛潮红,气息紊乱,珠钗掉落,胸口处衣襟还敞开着一片,却被他问得莫名其妙。随即,她眉头紧紧皱起,瞪向蔺九,“不用哪天,我现在就讨厌你!”
蔺九受了她的责备,却不为所动。他伸手拢起陈荦的衣领,将那玲珑的曲线盖住。“你讨厌我吧。”
陈荦狠狠瞪着他:“你这混蛋,你以为你是谁?”
蔺九看她明明是生气,却急得好像要哭了,承认道:“是,我是混蛋,我招惹了你却又中途退却。陈荦,你恨我吧。”
陈荦觉得她分明被蔺九耍了,可蔺九那眼神背后却又好像多了些什么,让她看不懂。
陈荦再看了他片刻,随即恼怒地别过头,飞快起身将衣裙穿好了。
她要走,被蔺九拉住。秋夜风凉,蔺九用一件外袍裹住陈荦,把她背在背上走出院子,要送她到清嘉住的地方去。
陈荦实在气不过,伏在蔺九的背上,拉开他的衣领狠狠咬住了脖子。蔺九并不躲避,全然忍着不为所动,背着陈荦只顾走路。坚硬的皮肉被咬得见了血,陈荦才心有不甘地松开了牙齿。
陈荦尝着咸味,狠狠说了句气话。“我恨你!我再也不会来这里见你了!”
蔺九全然承认,在引诱陈荦却迟迟不敢更进一步这件事上,他确实卑鄙。然而,他不敢再往下了。那个和陈荦交易的人,到底是杜玄渊还是蔺九。陈荦与他动情时,又是在对谁。
这难堪与沉重的过去、伪装的身份一样撕扯着他。若有肌肤相亲,他又该如何与陈荦坦诚相见?陈荦是这个世上唯一见过他的少时与现在的女子。
陈荦见过他的飞扬跋扈,见过他活到最狂妄之时在万众瞩目中跌落泥淖,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还曾亲眼看着他暴起自毁伤人……若有一天,让陈荦知道,那时的杜玄渊没有死于丞相府大火,而变成了现在的蔺九,那比让他再跌落一次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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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走进谢夭的房中时,她正坐在妆台前梳发。
蜀中来的富商将将离去不久,房间内还留着旖旎的气息。如今普通的客人想见谢夭一面难如登天,这位蜀地巨贾自三年前与谢夭相识,每年都会来苍梧城为她豪掷千金。共度良宵,他离去时,谢夭也不挽留。谢夭与她的恩客们总是这样的关系。
谢夭捏着犀角梳,轻轻蘸取香膏。那柔软的发丝在削肩处散开来,云一般垂至腰间。属下走近了,闻到一阵馥郁的香味。这样一盒香膏的价格,顶得上城里普通人家一年的用度。谢夭的房中处处都是这样的奢侈之物,有的甚至是她的前半生也没有享用过的。这样的日子,和前半生相比,到底如何?属下有一瞬的恍惚。
“李焕,看什么?”
李焕回过神来,“娘子,您交代我去查的事,属下来禀报。”
谢夭轻轻一笑,“我还以为你忘了,都多少天没见你了。”
“您交代的事,属下怎可能忘。”
李焕是谢夭的心腹之人,这件事就像谢夭的过去一样,在苍梧城中无人知晓。李焕长得肩宽背阔,长发随意束成高髻扎起,一袭灰布衫已磨出些许细线。他打扮十分潦草粗矿,好像个中年武人。那张脸却留有几分没被日光晒透的白皙,透出几分少年之气。若有眼尖之人细看他,便能看出他的年纪比谢夭要小。但李焕五岁时便已是谢夭的死士,他发誓用命守卫谢夭已有十几年了。
谢夭放下犀角梳,端起香膏盒子,放到鼻尖慢吞吞地闻着。“嗯……那你便说说,是怎么回事。”
李焕低下头,“属下惭愧,还没有查到郗淇师团向苍梧王索要两名女子到底有何内幕,实情如何。因……”
谢夭转过身来,皱起柳叶般的长眉。李焕知道,谢夭这样,便是生气了。
“李焕,你不听我的话了?”
“属下永远不会如此。郗淇使团来访,在公宴上并未提起过索要两名女子的事。这件事,乃是使者和苍梧王私下说的。属下已多处打听,但还是没有探听到真实的缘由。因我目前只在军中任职,在府衙中并无人脉,查起来就……”
谢夭想了片刻,“也不怪你。要说起来,这件事还能有什么缘由,不论哪国的国中,都多的是好色之徒。”
她站起来,冗长的裙摆拖在脚下走近李焕,伸出双手拢住他。李焕被她馥郁的发香冲击,裸露在外的脖颈起了一阵肤粟,却被蛊惑住了,生出更进一步的冲动。
“我就是有几分好奇,除了我之外,他们为何跟大帅索要那个叫陈荦的女人。听说这个陈荦也是娼妓出身,后来被大帅选入府中。怎么,难道那郗淇国中,专对大宴的娼妓钟情么?或是有什么特别的缘由?”谢夭说罢嘴边擒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李焕被她的双手罩住,浑身动弹不得。自那年,他和三位同伴在乱军中找到谢夭,谢夭就跟昔日的样子大不相同了。两人这样近的距离,李焕大起胆子看她,又一次看到谢夭玉雕一般的脸颊、鼻翼。
她曾是天骄贵女,有世上最尊崇的身份。然而如今,她身上再也没有车勒公主的影子了。除开容貌,李焕试图从她的神情间找出一丝昔日的影子,然而什么都没有找到,这样叫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的神情,已全然来自当今声闻天下的名妓谢夭。
李焕心头一震,四肢忍不住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栗。
谢夭问:“你冷?”
李焕低眸摇头,不敢再看谢夭,也不敢把肩头从谢夭的手腕下移开。谢夭向他贡献过自己的身子。她是他的主子,在床榻间全然是她在主导。李焕所有的回应都出于被动,他甚至都记不清楚是怎么发生的,只清楚这世间没有男人能拒绝公主,剩下的滋味他已不敢去回想。如今谢夭身边还有三个死士,都在苍梧城中,对她忠心耿耿。李焕猜,公主也跟另外的两人睡过,只是他一丝一毫都不敢去多想,也绝不会多问。
“我知道你在军中职级不高,也罢,尽力了就好,这段时间,你听到什么,再来跟我说吧。”
她这样说,让李焕生出一阵愧疚。只恨自己能力远远不够,给不出她想要的东西。
“对了,这件事已确定了吗?大王要送我和那个陈荦去郗淇,什么时候?”
“郗淇使团回国的日子是在登基大典之后五日。”
谢夭点点头,把手从他肩上移开,拖着长裙走到窗前看向窗外水池。一只蜻蜓飞进窗间,停在谢夭的裙摆之上久久歇息,仿佛她是一株花木。
李焕神思恍然间,叫出了那个早已生疏的称呼。
“公主殿下。”
“殿下,您想去郗淇国都吗?若不想去,属下会想办法带殿下离开苍梧。苍梧王目前并未将您拘禁,我们三个……”
谢夭打断他,“李焕,你不必再用过去的旧称了。”
李焕急忙跪地,“是。”
大宴龙朔年间,车勒亡国,国都被屠成血城,数百王族沦为奴隶,罪魁祸首乃是贪得无厌的郗淇大军。如今亡国之人被敌国索要,放在常人身上,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他们的公主若是有身份大白于天下的一天,不知谢夭又该如何自处。
谢夭话里却又透出一派好似未经世事的天真,让李焕不知该如何作答。
“郗淇国都,我至今还没有去过那里呢,去看一看也不错啊。”
“李焕,你先回去吧。”
“是。”
李焕离开谢夭的小筑,在外间散了身上沾染的香味,才匆匆往苍梧城南边的大营里赶去。他已下定决心,若是谢夭不愿去郗淇。只要她说一个字,他们三个拼死也会护她离开苍梧,离开郭宗令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亲爱的朋友们,最近精力上十分艰难,十分抱歉更得慢,谢谢你们的等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