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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尘色

    第51章 五十一章 陈荦听人说过。郭岳出身平民……


    日子一天天过去, 经小蛮提醒,陈荦记起一件事来。她请宋杲给申椒馆送药,已经隔了许久没去了。这回陈荦不再请宋杲, 她自己穿了男装, 到医馆抓了药, 亲自到申椒馆侧门送到那照料后院的小杂役手里, 并看着他分发给那几个生病的姨娘。


    从申椒馆出来,再到清嘉那里去看望她。清嘉一见陈荦, 便看到她瘦了。她听说了这段时间节帅府里发生的事, 大帅病重卧床,想来是陈荦忧心太过。清嘉下厨给陈荦做她喜欢的甜糕, 但陈荦只吃了一块便停了筷子。


    从清嘉那里回来,陈荦想到要回府便十分气闷,便带着小蛮在街边随意走了走。经过花影重附近的街面时,陈荦突然注意到,自己身后好似有人跟着。她装作不经意两次回头看,却又没发现什么异常。


    过了一段时间, 郭岳养病的屋子从宴厅旁移到了书房所在的院子。这样一来, 书房又成了节帅府的主心骨, 府衙内重新恢复了平静。郭岳只要还好好活着,军中那么多猛将,府内那么多能吏,都能将苍梧的事务撑起来, 苍梧还是那个苍梧。


    那日, 陈荦从北院去往书房的路上。她刚刚转过廊道,发现荼蘼架处站着个穿绿袍的文官,陈荦一愣, 走近了才发现是陆栖筠。


    陆栖筠上前见礼,“参见夫人。”


    陈荦冷言道:“陆寒节,我先前视你为友人,你对我不必这般疏离。”


    自从去年招贤宴后远远见过他一面,自那以后,她便没有再遇到过他了。


    有两次,陈荦在读书时遇到疑难,想上门去请教。让小蛮拿着名帖去月华居,都被伙计告知陆栖筠人不在。陈荦那时并没多想,后来才慢慢回过味来。他不是不在,而是知道她大帅姬妾的身份后,也像其他人一样躲着避嫌了。


    陆栖筠看她脸色不好,站直了正色道:“是,陈荦,那我便跟你如友人一样说话。陈荦,我今日是特地在这里等你的。”


    陈荦问:“等我做什么?”


    “我来跟你道别。”


    陈荦看到了他身上的绿袍,那是大宴九品县官的袍子。


    “招贤宴后,大帅给了我校书郎之职。埋首书堆二十余载,我不想继续做校书郎了。陈荦,我已向判官黄大人请求,将我调至离苍梧城百里之远的州县,我愿意去那里做一个县丞,好过成为一个只知寻章摘句的书蠹。”


    陈荦知道陆栖筠这番话全然出自心胸,没有别的意思。可在她听来,远离实际,只知寻章摘句的书蠹,却像是在说自己,不由得心中一刺。


    府内一个校书郎的调动只须报到黄逖处便可,因此陈荦在郭岳书房中并没有看到陆栖筠请求外调州县的公文。


    “此事已定了吗?”


    “我把这身绿袍穿上,此事已然是确定了。明日一早,我便动身前往礐石县。陈荦,你这些天好吗?”


    这处廊道是北院前往南面府衙的一条路,因南北泾渭分明,平时走的人并不多。此时虽然是午后,但前后都没有人,小蛮也自觉地走到了远处。


    陆栖筠问陈荦好不好,便是友人之语了。自仲秋到现在,陈荦每日都在心神不宁中度过,不过陆栖筠要走,她自然不把这些牢骚告诉他。只是挤出一个欣然的笑:“我还跟从前一样。”


    陆栖筠听她说过得更从前一样,便理解为大帅虽然卧病,然而她受宠不衰。想到这里,他心里泛起一层浅浅的酸意。


    “陆寒节,你做校书郎,能够每日浸润古籍。不想做校书郎了,又能请调州县。我真羡慕你!”


    陆栖筠听罢笑了。他是龙朔十四年的探花,自年少在家读书时便立下大志。如今时运不遂人愿,去做小小县丞是无奈之中的选择。没想到陈荦却说羡慕他。陆栖筠相信陈荦的话是出自真心。


    “这一离开苍梧城,不知道何时才又机会回返,陈荦,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陆栖筠这样好的人,对她说出这样的关心之语,陈荦心里一暖。穿着绿色官袍的陆栖筠挺拔如一株青竹,十分养眼,陈荦忍不住多看了看他。她炙热的目光倒让陆栖筠不敢多与她对视,急忙低头去看地面的青砖。


    他们一个是县官,一个是后宅女眷,总站在此处说话终究不妥。


    时辰到了,陆栖筠向陈荦抱拳道:“陈荦,保重,再会了。”


    陈荦回礼:“陆寒节,保重,再


    会。”


    陆栖筠一身青葱的绿影很快走远了,消失在月洞门的树丛之后。


    待他走了好远,陈荦才一边往回走一边问小蛮,“小蛮,你去过苍梧之外的地方吗?”


    小蛮摇头。“姐姐,我除了那年跟你一起去过平都,此外这辈子没去过苍梧以外的地方。”


    “陆寒节能去礐石做县丞也好。小蛮,我虽然出身鄙贱,却也至今不知乡间闾里,不识五谷农时……就算这些年替大帅代笔,也是不明实务。”


    小蛮懵懂地想,可那些都是男人的事,就算陈荦不会,又有多大关系呢?可她看陈荦紧紧蹙着眉,便明白自己揣测不了陈荦的想法。


    两人突然听到不远处假山后传来轻微的动静,小蛮回头看了一眼,不放心,怕是什么进府偷盗的歹人,又走到假山处察看,却又没发现异常。


    “咦?奇怪……”


    陈荦却好像没听到,自己先往前走远了。


    ————


    陈荦住的小院隔壁平日住了五六位歌姬,皆是召营妓侍宴时被郭岳看中,免了乐籍召入府中的。郭岳和郭宗令皆喜好养歌姬,如此养在后宅的歌姬没有数百也有几十。


    陈荦和小蛮不过是无意中发现许久没有听到隔壁传来奏琴唱曲的声音,有一天推开院门看,那院中住的几位歌姬已然不在了。


    傍晚,小蛮气喘吁吁地从外面回来,告诉陈荦:“姐姐,我打听到了,她们都被送回乐营去了。”


    陈荦惊住了:“送回乐营?”


    小蛮点头,“不知是谁下的令,总不是大帅吧……姐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没事……”陈荦一边说着没事,一边却神色恍然地放下手中的笔。她又走到隔壁的院门前。那小院半开着,院中还有歌姬们生活过的痕迹,然而此刻寂静得像是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姐姐,这院子怎么了?”


    陈荦转过身来看着她,“小蛮,大帅,可能再也不会好起来了……”


    小蛮愣了,“那,那为什么要将她们送走?”


    “养这么多歌姬在府中,每日花费不知多少……大帅卧病不起,她们也就没有用了,不如遣回原处。”


    “可这府中有那么多人,难道都要遣回?”


    小蛮一时忘了,龙朔十一年,那一年的八月,郭岳下令扩充营妓,在那里偶然遇到了陈荦。陈荦本也是自乐营选来的。


    ————


    陈荦花了比平日多一倍的时间才批好今日送到书房的公牍,裙角和握笔的手都不小心沾了墨迹,她无暇在意。距仲秋节那日已有数月,秋意已尽,前日就已经立冬了。


    陈荦踏出书房门时,两个仆役将将把门口的灯笼点上,一阵风自院门处吹来,陈荦不仅打了个寒噤,才立冬就这样冷了。


    书房之后是郭岳养病的正屋。天将将变黑,一直在榻前侍疾的主母回住处歇息换洗,门边守着的两个小丫鬟看到是陈荦来了,恭敬地问候道:“六夫人。”


    陈荦走进屋中,看到屋内十分昏暗,急问道:“为什么还不点灯?”


    门口的小丫鬟急忙跑进来,“方才点过,是风大,给吹灭了,请夫人勿怪。”


    陈荦胸口忽地沉下去,可这屋里还有人啊。是不是就连点灯这样的小事,郭岳也已经不能开口了。


    丫鬟将灯点起,华美的鎏金鹤首烛台照亮了屋子。陈荦方才看清了榻上,原来郭岳没有平躺,而是靠坐着。他就像一尊古铜雕塑,丝毫没有动静地坐在那里,让陈荦忘了见礼,甚至都没有叫一声大帅,只呆呆地站在原地。


    若不是他偶尔还在眨动的眼皮,和喉咙里发出的轻微声响,几乎要让人以为,这真的是一座雕塑。


    “大帅……”陈荦轻轻出声,那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到,陈荦没有觉察。


    郭岳喉中“嗬嗬”地低响了两声,神色如同泥塑。


    陈荦听人说过。郭岳出身平民,父母皆早逝,幼时得家乡寺庙中的僧人收养,授他武艺。景曜十八年他进京应武举不中,重入寺中学武,两年后应征从军。先帝初年,苍梧边境和郗淇、车勒两国连年交战。郭岳在军中十年,从队正升至大将,主帅战死之时临危受命,自那时成为苍梧军主帅。后得先帝授为苍梧节度使,加中书令。他出镇苍梧二十年来,使郗淇铁骑远退糜锋山之外,边疆安宁,境内清平,苍梧城一扩再扩,成为堪与平都相较的天下第二大城。


    驰骋沙场气吞万里之际,也许谁都不会想到,郭岳的晚年会是如此……不是马革裹尸而还,而是躺在昏暗的床榻间,连叫人点灯都无力说出。


    城中名医刚刚施下八卦针那一阵,他还能勉强说出话音。那几日他能从昏迷僵硬转醒,所有人都以为,或许还有重新康复如常的可能……而如今,城中被召来的所有医士或许都已束手无策。


    郭岳的喉咙里又“嗬嗬”响了两声,他张着嘴,有口涎无声地留下,淌至被褥间。


    陈荦手背一凉,像是沾了什么。她突然惊觉,是自己的眼泪……正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陈荦不知道郭岳第一次发现自己手指屈伸不利是哪一年;也不知道半身麻痹之际,郭岳是否将以后的事都想好,才会接受江湖医道的丹药;他只要告知蔡升便该知道,或许他心里也明白,服食丹药对风痹并无疗效,只是短暂催动气血提前透支精力;带兵出征沧崖之际,他在想什么,是否料到今日的结果?


    他的风痹症永远地改变了她的命运。


    陈荦咬着牙将眼泪极力忍了回去,她不能在病人面前哭。她掏出丝帕,无声地拭去郭岳嘴角的口涎,而靠坐的郭岳除了眨眼,无知无觉。


    夜幕降临,陈荦一路疾走,几乎是跑回自己的住处。踏进小院之际,陈荦再也控制不住眼泪,瘫坐在石椅上无声地大哭起来。


    为郭岳,也是为自己。


    ————


    小蛮自外间回来时,看陈荦双眼红肿地坐在灯下,把小蛮吓了一跳。


    “姐姐,有人欺负你了?”


    陈荦摇头,“小蛮,你是不是还有个弟弟?”


    小蛮把大氅找来给陈荦披上,“是,我弟弟在东山道观中学武,年初东山道观卷入焰火案后,观内教习的道士没了,他便只得回家了。”


    陈荦抓住小蛮的手,“小蛮,他多大了?”


    “十三。”


    “你帮我问问他,愿不愿意受我所雇。事成之后,我付给他三倍于长工的价格,可以吗?”


    小蛮问:“姐姐想做什么?”


    陈荦:“我想让他去查查,这些时日以来跟着我,监视我的是谁的人……”


    “姐姐,你也发觉了?”


    陈荦点点头,“身后有人跟着,只要耳朵不聋,时间一长都会发现。对方大约是想我是弱质女流,因此并不顾忌。”


    “那日假山后……”


    “我也听到了。”


    “姐姐,你放心,这件事,我叫他去办。”


    小蛮出身城外农家,弟弟学了武艺,谋生的手段不外乎到大户人家当家丁或护院,或者被征入军中。陈荦的院中除小蛮之外还有两个打杂的下人,陈荦对他们并不信任,只有求助于小蛮。


    “小蛮,他只须跟在我身后,探明监视我的人是谁派来的就好了,不要被人察觉,也不要跟人动手。”


    小蛮点头,“我明早便出城去叫他。姐姐,你方才是为什么哭?”


    她这一问,陈荦差点又想流下泪来。只是已经哭得累了,再也哭不动了。


    “小蛮,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大帅再也动弹不了,再也不是大帅,直到死去……”


    小蛮不明其意,怔怔看着她。


    “那时,我也会被遣回乐营中去的……”


    小蛮想脱口而出说怎么会呢。可她和陈荦在灯下互相看着,渐渐都懂得了彼此的意思。陈荦入府多年,没有亲族兄弟,没有生育子嗣,是全然的毫无根基,所倚仗的只有一个大帅。一旦大帅没了……陈荦便如同府中的歌姬,遣回乐营并非不可能。


    会那样吗?以后节帅府做主的谁?可郭宗令和陈荦从无交集,也没有庶母子的情分,郭宗令喜爱声色犬马,跟父亲如出一辙,他在府中也养了众多自己喜欢的歌姬……


    “小蛮,我不想回到妓馆和乐营,我也不想做谁人豢养的歌姬。我想留在推官院,做一名衙推。”


    烛火在陈荦的眼睛里跳跃,小蛮在她的眼神里看到实质的渴望。那是陈荦的肺腑之言。


    “姐姐,可是……”小蛮想说可大帅如果没了,谁会让一个女子继续留在前衙,可她怕说出来冷了陈荦的心,“要怎么做?”


    ————


    蔺九升任教练使、沧崖郡镇将的任命书还未正式颁下,然而他在沧崖前线时已担任实职,回到苍梧城,军中的指派并未中断。教练使专司武艺、弓马日常操练,因此蔺九虽然有暂离军营之权,却并无多少时间回城中。


    他随军出征半年,回来时兄妹俩都窜了半个头。他用得来的赏赐买下宋杲选的那处院子,又给蔺竹请了一位女师傅,既授诗书,也传她一些拳脚功夫。剩下的财物蔺九要分给宋杲一半,被宋杲拒绝了。终于有一天,宋杲给他引荐了两位军中的将官,那两位也是从前果毅营中的将士。他们三人在龙朔十四年一起从平都逃至苍梧,从此再没有离开过。熟识之后,三人便向蔺九问起平都城中李棠下狱的真相到底为何。


    蔺九想到院中那两个孩子,承诺他们,待到一日,当他们不用再忌讳任何追兵和告密之人时,便返回平都城,彻查当年的真相。


    ————


    小蛮的弟弟名叫童吉,长得瘦高,身轻如燕。这少年缀在陈荦身后数日,很快便查清了,监视陈荦的不止一人。有人来自府衙中,有人获得行踪后则到城中去汇报,至于向何人汇报则暂时未知。


    陈荦心里有数,让童吉不必继续查了。如今城中,想通过她而探知郭岳和府衙动态的人不少。


    冬日的夜晚,陈荦坐在窗前,点着灯。小蛮看她找出一册书简拿在手里,像是要读。最后却总是不知不觉将那竹简卷在手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陈荦睡得很少,遇事没有亲朋商议,这长时间的沉思让小蛮有些担忧。她无法帮陈荦分担,只能尽到自己的心,日日陪伴陈荦到深夜。


    终于有一天,陈荦自书房回来后,展开一张放在袖中的纸折。“小蛮,如今大帅是泥塑,我是大帅的傀儡。我已下了决心,不能让人把我赶出节帅府……”


    小蛮问:“姐姐,你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么?”


    灯下,陈荦将手中的纸折展开,用镇纸平压在桌上。“我要查查这三个人。”


    小蛮看到那张纸上写着三个名字,蔺九,雷士纠,尹洽。


    那是大帅在仲秋节大宴上当众拔赏的三个人,是夺取白石盐池的有功之臣,新晋的苍梧军将领。


    如今授予这三个人实职的版署正放在陈荦的案头。版署是郭岳所签发的任命文书,无须朝廷吏部核准。如今在五大藩镇,版署等同于朝廷所颁的告身。


    陈荦今日午后已看过那三张版署,写在其上的任命有两张未变。只有蔺九那张,任命从沧崖郡镇将改为阴川镇遏使。在苍梧,能改动这任命的人不多。


    “小蛮,后日,蔺九自大营归来。你拿我的名帖去,将蔺九请到清嘉住处南边的小园里来见我。”


    隔了片刻,陈荦又补充道:“你须得告知于他。让他在夜幕降临时独自前来,不得让任何人知晓。”


    陈荦自袖中掏出另一张纸拿在灯下细看。那是她昨日吩咐书吏去找来的这三个人的出身履历。


    第52章 五十二章 蔺九飞檐走壁,一路跟着陈荦……


    郭岳卧病之后, 节帅府中许久没有举宴。就是在郭宗令自己的院子里,宴饮歌吹也都全免了。郭岳一人之身系于苍梧,不能城中百姓未看到大帅康复, 先听到宴乐之声。


    郭宗令年初新得了十位舞姬, 是从前平都教坊出来的。冬日严寒, 房中烧着上好的炭。他召了两位舞姬, 在屏风前的地毯上跳着简单的舞姿,没有奏乐。突然门外丫鬟禀报, 黄大人来访。郭宗令一挥手, 两个舞姬退到了屏风后。


    节度判官黄逖走进来,摘下身上的大氅交给丫鬟。感觉到这屋子里柔软的靡靡之意, 并不以为意。


    郭宗令殷勤地迎上来,“舅父请,怎么样了?”


    黄逖:“送去边关的财物已在路上,派往南边去的人,午后我已打点上路了。”两人话中指的边关,是驻守在郗淇与大宴边境的两位都知兵马使;南边, 指的是匡兆熊手下部队所驻之地滕州, 滕州镇将马岱元是匡兆熊心腹。


    郭宗令、黄逖和手下几位心腹幕僚谋划已久, 欲以财物收买两处人心。


    “父亲卧病这么久,舅父今日方从外面归来,如今各方是什么动静?”


    “都在等大帅康复。”


    “我爹,”郭宗令将炭火移远了些, “舅父看我爹有还能康复的样子?”


    黄逖将屋里侍候的小丫鬟遣了出去, 默然摇了摇头。


    郭宗令嘴角露出一丝的嘲讽,“那这些人又在等什么?舅父,父亲这风痹症,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黄逖:“大帅的风痹症,这些年来,府衙上下知道的人没几个。那蔡升不声不响,竟也有本事能替他掩饰这么多年不被察觉。连你母亲不知晓。”


    “我是他长子,他身后天经地义的继任之人,想不到他竟然连我都瞒!”郭宗令语意之中有掩饰不住的恼怒,“若是早些知道他这病,我也不会如此措手不及!”


    黄逖劝道:“莫要恼怒,就是现在再做也不晚。”


    “就算他还在,我也可以向朝廷上表继任节度使。”


    “不妥。在拿下马岱元,确保边疆安稳之间,大帅一定不能有事。切不可操之过急。”


    “可他现在连说话都说不了,几乎等同废人了。这几个月舌头越来越僵,也只有母亲有耐心守在榻前领会他的意思。”


    郭宗令说的是事实,黄逖耐心劝告道:“大帅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还有一个女人能。她是大帅在病榻上亲口指派代为理政之人。如今在苍梧城万众都知晓陈荦之名,在他们看来,陈荦在,就代表大帅在。”


    “我也并不十分明白父亲此举是何意!为什么要将事务托于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子,而绕过我和你。难道父亲就这么糊涂?陈荦只是个女人。”


    “不,我倒是认为,此举恰恰是大帅高明之处。他让你骤然成为苍梧之主,你想想,能不能以一人之力压住边关那几位和匡兆熊。唉……”黄逖不知想到什么,叹了口气。


    “大帅起于微末,出镇苍梧二十年,如今势雄盖过平都女帝。谁能说,他心里没有别的想法?这些年,你们父子不够亲密,致使军中级属之别高于父子亲情。大帅许多话没有对你提起,这也算是你功亏一篑。”


    郭宗令眼眸之中闪过一道精光,“舅父是说父亲心中别有雄心壮志?”他指的雄心壮志,就是苍梧另立国号。


    “我猜测的,要不然他不会如此不甘。浑身僵硬之际还要费尽口舌,托付一个女人替代自己。”


    郭宗令想了片刻,默然点头。


    “陈荦在,就代表这苍梧还是父亲节制下的苍梧,暂时无人会生异心。可父亲总有一天会咽气……舅父,你我的事一定要抓紧。对了,陈荦那里,没有什么异常吧?”


    黄逖想起这些天从城中听来的舆情。


    “陈荦这个女人,以娼妓之身被纳入大帅后宅,从前只道她是大帅宠姬,没想到她果真有几分才气。这数月来递到书房的公牍,经她批示用印,未出过差错,一如大帅还在的时候。偶有难决之事,她来侧屋里找我和程孚相商,轻重缓急都能拎得清,见识并不短浅。”


    “如今街头有浮滑士人暗地里称她为女相。说她任的是总领政务,辅佐之职。”


    黄逖说到这里,并不以为意,“此女要真是个男子,被大帅视为心腹托付政事,倒是你我大患。但她一介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既无亲族兄弟,更无得力掾属。女相之称,不过街头戏语,不足为虑。”


    郭宗令点头,倒想到另一件事,道:“舅父,这女相之称,不是大逆之词吗?这帮士人还真不知天高地厚。此地虽是苍梧,然而平都城中还有个女帝。苍梧没有帝,哪来的相?可恨天底下就是读书的最会嚼舌根!”


    黄逖却笑了笑,说:“依我看来,女相之称未必是坏事。苍梧万众如果都能接受有个女相,那日后便能接受有苍梧王,有个划地而治的皇帝,有何不可?”


    “我看还是找人把她监禁起来,放她自由出入府衙和城中,变数太大。”


    “不可。如今不止苍梧,天下大势都系于大帅的病情,如同牵一发而动千钧。一旦她有所异常,便会打破均衡。看着她的不止你我,还有如今天下四方许多双眼睛。”


    郭宗令说监禁陈荦的话也只是一时之想。两人议到这里,觉得目前的局势已然明朗。再说了一刻,黄逖换来侍女给自己披上大氅,先行出屋去了。


    ————


    蔺九是在刚入城门时碰到的小蛮。那丫头从蔺九身边走过,撂下一句“我们夫人有事唤你”,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到墙角的茶摊处点了一碗茶。


    蔺九先是怀疑这丫头认错人了,可他随即确认自己没听错。他于是跟到茶摊,小蛮将一张精美的名帖推到桌上。“蔺将军,我家夫人有要事与你相商,请你于今晚夜幕降临之际,到甜水巷内的小园来见她。记住,你来的事,不得让任何人知道。”


    小蛮说完这句话,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便起身离开了。蔺九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句,你家夫人就是陈荦,还有别人吗?但那丫头脚步很快,转眼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茶桌上留下一张小巧雅致的彩笺。陈荦没有官职也没有字号,展开彩笺,其上只写有六个小字:陈荦恭候阁下。果真是陈荦的名帖。她邀他做什么?


    蔺九将那名帖捏在手里,在茶摊上坐了半晌。实在想不出来,陈荦与他这个陌生武人能有什么要事相商。


    难道陈荦会戏耍于他?


    ————


    这是一处陈旧僻静的小园。三面颓墙,杂以石雕和花木,因主家常年离家,已有将之废弃之意,此处又不常有人来,因此变得荒芜。


    蔺九将那张名帖揣在怀里,想了半日陈荦找他到底有什么事。他若是真的去赴了约,会不会掉入她的什么陷阱。快到黄昏时,蔺九转念又想,如果他不去,他就只能这样独自揣测陈荦!这滋味比掉入她的陷阱还令人难受。


    终于等到夜幕初降。


    今夜比前几日暖和了些,但苍梧城的冬日仍是严寒。蔺九跃下围墙,转过一扇柴门,悄无声息地停在一棵槐树后。陈荦已等在那里了,她穿着保暖的狐裘大氅,提着一盏灯笼,静立在矮墙之前。


    蔺九看了片刻,在脚下踩碎一片枯叶。陈荦听到声音,便转过身来。


    “蔺将军,你来了。”


    蔺九朝那片暖黄的灯光走过去,“请问夫人,找在下商谈何事?”


    陈荦先问道:“蔺将军,你可清楚我是谁吗?”


    在陈荦那里,他们总共只面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刘氏宅破案现场,一次是数月前的仲秋节宴会,他伸手扶了她一把。此外再没见过了。蔺九既入了军中,不知可曾听说过她,知晓她和郭岳的关系。


    蔺九:“夫人的名字,苍梧城中人人知晓。”


    “蔺将军,你本是赤桑人士,自小习武,从前当过护院和镖师,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离开家乡北上苍梧么?我记得招贤宴你得了武试第五,被大帅赐了名帖。不知为何当下没有去到差,过了数月后才重入苍梧军中。”


    陈荦一定是查过他了,才会清楚这些。蔺九心里闪过一丝怀疑,她如今代理一藩政事,手中权势极大,手下能吏众多,她叫人去查他,能查到多少?


    蔺九看着陈荦,“夫人为何要问我这些?”


    看他十分戒备,对视片刻,陈荦开诚布公地说道:“因为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在这寒冬夜晚无人打扰的小园,她与他能谈什么交易。陈荦这一句话没有打消蔺九的疑虑,倒让他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蔺将军,仲秋节宴会那天,大帅当众拔赏三位在夺白石盐池时立了大功的将士。擢你为军中教练使,沧崖郡镇将。如今已过了数月,你可知道,任命的版署为什么还没到你手中吗?”


    陈荦找他真的是谈正事,蔺九的心思斜逸出去片刻,被陈荦的问话拉回来。


    “大帅卧病,节帅府内军政之事必然会受到波及,迟滞数月,也是正常的。”


    “确实是这样。你可知道大帅在病榻上授我代理政事的事吗?”


    蔺九点头,不知她是何意。


    “前几日,书吏将你们三人的版署送至书房批示用印。蔺将军,另外两位同僚的任职未变,如大帅那天所说。但是你的变了……”


    蔺九心里有些意外。“请问夫人,如今将我改任何职?”


    “军中教练使,阴川镇遏使。”


    蔺九先是一愣,想了片刻,才道:“在下不知为何大帅改了主意,想来是自有其考量,既是改任,我也欣然接受。”


    陈荦将灯笼微微举高了些,想看清蔺九的神情。暖黄的灯光下却先看到他那条狰狞的长疤。


    这条疤不是陈荦选中蔺九的缘由,却让陈荦心里对他有一丝亲近之感。这样毁容式的伤口,一定是拜一段惨烈的过去所赐。陈荦笃定蔺九和她一样,出身卑贱,走过渗血的荆棘丛,坠入过万丈深渊。像蔺九这样冷硬的武人,一定是靠自己爬了出来。


    陈荦提着灯笼走近了一步:“这样的任命,蔺将军不会心有不甘吗?阴川郡既非用武之地,又多荒山戈壁,人口稀少。”


    “陈荦,你想说什么?”


    他突然叫了她的名字。陈荦心想,蔺九着急,她很快便能看到蔺九真实的想法了。


    “将军出身低微,又骁勇善谋,在武将如云的苍梧军中也能出类拔萃。如此天纵帅才,日后若想成就大业,沧崖郡镇将才是上佳之任。”


    “夫人想与我谈什么交易?”


    陈荦并不着急回答,继续道:“沧崖郡与白石和弋北毗邻,如今占有年产十万石的白石盐池,天下形势不明,沧崖日后必是用武之地。将军任沧崖镇将,方能筑起根基,助日后大展宏图。”


    这处小园离清嘉所住的院子不远,陈荦晚间留宿在清嘉处,再从小径秘密来此,不会引起注意。明明地处街巷,这园中却极静,让蔺九能听到风吹过陈荦长发的声音。站在他面前的陈荦手握苍梧帅印,盘点天下局势,查他的出身,揣测他的意图。神色镇定,不疾不徐,让人全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蔺九忍不住低声问道,“陈荦,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陈荦有些没听清:“什么?”


    他实话实说道:“我每一次见你,都是不同的样子。”也不知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陈荦在灯笼模糊的光里想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个不同的样子是蔺九眼中的她。


    “蔺将军,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必知道。你只须知道,我跟你一样出身低微,要靠向上走才能保全自己。我如今能在大帅的书房用印,你的任命,我还有更改回原任的机会。我今晚邀你来,绝非要挟,只是想与你各取所需。”


    蔺九侧过身,遮住矮墙处吹来的寒风。“什


    么交易,你说吧。”


    陈荦从袖中掏出那张写有蔺九名字的版署,递到他手中。


    “我以一己之力,尽力周旋,帮你把这版署上的任命改为沧崖镇将。你……蔺将军若得任沧崖镇将,久后一旦用兵,必升兵马使。那时,无论我身在何处,请将军保我回到府衙,在推官院任一名衙推。”


    蔺九心里一惊,“我以为夫人想要大帅赏的银铠和黄金,或者是什么别的……”


    陈荦摇头。


    蔺九不解:“夫人如今手握帅印,代理政事,位同佐贰。怎么反而要去做推官院的小小衙推?”


    陈荦不想拖延,决定从此时起跟他坦诚相对。


    “因为我当现在的资质只足够做衙推,做不了女相。掌刑名,断狱讼。查案、审理、判决是我志趣所在……我能一字无差默诵五册《大宴刑统》,我还喜欢跟朱藻朱大人一起共事。”


    她说着,话不自觉多了,便收住,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蔺九,你一定觉得荒谬吧,以为我原本只是个后宅妇人。”


    蔺九神色不明地盯着她,不予置评。他突然想起龙朔十四年那个夏天的黄昏,陈荦因他的缘故被施了刑,一瘸一拐扛着物品到当铺换钱。那时陈荦还是个目不识丁的小妓,那时他还是眼高于顶的太子亲卫。


    “陈荦,这些年,你都在做些什么?”


    陈荦不明其意,“嗯……什么?你从前认识我?”


    蔺九转过头:“不。”


    他问了一个极关键的问题:“既要谈交易,为什么选我?”


    陈荦抬起头看向蔺九,她发现蔺九好高啊,整个人极有侵略感,站在矮墙前像一把极长的剑器。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既是交易,便要筹码。我手中没有别的,身无长物,只有大帅的影子,能改写你那张任命书。”


    蔺九追问:“你,可还找过别人吗?”


    他的脑中闪过好几个别的人,匡兆熊,黄逖。她能倚杖郭岳,也许便能倚杖这些人。甚至郭宗令,可她名义上是他的庶母……


    陈荦不满他这生硬的质疑,好像她有什么把柄抓在他手里一样。可她此前分明不认识这个蔺九。


    感到陈荦眼神里的些许不满,蔺九低头道:“抱歉,此问是我唐突了。”


    “蔺将军,我已向你坦诚至此,皆因我清楚,你我是一样的人。你大可考虑与我的这笔交易,若是……”


    若是不答应她会如何?蔺九想。


    “夫人,容我先想考虑考虑吧。”


    不知怎的,陈荦从他这话里听到一丝不诚心。问道:“你要考虑多久?”


    蔺九随口:“五日。”


    “不。”


    “怎么?”


    “五天太长了。按大帅从前的惯例,那版署顶多再留三天,便要驳回或者用印。你还有两整日的时间思索……然后告诉我答案。”


    此事对蔺九来说有些突然。虽然,陈荦说的确是真话。


    “那我就考虑两天吧。”


    “好,蔺将军,后晚我在这里等你。”


    “好。夫人如何回去?”


    陈荦:“我的侍女小蛮在不远处等我。”


    两人说完了要事,蔺九不想再多说些什么。看到小蛮守在不远处的身影,说了声告辞,便转过矮墙,很快消失在了槐树后的夜色中。


    听到他走远,陈荦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写在纸上的身籍履历,不能全然看清一个真实的人。她这样深夜约见蔺九,不管蔺九同不同意,都是冒了极大风险。可陈荦真的没有选择了,她的命至此,没有给过她别的选择。


    她虽披了大氅,但站了许久,手脚已冻僵了。小蛮从阴影处跑出来,把暖炉放到陈荦怀里。


    陈荦有些疑虑:“小蛮,这个蔺九,真是个早年丧妻,独自养育一双子女的鳏夫吗?”


    “是呀,童吉还悄悄到过蔺九住的院子外,要不是他机灵,还差点被发现。这个蔺九跟府衙里的宋杲将军来往甚密,据说两人自那次在刘宅一同降服那道人后就成了好友。姐姐,既然宋将军人品不错,这个蔺九,是不是可以多信任他两分?”


    陈荦点点头。


    ————


    陈荦此举除了交易,还有何意?


    深夜,蔺九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想了许久始终没有头绪。他最后无奈地发现,自从那年在平都普光寺杏园中重遇陈荦至今,他心里一直都存有对陈荦的好奇。这好奇来得莫名其妙,从未消失过。


    蔺九想到最后,把心一横。既然好奇,就走近去看看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看清了她的本相,他便不再会被牵动。


    节帅府的北院跟南边府衙一样守卫重重,但这难不倒蔺九。他怕攀高,在深夜看不清地面便能克服。来苍梧这么久,这是蔺九第一次夜探节帅府。


    冬夜没有星月,夜幕沉沉。蔺九先是在书房的歇山顶处躲了许久。看到陈荦和黄逖、程孚等人在侧屋议事,议事毕后就离开了。书房背后是郭岳养病的地方,他的发妻一直在屋中守着,外间无法看清病榻上的郭岳到底如何。苍梧民间都再传郭岳中了风邪,此病是否还有康复的可能,蔺九不知道。


    蔺九飞檐走壁,一路跟着陈荦穿过回廊甬道,走到陈荦住的院子。


    “我只是想探知陈荦的处境,绝非有意偷窥她如何坐卧起居……”


    蔺九这样想好,便跃上院墙,藏在门头侧的阴影里。他刚刚稳住身子,便听到院外有倏然离开的脚步声,他找到时机探出目光时,那脚步声早已听不到了。


    陈荦院中除了两个粗使的杂役外,只有小蛮一个侍女,此外再没有其他人侍候了。这跟蔺九想的又不一样。那日校场初见,她那样盛装华服丽色照人。常人均会以为她的住处奴仆成群的。


    或许日后,不要用那对寻常女子的想法来揣度陈荦了。他默然想到。他自平都死里逃生,从艰难世道滚过,早已懂得了人不可貌相,世间不寻常之事,背后必有因果缘由。


    陈荦换了一身素色燕居袄裙,忙碌了许久。蔺九看到那印在茜纱窗上的影子,那是临睡前陈荦捧着书册在读。直到他察觉夜已深了,决定离开时,陈荦依然没有睡。


    第53章 五十三章 一个寡居的男人,在前途之外……


    陈荦坐在妆台前问道:“小蛮, 冬日画桃花妆好吗?”


    “好是好,只是冬日袄裙有些笨重,不搭配那样飞扬的妆面。要穿那身雪羽霓裳, 这季节穿也太冷了。”


    陈荦转过头, 端详了一会正覆在薰笼上的狐裘氅衣。白狐裘纯白如雪, 毛尖泛着银光。穿这氅衣, 画那桃花妆应该尚可。


    ————


    天光收起,夜色初降如水墨晕染。


    蔺九特意早到一刻钟, 踏进柴门转过合抱的槐树, 却意外地发现陈荦已经在那里了。这次比上次早了些,还看得见, 陈荦没有提灯笼,只把灯笼挂在一旁的花枝上,跟侍女小蛮说着什么,很快小蛮便远远退开了。


    她发现有人来了,轻灵地转过身来。暮色未稠,陈荦整个人笼在狐裘中, 脸上艳丽飞扬的桃花妆却耀眼, 连飘起的长发都格外醒目。


    蔺九心里倏地被揪动了一下, 脚下停了半步,先自存了三分戒备。陈荦今日,与上次格外不一样。


    陈荦蹲身福了一礼,“蔺将军。”


    在藩镇, 因战乱频仍, “将军”之号极多,就是府衙里宋杲那样的牙将也可称将军。可蔺九每次听陈荦叫他将军,总觉得她十分郑重, 好像他有多大权势一样。


    “夫人不必多礼,夫人……为什么来得这么早?”


    “将军不也来得早吗?”


    陈荦一时不敢多看蔺九的神色,他怕蔺九特意早来,一口回绝了她。那天深夜她又想了许久,她确实没有别的选择了,要有别的选择就得用别的条件。


    蔺九将目光放在挂着灯笼的枯枝上,不再看陈荦。蔺九活


    了二十几年,第一次领略到女子红妆可以这样妖冶袭人。她只是站在那里,那艳色却像一阵风雪扑向他胸口。


    沉默了好一阵,陈荦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蔺九反问她:“陈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蔺九这两日一直没想明白的疑问。陈荦是后宅宠姬,就算日后郭岳不在,郭宗令继任。那她也是郭宗令名义上的庶母,住在后宅,富贵安养可保,难道……再往下,蔺九不愿意再想了。


    陈荦捕捉到了他偶然一瞥时那一丝慌乱,于是决定换个方式和他谈话。“蔺九,我实话告诉你吧。大帅病重,一旦……我不知道日后会怎么样?苍梧境内能歌善舞的美貌女子成百上千,我怎的知道新的大帅会不会将我遣回乐营?那时,我再不能穿这样名贵的狐裘,也再无机会画这样奢侈的妆面了……”


    所以她是要保住自己奢侈的生活?想重新寻找个军中的靠山。那她前晚又说什么想要去推官院,蔺九心里一沉,只觉得陈荦有说谎的习性,嘴里或许没个定则的。


    她从前不是没有骗过他。


    “对了,你大概不知道,我从前不是什么大帅夫人,是妓馆的娼妓。如今那申椒馆破败不堪,恩客也不常光顾,我回那里去,就是一落千丈。换做是你,你愿意吗?”


    陈荦想,蔺九这样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最是务实,最好不要和他多说那些虚浮的东西。


    她这样说,蔺九在那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一丝残忍。她当过万人瞩目的宠姬,自然不会再去想做一个娼妓了。


    “原来如此,你肯坦诚,也难得。”可他总觉得,陈荦并未说出全部的实话。


    “我坦诚到这样,就是为了和将军做这笔交易。我以一己之力,让你重新改任沧崖。你若在军中权势不失,日后不论我在哪里,你保我回府衙。”


    蔺九轻而易举就找到她话里的漏洞,转过目光看着她,“你说你想入推官院做一名衙推。如今府衙任命衙推,除开朝廷吏部任命外,要么在招贤宴得了名帖,要么只能由有身份的属官保举。我是军中之人,目前并无保举之权,为什么你找的人是我,而不是朱藻,或者别的人,你舍近求远,有何目的?”


    陈荦并不慌乱,从容答道:“蔺将军,藩镇军政一体,日后恐怕还要更紧密。历代史书所载,可都是手中有兵力,才说得上话,强藩更是如此。我能帮你一把,同时在军中找一个靠山,有何不好?”


    蔺九:“你也读史……陈荦,你忘了,苍梧军中有那么多将领,实力大于蔺九者,实在很多。”


    “他人的势力早已稳固,不会需要一个女流陈荦。只有你跟我一样尚无根基,蔺将军,你不觉得我们是一类人吗?大帅卧床,苍梧局势久后必然生变。蔺将军,我看中你的资质,要和你换的不过是日后。现下你是没有保举之权,现下我也用不着你替我保举,大帅尚在,我还是他的人。”


    蔺九突然悟到,陈荦日夜苦读,又跟在郭岳身边多年,见识实在不亚于府衙属官。


    一阵寒风吹过穿过小园,两人默然对视了许久,蔺九终于不好再看那狐狸一样的眼睛。


    “我答应了。”


    陈荦微惊,她本以为蔺九还要再三盘问质疑。


    “不过……”蔺九话音一转,陈荦又提起了一口气。


    “除了改任沧崖,你须得答应我另一件事。”


    天色黑了下来,对视时已看不清对方的神色。陈荦踮起脚尖,将那灯笼从花枝上取下来,摸出火折点着了。一片暖黄的光照在两人周围,她问道:“什么事?”


    她早不是当初不谙世事的懵懂少女了。跟在郭岳身边多年,见过魑魅魍魉。陈荦如今明白,受施必偿,取予有价。她先找上蔺九,蔺九若起意再提别的条件,那是可以预见的。


    出门之前,她已下定了决心。然而此时园中寂静,微微紊乱的呼吸声还是出卖了她的慌乱。一个寡居的男人,在前途之外,若不求财,还能求什么?


    蔺九看她有些不适,像是冻的,问道:“你冷么?”


    陈荦摇摇头,不明白蔺九为什么突然这么问,随即心头一紧,难道他要将她强行带去什么地方吗?


    看蔺九犹豫着不说另一件事,陈荦心里几乎猜到了他的意思。她实在忍受不住这黑暗中的沉默,仿佛是无声的煎熬。


    她挑着灯笼,朝蔺九走近了两步,大氅的边缘触到蔺九的衣襟。一股熟悉的幽香钻入鼻尖,蔺九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近逼得退了一步。


    “蔺九,你……想要美色吗?”


    蔺九只觉得耳朵内“嗵”地一声,仿佛被人猛敲了一棍,“陈荦,你!”


    蔺九怒道:“你的夫婿卧床病重,想不到他最宠爱的美姬竟然在深夜的荒园里,意欲出卖美色!陈荦,亏你想得出来。”


    陈荦想到郭岳泥塑般的样子,流淌而出的口涎。她并不嫌恶,只是,他再也不能成为她的倚仗了。从来郭岳看中的也不是她的容色。她那天深夜突然想,郭岳那样年老,却可以随意占据众多青春姝色。为什么她只身一人,却不能支配自己投向别处?难道余生不是重新堕入风尘,就只能守住孑然一身为郭岳保守至死?


    想到这里,陈荦把方才涌上来的愧疚压下去。


    “我不过玩笑之语,蔺将军为何慌乱发怒?”


    “我能不怒吗?陈荦,你真荒唐!”


    陈荦冷笑一声,“你又不是我,更不是大帅亲近之人,你既不懂得我的处境,我才不受你的指责。你既然这么说,我提的交易,你是反悔了?你的另一个条件是什么?”


    难道蔺九竟然会没有看上她吗?陈荦心想,她一时又些许疑惑。看他十分愤怒,陈荦重又看向他的面容。


    这样夜色弥漫,蔺九脸上那些狰狞和沧桑都模糊不见了。陈荦突然想,若是有女子不在乎他长什么样子,只看身型和武力,想必蔺九也不缺女子青睐吧。童吉说他家中除开一双儿女,只有仆妇和一位女师傅。蔺九难道是城中妓馆的常客么……


    见她用探寻的目光一直看着自己,蔺九极度不悦,索性向前两步迎向陈荦。


    陈荦被他突然的逼近吓到,“你……”


    蔺九捕捉道她脸上突然闪过的惶恐,问道:“陈荦,你既然害怕,又为何……这样在荒园野会男人?”


    野会男人这样的罪名,若蔺九将之说出去,不知道会引起什么。然而蔺九没有说错,陈荦是走到这一步的。看他不像是威胁得样子,陈荦鼓起勇气又问:“你,你的另一个条件是什么?”


    不能让陈荦再这么下去。蔺九想,这还不够荒唐吗?


    “那你听好。若我手中一直有兵权,你便只能与我一人谈交易。你若是投向别人,便算是背约。背约之人,必遭唾弃。”


    陈荦卸下一口气,“只是这样?”


    “嗯。”


    两人离得太近,陈荦抬头只能看到蔺九的鼻孔和下巴,急忙移开了目光。蔺九既知道她现在书房代理政事,想必是害怕她将手中的条件投向多人,妨害于他吧。既这样,答应他有何难。


    “你说的我可以做到,我答应了。”


    “好。”


    “蔺将军,那我们击掌为誓?”


    第54章 五十四章 谢夭慵懒孤傲,全然不像一般……


    蔺九伸出手, 陈荦在那手掌上击了三下。“一言为定!蔺将军,背约之人,必遭唾弃。”


    随即陈荦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展开递到蔺九手中。她举起灯笼, 蔺九看到纸是版署的拟稿。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 将他的任命重改回了沧崖郡镇将。沧崖郡镇将, 确是蔺九最想要的任命。


    “这是我抄来给你看的,明日我会另行誊写用印。”


    “多谢。”蔺九把那张纸卷在手里。


    两人离得这样近, 听他答应交易, 陈荦高兴地说着话,竟没有退后,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让她那白狐大氅轻轻地挠着他的外衣。


    陈荦定然还有


    套近乎的意思。


    “既说好了,陈荦,我走了。”


    “哎——”陈荦还想说些什么,蔺九已将那张纸揣进怀里转过身。他回头看了一眼,不待陈荦说话, 很快走出小园, 背影消失在了夜色中。


    蔺九在冬日的寒夜中悄声疾走。他愤愤地想, 就是被视为鳏夫,他现下也不会喜欢这么快见异思迁的女人!


    小蛮自不远处惶急地跑出来,“娘子,他说什么了?他欺负你了么?”


    陈荦抚抚胸口让自己平静下来, 方才来回交锋, 确实让她心有余悸。


    “出身和履历果然不能看出一个人的真实性情。这个蔺九,跟我想的不一样,他实在有些奇怪。”


    ————


    ————


    蔺九再一次自军营休沐归来时, 决定邀请宋杲去花影重听曲喝酒。在苍梧,节帅府属官和军中将领皆许狎妓,不过蔺九和宋杲都是第一次。走出院子时,宋杲犹豫了片刻,他转头看看走在自己身后的蔺九。世事巨变,他们早不是从前的样子了,守着过去的规矩,毫无意义。蔺九心里没有障碍,从前在赤桑城做镖师时,他早随镖师们去过妓馆了。


    冬日严寒,花影重门口却摆放着盛放的牡丹。据说这些牡丹只能在门外摆上两个时辰便要移入暖房取暖。宋杲和蔺九走到大门口时,刚巧遇到馆中的杂役们将十几盆粉色牡丹移走,换上刚从暖房中搬出的绿色芍药。如此不惜重金,也取得了丰厚的回报。如今苍梧城中大小妓馆十几家,有一半的贵客都来了花影重。但凡手中有财物可挥霍,都不会去别处。比如离此不远的申椒馆,在花影重的衬托之下,门庭透出十分的破败冷落。


    进门时来来去去的香鬓丽影映入眼帘。迎客的女子娇笑着问蔺九和宋杲可有相识的熟人?听回答没有,那女子便袅袅娜娜地找来一个名录,让两位客人挑选上面的姑娘。蔺九没有看那名录,直接说,就请谢夭吧。


    花朝节后,谢夭名动苍梧。那日宋杲醉酒从楼下过,看过谢夭一眼,至今念念不忘。宋杲不知蔺九又是什么时候起心动念的,他还以为他“寡居”多年,当真把俗世欲望都给戒没了。


    那女子用团扇捂住嘴巴吃吃地笑着,“谢夭姑娘今日倒没有其他客人,只是进姑娘的阁中听她弹琴,须得支付十金,若是留宿……”


    十金?宋杲吃了一惊,只是弹琴便要十金?合着蔺九仲秋宴会上得的赏赐,剩下的就只够听这么一回琴了。宋杲心中一点靡靡之意瞬间没了大半,转头看向蔺九,递了个要不算了的眼神。


    蔺九也是陡然吃了一惊,想不到苍梧城的有钱人这么多,纵然谢夭生得绝色,没想到她的身价能抬高到如此……蔺九想了片刻,没有接受宋杲那算了的眼神。他从怀中掏出钱袋,递到那接客女子手里。


    “我这就为您二位引见谢姑娘。不过,若是姑娘没空,或没心情,那须得另说,您二位的这金子那时会尽数返还的。”


    宋杲还没追问若是留宿须得花多少钱,那接待的女子转身上楼找人去了。


    ————


    谢夭站在一扇镂空屏风之后,看向站在厅堂台阶处等候的宋杲和蔺九。那两人身形高,肩背笔挺,是苍梧城中常见的武人。可两人身上穿着洗得不见颜色的旧衣袍,都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


    谢夭用那媚色十足的眼睛翻了个白眼,“有十金来花影重,倒没钱给自己置办一身行头!两个大老粗,一身穷酸气。”


    “那姑娘的意思是不要接待这两位了?我这就去……”


    谢夭自屏风后转身,“也不必回绝,我今天心情不错,没别的贵客来,人家既付了钱,也没有拒绝的理……叫他们去我阁中吧。”


    接待女子喜道:“是,这两个客人运气真不赖,我这就去帮姑娘传来。”


    等待的间隙,宋杲打量起客人如流的厅堂,这厅堂的富丽精致堪比平都城有名的馆阁。他忍不住推了推身边的蔺九,“为什么非得找谢夭?那天酒醉的厉害,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蔺九说:“想在极近处看看世间绝色的女子是怎样的……宋杲,你对女子动过心吗?”


    宋杲摇头,想了想又点头。宋杲自少年时代起便在果毅营中度过,没有多少机会认识女子。十九岁那年外出执行公务时,偶然救了一个县官的女儿。那女孩把自己的香囊送给了他。宋杲揣着那香囊有两年之久,后来再有机会去县衙寻人时,那女孩已嫁做人妇了。宋杲这辈子若对谁动心过,便是花两年时间对着一个香囊想过一个女孩。


    宋杲问:“你呢?”


    蔺九难得有一丝窘迫:“没有过。谢夭若真有倾国之色,我想看看,坐在她身边,听她弹琴会有什么不一样。”


    宋杲觉出几分滑稽,“这就是你花十金来这花影重的原因?蔺九,你太挥霍了吧。你想要女人,别的妓馆哪里没有。谢夭长成那样,哪个男人能无动于衷?你要是对谢夭动心了怎么办?准备筹钱娶她?”


    蔺九:“我不知道,你要娶她吗?”


    宋杲茫然地摇头。


    正在这当口,方才那接客的姑娘走下楼来,笑盈盈地说,两位爷好运,谢夭姑娘今日正方便接待恩客。正在后院忙碌的鸨母听说谢夭接客了,迎出来看到两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也不冷不热地说了几句迎客的话,看在十金的份上,由着侍女将两人往阁楼上引去了。


    谢夭待客的阁楼装饰得十足雅致,四面都开着纱窗,却不冷,透过轻纱翠幕能看到热闹的市井和城外伫立的东山。这处阁楼既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又十分温馨私密,真是好一处所在。


    谢夭在主位琴案后坐了。那两个男人进来时,她连起身福礼都懒得,仍自在地坐着调琴。


    蔺九和宋杲似乎不以为意。谢夭抬起头来,看到两个粗人竟像走江湖似的对她抱了抱拳,随后撩袍角坐在了对面的食案后。


    谢夭今日穿了一身霞色曳地凤尾长裙,外罩御寒的软毛织锦披风,浓密的长发梳着松垂的堕马髻,发间只缠绕一根银丝线,此外未戴其余发饰。好似不事装扮,却美得惊人,让人觉得任何朱钗在她身上都属可有可无。


    她抬头的瞬间,蔺九和宋杲都不自觉惊住了。原来那日远观,并不能全然领略谢夭的美,她这样的容貌身段,就是在他们生平所遇的所有女子也堪称绝无仅有,确实当得起名动苍梧。


    谢夭对男人第一次近看她时状似痴傻的惊讶神色早已见惯了,只微微颔首表示迎接,连应承的笑意都没有露出一丝。


    门外有侍女端上酒菜,将酒壶放到火炉的温酒器中便退了出去。


    “铮——”


    谢夭一拂手,拨动了面前的紫檀筝。


    “你们二位可是来自军中?”


    看两人没有答话,谢夭便当是默认。“那我便为二位贵客弹一首《兰陵王入阵曲》。”


    她也不待二人同意,食指长甲一挑,挑出起首第一个音。接着,狂流般激越的曲子便从指尖倾斜而出,筝声瞬间送出去好远。


    谢夭慵懒孤傲,全然不像一般风尘女子驯顺应承,加之指尖筝声凛然,倒让蔺九和宋杲大感意外。


    宋杲倾身自暖炉拿起酒壶,给蔺九和自己倒上。这酒是极醇柔的米酒,酒中的柔暖却被《兰陵王破阵曲》的筝声驱散,反而让人感到一股寒意。宋杲第一次进妓馆,想不到竟是这样。但他和蔺九均是杀伐之人,很快就习惯了这股凛然之意。诧异过后安坐下来,碰了杯,仰喉连着喝下数杯。


    一曲奏毕,谢夭手托下巴,垂着长指,看两位客人倒是波澜不惊,于是眼底有了一丝笑意,“两位客人还想听什么?”


    “你,你随意吧。”宋杲被那美貌所惊,一开口打了个结巴。


    “请谢娘子随意。”蔺九也说。


    两个装模作样的臭男人,能装到现在也不容易,谢夭心里想。


    谢夭站起身来,从旁边拿过两只夜光杯,斟满了烈酒。她方才柔若无骨地歪在软垫上,此时她站起来,宋杲和蔺九才看出,谢夭是个身量颀长的女人。她较一般女子要高不少,然而这修长放大了她的美。任何赏心悦目的东西,必须要足量,才能形成震撼。


    第55章 五十五章 苍梧城中除开登徒子色棍和衣……


    “两位贵客请了。”


    谢夭站起来敬酒, 那两人也跟着站起来。蔺九和宋杲是少数视线能比谢夭高的男人。两人接过她手中的夜光杯,仰头一口喝下。


    谢夭坐回自己的位置,这回她弹的是《静女》和《长相思》这样的曲子。然而谢夭也看出来了, 对面的两个男人不懂音律。她是在对牛弹琴, 很快便觉得索然无味了。


    奏完曲子的谢夭恹恹地坐在软垫上, 丝毫不掩饰对对面两个男人的嫌弃。蔺九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杲接受到了谢夭那鄙夷的眼神,便如坐针毡。隔间的楼阁中传来男女戏谑调笑之声, 宋杲受不了这样的尴尬, 便试着问道:“请问谢娘子,十金能听在娘子这阁中呆多久?是否曲子演奏完毕就……”


    谢夭被他的话蠢笑了, 宋杲跟着看得呆了。


    “那要看我的心情如何。若是我心情不错,客人可以在这阁中呆到天黑……”


    宋杲:“天黑……”


    蔺九问道:“谢娘子可知道《鹿鸣》曲?”


    “《鹿鸣》?那样老掉牙的曲子,无趣得很,我才不想弹。”


    蔺九怅然:“既然你不便,那便罢了。”


    方才蔺九想到那年在平都,他听过陈荦用筝弹《鹿鸣》, 席上的士子还把《鹿鸣》评论了一番。他因不通音律, 那时没有多想。他还从来没听过别人弹奏的《鹿鸣》。


    谢夭看出对面这两个男人似乎并不想在她这里寻欢作乐, 不知是没有胆量还是没有钱财。她觉出几分新鲜来,自她来到花影重至今,还几乎没有遇到过这种迂腐不堪的男人,还一下来了两个。


    “要听《鹿鸣》, 那也可以……”


    谢夭坐直了身子。在这苍梧城中, 不会有人认得出谢夭来自哪里。她自小得名师教导,又兼极有禀赋,琴筝书画舞艺无不精通。谢夭过去的半生, 由乐园而至地狱。她从那地狱里活下来,从此变了一个人,但过去学的那些技艺,却还刻在她的身上。


    《鹿鸣》是筝师傅教给她的第一首曲子。鹿得食而相呼,君有酒而共饮,圣人称《鹿鸣》乃是仁者之音。谢夭一旦认真起来,记起旧时学乐的场景,便将这曲子弹得十足华美庄严。


    阁中暖意融融,音声流泻,佐以美人醇酒,令人沉醉。


    原来如此,蔺九看着谢夭想。多年前在平都席间,郭岳的话原来不是玩笑。平心而论,那时的陈荦全然没有领会到这首《鹿鸣》的精髓。她自幼学艺,学了那么多年,技艺还那样粗疏……然而我为什么还要一直想着她?蔺九气愤地想。


    一曲完毕,宋杲出声道谢。


    蔺九也端起酒杯,“德音孔昭,示我周行。劳娘子妙指,蔺九奉酒酬谢。”


    谢夭美目流转,向他投去一丝打量的目光,“你不是江湖武人?”


    出身草莽的江湖客不会说这样的话,学也学不来。


    蔺九否认:“不,在下就是刀口讨生活的武人。”方才那几句话是他少时跟杜玠学的,听完琴家演奏后的客套之语。


    宋杲赶紧附和:“苍梧城中最多的就是武人,娘子只须看我们两人手上的疤和茧,便明白了。”


    谢夭试图从蔺九那张粗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然而并无异常。


    “这样啊。”谢夭无所谓,“那是我看错了……”


    一壶米酒很快便被蔺九和宋杲喝得一滴不剩,没有烈度,跟喝水差不离。两人等了少时,不见侍女再拿酒来,以为这就是十金的待遇。十金对他们这样的武人来说已万分奢侈,再多钱,两人身上也没有了。两人囊中羞涩,不好长坐,很快便起身告辞。


    谢夭站到屏风之后,目送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出厅堂,再次翻了个白眼。苍梧城中除开登徒子色棍和衣冠禽兽,还多了一类男人,有钱都不知道怎么花的蠢蛋,以为十金就只能买花影重一壶米酒。不过对东家和鸨母来说,天底下这样的蠢蛋越多越好。


    宋杲叫住走在前头的蔺九,“你今天到底来干嘛?沧崖郡三个月拼命挣来的,就这么一个时辰,十金没有了……”


    蔺九沉默半晌,不知在想什么。“我想知道像谢夭这样十足美貌的娼妓如何待客。寻常男子,遇到那样的美色和逢迎,是否都会心动……”


    “谁不心动?那可是谢夭!不过你我不是巨富,没有那么多钱在她那里留宿,别想了。”


    宋杲抢白完蔺九,在原地站了片刻反应过来。他自诩十分理解蔺九的感受,他想大概蔺九就是独了太久,身体估计也受不住。蔺九往前去了,宋杲留在后面暗自懊恼。那他今日不该跟来的,让蔺九一个人来便好了。


    ————


    有军士前来知会蔺九、雷士纠、尹洽三人前去府衙见副帅。这是蔺九第二次踏入节帅府,亲兵将他们三人引至郭宗令的花厅。


    郭宗令亲手将钤了苍梧节度使大印的版署交给三人,又各赐了锦袍。如今郭宗令在军中代行父职。蔺九三个人以军功得提拔为将领,在军中府中都没有根基。郭宗令多扶持起几位这样的新人,若能将之纳为心腹,对付军中那些根深蒂固的老将便容易得多。三人单膝跪地行礼,他一个个扶起来,亲近之意溢于言表。


    夏时白石之战,郭宗令细细读过战报。若没有雷士纠和尹洽二人勇猛突围,没有蔺九阵前迎战韩见龙,两方胜负或许拖到秋日还未可知。雷士纠和尹洽领赏退出后,郭宗令单独留下了蔺九。


    他问蔺九:“十几年来,大帅没有向沧崖郡派过驻军,皆因沧崖既非要塞,也无关隘渡口。如今,却要新设沧崖镇将一职,你可知是为何?”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禀副帅,皆因自今夏起白石盐池被苍梧所占。盐池乃是附近十数州郡命脉,沧崖郡东南两面与弋北与朝廷白石郡相毗邻,若没有驻军,护不住盐池。沧崖日后必是用武之地。”这些话,陈荦那日在小园也和他说过。


    “嗯,你清楚就好。”郭宗令打量蔺九,对他这样出身底层的武人有几分敬意。


    “蔺九,我实话告知你一件事。大帅在宴会上当众任命你为沧崖镇将,既是拔赏,也是他借着酒兴率性而为。军中几位兵马使商议之下,觉得此任举足轻重,以你目前的资历尚不能承当,给你改任阴川镇遏使。不过后来书房用印时,我又改了主意。”


    蔺九心里一惊,这就是陈荦说的那件事!陈荦必定在这其中起了什么作用,这就是她手中和他交易的筹码。


    “大帅此任,必有深意。我与大帅一样,也想破格拔赏有功将士。你在两军阵前将韩见龙格下马来,这确是奇功一件。你既熟悉沧崖战况,就任你为镇将,也并无不可……”


    蔺九抱拳:“多谢副帅提携。”


    “嗯,我给你七千军士,你镇守沧崖,任务只有一个,保住白石盐池,保我苍梧东南寸土不失。可能做到?”


    “蔺九必当拼死尽力。”


    “好!你尽职尽责为苍梧效忠,我和大帅必然看在眼里,日后必定论功行赏!”


    郭宗令让侍女端酒,亲自递了一杯给蔺九,这是亲近友好之意。接着


    郭宗令当即宣告,时令特殊,除夕之前,蔺九就要带兵前往沧崖履职。


    蔺九猜到会很快,没想到这么快。如此,他立即就要做好决定,是要带那两个孩子一同前往沧崖,还是让他们留在苍梧。


    ————


    冬日难得天气晴好,陈荦在阁楼上凭栏而立,看夕阳和新年灯彩将远近街道映出一层霞色。小蛮匆匆登上阁楼,从袖中拿出一张名帖。“娘子,蔺九约你今晚在琥珀居相见。”


    陈荦有些意外,从小蛮手中接过名帖。蔺九的名帖跟她的一样,没有字号官职,只写了一句“蔺九恭候阁下”。


    这是个赏景的阁楼,没有其他人,小蛮疑惑问道:“娘子,蔺九就任沧崖镇将,明日便要带兵前往,他此时约你做什么?那琥珀居是什么地方,娘子漏夜前去,怕不是要招来麻烦的……”陈荦身后时常都有人监视。


    陈荦将那名帖捏在手里,同样不明白蔺九的意图。他们之间的交易已经谈得很清楚了,两人击掌为誓,难道如今他已得了那张版署,想要反悔?


    陈荦轻声道:“蔺九从前真是个江湖武人?他的原配妻子怎么没的,为什么多年没有再娶……”既像问小蛮,也是问自己。


    她告诉过小蛮,她笃定蔺九与她是同类人。几次接触后,却又不太确定了。


    小蛮想劝劝陈荦,却难于开口。在她心里,陈荦贵为大帅夫人,蔺九一个鳏夫,陈荦与他多来往,一旦那蔺九动了什么心思,陈荦怎么都是吃亏。


    看陈荦站在原地踌躇,小蛮为难片刻,还是开口道:“姐姐,既不能笃定那蔺九是个什么人,还要继续和他谈交易么?”


    “小蛮,在苍梧,在军中的势力大过一切。眼前除了蔺九,我还能选谁呢?”


    “姐姐,若是,若是那蔺九欺负你怎么办?”小蛮什么都懂,干脆说得直白点,“他一旦贪图美色……”


    陈荦知道她的意思。


    “这两次来往,蔺九好像对我并没有别的意图。我并不知道他钟情于怎样的女子,看不透他。此时想这些,也无益。”


    小蛮紧紧抿着嘴,不好想之后会发生什么。


    陈荦思虑片刻,做了决定,既然都谈清楚了,那便不用再见。“小蛮,你去告诉送这帖子来的人。我有事在身,不便去琥珀居见他。他若有事相商,就写一封手书着人送至清嘉的小院,我自会去看。若真有什么事,我看过后自有处置。”


    “就这样回复吗?”


    “对。”


    “是。”小蛮利落转下楼去了。


    第56章 五十六章 小年将至,明日离城出发,蔺……


    小年将至, 明日离城出发,蔺九将一切都打理好了。沧崖既然随时会起战事,他还是将两个孩子留在苍梧城, 托宋杲照顾。事实上这两个孩子也不能离开苍梧城, 苍梧军将领所有家眷都留在城中, 这是规矩。


    夜幕降临时, 蔺九去了琥珀居,他预定的雅居内燃着炭火, 陈荦果然没有来。他想过她的忙是否是托词?然而, 没有要事,他也不是非得约她来。


    蔺九在雅间内独酌许久, 夜越来越深。他一口吹灭了灯,寂静地走出琥珀居。


    想到此去沧崖郡相隔近千里,他一路寂寂疾走。待他稍稍恢复理智时,人已悄然无声地翻过节帅府的院墙,接近了陈荦所居的小院。


    夜已深了,监视陈荦的人已经离去。蔺九翻到门头处, 藏进阴影里。他想起来, 觉得不可思议, 这是他第三次深夜造访陈荦的居所了,像一个贼。


    许久,“吱嘎”一声,小蛮怀中抱着一坛不知什么走出, 放到院墙的树下。待她几次进出, 蔺九轻声跳进院中,小蛮被吓得惊恐地后退,蔺九急忙出声解释:“我来找陈荦。”


    小蛮听出是蔺九的声音, 才忍住没有叫人。然而蓦然闯入便跟歹人无异,小蛮盯住他,几乎想去把那门关上。


    蔺九为惊吓了她十分过意不去:“抱歉……。”


    陈荦这时已在屋内听到了动静,她万没想到有人敢夜闯节帅府后宅,而这个人是蔺九。她飞快将屋内的灯吹灭只剩一盏,叫蔺九:“你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小蛮见状急忙退避至院门处,“娘子,我就守在这里。”


    陈荦留下的那盏灯就放在窗前,这样外间便看不出窗上的影子。榻前燃着炭火。蔺九踏进屋内,看到陈荦穿着上次的袄裙,然而发髻散开了,长发随身倾泻,在灯下如同墨色鲛绡。


    “蔺将军,你……”


    蔺九伸出手一把将陈荦揽住。


    陈荦撞在她胸前,磕得生疼。察觉到陈荦没有抗拒,蔺九生出一股抑制不住的冲动。他伸出掌心抵住陈荦后腰,右手将陈荦眉边的发丝拨到耳后,随即低头吻住了她。


    陈荦有一声迟来的惊呼,被蔺九堵住,闷回了喉间。蔺九第一次尝到一个女子的唇舌,温热缱绻,极软。不,这是第二次了。他第一次吻陈荦,是十九岁那年在九幽天坑的深潭中,那时齿间只能感觉到潭水无比渗人的森冷。


    陈荦别开头,想要说话,“你……”蔺九封住了她的口。他锢住陈荦,将她抵在墙壁之间,急切地去寻觅陈荦唇齿的味道,甚至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凶狠。


    原来蔺九并非对她无意。


    陈荦想到这一点,身心在片刻之间分成两半。一半有得逞的快意,一半,是不能预料后果的些许惶恐。然而她不会推开蔺九。“留在府衙,不要回乐营”,迅速占据了她此时全部的念头。


    陈荦做了决定,便缓缓伸出手环向蔺九腰间。冬日严寒,蔺九穿得并不厚,她的手触到他武人硬屻的侧腰。陈荦这个动作像是极大鼓舞了蔺九,他瞬间变得更加凶狠,吞咬陈荦,毫无章法,粗糙的舌面擦痛了她。


    屋内很暖,两人很快都出了汗。陈荦觉得自己像是闯入深山老林,跟一只凶狠的森林兽类在亲吻。蔺九的汗意自腰间衣衫透出,濡湿了她的手心,陈荦突然有一丝害怕。


    蔺九像是吻得疯了,陈荦觉得已足够了,两次想把他推开,他都纹丝未动。他的手以极大的力道自陈荦腰间逡巡而上,停在她丰润的后颈处,紧紧贴着,将陈荦推向自己……她甚至感觉到蔺九想要她。


    蔺九太过了,陈荦想。


    待蔺九退出,将鼻尖抵住住陈荦额头,终于停下来时,陈荦被吻得进入片刻晕眩。相互交换的津液沾染了唇角,湿漉漉地发着烫。蔺九喘着粗气搂住她,过了好一阵,陈荦才想起来从袖中掏出丝帕,胡乱擦去嘴角的湿润。


    “是,是意外?”她心有余悸。


    蔺九稍转过头,不让汹涌过后的气息喷在陈荦脸上。“不是意外,陈荦,我来告诉你,不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陈荦疑惑:“你说的是哪一件?自然不会忘。”


    “若我手中有兵力,你便只能与我谈交易,不得投向他人。背约之人,必遭唾弃。”


    “我手中又没有和其他人交易的筹码。”


    “若是有呢?你就要去?”


    “我答应你的,自然不会。”怕蔺九质疑,陈荦补充道,“我与你在小园说的话,句句属实。”


    蔺九低头,借着灯光看到陈荦的双唇已被他弄得红肿起来。方才有片刻,他甚至想要陈荦。花影重谢夭有倾国之色,然而他对谢夭没有这样的欲望……太荒唐了!


    “疼?”


    陈荦抬头,不知他是何意。蔺九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嘴唇,她感到唇上像是有了细小的伤口。


    陈荦点头。“蔺九,以后你信我了?我们两人的交易,以后会更稳固些吧?”


    蔺九想了想,“会。”


    ————


    过了片刻,蔺九想起来重要的事。“陈荦,你可觉察到有人在监视你么?那些人有没有对你不利?”


    陈荦有些吃惊蔺九也知道有人监视她,然而就这样他竟也敢趁夜闯进来。到底是他明日就要离城,对两人的交易心里没底。


    “如今我在风口浪尖上,偶有人监视,不难预料。只要大帅还在,这些人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他们只是想掌握我的行踪,怕我被谁拉拢去,产生什么异动。”


    “那你在甜水巷的小园与我这个外人相见,就不怕有人看到吗?”


    蔺九觉得陈荦有时候胆子是极大的。


    “甜水巷有我的姐妹清嘉的小院,有一条暗道直通小园,那监


    视我的人也不知道。”


    “陈荦,你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我们的交易怎么办?”


    陈荦皱眉,“什么意思?”


    蔺九:“我是说,你每十日给我寄一封信,如何?你就将信交给节帅府的牙将宋杲,他会找人替你送到沧崖的。”


    陈荦疑问道:“你跟宋杲是什么关系?竟将写有秘事的书信经过他手中。”


    “友人。”


    陈荦顺势说道:“那你也得给我寄你的手书。信中不必有闲话,我想知道沧崖郡的人口、土地、赋税,以及白石盐池如何管理运转,产的盐分别销往何处。还有,若与弋北再打起来,战况也要详报给我。”


    陈荦口气真大,蔺九不知道她要清楚这些做什么。“你在节帅府书房的案头,不是都可以看到吗?还要我私下写给你?”


    陈荦可不信他。“沧崖距节帅府几近千里,我怎么知道你向府衙递呈的公文战报是真话?”


    “好吧,我也答应十日写一封信,你去宋杲处取便了。”


    话说到这里,蔺九从他带进房中的包袱里取出一个物事。陈荦一看,是一架精巧的弩机。


    蔺九把弩机递到她面前:“会用吗?”


    陈荦打开房门低声把小蛮叫进屋里来。正在院外心急如焚的小蛮走进门内,感觉到了屋里那漂浮在两人之间的不同寻常,但是她没有资格多说话。


    “让小蛮跟我一起看看长什么样。若是实用,我们去街市上买一个。”


    小蛮重新点燃了一盏灯端过来,照在蔺九手里。蔺九拆开给她们两人看。这是一架精良的手///弩,有陈荦的小臂般长。硬木所制,弩臂配以角筋,悬刀和望山为青铜,还配有箭匣。陈荦一看便知这弩机来自军中,乃军匠特制,街市上绝没有。


    “诸葛连弩?”


    陈荦在书上见过这种弩机的图。


    蔺九摇头:“诸葛连弩是双手持握,一弩十矢的步兵弩,这是单手握持的手////弩,不一样。陈荦,我教会你用这手//////弩,怎么样?”


    “为何……”陈荦觉得意外,蔺九今日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令她想不清楚。


    “不为何,免得你出了意外,我找不到人对账。这手////弩,威力不小……危急时刻你只须保持片刻沉着冷静,对准目标,可用于自保。”


    陈荦撇撇嘴,不以为然。她如今地位特殊,谁敢动她。


    蔺九不管陈荦想什么,把弩机塞到陈荦手里。“右手握持,望山用于瞄准,食指扣动扳机。你来试试。”


    这弩机十分精巧,拿起来却不沉。陈荦试了几次,终于将一只黑铁弩箭精准地射入小蛮摆在桌上的棉花包。


    “竟这样方便有用!”她和小蛮一起惊呼。“谢谢了!”


    小蛮既进了屋,蔺九不好再多说什么。他看了陈荦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有如实质的眼神。那晚在小园,陈荦问他想不想要美色。他方才极度冲动之下吻了陈荦,从此以后,他在陈荦这里说不清楚了……


    不过从今晚起,两人的交易算是正式达成了。


    “收好这弩机。陈荦,别忘了你答应的。”


    蔺九最后交待了一句,随即打开房门跃上院墙。陈荦和小蛮几乎没有听到什么声响,蔺九已经走远了。


    此时已是子时,暗夜沉沉,万籁俱寂。若不是手中拿着一架弩机,唇上还留有轻微的疼意,陈荦几乎有些错觉,今晚就像从没人来过一样。


    原来蔺九并非什么雷打不动的正人君子。军中之人须有三分匪气,他今晚这样,陈荦虽然后怕,但仔细想了想,反而不觉得奇怪了。


    第57章 五十七章 蔺九率兵离开数日后,郗淇使……


    蔺九率兵离开数日后, 郗淇使团来访苍梧。


    车勒灭国后,郗淇数年之间疆土不断扩大,好在双方边界未起冲突, 保持着不冷不热的关系。郗淇来访于苍梧是大事, 率领使团的是得现任郗淇王信任, 掌有实权的大秋官博卢。


    博卢率众来到苍梧城, 递书请见郭岳。郭岳卧病的事郗淇朝中早已听到一些风声,然而未得核实。在知晓那江湖医道进的丹药确然无效后, 郭宗令一怒之下下令将医道处死, 仍由蔡升日夜照料郭岳。然而天意难测,郭岳的身体一天僵似一天, 如今已是口不能言,身不能离榻。郭岳过去二十年中,无数次和郗淇、车勒王公使者打交道,然而如今再也起不来接待客人。


    接见使团那日,郭宗令率一众苍梧属官皆出席,以示隆重。还请来陈荦, 让她坐在自己左首。


    郭宗令向博卢引见道:“大帅卧病, 在榻前指认庶母陈氏代为理政。庶母在此, 等于家父在此。”


    坐在宾客席间的博卢在郗淇国中时听过陈荦之名,以为是位半老妇人。今日一见,才发现陈荦竟是个青春年华的女子,看年貌比她身旁主位上的郭宗令还要年轻不少, 不由得讶异了片刻。


    陈荦微倾身施礼道:“陈荦见过博卢大人。”


    那博卢看陈荦艳妆华服, 媚色天成,举手投足间却又自带几分文雅的书卷气。他阅人无数,却极少见这样气质奇异的女子。忍不住夸赞道:“夫人真是好气度!在我们郗淇, 没有夫人这样的女人。”


    陈荦今日这样盛装打扮,只是为了给自己增添几分气势。郭岳卧床之后,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妆扮了。


    陈荦举杯道:“博卢大人谬赞了,陈荦祝郗淇贵客四季康健,在苍梧城中宾至如归。”


    博卢躬身:“多谢夫人。”


    酒过三旬,席间乐声一停,博卢和身旁的副使因十分好奇,又把话题转到陈荦身上。


    那副使率直地问道:“听说夫人出身乐营?却不知因何机缘而与郭大帅相识?下官十分好奇,苍梧军的乐营中皆是如夫人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么?”


    原本兴致盎然的郭宗令听到这话十分不悦。郗淇来使不商讨两国之事,不问苍梧政务,却屡次将目光集中到陈荦身上。父亲喜欢这样的女子,他却欣赏不来。她名义上是他的庶母,让人这样议论,也算是对他不敬。


    “博卢大人,”郭宗令打断道,“两位贵客问的乃是后宅家事,今日席间,该不谈论家事为好。”


    那副使从善如流道:“副帅提醒得对,是下官唐突了。”


    没有了郭岳,陈荦坐在这样的席间就像一个无足轻重的影子。她不喜这样的感觉,却忍着没有中途离席。郗淇使团次来意欲为何,两国日后如何来往,她若是离开,便听不到了。


    ————


    苍梧使团来访不久,郭宗令正式向朝廷上表,以郭岳身体欠佳,请求继任苍梧节度使。


    陈荦在后院写下第一封给蔺九的信。写使团来访和郭宗令上表,问蔺九是否到达了沧崖郡,如何安顿,近期内可有战事么。她顿了顿笔,还想问蔺九离开的前夜,他为何要那样做?那个极度亲密的举动来得太凶猛太突然,让陈荦措手不及。但陈荦想了想,还是没有落笔。是她先在小园暗示蔺九是否想要美色的。蔺九只不过是,答应了。


    陈荦让小蛮把这封信悄悄送到宋杲手里时,宋杲虽早已得蔺九交代,然而还是有片刻惊讶。养尊处优的大帅宠姬怎会跟蔺九有丝毫瓜葛?这两人不论是经历身份都差得太远了。他不愿想太多,遵循蔺九的托付,将这封信用快马递了出去。


    ————


    七千军士日夜行军,也要二十几日才到达沧崖。蔺九带着在苍梧城中选出来的五百精锐先行赶到白石盐池。


    苍梧自来没有设过盐官。开拨前,蔺九打听到府衙一位主事从前在朝廷任过监督盐场的监当官,便向郭宗令请求将他调至军中随行。


    已是草木萌发的时节。蔺九没有先去沧崖郡衙内与长官交接,带兵径直先到了盐池。早春的绿意间,是绵延数百丈的盐池。不远处,大大小小的盐湖在日光下泛出浅淡的五彩之色。郭岳带大军回苍梧时,在此留了三千精兵护卫盐池。蔺九原本以为,若是弋北反扑,三千精兵必然守不住,若是对付小股的强盗流匪,该是全然绰绰有余了。然而他和章主事走近盐池时却大出意外。


    弋北军没有回返,然而已沿用百年的盐畦和卤沟却遭到破坏,多处疮痍。蔺九惊疑地问镇守的裨将:“这是何人所为?”


    裨将面色沉重,低头答道:“禀将军,乃是屡禁不止


    的刁民、流寇,到此盗盐。是属下无能,不能及时发现……”


    蔺九不解:“去年秋冬储的盐不是已被大帅尽数运走了吗?他们盗什么?”


    “盗卤水。”


    一旁的章主事似已知晓这样的事,主动说道:“盗得一升卤水,熬煮出来的盐就够普通人家吃上半月,盐池一旦看管不力,就是平日规规矩矩的百姓,都会铤而走险前来盗盐……”


    盗盐之贼为了接近这盐池,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在看不见的地方掘了数不清的地道沟壑,将围堤掏空挖毁。蔺九巡视许久,第一次领略到食盐之费对于大宴最底层的百姓来说意味着什么。


    ————


    去年与弋北交战数月,战事已将盐池周围数十里的围墙和壕沟破坏殆尽。苍梧军班师回苍梧后,至今一直未及修复,没有围墙壕沟只有守军,这才给了盗盐之人可乘之机。夺下盐池后,为免盐工间混入弋北细作,郭岳下令在晒好的盐运走后,将近千盐工尽数驱逐。从去岁冬天始,忙碌了数百年的盐池突然间荒寂下来,直到现在。


    蔺九站在俯瞰盐池的高台驻足,问身边的章主事:“若是明日就开始募集盐工,今春能重开盐池吗?”


    自古处在江北的盐池皆是春修埝、夏晒盐、秋捞硝、冬储盐,如此四季循环。章主事斟酌片刻,谨慎答道:“禀将军,以这白石盐池的规模,若能在二十日内募齐八百名盐工,能赶在清明雨季来临前将被毁坏的围墙、堤坝及盐畦修葺完整,或许就能重启盐池。只是……只是今日离开清明时节只一月有余,如此短暂的时间,恐怕人力不逮。”


    “章主事,那我今晚便开始筹划布置,如何?”


    章主事从前是监当官,最是清楚晒盐乃是要和天公抢时间,一旦延误,盐到了秋日不能尽数晒好,产量便会立即受损。然而看眼前盐池这受损凋敝的境况……他听了蔺九这句话,心里全然没有底,只能答着说先尽力而为。


    蔺九将唯一的马车让给了虚弱的章主事,当晚从盐池赶到沧崖郡治陂县。按律,苍梧境内,郡内派驻镇将。镇将便有总一郡军政之权,是郡守的上官。


    子夜时分,陂县城内的郡衙前灯火通明。沧崖太守率一众属官在门口迎接新来的镇将蔺九。此时的他还不知道,今夜以后,自古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陂县,将从此迎来命运的翻云覆雨手。


    一股说不清的迫切之感如同巨力推着蔺九,从此开始他自沧崖起始的栋梁生涯。


    蔺九不眠不休,设盐官,募盐工,修缮卤田堤坝,赶在夏日来临前恢复了百石盐池已延续数百年的运作。


    夏时,朝廷在白石郡增兵一万,试图从苍梧手中夺回盐池。若是从前,蔺九尚会有些许犹豫,然而世事巨变,如今蔺九唯一的选择是大败朝廷,将盐池牢牢掌控在手里。朝廷的兵力尚未溃退,韩见龙领弋北骑兵南下反扑,三方就这数百丈的盐池展开了激烈角逐。蔺九在韩见龙的骑兵手中吃了几次大亏,差点丢掉盐池。此后,他在沧崖建起马场,组建轻骑。沧崖郡一带的高山峡谷间常见一种草豹,四肢劲建,凶猛异常。蔺九将他建起的这一支轻骑命名为“豹骑”。


    夏秋之际,朝廷未能从蔺九手里夺回白石盐池,却也至此认清了自身兵力孱弱。不得不同意郭宗令的上表,女帝恩准郭宗令继任苍梧节度使。


    七月,朝廷所派宣慰使携诏书、旌节印信到达苍梧城。那一天,在靖安台下,陈荦穿着礼服,跪在众人之后,听担任宣慰使的宦官当众宣读敕书。众人看到郭宗令跪受,免去了三跪九叩之礼,宦官宣慰使很快便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靖安台下的苍梧属官心中隐隐明白,此后,平都的势头再也压不过藩镇了。


    那晚,陈荦到郭岳的榻前探望。他一直活着,然而除开呼吸和眨眼,昔日的一世之雄好似已不复存在。外间天翻地覆,陈荦叫了一声“大帅”,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郭岳连喉间的浑浊的“嗬嗬”声都一并枯竭了。


    多年来,陈荦是他掌中的一只金丝雀。如今苍梧易主之后,她该飞去哪里?踏出门口那一刻,陈荦仿佛听到一页史书风一般从耳边翻了过去。


    第58章 五十八章 就是在严寒冬日,花影重……


    就是在严寒冬日, 花影重也能用重金烧起暖房催开牡丹。到了春夏间,花影重更是变成百花环绕之地,不仅馆中处处栽植花木, 有专门的花匠精心侍弄;据说, 花影重还有一片位于城外的花圃, 四季不断为馆中提供鲜花。


    那日是个雨天。苍梧的雨自来猛烈, 不像江南那般缠绵,那日下的却是绵绵小雨, 有个锦袍男子自大街走过, 看到一座花楼笼罩在轻纱一般的雾雨之中,如梦似幻, 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他还有公务在身,可一旦将这阁楼看了进去,便记在心上了。


    当日黄昏,他便换上一身锦袍来到馆中。迎客的女子将名录递到他手中,他未接过,他将一袋财物和名帖递到迎客女手中, 点名要这阁中的花魁。


    在谢夭阁中歇宿一夜须花费百金。男子还未正式娶妻, 寻常姿色皆难以入眼, 然而他这辈子真是第一次见谢夭这样的绝色。谢夭在花间弹奏,眼波流转,他只觉得能在这馆中与她流连数日,这辈子便不枉了。他在床榻间与谢夭缠绵之际, 只觉得万般快活之后, 还看到这个女子身上令人怜惜的柔婉。浓烛烧尽,入梦之际他将谢夭搂在臂间,决定要为她赎身, 此后娶她为妻。


    ————


    有客来访苍梧,都住在节帅府不远的礼宾院。郗淇使团在苍梧停留月余,诸事已毕。临走之际却有位副使在前一夜失去了踪影。主使博卢当机立断,以身体欠佳为由,向节帅府请明在城中多留一日。接着便派人在礼宾院及城中各处寻找。然而众人找了一日夜,丝毫未有所获。明明那副使前一晚还跟使团一同前往节帅府赴宴。此事最终还是惊动了负责接待的典客,深觉兹事体大,随即报到了推官院和郭宗令处。


    博卢寻人无果,苦着脸向朱藻及众人讲起,那失踪的副使在使官之外还有一层身份,乃是王后娘娘的侄子,身份贵重。


    外方来使竟在城内无故失踪,此事怎么也说不过去。郭宗令将此事交给推官院,并调二百名军中精锐听朱藻调用,限令朱藻尽快找到失踪的副使。


    三天后,一个消息震惊了节帅府。那名失踪的副使城外澹月湖中漂浮,被清晨路过的农人发现。人在湖底泡了几天,早已死去多时了。此时正是春夏,城外风景如画,澹月湖畔日日游人如织,谁也没想到会在那里发现死尸。如此一来,失踪案变成了凶杀案。使团上下人心惶惶,郭宗令大怒,下令彻查。


    陈荦对那名副使有些印象,宴饮时那人坐在博卢的右后方,锦衣华服,是个举止风雅的郗淇青年,没想到他竟是王后的子侄。既有这层身份,此事若不能善了,后果难以预料。


    陈荦前往推官院时,朱藻带着一众属下正要到停尸房重新验看尸体。见陈荦来,急忙停下脚步问礼。陈荦摆摆手,让众人不必耽搁,她随他们一同前去。陈荦如今还在书房理事,虽然已有了新的节度使后,她目前的地位暂时没有动摇,只是有些奇怪。


    城内最有经验的几个仵作都被朱藻请了来。死者生前未受外伤,死因是心肌陡然衰竭,心室破裂,乃是中毒所致。几位仵作都确定,凶手并不是下毒后抛尸,这中毒的时间要在下水之前。天下奇毒多矣


    ,死者所中的到底是什么毒,所有仵作和请来的医士都说不出名目。


    朱藻先派人前往城中十几家大小药铺彻查。


    仵作在死者的两唇间发现些许毒物残留,经水泡发后现出诡异的深紫色。众人顾不得停尸房内腐臭之气,看着那深紫色毒物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赫连副使生前,确实并未流露过死志吗?”朱藻又一次向随行来停尸房供查问的侍从问到。


    那侍从凄凄惨惨地流下泪来,“公子此前从未有任何异常。公子身有武力,外出不喜仆从跟随。他在家里时就是如此。到了这大宴苍梧城内,公子仰慕城内繁华,更是喜好外出游览。小人实在不知他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


    担任使者之人皆经过再三遴选。死者不仅身份贵重,并且气质清华,武力出众。若在生前就将其制服,使其沉入水中,绝非一件易事。朱藻开始猜想,若不是自杀,凶手该是使团内的熟人最为合理。


    “大人,”陈荦提示道,“下毒并不仅限于饮食。这紫色毒物残留唇齿之间,喉管和胃部却极少。是否可能,这毒物乃是由唇齿漫入口中,乃是与人唇齿亲热之际所沾染。若是亲热之人,或许这便是死者在未毒发前自发入水的原因。”


    “啧!”朱藻听陈荦之言,脑内灵光所至,“如此……”他用钳子亲自打开死者的嘴唇,看了片刻,觉得陈荦说的不无可能。


    迷离的局面顿时理出了一个豁口。众人退出停尸房回到推官院,朱藻立即布置下去,排查这段时日以来可能与赫连副使亲近之人,尤其是女子。


    什么毒物遇水或唾液后呈深紫色?陈荦对案子上了心,晚间忙完后,自己还到库房去找了本记载毒物的古籍,拿到院中随意翻看。郗淇使团有不让狎妓的规矩,且执行甚严。死者生前也并不像浮浪之人。若不是在城中狎妓,那便是与礼宾院中侍候的侍女?陈荦知道,为了投郭岳所好,礼宾院中的侍女皆是美貌女子,有的还是从乐营中选来销了籍从良的乐妓。那赫连副使会对侍女起意吗?这其中有何曲折,到最后竟会酿成命案?


    ————


    节帅府宴客的花厅内,厨工侍女摆好上百道珍馐。郭宗令在后宅午睡许久,从容洗漱更衣,直到黄昏方才踱步走进花厅内。众多府衙属官已在此等待许久。郭宗令看向西边的几个席位却都还空着,是军中的几位老将。郭岳年轻时曾和他们都有过兄弟之称,因此郭宗令都叫过叔伯。郭宗令刚坐下,只听门口一声传唤,匡兆熊为首的几位老将一起走近厅内。


    他如今继任节度使,举宴时军中府中有人来迟,俱可视为不敬。但郭宗令身为晚辈,能体恤几位老将行动迟缓。他站起身来,温声道:“几位叔父,快请入座。”


    开宴后,席间奏起乐曲,歌舞笙箫不断,直至夜幕降临。


    匡兆熊站起身来,向前踉跄了一步,似是喝醉了,随后却又稳稳站住,他走到郭宗令的席前。


    “贤侄。”


    郭宗令站起来,“匡叔父有何事说?”他示意身边的两位侍女上前扶住匡兆熊,让他能站得舒服些。


    “趁这席间,我今日跟贤侄你请示,遣我回滕州去。如今苍梧境内处处升平,独有滕州那几家士族不安分。我南下滕州,好收拾他们,免得那些人为祸。”


    “叔父要南下?”


    “是啊,既是对付滕州士族,就有军务在身,怎么,贤侄不允?”


    一时众人席间众官目光都聚过来,有些摸不清这匡兆熊是何意。十几年前,滕州一带匪乱横行,匡兆熊既是兵马使,又任了多年滕州刺史,彻底解决了当地的匪乱。没想到那里如今又有士族闹事。


    郭宗令几步走到席前,亲自用手扶住他。“叔父言重了。腾州自前些年就是叔父在照管,既是军务,我没有不允的道理。但请叔父再多留两日,我也好与各位将军商议好军中的事,叔父才好安心去滕州平乱。”


    “嗯,好。”匡兆熊含糊地答了一声,不要搀扶,自己向席间走去,看那步态,却是真的醉了。


    ————


    郭宗令继任节度使,下令各州刺史及各地镇将回苍梧城述职,这是藩镇新节度使上任后的惯例。弋北韩见龙夺盐池未遂,又一次溃退。蔺九将将稳定好沧崖局势,恢复盐池生产。此时要回城述职,他将兵力作了布置,将两位副将、两千精锐和轻骑都留在盐池附近,自己只带十余骑回苍梧。


    他离开苍梧上任不过半年,回城时竟也有恍然之感。蔺铭和蔺竹看他一身来自军旅的尘土,怯了片刻才跑过来抱住他。蔺九弯腰抱起蔺竹,将她抛高,再稳稳接住。两个孩子这才恢复亲近之感,确认是父亲回来了。蔺九的小臂在和韩见龙的一次恶战中被削中,如今手背处不仅缺了一片皮肉,还留下深色的疤癞。两个孩子看得触目惊心,蔺九只是笑笑,并不在乎,战场厮杀自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丢掉性命便是最大的幸运了。


    蔺九回苍梧城便听说了郗淇副使无故身亡的事,想起陈荦说自己的志向便是入推官院做一名衙推。陈荦说她喜欢查案审案,能一字不差背诵《大宴刑统》。她所背的律册,是当年自己送给她的吗?他想问问陈荦的近况,却一时想不出以什么理由约她。离开前那次亲密全然是出于他在夜色掩护下的冲动。陈荦原本就是拒绝的。


    蔺九不知以什么理由见陈荦,没想到陈荦倒先遣小蛮来传信了,约他在琥珀居相见。


    还是在黄昏,房间在高楼上,正对着天边灿烂的云霞。陈荦穿一身素色襦裙,不施粉黛,跟盛装时的她全然不一样。看蔺九走进屋来,陈荦站起来行礼:“蔺将军。”


    蔺九看着她:“夫人,别来无恙……”


    陈荦打量了他片刻,忍不住说道:“蔺将军,你变了些。”


    蔺九低头看自己,“哪里变了些?”


    “你周身多了杀伐之气。”


    蔺九只是笑笑并未回应,战场九死一生,自死神之畔磨砺归来的人便都带有杀气了。


    蔺九赴任这半年间,陈荦虽然没有严格按照约定的每十日就给他写一封信,然而他们的通信却不少,几乎每半月就有一封。蔺九的居室中放着厚厚一摞陈荦的信,她端方娟丽的字迹他已十分熟悉了。他本以为熟悉陈荦的信,便对她十分熟悉了,但如今时隔半年后陡然见面,陈荦依然让他感到陌生。陈荦在信里很少说自己的生活。


    片刻,蔺九主动问道:“这段时日,你都在做些什么呢?”


    “我?在大帅的书房理事,最近在和推官院朱藻大人一起查郗淇使团的案子,再有闲暇,便是读书和提笔给你写信了……”


    她提起郭岳,蔺九便问道:“郭大帅,如何了?”


    他心想,若有一天郭岳知道他那样亲吻过陈荦,会是什么反应,会大发雷霆杀了他?还是将他流放乌木堡?或者只是申斥一顿。会有那样一天吗?


    第59章 五十九章 “还是卧床。蔺九,苍梧……


    “还是卧床。蔺九, 苍梧如今换了新的节度使,大帅不会再恢复了。苍梧人也许都该明白,郭岳的时代, 已经过去了。”


    陈荦说这几句话时神色无悲无喜, 好像有惆怅之意, 又听不出惋惜。蔺九猜不到她的情绪, 可郭岳毕竟是她的夫婿……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该和陈荦保持距离。自那晚冲动过后, 进还是退, 两个念头总在他心里时时拉扯,他快变得不像自己了。


    “这段时日, 有


    人欺负你吗?那支手///弩,箭可用完了?”


    陈荦听他话语里的关心之意,便随口开了个玩笑,“想不到蔺将军这样关心我,蔺将军,你果然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蔺九转过目光看向窗外。“你我这样, 一个是刀口舔血的武夫, 一个是他人之妇, 何谈什么喜欢。”


    这是蔺九的真心话,以他和陈荦当前的身份,若是谈感情,便令人无所适从。


    陈荦点头附和:“你说得对, 是这样的, 我不该说这样的话。”


    陈荦转而谈起正事,“蔺将军,你给我的信, 我都看过了,总觉得不能尽意。沧崖郡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朝廷为何突然起了意?苍梧、弋北和朝廷是如何在那里周旋的,我心里有许多疑问,因此想将你请来细询。”


    “坐下说吧,”蔺九自外间带来一罐米酒,替换掉琥珀居的清酒。这清酒烈度高,陈荦若是喝醉,他没法把她完好地送回去。


    “蔺将军,先说朝廷为何突然在白石郡增兵。”


    蔺九在她对面的蒲团坐下。


    “自大宴开国,白石盐池就归白石郡所有。此前被弋北所占,如今归苍梧,朝中无故失去如此大一座盐池,怎会甘心。不是突然增兵,是蓄谋已久。想在苍梧没有准备好接管时抢回盐池。”


    “那为何不在将军你到达之前就动手,那时盐池不是只有三千守军吗?”这是陈荦最想不明白的地方。她深思后猜测朝廷此举必有深意。


    “我派人访查过,认为只是个意外。”


    陈荦大感意外,“意外?”


    “当今女帝在朝中借着酷吏而钳制朝臣,铁腕强硬。对四方用兵时却不如此,因此此次对盐池用兵才至于拖延了许久。朝中人才凋敝,她对调兵遣将都无经验,使彼错过了最佳时机。女帝这辈子没有出过平都城,平都以外的地方,总该有些失控。”


    陈荦正沉思,听他后面这几句话却好奇:“咦?你怎么知道女帝没有出过平都城?你见过她?”


    蔺九摇头,“军中探子所说。”


    “可朝廷既在盐池吃了败仗,如何还肯派遣宣慰使到苍梧,宣读诏书任命新的节帅?盐池的战报还没传来,宣慰使就已经到达苍梧城中了。”


    蔺九想到陈荦一定会对这个问题好奇,这也是许多苍梧人的疑问。


    “这是兵分两路。我猜测,宣慰使已先派到苍梧,在路上等着,只待盐池战况一出,就进行下一步。若是盐池那里胜了,新任节度使能否继任,还未可知。陈荦,如今的朝廷已不是过去的朝廷了,如今苍梧城的势力是要压过平都的。女帝也是在试探。”


    原来如此。


    陈荦点点头,“原来如此,这么简单的原因,我早该猜到。只是总不愿相信,驱使自己往复杂了想。我真是孤陋寡闻了……”


    蔺九否定她,“你只是读书太多,有时书里说的东西未必符合实际。”


    “你怎知道我读书?”


    “猜的。”


    陈荦眉头一皱,盯着他,“蔺九,我总觉得你有时并未跟我说实话,话中总有遮掩,带过的意味,是这样吗?”


    蔺九突然领略到陈荦的厉害之处。她不只会勤学苦读,还有一双敏锐的眼睛。她那探寻的目光看过来,对面不管是谁,都会有局促之感。


    “不是。陈荦,你我既已击掌为誓,交易之事,你如能信守承诺,我必然坦诚,并时时放在心上。”


    “那就好。对了,蔺将军,你出发前在府中找了一名监当官和你同去,并抢在雨季来临前修复了盐池。如今,你该对盐池中的一切很清楚了吧?”


    蔺九点头。


    “那运抵四方餐桌的盐到底是怎么产出来的?”陈荦拖着腮,整个人不自觉地朝他凑近了些。“我想知道得更详细些。朝廷不断加以严刑,私盐也屡禁不止。皆是因为上至王公贵族,下至田间农夫,人人都要这一口吃的。盐那样重要,若是有机会,我真想去看看,盐工们如何劳作,盐田如何出盐……”


    可惜她是郭岳的人。郭岳不出城,她是没有机会出城的。如今这样的情形,她更加没有机会了。


    “你很想知道?”


    陈荦点点头,眼睛里有些期待的目光。她已经嫁为人妇多年,这片刻间,那神色却像孩子,有些像蔺竹,初入人世,对什么都好奇。蔺九突然想,陈荦若身为男子,也该是一位经略四方的男子。


    “白石盐池里都是卤水,盐是经过夏秋两季,由盐卤里晒出来的。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带了一卷晒盐图回城,改日把它拿给你看,你一看便知。”


    “真是太好了!这图是何人所绘?”


    “章主事请沧崖郡本地的画工所绘,我回城述职,呈给大帅看的,他已经看过了。”


    他提到大帅,就是如今的郭宗令。陈荦心里始终不踏实,忍不住嘱咐他:“蔺九,你来此见我的事,没有人知道吧?我们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我有约,并且私下那个……私下相见,你清楚吗?”


    蔺九盯着她看了片刻。她主动约他,兴致勃勃地问起他种种,那样神色飞扬,好像豁达无畏,现在却又说这些。


    “陈荦,你怕了?”


    陈荦没答话。


    “那你一开始便不该叫人探察我的籍贯履历,来招惹于我。”


    陈荦被他一语戳中心事,看了他片刻,默然无言地转过头去。她会投向蔺九,一切的起因是后院那些属于郭岳的歌姬们尽数被遣散,在惶惶之下为自己下的注。到现在,陈荦也清楚,她虽然尽一己之力帮蔺九改了任命,然而她手中是没有什么约束蔺九的。日后蔺九若不兑现承诺,她毫无办法。蔺九若是心黑一点,还可以厌弃于她,甚至要了她性命。蔺九会那样做吗?


    许久,陈荦才倔起脸色说道,“你别管我是怎么想的,用不着你管。”


    蔺九也呛了她一句,“我才不是管你。”


    话说到这里,陈荦已经没了来时的心情。她站起身来,“蔺九,既然话不投机,我该走了。”


    陈荦提着裙子站起身来,愤愤地往外走去。蔺九看她是真的生气了,便叫住她,“陈荦,我不过随口一说,你何必生气。”


    陈荦回头白他一眼,“你若从一开始便不信我,我何必跟你多言?”


    蔺九也站起来,“陈荦,此事信不信有那么重要吗?若言语之间随意便可说相信,这世间多少阴谋诡计,多少谎言欺瞒,便不复存在了。事做了便做了,起初到底是为何,根本不重要。你也不必问人信不信你,不必试探别人可不可信,只看人如何做便是!”这是他告诉陈荦的,也是他告诉自己的话。


    陈荦虽然生气,却承认蔺九说得对。“算你说得有几分道理,那又如何?”


    陈荦还想再问他沧崖军政,然而不知为何互呛起来,到这一步也说不成了。陈荦还是转身离开了,蔺九追到门口,在她身后嘱咐道:“明日还是在这里,你来看图卷吧。”


    ————


    第二天临行前,陈荦将常戴的云罗面纱戴了起来。小蛮在妆台旁默默看着,几番欲言又止。陈荦先到清嘉那里,再由童吉相助,从院后的小径秘密出去,到琥珀居中去见蔺九。昨天和今天都去,让小蛮十分担心。


    “娘子,你把这手////弩带上吧,若是有人欺侮于你,来不及叫童吉,你就用这个教训他。”


    陈荦摇头,“蔺九那样高强的武力,他若是对我不利,根本没有我动手的机会。”


    在蔺九这件事上,陈荦虽然心里没底。但她不想叫小蛮忧心,便回头安慰道:“小蛮,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放心,我会识人,我一定好好的。”


    小蛮忧心忡忡地看着陈荦出了门。


    琥珀居的楼上,这次是蔺九先到了。他盘腿坐在那里,认真地擦着一把剑。来琥珀居中,为何还要带剑呢?陈荦不知道。其实蔺九就是怕等得无聊,随手带了来消磨时间的。


    “咳——”


    蔺九抬起头,看到陈荦蒙着面纱,他许久都没见她戴面纱了。


    陈荦走到蔺九对面坐下,随手将面纱摘下。她今日出发前随手施了妆,不像桃花妆那样艳丽,却让一张脸明媚起来,成了苍梧城中熟悉的那个陈荦。


    陈荦施妆是为了给自己增添些气势,不让自己在和蔺九对峙时落于下风。至于还有什么别的目的,她自己也说


    不清楚。她摸不准蔺九对自己的态度。


    第60章 六十章 蔺九却好似未注意到她特意……


    蔺九却好似未注意到她特意施了妆, 好像她这妆容,蔺九也见惯了。


    他继续擦拭手中的剑,下巴往桌案示意, “这是画工所绘白石盐池四季生产运作的图卷。”


    “多谢。”


    陈荦拿起画卷, 解开卷轴, 又将之铺到案上细看。这画工笔触墨线十分简约, 却能将人物、器具描得栩栩如生。陈荦不识五谷,又没有在书上读过关于产盐的文字。她想象之中, 那白石盐池该是长满了白色的盐块, 称作白石。盐工将石头表面刮下来,便是盐了。


    “真是耳闻不如目见!”陈荦随即想到个问题, “蔺将军,将那卤水引到盐田里晾晒,那卤水可会腐蚀人的肌肤吗?”


    蔺九点头,“会。因此接触卤水的盐工都要穿戴油绢水袯,非离开盐田不能脱下。若是长期以肌肤接触盐卤,到了冬日手足便会皴裂如树皮, 溃处流黄水。”


    “啊……这样。”


    蔺九补充道:“至于工伤, 还有夏秋季节晒盐, 水汽蒸干后,盐晶飞溅,常致眼睛炎症。白石盐池的千余盐工多患有因盐晶入眼而致的眼疾。”


    这些工伤画工都没有画上去,吃盐的人们也不会知道此间的辛酸。


    “还有背盐的脚夫们, 背部也会被腐蚀而至溃烂吧。”这一条陈荦曾在书里见过, 她重新卷上画卷,忍不住感叹,“既如此, 如今城中的盐价是五百文一斗,也不觉昂贵了。这食盐实在是来之不易。”


    蔺九点头。在他养尊处优的人生前二十年里,他也从来不曾知道粥饭丝缕的来之不易。从杜玄渊而变为蔺九,他过的是截然不同的生活。


    陈荦倒了一杯几案上的米酒,发现米酒难得加了冰块。啜一口,口中有冰凉的醇香。


    “凉的!”陈荦赞道。


    这冰块必然是蔺九叫人加的。因为这微小的举动,陈荦对他生出些好感。


    “蔺将军,谢谢你。我虽能出入府衙书房,然而在这城中仍如坐井观天。多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事情。”


    “不必客气。”


    蔺九将剑放在身后收好,安静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窗外的海棠花将开未开,微风轻拂并不觉燥热。


    屋内日光明亮。陈荦第一次将蔺九的长相看得这样清楚。此前他们数次相见都是夜晚,光照有限,视线总有些许模糊。


    陈荦进而看到蔺九手臂上深色的疤癞。这疤比他脸上的还丑陋,但他并不遮掩,毫不在意地敞着。这伤离城前还没有,想必是不久前护卫盐池时新受的伤。


    再微微抬起目光,两人视线交错。陈荦没想到蔺九安静看一个人的目光是这样的。像是不单单在看她,而是看她身后已经过去的许多岁月一样。蔺九到底多大年纪呢?她总觉得蔺九履历上的年龄并不真实。


    不知为何,陈荦竟在那眼神里看到一丝莫名的熟悉之感,像是与他似曾相识一样。


    “你……”


    蔺九回过神来,随即将目光移向了窗外的树。两人本是相对而坐,鬼使神差地,陈荦起身,隔着几案微微弯下腰靠近他,在那脸颊的长疤处轻吻了一下。蜻蜓点水蝴蝶栖花一般。那疤痕她也有,如今蔺九身上又新增了一处。


    陈荦轻声问道:“蔺九,你昨日不让我提,是因为你确实对我无意吗?”


    蔺九被她那一下弄得有些无奈,“陈荦,你别这么问。”


    看他不答,陈荦也不恼,反而一派天真无邪,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可是我怎么觉得,你那日并非全然出于冲动?”


    蔺九昨日戳破了她,说她害怕。她便大起胆量存心试一试,蔺九到底贪不贪恋女色。她有软肋,蔺九也应该有吧。


    见蔺九没有拒绝,陈荦便起身绕过几案,走到他面前,双手支在他那坚硬的膝盖上,覆上去吻他。


    “陈荦,你何必如此……”他那话貌似拒绝,然而陈荦只是伸出舌尖,扣了扣他的唇齿,片刻之间便瞬间惹着了蔺九。蔺九表面凶巴巴,实际没有多少拒绝的意思,在陈荦眼里就是口是心非的粗人一个。


    唇舌相接,蔺九伸手一推,陈荦支在他双膝上的手便被推开。陈荦卸力后身体往前一沉,跪在蔺九坐着的蒲团上。如此两人的姿势正相契合,蔺九一口咬住陈荦,由试探开始,很快便变成凶狠的掠夺。说不清是突然发狂还是蓄谋已久。


    陈荦在那武人狂热的亲吻感到一丝清晰的快意,不由自主顺着他的攻势,让他卷起她的软舌,勒索一般玩弄,也很快学着他的样子用力地回应。有一瞬间,陈荦竟有了一个荒唐的感受,她是喜欢和蔺九亲吻的。


    许久许久,窗外的蝉长长地聒噪起来,吵得人不安,两人才终于缓缓地分开。


    陈荦鲜红的口脂沾上了蔺九的唇舌,甚至他下巴和脸颊都染了些许,不知是如何染的。


    “陈荦,这次是你招我的。”


    “是,是我招你的。”陈荦的舌头还留着被凶猛卷起的力道,说话磕磕巴巴。“蔺九,你跟谁学的……”


    “学的什么?”


    “就,就是这样……”陈荦有些无耻地发现自己竟然想要再来一次。


    蔺九无奈地沉着脸,“陈荦,这种东西哪里需要学,谁会教这个?”


    “可是你……做得很好。”


    知道她偶尔会口无遮拦,但蔺九那张假皮子后的脸还是忍不住一红,幸亏陈荦看不见。


    “陈荦,你真是……口出狂言。”


    他那话明明是责备,陈荦却得意地笑了。他分明有一丝气急败坏,原来此人也是有破绽的。


    觉察到蔺九吃瘪,露出了软肋,昨天的郁闷一扫而空。陈荦坐在蔺九身边,故意挨着他,一口一口啜饮完了那壶桂花米酒。


    ————


    各州刺史、镇将来城中述职,节帅府要摆上持续三天的大宴。这是新任节度使继任后第一次宴请境内官员,节帅府厨工侍早早就开始预备。


    夏秋之际的苍梧城最是炎热。午后的南城门外,停着七八辆马车。那拉车的马高大俊健,又被驯得极好,如此炎热的午后,被车夫拉着站在原地暴晒仍然十分驯顺。那车厢为楠木所制,四角镶嵌铜雕,透露出隐隐的富贵。路过的百姓忍不住好奇这是哪家大户要南行,皆侧过头来不断打量。


    远远地,十余骑从城内快速地跑出来,马蹄踢踏溅起扬尘。听到马蹄声,中间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个锦衣妇人在侍女的搀扶下下车来,迎上前去道:“老爷,你可算来了,天气如此炎热,咱们却还要再等等。”


    一身便衣的匡兆熊跳下马,皱着眉问她:“一切都收拾停当了,这就上路,还等什么?”


    妇人是匡兆熊的发妻,她示意侍女上前为匡兆熊撑起罗伞,避免暴晒。“老爷,是等麟儿,麟儿还在城中。他跟我说,前不久托人寻了一只猎鹰,今早方到城中,他不放心下人,非要亲自去取。”匡麟是二人的幼子,年方十四。


    匡兆熊听她说到一半便勃然大怒,“简直是胡闹!”


    妻子看他发怒,急忙温声劝解道:“老爷,那猎鹰是他的命,不让他带走,到了滕州家里又要被他闹得鸡犬不宁。我们就多等他些时间吧。”


    匡兆熊自数年前卸任滕州刺史后就留在苍梧城大营中带兵没有离开过。他手下兵马约有三万,都驻扎在滕州,城内只领三千精兵跟随。前不久他向郭宗令请令南下,本以为会受到些阻力,没想到郭宗令倒爽快答应了,还答应家眷也一起南行。匡兆熊暗自作了许多布置,调动好三千亲兵在今日将全家三十余口先护送出城,为防意外,他自己亲自殿后。


    出城前,匡兆熊遇到两位旧属,拉着他寒暄了一番,他出城时便晚了小半个时辰,只得叫人来通知家眷在城门处稍等。现在他赶上来准备启程,匡麟却又回城取什么猎鹰。


    等了片刻,匡兆熊凶道:“他去了多久?这种时候取什么猎鹰!都是你自小惯的他,让他心里没点规矩!回来我必打断他玩鹰的一双手。”


    老妻看他真的生气了,忍不住哭诉道:“我能拿他怎么办?你在军中忙碌,这些年都是麟儿在陪我。他只是斗鸡走犬,没有再荒唐的事了。比起那些军中子弟来,他……”


    “我问你他去了多久?”


    “有,有快半个时辰了……”


    匡兆熊召来不远处跟随匡麟的两位家将,问道:“他入城之后往哪里去?可知道地点?”


    “禀大帅,公子没有细说。但据前几日他提起,应该是城北的猎鹰场。”


    匡兆熊叫夫人回到马车上去,吩咐身后的副将护送几架马车先启程。他自己带着才出城的十余骑返回城中去接匡麟。匡麟生性贪玩,不晓得要在城中拖到什么时候。老妻还要说些什么,被匡兆熊一眼瞪回去了,只得顺从地上了马车。


    后日便是大宴。宴前还有新任节度使的游街典礼。那时仪仗之后,郭宗令要骑在马上,绕城一圈,接受全城百姓跪拜欢呼。为迎接典礼,城楼和城中商铺早早挂上了彩绸。匡兆熊在马上疾驰,看到那些彩绸只觉得十分刺眼。


    城北的鹰场没有找到人。东家小心谨慎地迎出来告诉匡兆熊,匡小公子才带着猎鹰离开,往东去了。城东有一片民居住的都是屠户,小公子或许是到那里买鹿肉喂鹰了。


    匡兆熊又一次火冒三丈。他带人飞快赶到城东,远远便看到匡麟和几个锦衣少年站在城楼上,各自手膀上都停着一只鹰,正兴致勃勃地比试交谈。


    匡兆熊朝城楼上喊:“你给我下来!”


    匡麟看到父亲来了,想起南城门的马车这会子想必是等急了。他向身边的同伴打个招呼,便带着猎鹰转下楼来。匡兆熊方才的一丝隐忧落回了肚子,就在原地等着匡麟下来狠狠吼他一顿。自城楼下到地面,少顷足以。然而许久都没有等到匡麟走出来。匡兆熊心里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迟疑之际,只见头顶飞过一只猎鹰,那鹰清啼一声,夹杂着城楼里一声模糊的哭喊。


    出事了!匡兆熊最是在意这个幼子,辨认出哭声的方向,飞快抽开刀,打马冲入瓮城。瓮城内空无一人,片刻后,匡兆熊看到匡麟的身影出现在箭楼上。


    “麟儿!”


    匡兆熊和身后的亲兵还未来得及动作,只看到那箭楼上寒光一闪,一把钢刀瞬间把匡麟的头颅削了下来。那一颗头离开身体,片刻之后“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