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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尘色》 第41章 四十一章 她片刻之间想了许多,然而没……
蔡升给郭岳诊治, 不知不觉已是太阳高悬。郭岳又忍不住催促了他几次,然而郭岳自己也知道,这样半边身体的麻痹, 纵使神丹妙药下去也需要时间。
快到正午时, 郭岳身边的亲兵果然寻来。在小院门外问大帅是否在, 请大帅去前厅, 各州来述职的防御史已在厅内等候了。
小蛮打开门回话:“我们娘子今早身体抱恙,还在卧床静养。娘子让我转告, 大帅很早便出城了, 该是晨练去了。”
那亲兵有些疑惑道:“大帅昨日并未提起今早要出城的事。”
小蛮:“大帅的决定,属下不知道。”
亲兵自院门口走了。陈荦站在屏风后听着, 小蛮得答对没有问题,然而前厅处会有些什么猜测就不知道了。
陈荦刚刚转身不久,院门处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却是郭宗令的亲兵。
郭岳生有三子,长子郭宗令任苍梧军副帅,在军中位高权重。防御史述职是军中的事,陈荦猜测今日郭宗令也在前厅等着。
“副帅遣我来问, 大帅几时出的城, 往哪个方向去?”
小蛮已记好了陈荦的交代, 看着门外不慌不忙地答道:“大帅晨起时说许久没有练筋骨,看昨夜漫天星斗,今日想必天气晴好,跟我们娘子打了声招呼便出去了。时间约摸是卯时。往哪个方向, 大帅没有说, 我和娘子也不知道。”
那亲兵又问了几句,陈荦站在屏风后听着,听见他一直质问小蛮, 便走到院门处。
“大帅出城的事,这丫头已经跟你说清楚了,你还有何事?来问我吧。”
隔着门,那亲兵看到陈荦面色苍白,像是体虚无力的样子。想到她是大帅的宠姬,不敢得罪,便作了个揖道:“副帅遣我来问,大帅几时出的城,往哪个方向去了。”
“约在卯时出的门。大帅并未告知我他去哪里。或许是去城外的山上,大帅少时就喜爱登高,昨晚还随口跟我提起年少时候的事,今日凌晨或许真的是爬山去了。大帅出门时我还在睡,醒来之后又突然不舒服,大帅出门的事,只知道这些。”
见他不说话,像是在迟疑,陈荦又说:“招贤宴刚过,城中各色人等陡然增多。大帅职责所在,借晨练之机亲自出门巡察也是有的。难道他的行踪须得向所有下属汇报吗?”
陈荦平日随郭岳见客多是浓施粉黛,那亲兵也远远见过陈荦多次。今日看她全然素着一张脸,面色憔悴,想来是郭岳真的不在。那亲兵看陈荦语意严肃起来,不像说谎,说了声打扰便转身走了。
房内,蔡升施针已毕,正在给郭岳牵引推拿。这几年,郭岳秘密派人各处去寻过名医。来到府中后,却都说郭岳的病只能调理静养,已无法全然根治,最后还是交给了蔡升。
郭岳问陈荦:“方才谁来过?”
“是副帅的亲兵。询问大帅几时出的门,出城往哪个方向。”
郭岳“嗯”了一声,继续闭上了眼睛,没有再问。他虽闭上眼睛,像是养神,但难以平静的呼吸却让陈荦和蔡升看出他的焦急。蔡升已劝过他养病时该平心静气,但也知道今日这个情势,劝告也没用,便不再说了。
郭宗令是军中副帅,郭岳长子,若无意外,也是日后继承郭岳衣钵的人。按今天看来,郭岳的风痹症竟连郭宗令都瞒着。陈荦默默点起香,将房内的病气薰去。她知道,这些事自己想不明白,还是因为平日囿于身份见识太少,遇事不能深思,故而不能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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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郭岳因焦躁而力竭,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小院外又响起敲门声,不知现下前厅之外如何了。陈荦还是站在屏风之后,看小蛮打开门。
门后是一张俏丽的脸,小蛮一愣。这就是年初郭岳新纳的姬妾,年纪比陈荦要小。
那女子看小蛮是个丫鬟,便直截地问:“大帅果真出城去了吗?他没有带人一起去?”
小蛮问:“娘子指的是带谁?”
“带陈荦。”
小蛮回答:“我家娘子并未跟大帅一同出城。”
那女子半信半疑地盯着小蛮。她自年初入府,到如今已有大半年了。这大半年来,郭岳多半时间都是宿在她房里。昨晚来了陈荦这里,本来也没什么。她方才却偶然听说,前厅有人在等大帅,但大帅一直没有露面,自己出城办事去了。她忍不住想过来看看陈荦有没有随行,为什么郭岳外出见客时总是带陈荦。
小蛮站在门后并未退步,问道:“娘子可还有别的事?”
那女子终究不好闯入陈荦的院子,狐疑地朝里间看了一圈,转身离开了。
郭岳午睡醒来,麻木的右腿能试着移动。一直躺到到申时许,他终于能如常站起来,穿上宽大的袍子,走路只要缓慢一些已看不出异常。
郭岳打开院门唤来亲兵,让亲兵告诉前厅,他已从城外归来,听说荦娘病了,来看过荦娘没事,这便到前厅议事。让亲兵去通知副帅和各州防御史前来。
陈荦的小院有一扇侧门穿过甬道直通向外间,平日闭着门,并未安排门房看守。郭岳若真去了城外,从这扇侧门直接来看陈荦,也没有不可。
亲兵很快回转,看到郭岳的便袍沾满灰尘,还挂上了几粒城外山上的苍耳子,一下子便确定郭岳确实出城方归。
郭岳带着亲兵走远,蔡升特意多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提着箱箧离开陈荦的院子。等人都走了,小蛮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过来扶住陈荦。这一天她们两个虽然什么都没做,但只是提着一口气应付来探看的人,也并不轻松。
小蛮泡了两杯花茶,和陈荦坐在院子里。想起刚才那位年轻的娘子,忍不住问陈荦道:“姐姐,你什么时候会有孩子呢?”
陈荦惊讶:“孩子?”
小蛮虽然没有嫁过人,但知道这些事。她点点头,“是呀,若是你给大帅生下子嗣,哪怕不是男孩儿,是个姑娘也好,那姐姐你在府中就会更加重要,大帅也会更加看重你。”
她这些话纯是出于对陈荦的爱护,真心希望陈荦好。可她这一说,倒让陈荦愣了片刻。入府这些年,陈荦没有孩子,也许是机缘巧合。但若现在,让她生个孩子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她不愿那样。
陈荦握住小蛮的手背,“小蛮,我现在不想想孩子的事……若我这么说,你会觉得我奇怪吗?”
小蛮也愣住了,随即摇摇头。她不知道陈荦在想什么,但她喜欢陈荦,陈荦想什么做什么,她都支持便是了。
陈荦也说不清楚自己的感受。她依附郭岳而活,能读书习字出入自由已是极大幸运。她从前尝过人间至苦,私心不愿改变现在的境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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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九怀揣着名帖回到客栈。
聚英堂招贤宴,他位列武试第五名,能在苍梧军中得一个正九品队正。队正虽有品级,却是军中等级最低的武官,手下统领一队军士。六年前在李棠身边,他是太子左卫率,统领七营,属下有二十几名将军、司马、校尉。跟如今天差地别。然而蔺九只是把那名帖看了一眼之后揣进怀里,他再天真,也知道不必拿如今的境况去同旧时比。
他推开门,蔺铭兄妹俩起身跑过来抱住他。随后,蔺九在兄妹俩神色中看到不约而同的失望,这才想起来,今天出门忘记给他们带东西了。
这两个孩子因为太小,对平都的那些事已然记不清了。只是求生的本能已烙在身体里,兄妹俩遇到不熟悉的人事均会胆怯。
蔺九出门时,交代他们就呆在屋子里,莫要外出。他一走就是许久,兄妹两人明明正是爱玩的时候,却只能趴在窗口看向后院。看那后院路过的人是唯一的乐趣,但两人都听了他的话,没有走出房门。
想到这里,蔺九心里涌上一阵愧疚。他需要尽快雇一个郑大娘那样的人来照料这兄妹俩,不能一直这样了。
蔺九抱起蔺竹,让蔺铭牵着他,走出客栈来到大街上。人流熙攘,满街繁华,兄妹俩被热闹的街景所吸引,兴奋地指点着路边没见过的东西。逛了好一阵,蔺九要返回,两人却赖着蔺九一直往前逛,兴高采烈地看着,不愿意停下来。蔺九只好多陪他们再逛逛。
他带着孩子走走停停,在这黄昏笼罩的城中,没有人认识他们,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过往。他们融入来来往往的人群,仿佛只是苍梧城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百姓。
三人路过牙行,牙行掌柜告诉蔺九,城西一家富户需要雇一个护院。他把条件、工钱给蔺九讲了,让他可以考虑一晚。
那掌柜看他一左一右带着两个粉雕玉琢似的漂亮幼童,一时对他刮目相看。想不到他长得那副模样,能生出两个这么漂亮的娃娃。
掌柜的忍不住问道:“蔺先生,今日节帅府招贤宴你可去了?结果如何?”
蔺九:“蒙您老过问!我去了,尽了全力。勉强得了张大帅发的名帖。”
“嗨呀!”那掌柜喜得一拍大腿,“能得名帖的可都是厉害角色!我知道你武力高强,没想到这么厉害!那这护院的差事,我还拿来问你做什么呢。能在苍梧军中谋个武官,谁还看得上这小小护院。蔺先生,恭喜你了!”
掌柜的真心贺喜,哪知道蔺九却说:“掌柜的,此事容我考虑一晚,明日给主人家答复,可好?”
一边是苍梧军中的武官,一边是普通人家打杂护院的,傻瓜都知道怎么选。掌柜的没想到他居然还要想一晚上,一时有些惊讶,忍不住又上下打量这父子三人,却没看出什么异常来。
“好吧,就在这一两日主人家也没那么急,我等你消息!”
“多谢了。”
蔺九弯腰抱起女孩,牵着男孩走远了。掌柜的望着那父子三人的背影,心里猜测着蔺九得的职位。苍梧军每打一次胜仗,大帅赏下来的东西抵得上半年护院的工钱,苍梧军又是常胜军,他犹豫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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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桑城的秋夜总是多雾,苍梧城十月的夜空却清澈澄明,不见一丝雾气。也只有这样的天气才能看到这样亮的星河。
深夜,蔺九躺在客栈房内的地铺。翻覆许久想要入睡,他甚至无奈地想,要是梦到杜玠或者李棠,或许能问问他们怎么选呢?但事实是蔺九躺到半夜,都没有等到一丝困意袭来。他轻巧地翻身起来,透过窗外的星光,看到蔺铭和蔺竹蜷在床上被中睡得正香。看两个孩子蜷缩着,再摸摸蔺铭身上,他急忙打开包袱将氅衣拿出来,盖在两人的被子上。
从前他不会做这些事情,但他像是命定般地照顾了这兄妹两人三年,就渐渐什么都学会了。
蔺九打开窗抬头遥看夜空。一阵夜半凉风自屋顶刮来,他没觉察到冷,反应却是立即将窗关上,免得这风吹到床上。他坐在窗后,突然惊觉自己已有了慈父之心。他从未爱上任何女子,没有成过家,可荒唐命运将他推到了这一步。他对这兄妹已是全然血浓于水的骨肉之情。
节帅府的招贤宴,他凭着意气和好奇去了。真拿到名帖,他却面临一个最大的难题。若是就此入了苍梧军,一旦有战事,他不怕受伤,也不怕死,可那时谁来照顾这对兄妹?
没有人了。
他突然清醒过来,无论在哪里,他不能有事。
想到这里,蔺九不愿再想,从怀里摸出那薄纸,三两下撕碎,随后扔出了窗外。
第二天晨起,蔺九到牙行回复。掌柜对他的决定十分震惊。他听蔺九要做护院,连声说了好几个可惜。可看蔺九的神色不像玩笑,他开始想这人是否太过贪生怕死。毕竟军令如山,进了军中上了阵,听鼓声不进是要被杀的。
蔺九说自己愿意去试试那护院,今日便可见见主人家,也见见那家人的院子,看自己是否合适。
掌柜一边惋惜一边也尽责带着他去了城西。户主是位药材商,因常出远门,不放心家眷财产,要再雇一位护院。如今城中人烟繁阜,蔺九和掌柜一看户主在离主街不远的地方购置三进的大院子,便明白其家产不菲。
主家管事试过蔺九的拳脚,问过底细,当场便表示满意。蔺九却说,希望主家能将佣金提高一成,若不提高这一成佣金,他宁愿再回牙行等等别的机会。
那管家向掌柜递了个疑问的眼神,掌柜的急忙打圆场道:“这兄弟家里有一双儿女要养,武艺又高强,因此不得不开得贵些。”
管家对蔺九临时加价的行为不满,抛下二人在门口,自己到书房去请示主人。他出来之后还是犹疑,掌柜的见状把他拉到一边,两人嘀咕了一阵。
转过身来时,管家最终开口同意,加一成佣金雇下蔺九。
回去的路上,蔺九忍不住好奇向掌柜的问道:“请教掌柜,我没接受那名帖,为何管家还愿意雇我?”
掌柜的颇有些无奈地笑笑,他笑身边这男人不知是深藏若虚,还是真的不自知。能在节帅府招贤宴上拿到名帖的,岂会是普通武人?
蔺九猜到,这管家并非看中他个人,定是掌柜的说了他在招贤宴上拿了名帖的事,他才同意了。在苍梧城中,跟苍梧军和节帅府有关的一切都是一块金字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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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岳让蔡升给陈荦送来了一匣云锦,嘉奖她那日从容应对,助他瞒过众人的机智。名贵的妆花云锦装在紫檀衣匣里,甫一打开,就是见多了名贵布料的小蛮也忍不住惊叹。图案绚丽宛如云霞,料子上竟有杂有孔雀羽线。云锦是如今大宴价值最高昂的布料。江淮地区出产的云锦最好,从前朝起就是御用织物,大多供奉平都城,外间极难买到。没想到府中竟买了这么多云锦,还赏了整整一匣给陈荦。
看小蛮摸着那匣子又叹又喜,陈荦忍不住笑道,“小蛮,我的衣裙已经够多了,几时才能穿这些云锦。”
“姐姐,女人哪有嫌衣裙多的,再多十倍都不多!用这云锦裁衣,才十分衬姐姐的妆面。”
陈荦却说:“小蛮,我不想要这个奖赏。如果大帅真的要奖我,我想求大帅给个别的奖赏。”
小蛮万分惋惜:“姐姐,能有什么奖赏名贵得过云锦?”
陈荦让小蛮将衣匣原封不动装好。当晚郭岳来时,她向郭岳请求,能不能奖赏她常去府内库房阅览古籍,她宁愿将云锦换成这个。
郭岳正躺在榻上让蔡升推拿,转过头看到陈荦坐得端正,悬腕握笔,飞快地批阅着香几上堆成小山的公牍。有片刻时间,郭岳好像看到另一个人。陈荦出身妓馆,本是以色侍人的风尘女子,入了府也该是囿于闺阁的姬妾,可她不知为何竟会有这样一副如读书人一样的心肠性情,经年不见更改,实在有些罕见。
郭岳于是口头一松,“那库房有什么稀奇,不就是些旧书和堆积的公文,你要去便由你吧。管家那里让蔡升去说一声,给你制一把铜钥。你以后自由出入便是了,不必每次专门来向我请示。”
陈荦喜上眉梢。
蔡升在榻前应允。“是。”
堆在螺钿香几上的公牍比前些日子多了一摞。陈荦翻开文牍,发现多出来的一摞是府衙里的法曹参军报上来的。年初,府衙现任的节度推官樊德病逝,
半年来一直未有人继任。在苍梧,节度推官除协理日常庶务外,主要职责在掌刑名,断狱讼。有州县不能决的案件,皆总至节度推官处审理判决。樊德是早年间就跟随郭岳的亲信,在节度推官任上十年,案无留牍,政绩斐然,在苍梧百姓口中颇有声名。他溘然病逝这半年,郭岳一直未能选出合适的人接任他。推官手下任事的法曹参军和衙推等按律不能越权,因此不得不将案件上报。
陈荦问道:“大帅,如何处置这些案件?”
郭岳说:“我今早已定了樊德手下的录事参军朱藻继任樊德的位置。朱藻跟随樊德数年,对一应推官的日常事务该是熟练的。朱藻明日就上任,这些公牍你不必批示,插上牙签,明日送去朱藻处吧。”
“是。”
郭岳看着陈荦,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荦娘,我记得从前听你背诵过《大宴刑统》里的律文。你可知道,诺大的节度使府,数百属官,能背下《大宴刑统》的人没几个?那律文异常繁冗,非寻常文字可比,难得你有这份识记超群的天资。”
陈荦不明其意,停下笔抬起头,等着郭岳接下来的话。
郭岳说:“我眼前暂无别人可以指派……朱藻虽然跟在樊德身边做了几年录事参军,然而要他替代樊德,我恐怕他尚须时日磨炼。荦娘,即日起你奉我的命令到前衙去,跟在朱藻身边助他理事,佐其行推官之职。若有不决之事,即时来向我禀呈。”
陈荦一时有些吃惊,吃惊于郭岳竟决定让她这个后宅女子参与前衙的事务。陈荦忽而又想到,郭岳派她去表面上是襄理推官之事,实际上是监察朱藻居多。节度推官这个位置事务太重要,难以让人放心。可即便是监察,这派遣依然非常郑重。陈荦一旦去前衙,身份便如同府衙内的属官了。
看陈荦怔愣,郭岳问道:“怎么,你不愿去?”
“大帅,陈荦愿意去。只是,您如何确知我能胜任?我……”陈荦想说自己见识短浅,从未接触过实务,只懂得背诵刑法,恐怕如同纸上谈兵。还有女子身份恐多有不便,她片刻之间想了许多,然而没一下说出来。她怕说出来,郭岳便改主意了。扪心自问,相比于日日在后院弹筝敷粉,她更愿意去前衙,做些什么事务都好,哪怕是像这样坐在案间处理文牍也好。
虽身为后宅女子,弹筝敷粉是她的本分,却不是她的志趣。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节奏有点慢,两章一起放了吧,看得痛快点。下次更新还是在周四。
第42章 四十二章 大人,在这前衙只有属官,没……
陈荦随即改了口, “大帅,我愿去前衙。为图便宜,请大帅允我着男装, 以衙推之职行事。”
“嗯。准了。”
郭岳许是疲倦了, 不再多说, 很快闭上眼睛打起了轻鼾。陈荦猜测应该是年底到来, 府衙事务剧增又人手短缺,让她去前衙是郭岳忙碌之中的指派。
她转而想到郭岳疑人不用的习惯。郭岳虽然有时行事粗豪, 然而在用人上十分谨慎。樊德去世, 郭岳一时很难信任谁。比起招贤宴上新招揽的文士或是什么别的人,他更愿意把事务指派给跟了他六年的陈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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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节度使府扩建于十年前。虽然都称节度使府, 但实际上分为南北两边。南边是办公的府衙,北面的一片院子除开划出几间作为库房存放简牍兵器外,其余都可算作郭岳的私宅。郭岳的所有家眷,包括已在军中任副帅多年的郭宗令及其妻小都住在这里。北宅跟南面府衙相连,有不少时候郭岳也会在北宅理事。
陈荦不是第一次经过甬道连廊从北宅去南衙,却是第一次自己单独前往, 没有跟在郭岳身后。
当她穿着一身衙推的官服出现在节度推官的院落前时, 早已等候在此的朱藻愣了一下。按说衙推是他的下属, 可陈荦的身份却又是大帅夫人。朱藻一看陈荦,提前想好的寒暄之语直接忘到脑后,尴尬之下急忙行了个作揖礼。
陈荦也向他作揖,“朱使君。”
朱藻看陈荦面色如常, 并不局促, 自己暗自放松了些,示意院门道:“夫人请。”
“大人,你就叫我陈荦吧。”
“怎可怎可!”
“大人, 在这前衙只有属官,没有夫人。”陈荦说完这句话,心里颇为忐忑,不知这样说话是否妥当。
哪知道朱藻更为忐忑。“是,是,”朱藻拭了拭帽檐下出来的汗,“您请。”
见到朱藻,陈荦便猜测郭岳为什么不能放心他接任推官之职。朱藻虽然入府较早,但比起前任樊德年纪尚浅。加上他长了一副略显孩子气的圆脸,看起来比实际还要小些。实在让人怀疑他能否胜任。
不过朱藻很快便让陈荦打消了疑虑。朱藻带着两位属下和陈荦,坐到值房里,上了杯茶之后便开始阅看这半年来积压的案件。朱藻先说了要领,要把这些文牍中所报的命案、边民与外族冲突案以及关涉本地世族的案件先找出来,优先审理。他说完,面向另外两位下属又解释了为什么要先挑这三类案件。挑命案是因为最为紧要。其次,如今车勒灭国,郗淇壮大,苍梧边境处一些部落以郗淇为宗国,但凡会牵扯邻国冲突的案件都要仔细过目。还有就是关涉本地世族的,苍梧军政虽不倚靠世族,但仍不可忽视世族的影响力,加上这些大族往往因族中之力仗势欺压平民,樊德还在时,郭岳便下过命令,关涉世族的案子都要谨慎审理。
陈荦知道朱藻是怕自己不懂,特意说给自己听的,便默默记着。朱藻大约知道陈荦是来监临事务的,便请她在一旁安坐喝茶。陈荦坐不住,跟他们三人一起阅览。
整个半日,值房内静悄悄的,只有纸页反动和笔墨记录的声音,直到吏卒在门外多次提醒用饭,朱藻才停下手头的事。他处理事务时十分专注,几乎忘了陈荦。现在一看陈荦在旁边,茶盏早就空了,又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给她添茶。
看他这窘迫的样子,陈荦偷偷笑了。她怕遇到个圆滑世故的推官大人,不知该如何说话做事才合适,没想到朱藻是个迂直性子,这倒让陈荦放松了。
“朱大人,你就对我直呼其名,当我与这两位兄长一般是院中衙推就好了,有事务你就尽管吩咐。”
朱藻仍不习惯,“是,是,请。”
朱藻入府时间不短,他早就在一些场合远远见过陈荦。那时陈荦站在大帅身边,偶尔远远一瞥,朱藻只觉得那是个艳妆华服的丽人。今天看陈荦全然素着一张脸,穿着官服束着发,不细看还真有些像个瘦弱的男子。朱藻再一转身,看到陈荦面前的楮纸上写满了清丽端正的楷字,不由得对她有些改观。
朱藻暗自想,也许大帅常带着她在身边,确实有些道理。她若真的能读写断事,以女子之身来前衙,也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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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处久了,陈荦便熟悉了朱藻的品性。朱藻为人耿介,一旦接受陈荦的存在,很快便真的当她是个衙推。既不对她阿谀,理事议事也都邀她在旁参与。同时他做事极勤,堆积大半年的案件,仅用了两日多时间,便大致梳理完毕,排出轻重缓急。
陈荦以下属的身份跟着朱藻审理案件。由于州县上报到府衙的多是大案要案,或是极棘手的疑难案件,因此推官时常要提审犯人,赴案发现场探查,到民间侦访,遇到命案还要到停尸房验看尸体。陈荦不方便跟着去州县,太过偏远。因此查看尸体时便鼓起勇气跟去,朱藻劝告无果,便让她跟着。陈荦壮着胆子走进粟丰县衙的停尸房,呆了一刻钟,便再也忍受不住,捂住嘴飞快地退出来,弯腰在门口的树下吐了。
近年来,苍梧治下人丁日众,户口殷繁,人多了是非也多。州县上报的刑狱案件越来越多,因此节度推官一职越发重要,非能人不能胜任。陈荦跟随朱藻半月,便觉得朱藻实在是很好的继任人选,唯一的不足之处是资历不深,跟本地大族交接时需要多费些功夫。
陈荦每日去前衙推官院中点卯,
跟着朱藻忙碌,一身官服很快便穿旧了。朱藻见她数月以来日日不缺席,既不辞辛苦,又机智好学,兼能快速识记,记性极佳,实在不逊于其他衙推,虽然有身份之别,也忍不住将她当作了个友人。
一次午后暂歇时,朱藻忍不住问陈荦:“那《大宴刑统》如此繁缛,你既不入学堂,家里又无人教导,因何机缘能背得?”朱藻没有和同僚聊过陈荦,因此不知道她出身妓馆,只当她是被大帅青睐的普通女子。
“不知道算不算是一段机缘……”陈荦想起少时的事。
“我十几岁的时候,有一次因相从之罪被人投入牢狱,后来被衙役讹诈,差点屈死了我姨娘。后来出狱了,偶然得了机会识字,便想,要是我也能背诵律文,或许便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那时,碰巧有个人送了我《大宴刑统》五册,装在丝绸包袱里……后来好长时间,我就用那些律册摸索着学认字。后来字认全了,便能跟着背下来了。”
朱藻:“原来如此,这也是奇缘一段!送你律册的人可是城中书坊的掌柜?或者是学舍的先生吧?”
陈荦想了想,摇摇头。“是萍水相逢之人,他,早已不在人世了。”
“这……”朱藻有些惊讶。看她提起过去虽然淡淡的,说的却都是异于常人的奇遇。听她说到故人去世,怕惹起她伤心,于是不便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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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飞逝,就在除夕前夕,城北的粟丰县衙报上来一个案子。自年初,粟丰县衙抓到几位贩卖焰火的商贩,经查访,这些焰火大多来源不明,其中有几批却又似与城外东山道观有关。
大宴律法,民间不得私制私售焰火。苍梧境内,焰火之禁比其他处要严格数倍,皆因焰火最关键的原料乃是火药,而火药是极其重要的军资。苍梧境内所有焰火均由苍梧军底下的火药作来造。火药作所制焰火除供给节度使府衙和州县节日庆典之用外,有部分允准流向民间。城中商贩和百姓想要焰火,须得向火药作购买。因城中富户多,近年来,火药作售卖给民间的烟火价格被抬得越来越高。这时,就有心思活络之人铤而走险,私自制作焰火,混在城中贩卖。城中百姓每逢年节或者家有喜事,都喜爱燃放焰火。私造的焰火若要价低于火药作,民间便愿意悄悄购买。因焰火四季流行,又常有多次转卖之事,并不易查出是否来自军中。
年初粟丰县衙在查一起纠纷案时,无意中抓到私售焰火的商贩。访查之下发现民间私造焰火的数量远超于此前所估算的数量,若按原料来计,便是有数量巨大的火药藏在民间。
粟丰县衙将此案报到节度使府衙乃是因为有两个特殊之处。一是大量火药未经登册而藏在民间是极大隐患。二是线索指向东山道观,县衙无权处置。
朱藻对着粟丰县衙递上来的这份公牍,读罢将之挑出来放在中间一摞,表示中等紧急。半盏茶之后,他却又改了主意,将那公牍从中间拿出来,放到了左边。
其实陈荦正坐在他下首,看他更改,一时好奇便拿起来看。读罢问道:“大人为何又将这案件更为紧急?据我所知,这些年,苍梧民间私制焰火屡禁不绝。州县抓住主从犯,只量情处以罚金或拘禁,以示惩戒便罢了。这案件看起来只像是寻常案件。”
朱藻:“只有十余日便要到除夕,如今民间正是焰火交易最频繁之时。有这么多火药藏匿,不明来源去处,实在是一大威胁。”
陈荦点点头,立即又听朱藻说道:“牵扯进东山道观,州县不是无权处置,而是不敢处置。如今平都城中女主称帝,女主御前最宠幸的人便是道士出身。此人不仅位极人臣,还被赐了尊号。如今天下道观的地位,已不再像以前了……”
朱藻说完,发现房内十分寂静。陈荦若有所思,另两个同僚则有些难堪地看着他。朱藻在公事上说话耿直,然而像这样公然评议女帝,就是在市井酒肆也不多见……
陈荦此前是后宅妇人,与前衙属官几无来往,并不知晓多少天下事务,更少有机会去细想许多事之间的关联。她此时并未感觉到气氛异常,看另外两位同僚不说话,忍不住问道:“女帝将天下道观抬升,然后呢?”
朱藻看到三人的反应,有些无奈地笑笑,“这是在苍梧,不是平都,你们别这么看着我。”
他又看陈荦神色懵懂,并不十分明白那两位同僚的反应和他话里的含义。
朱藻解释道:“天下道观因一人而尊,小小县衙若因案件牵扯处置了道观,若有人将此事闹大,传到平都,这后果县衙担不起,因此只有报到节度推官这里来处置了。”
陈荦没想到女帝的威权有如此之大,平都那个世界,离她太远了。
第43章 四十三章 宋杲是军中来的,去年被樊德……
好歹此时值房内都是自己人, 另两位同僚看朱藻和陈荦神色寻常,院中又静无一人,一时觉得自己反应过大, 便恢复常态坐了下来。朱藻知道这两位从前都在平都朝廷考过试任过职, 那是个说错一句话就会株连九族的地方。
“大帅主政苍梧二十年, 一直和朝廷相互礼敬, 就是如今女帝在位也是如此。在苍梧城内查一个道观,按大宴律法行事, 有何不可?何必这样闻之色变?”
朱藻几句话, 又改变了值房内的气氛。陈荦朝他点头,眼中有欣赏之意。另两位同僚随即想到, 这里是苍梧节度使治下。苍梧军善战天下闻名,平都城只有忌惮的份,势力已到不了这里来了,实在不必多担心。
“那大人的意思是,这案子立即去查吗?”
朱藻点头,“要在除夕前查。”
陈荦补充道:“按大人的话, 这案子的难处是在案子之外。案子本身要查起来, 应该很快便会水落石出。”
众人点头。
朱藻接着交代道:“年关将近, 事事还是小心为上。近日出行,都带上院内的牙将随行吧。”
他随即向外喊来一位吏卒,让他去把院内的牙将叫来吩咐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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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刚过,已有人家挂起了灯笼彩带, 城中早早有了除夕佳节的氛围。
不出所料, 私造焰火这案子并不难查。粟丰县衙现有人证物证皆指向城外的东山道观,朱藻只派人查了半日,便确证东山道观为主犯。观中道士以炼制丹药为借口和遮掩, 制售焰火已有数年。朱藻立即下令,封锁道观,将观中上下人等全部提来立审。
还没等朱藻开始审理,便有胥吏发现,在道观附近查获的作坊规模跟已售焰火数量对不上。不仅对不上,还落差巨大。道观内那样一个小作坊,所制焰火仅能够十来户人家购买,哪里值得铤而走险。眼看除夕将至不能再拖,朱藻立即提审观主。那观主惜字如金,始终不肯承认罪行。朱藻相信这观主并非最大的得利者,道观背后一定另有主谋。他审问再三无果,一着急便吩咐动了刑。那观主虽然年迈,倒是个能扛的。就是他手下道士,经不住严刑,吐露出个地点——庆平街。待用刑的差役细问,他却又死咬嘴唇什么都不说了。
庆平街在城西,与城中主街相交,是富户聚居之地,且这条街住的多是商贾。若说真正的主犯住在这里,倒有几分合理。
朱藻审得心烦气躁,便将审问之事交给手下的录事参军,自己带了人,再带上那个扛不住嘴里冒出地名的道士,往城西而去。陈荦也不想在堂中呆坐听那些道士忍痛哀嚎,随朱藻一起去了庆平街。
然而朱藻带着一群下属,又还有几位武力高强的牙将护卫一起出现在庆平街,终究是太过惹眼。已近年节,不能惊吓附近百姓。朱藻吩咐将人手分为几拨,便装成商贩百姓前往庆平街。那一带除开富户宅邸,还有不少店铺,人来人往,易装后并不引人注意。
才不过查探了小半日,以朱藻和手下几位得力干将的才干,很快便在庆平街找到了异常。庆平街的刘氏宅邸,从外间看宅邸与附近民居并没有多大区别。然而心细如发的朱藻在那家门口台阶石
缝里发现了些灰黑色的泥土和细沙,他立即就断定,这是焰火底座的填充砂石混合了硫磺木炭残渣的灰迹。再吩咐立即牵来苍梧军中所养的两只细犬,两只细犬闻过硫磺的味道后,绕着刘宅的院子狂吠起来。
朱藻命人叫开刘宅的门时,开门的管事还神色镇定地向众人说道,户主老爷往南方贩货去了不在家,宅中只有年迈的老太爷,老太爷患有疾病,常年要烧些丹药来进补。或许这丹药有些异味,才会引得狗狂吠。
朱藻向后挥手,两位身手利落的牙将立即上前钳住了那管事。那被带来的道士见状,脸色一白,双腿在宽大的裤腿里不易察觉地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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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九正在自己房中陪着兄妹二人习字,忽然听到隔壁院子外响起好一阵凶恶的狗吠,接着传来人声脚步声的嘈杂。他凝神细听,听到动静始终在隔壁,便放下心来。
午后,隔壁的动静声大了起来,细听像是挖土掘地的声音。蔺九刚准备跃上墙头看个究竟,便听到宅中管家在奔过来喊他的名字。
蔺九急忙迎过去。
“蔺九!你快来看看,隔壁这动静怕是要毁坏我们墙基!”
蔺九急忙和管家一起往紧挨着隔壁的偏院赶去,两人刚跨进院子,“哎呀——”身边管家一身惊呼,紧挨着隔壁刘宅的那堵墙突然倒塌下去,扯着一间闲置的厢房也裂开了半边,屋檐上方的瓦片“哗啦”地掉了一地。
那墙一倒,管家和蔺九看到隔壁刘宅的半边院子里站着一群人,其中有五六个拿着锄头铲子的差役,这些差役已把刘宅的东院挖开了大半边。
管家认得其中一位便装的像是节度使府的官差,便急忙上去问:“各位官差老爷,这是怎么了?怎么连我们蔡宅的墙也,也给挖了,我们蔡宅上下都是规规矩矩的良民啊!”
朱藻正专注看着那被掘开的地方,他示意差役往西面再挖一些。几位差役跳进坑里一挥锄头,脚下的地基好像跟着摇摇欲坠一般。
管家见无人回应,一时愣住:“这……”
这时,站在靠近蔡宅墙的一位便装衙推转过身来。那人冲他道:“节帅府在此查案,此案牵涉重大,须掘开此处找到罪证。请放心,挖掘所牵连毁坏蔡宅的一应墙基物事,事后节帅府推官院照价赔偿。”
蔺九看到那人转身的瞬间愣住了,陈荦?怎么又是她?
管家一听是查什么大案,生怕把蔡宅牵连进去,急忙应承道:“是,是,可这厢房……”蔡府的那间厢房因地面下陷,房梁已被扯动,屋顶的瓦片还在往下落。
陈荦向他说:“推官院会赔偿的。”
管事抱拳回礼:“那就好,那就好,多谢上差答复。”
蔡府被牵连的这个小院闲置已久,因为不住人,自买来就没有修缮过。那间厢房用来堆放些杂物,四处已有不少损坏,只是外面看不出来。蔡官家随主人经营生意多年,本质里是个绝不肯吃亏的生意人。不管怎样房子坏了,即使遇上官差,也要将损失讨回来。
陈荦友善地朝他点点头,就转过身去,看几位差役继续往深里挖掘。她着男装,留给蔺九一个肩背削瘦挺拔的背影。
管家低声吩咐蔺九,就在这里守着不要离开,看看情况。他向东边走了几步,跨过倒成一片的前墙土,伸长了脖子去看发生了什么。
蔺九站在原地,没人注意到他。从这个角度,他可以毫不顾忌地看着陈荦的背影。她为什么又会在这里?此地是节度府的推官查案现场,尘土飞溅,空中还有股若隐若现的怪味。蔺九想起招贤宴那日艳妆华服的陈荦,她那样养尊处优的宠姬,跟这里实在很不相称……他注意到此刻她身上的男装已粘了不少泥迹。
蔺九的脑子里闪过好几个陈荦的样子。他发现自六年前那次难堪的决裂,此后她每一次遇到陈荦,她都是不同的样子。
他忍不住想,这些年来,她在做什么?境遇如何……蔺九随后强行止住了乱七八糟的想法。
“火药,真是火药!”两个挥动锄头的杂役向后给长官报道。
“不要挖了,退后,先看看。”
牵着狗的牙将蹲下身抚摸牵着的细犬,疑惑道:“若是火药,怎的这狗子没叫唤?军中细犬的鼻子不会不灵。”
蔺九快步走过去,看到一个杂役拿起手中的铁钩子伸向坑中。挖掘下去的阴影处,数层黑色膜布被豁开,散起一阵轻微的粉尘。
众人鼻尖再次闻到一阵浓重的异味。
朱藻吩咐,“大家退后,宋杲!”
被他喊到的牙将宋杲将细犬交给身边的差役,“到。”
“你立即……”
众人只听两个衙役同声低喝,二人手中钳住的那道士突然挣脱了。那道士变戏法似地从袖中摸出个不知什么东西,猛地向半空中抛去。那物越过人群便往下坠落。那道士装作无意中吐露秘密,战战兢兢被抓来等到现在,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刻。
将将走近的蔺九和两个牙将率先反应过来,一起出声喊:“快闪开!是火种。”
牙将宋杲和蔺九自原地一跃而起,去抢夺那坠落的火折子。闪电之间,宋杲跃起落地再一个打挺,将那火折子抢在了手里。而蔺九跃起时扯起院墙处一块雨布,待宋杲落地时,将那雨布顺势盖了上去,紧紧裹住了火折。众人看到,火折飞过处,半空中炸开微小的火花,那是被点燃的火药烟尘。
还留在坑里的差役听到有火种,已吓得忘了移动。本以为大难临头之际,火药没有被炸起。该庆幸半空中那些漂浮的火药只是些许微尘,密度不够没有引爆。宋杲接过雨布,紧紧裹住,确保火折子已被熄灭。
朱藻喊道:“拿住嫌犯!”
那道士此前被严刑逼供,被两个衙役钳住时一副绵软无力之态,让人放低了戒备。可抛出火折之际,他和两位衙役连过数招,飞快将二人打倒在地,竟是个伪装柔弱的练家子。他已逃出十几步,守在刘宅院门处的衙役一看要放逃跑,便将大门关了。那道士看到不能夺门,纵身一跃便要跳上墙。
另一名牙将觉察到他的动向,率先跃上墙头堵住去路。
那道士猛地回头,冲向站在西面的两个衙推。他一脚踢开前面那位,竟是冲着陈荦而去!
众人突然想到,此人熟悉节帅府,知道陈荦是后宅夫人!陈荦全然没料到这接连而来的变故,被那道士的来势逼退几步,被他一把钳住肩头。
“放开夫人!”
众人见变故陡生,挥起家伙将他团团围住。那道士突然露出狠相,另一只手顺势掐住陈荦脖子。
“都给我让开!不放了我我就杀了她。”
他话音未落,突然眼前一花,宋杲和蔺九一起抢攻过来。
两人一左一右,逼得那道士抓住陈荦跃起,要跳上另一边院墙。跃至半空之际,道士偏头躲过袭向眼睛的一招,突然手腕一松。众人没来得及看清楚空中的三人用了什么招式,落地之际,陈荦已被宋杲抢过来稳稳扶住,而另一位已将那道士踢翻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好!”跟随的衙役同声喝彩,飞快上前将那道士按住,掏出绳索五花大绑。
宋杲是军中来的,去年被樊德调至推官院,是府衙内武力最高的牙将。众人没想到在这民宅院子里,竟还有个跟宋杲一般的高手。再看那人的样子,真是人不可貌相。
宋杲和蔺九落地之际,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诧异。
宋杲放开陈荦,问道:“夫人可有受伤?”
跟着朱藻理事这么久,陈荦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险情。她突然遇袭,吓得心头大乱,腿脚发软,此时勉强站直了回答宋杲:“我没有受伤,多谢你出手。”
她转而又向蔺九拱手,看他不是节帅府的人,便说道:“多谢义士出手相救。”
蔺九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陈荦,看她脸色吓得苍白,肩头微微起伏,然而仍极力镇定地站着。蔺九生硬答
道:“夫人……不必多礼。”
第44章 四十四章 他抬头之际,陈荦认出了……
他抬头之际, 陈荦认出了他。他是招贤宴那日蒙眼攀高的武人,陈荦匆匆看过一眼武试的名录,却不知他为何没有接受节帅府任职的名帖, 却出现在这民宅里。又看他长着跟自己一样可怖的长疤, 一时忍不住多看了看他的脸。
蔺九随后别过头, 转身走回蔡宅的地盘站到了蔡氏管家身后。
朱藻让人打开那张雨布, 被雨布裹住的正是一只火折,此时已被浸湿, 全然熄灭。他命人守住坑里的火药, 前往军中通知火药作的匠人立即前来。处置如此多的火药,推官院的差役们没有经验, 也许不小心便会擦出火花,有引爆之虞。
看陈荦无恙,朱藻决定立即回府衙审问这道士。此人不惜性命处心积虑想引爆这院内埋藏的火药,背后必有猫腻。
蔡宅的管事方才被变故惊住,此时看人要走,急忙追上去, “各位上差, 我家这院墙, 厢房……”
一位衙推转过身来,面色不善地告诉他:“民间私藏火药乃是大罪,你家这厢房牵扯进此案,待审理清楚不知情便罢了, 若果真有牵扯, 或是知情不报,不管是谁,一律视为同罪!”
“啊这……不, 我们蔡宅怎会是……”
被牵扯进大案就是麻烦事,没准连主家的木材生意都会受牵连。管家开口要解释,却又知道这些官差还要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那衙推见他不再纠缠,转身跟着人群走了。
蔺九目送人群至大门处,却看到那位叫宋杲的牙将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腊月二十七日,节度使府开始春节休沐。东山道观私造焰火案件告破。刘宅乃是蜀中富商的一处旧宅邸,因那富商不常住苍梧,又与道观观主相识。二人合谋之下,刘氏常年自南方给道观运来火药、硫磺等原料,东山道观用炼制丹药为遮掩,在观内和这宅中制售焰火,所获之利与那富商五五分成。
久不住人的刘宅彻底被掘开后,从院中挖出了大量火药、硫磺。若不被查出,这些火药埋在这里,附近宅邸连片,不知会是多大隐患。这案件查清楚之后,事涉道观,朱藻不能全然做主。便让陈荦写成公文送到大帅处定夺。
府衙中的属官们已收拾好回家休沐了,陈荦的公文写得很慢,她字斟句酌,朱藻也不着急,坐在旁边等着她,写完之后又指正她修改。东山道观上下和蜀中富商刘氏按律该如何处置,陈荦不翻看律册,也能条分缕析写得清楚。
朱藻最后满意地将公文交给她,推官院这一年的事务,便算是这样结束了。
陈荦和朱藻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在门口作别。她感到一丝发自心底的欣喜自足,心里暗自下了决心。待到年后,她一定要向郭岳请求允许她继续在推官院理事。
————
又到一年岁尾。除夕之夜,苍梧城中飘起了薄雪。
除夕瑞雪,这是吉兆。飞雪丝毫不影响城中过年的气氛,满城彤红的灯彩映照着洁白的雪絮反而煞是好看!满城爆竹声声,热闹非凡。
节帅府的年宴一直持续到午夜,陈荦不必侍宴,因此早早就退了场。回到自己院中,给小蛮发了压岁钱,让她和府中丫鬟们一起去游玩。这是节帅府一年中唯一准许下人们外出游玩的时间。小蛮得了赏赐,和几个不用侍宴的小丫鬟约着出府去了。
陈荦在房中坐着也无事,便从衣箱里找出自己那件宽大的狐裘披上,抱着暖炉,提起灯笼,往库房而去。她已经得了库房的一把铜钥,可以自由出入。房中的书读完时,陈荦便会到案牍房找些别的来看。
厅堂的年宴还在继续,雪下得越发大了。陈荦在惯常放邸报的地方找到前几个月平都进奏院寄来的邸报,在那架子前背风处找了个坐垫坐下,抱着暖炉看起邸报来。邸报写的都是平都城发生的事情,读完了邸报,陈荦偶然在书架角落处找到一本前朝的杂记,她一下来了兴趣,坐在原地翻阅起来。
陆栖筠走进库房所在的偏院时,远远便看到最左侧那间案牍房窗后透出微弱的黄光。他起先以为是起了火,急忙奔过去,随即看清了,那不是火光,是一盏灯笼。
下着雪的除夕之夜,除了他,还有谁会来这案牍房?
招贤宴后,陆栖筠的策论被程孚定为第二,得了一张校书郎的名帖。他动摇过,他人生至此为止前二十几年都在和书打交道,已觉得十分索然无味了。郭岳爱重武将远超于文士,做这苍梧的校书郎,并不十分吸引他。可他转而想到,自龙朔十四年考中进士后,因朝中动乱,自己至今未能得一官半职,在外一应衣食住行仍要靠叔父。想了两日,陆栖筠最终还是决定受了那张名帖。虽然不愿,但与这库房中堆积的各类简牍、古籍打交道,于他也尚能接受。
校书郎入职之日起便佩有库房的铜钥。除夕之夜家家团聚欢庆,陆栖筠独自一人无事可做,便临时起意来院中找一本古籍。
左侧案牍房的门并没有被先来的人锁上,只在门后放置了一块门挡,防止门被风吹开。陆栖筠推开门走进去,书架前坐着的人让他吃了一惊。他一下子便认出来,那是陈荦。灯笼暖黄的光照亮了一尺之地,陈荦曲腿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册简牍正看得出神,有人进来也没有察觉。
陆栖筠站在门后,听到屋外飞雪簌簌地响着,而不远处的陈荦穿着一身洁白的狐裘,长发自肩颈处倾泻而下,灯光之中仿佛趁夜涉雪而来的洛神。
她是城中谁家的女儿呢?他走之后,她怎么样了,境遇如何,从何处识得的字?她又为何以青春年华许身给了郭岳……一时间,好多想法飞进陆栖筠的脑中。陆栖筠复又想到在水渠边的茶室,陈荦说自己差点死于沟渠,却又将一笔字练得那样端丽。
她真是个比他的表姐妹们更令人好奇的女子啊。
陈荦既是郭岳后宅姬妾,陆栖筠于情于理都不该继续留在这里。他想上去和她说说话,又怕真的惊扰了她,于是静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后,无声地退出了屋子。
陆栖筠合上门扇,伸手将门挡拉拢,冒着雪离开了。
他回到住处,对着窗外飘雪,手捧着书册却读不进去。想了许久,陆栖筠有些不满自己过度的拘谨。陈荦能不避市井闲人到茶室来见他,只为了给了看几个字,道一声谢。他知道她是大帅宠姬后,却连和她说话的机会都主动避开了。
他下了决心,下次若再遇到陈荦,就上前和她交谈。尽量只当她还是普通女子,一位寻常的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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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氏主家自外地归来过年,听说了节帅府查焰火案的事。如今埋在隔壁的火药硫磺已被挖出,但看起来还有些其他东西没有处置,想必要拖到年节之后了。主家和管家商议之下,在围墙垮塌处先垒了一圈简易的篱笆,一切等到这案子处置结束再说。篱笆垒完后,主家又叫蔺九住到了偏院,为避免出什么意外,让他在这里守着。
除夕之夜,蔺九带着两个孩子出外游了好几圈大街,又找了个好位置,观看节帅府的焰火,那焰火足足放了大半个时辰,火树银花,把苍梧城照得亮如白昼。两个孩子兴奋了一天,熬不住守岁,还没等到午夜便沉沉睡去。蔺九给他们烧好暖炉,合上房门,自己到偏院去睡。
隔着篱笆,蔺九突然看到隔壁站着个人,正往这边窥探。他心里一警觉,摸向腰侧,才记起来今天没有带剑。
他走过去。那人看清他面目后抱拳道:“在下节帅府牙将宋杲,深夜来此执行公务,无意搅扰。”
蔺九看着他:“什么公务要在除夕子夜执行?就派你一个?”
“奉朱藻大人之命,来看看有无歹人擅动推官院的物证。”
蔺九直觉他在说谎。那宋杲却突然问道:“宋杲敢问兄台尊名?籍贯何处?武学传自何人?”
雪光之下,蔺九目光倏忽一凛,全身已蓄
起出招之势。他问:“你我素不相识,你缘何向生人问这些?不觉得十分冒犯吗?”
宋杲顾视前后,此地只有他们两人。他于是上前一步,走近那篱笆,直视蔺九。“那日你擒拿那道士用的招式,令我十分眼熟,这是何故?”
蔺九:“天下招式大同小异,相似者何其之多?你就为了这一招半式,在除夕之夜前来找茬?那你找错人了。”
“不,那是从前太子麾下果毅营中所授的擒拿式。我绝不会认错。”
宋杲在夜色中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蔺九自见到宋杲那一刻,便将他认了出来。宋杲原名宋鈞,原是李棠麾下果毅营中的一名校尉。因得李棠信任,被提为心腹亲卫,跟了李棠多年,与他十分相熟。过去,两人曾多次切磋比试,没想到三年过去,他面目全非,宋杲仅凭一个招式就对他起了疑。
蔺九沉住气,“在下蔺九,赤桑人士,一介江湖武夫,受蔡氏宅邸雇佣为护院。我记得生平所识的人中,并没有宋先生这一号人,难道你竟认得我?仅凭一招半式,蔺某还是觉得,天下招式相似者多得很,不足为道。”
那日蔺九所使的那招擒拿式是果毅营中一位武学前辈传给众人的,这一招对习武者的腕力及临场机变要求极高,若非天资过人又刻苦习练者轻易使不出。会这一招式的人,宋杲全都认识,这些人死的死逃的逃,所剩无几。他仔细盯着蔺九的脸,却对这张陌生的脸全无印象。
“我深夜到此,确是执行公务,非有歹意。你那日反应极快,出手迅捷,若非你用雨布裹住火折,我就是接住了,也难保不会擦起火星引爆炸药。还有,从那道士手中抢过夫人,若无你相助,夫人必定会受伤。”宋杲朝他一抱拳,“我十分敬佩你的武艺,别无他意,想跟兄长交个朋友。”
蔺九暗自舒了一口气,收起周身的攻势。他无法得知宋杲在他面前提起果毅营的意图,果毅营从前由他统属,是李棠最得力的亲兵营。也不知道三年前那场动乱宋杲如今立场如何。听他话中不像有歹意,蔺九便不冷不热地回了句:“不过是随手相助,不必挂怀。”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若兄长不弃鄙贱,愿意结交我这个朋友。待到大年初五黄昏时,我请你去琥珀居喝两坛好酒,咱俩一醉方休。”
蔺九当即就想回绝,却不知为何想到从前的宋鈞。从前,两人一起跟在李棠身边,曾同寝同食,数次出生入死。他沉默了,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雪下得越发大,很快落满了两个人肩头。
“我在琥珀居等候大驾。”宋杲落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蔺九胡乱想了一夜,他甚至想到待天一亮,便将蔺铭和蔺竹送到一处隐秘所在躲起来,避免不测。可他到最后也没下决心,因为找不到最后的理由。从前的宋鈞忠诚果敢,现在的宋杲,看起来也不像歹人。最重要的是这几年来他可以确信,荀裳的易容之术世间少有,若非他亲口承认,当面摘下面皮,没人能认出他就是从前的谁。
蔺九天明时才浅浅睡过去,这一觉睡到正午。因是年节,东家也没有什么事务派遣。他睁开眼睛时,听到孩童嬉戏的笑声。起来推开门看,蔺铭和蔺竹正在门口玩雪。两人不怕脏污,已用手滚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雪球堆在门口。手和脸已冻得通红了,却仍旧玩得不亦乐乎。
昨夜想的种种又一次涌上心头。从前该如何安放,不论过去多久,蔺九从来都没有想清楚过。他只能死死地记住,任那些场景化作利刃一边又一遍地穿透自己,磋磨自己,将自己磨得一点也不像从前的杜玄渊了。
第45章 四十五章 蔺九不知道为何宋杲……
蔺九不知道为何宋杲约的时间不是第二天, 而是大年初五。宋杲如今的身份是节帅府的牙将,以宋杲的能力,任何长官都会重用于他。蔺九能看出来, 那推官朱藻也十分喜欢宋杲。单凭接住火折和救回陈荦这两件事, 没人会轻看宋杲。
苍梧军中猛将如云, 宋杲那么想交他这个江湖武夫为友吗?蔺九一路想着, 一路往琥珀居走去,心里很快将之否定了。
大雪后天气阴沉了几天, 初五才出了暖阳。天气放晴, 城中游玩的百姓比前几日还多。晴日黄昏,既不寒冷, 喝酒也多几分兴致,宋杲大约是这个意思。
蔺九快到琥珀居楼下时,看到路边不知因何事起了争执,堵住了半边路。有个男子抬起脚,制住了身前一辆装着炭的板车,手中折扇几乎拍到推车人脑门上。
“你人贱骨头也贱, 推车不长眼睛, 我还得去城外赴会, 不欲跟你多费口舌,掏出钱来把我这衣服赔了,便放你过去,要不然一巴掌抽死你, 报官也是我有理!我是倒了大霉才会被你坏了心情。”
马车旁有个瑟缩着的中年汉子, 看样子来自城外农家,他年纪跟胖男子相当,却因长得瘦弱, 被那男子唬住,佝着身子连连致歉:“大爷,大爷,是我不小心,让钉子刮了你这衣服,万分对不住,对不住。”他看对方踩着马车的脚丝毫没放开,便上前好着声气商量,“大爷,你看,我将半车的炭折给你,赔偿你这破损,如何?”他被对方扇子拍着脑袋,却不敢伸手去挡。
蔺九上前看,那男子的外衫被扯破了半个巴掌大的一片,有几缕丝线还缠在板车左前头凸起的钉子上。可这样柔软的布料被钉子划破,若非双方都快速行走,擦身时全然没有礼让,单是推车不注意是不会蹭到的。那男子分明是仗势欺人,看推车的人体弱,要在路上面前戏耍他并强占其钱财。
蔺九看不下去,站到车主跟前,看着那男子:“你衣衫蹭破,双方都有责,你并无理由叫人赔偿,再这样欺人,我对你不客气。”
那男子看蔺九其貌不扬,并不胆怯。他向身后挥手,四个强壮的家丁站到他身后。“就凭你也配——呃!”
蔺九一脚踹开他踩着马车的腿,“就算要追责,别人客气跟你商量,你也不该这样咄咄逼人,何况你还无理!”
那四个家丁看蔺九动手,抢上前来把他围住。这四个家丁武力并不低,怪不得那男子有恃无恐,围观的人一看架势,“哗啦”一下散开了十余步。打斗了十几招,蔺九才把四个人全掀翻在地。蔺九上前将那扇子抢过来撕成两半,丢在泥水里。“你日后若找这车主一丝麻烦,我让你这条腿也像扇子一样。”
那男子脸已涨成黑红,被踢的那条腿还抖着,却不敢再多说话,带着四个挂彩的家丁飞快走了。
车主过来给向蔺九连连作揖道谢,蔺九伸手帮他把那板车推出泥坑,随口说了声不客气,便转身走进了琥珀居。
围观的人忍不住议论,“这人是来琥珀居喝酒的!”
“好了得的身手!”
这时,一直在店内伸着脖子观看的琥珀居掌柜迎出门来,向众人高声道:“这位好汉打抱不平,他的酒钱,琥珀居不收了!”围观的百姓纷纷露出羡慕的神色。
蔺九忍不住摆手,“有人请我,我不用花钱。”
掌柜的殷勤地问道:“可是在楼上雅间中那位客官?”他话音刚落,宋杲便迎了下来,将蔺九请到了雅间。
雪后初晴,雅间内烧着炭火,温暖如春。席间早已备好温酒的炉火酒具,窗半开着,窗前挂着纱帐,既能透风,也能观赏窗外开得正盛的红梅。桌上放着两坛未开封的琥珀居名酒,五六样精致的山
珍小菜刚刚端上来,还散着热气。此处果然是饮酒的好地方,可惜蔺九实在并不嗜酒,他今日也并不是想来喝酒的。
宋杲朝他抱拳,“除夕雪夜相邀,多有唐突,义士还是来了,多谢赏脸。”
蔺九站在门口,“多谢相邀,我来赴邀,实在是想知道,阁下为何想结交我这个无权无势的江湖武人?”
“无权无势?”宋杲随意地笑了,“若结交朋友是因为权势,那便不叫交友而叫攀附。我钦佩兄长的身手,就这条理由。请坐!”
宋杲掀开袍子自己先坐了,拍开酒坛的泥封,将酒倒入酒壶,再放置到火炉上方温酒器中。宋杲从前跟着李棠时便好饮酒,能千杯不倒,但没有因饮酒误过事。
蔺九在他对面坐下,火炉上热气一熏,名酒浓烈的醇香飘散开来。待酒温了,宋杲先给蔺九注上一杯。见他喝得慢,自己先自斟了三四杯。
“真是好酒!”宋杲赞道。“许久没有饮过这样的佳酿了。”
蔺九回道:“你的身手也不赖。”
说完这一句,他便不知该聊些什么。学着宋杲的样子,仰着脖子将杯中酒一口闷下。跟着长泰镖局的镖师们许久,他现在的酒量已比以前好多了。
宋杲一连喝了十来杯,喝得适意满足了。才又问道:“你可听说过节帅府的招贤宴?上一次招贤宴该是在去岁十月下旬。”
蔺九点头,“听说过。”宋杲在前衙任职,并不知道他去了招贤宴的事情。
“三年前的招贤宴,我得了名次被引入苍梧军,后来又被推官大人调到府衙任牙将,这一调就没回去了。”
蔺九问道:“府衙的牙将是干什么的?”
“我的职责是护卫推官大人查案。”
“原来如此。遇到凶险案子,长官必要带你这样的三两个在身边才安心。”
两人喝着酒,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倒像熟识的寻常友人,不像除夕夜将将认识的。
宋杲问:“你既来了苍梧,可知道郭岳大帅最爱重的便是习武的人才,为何不想去军中谋个一官半职?”
蔺九:“放心不下家里孩子。”
宋杲有些惊讶:“你已成家了?”
蔺九点点头,“发妻亡故,留下一对幼子。我若投了军,刀枪无眼,若是伤了死了,家中幼子再无人照料了。”
宋杲:“原来你父母也不在了。”
蔺九:“对,也不在了。”
蔺九想起杜玠和杜夫人,不知他们二人如今的尸骨是什么模样,亡灵可有人时时祭奠么。
除夕那晚宋杲曾盯着蔺九问他你是谁?蔺九喝着酒,一直等着宋杲再来打探他的身份,然而直到喝得微醺了,两人都只是随意闲聊,宋杲并未问起,好像那晚质问的人不是他一样。
“干你那护院有什么前途,蔺九,若有机会,去苍梧军中投效吧。如今正值乱世,乱世则必出英雄!等到开春,苍梧军也许便会用武,军中才是男儿用武之地!”
蔺九果断拒绝,“我不想这事。”
宋杲仰头又喝下一杯,问蔺九,“可想叫个歌女弹几首曲子来助兴?这琥珀居不远处有一家花影重……”
蔺九:“我不用,”看宋杲喝得生猛,他又道,“你想听便让酒保去叫吧。”
宋杲摇头,“我也不爱好这个。蔺九,你今天肯来,看来是愿意结交我这个朋友了。”
“多个朋友多条路。我久在苍梧城住,日后可能有求人帮忙的时候,再说,节帅府的牙将,可不是谁都能结交的。”
两人再碰杯子,蔺九感到自己再喝便要醉,便主动止住了,只吃菜。等着宋杲一个人把那两坛酒喝完,仍然能稳稳站立。两人在琥珀居门口作别,一直到宋杲转身走了,他都没有再问那个问题。
蔺九在街边给兄妹俩买了个蹴鞠。回蔡宅的路上,蔺九拐去了城外佛寺。这些年,他没有摆过灵牌烧过纸钱,没有祭奠过杜玠夫妇和李棠夫妇。他抱着个执念,只觉得祭奠就是安放了,他不想将那些惨烈的场景安放。今天也不知道为何,突然就想给他们上一炷香。
他来赴宋杲的约,不是想喝酒,他从来都不爱喝酒。为安全之故,他最好理都不要理宋杲,先远远地观察他。可连蔺九自己都没有想过今日会去琥珀居赴约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一个人孤独了太久,突然就想找个友人说说话,随便说点什么都好。他太久没与人那样寻常地说过话了。
————
元宵过后,陈荦把处置东山道观的文书呈给郭岳定夺。郭岳正在书房中看文书,郭宗令来禀报一件军中的事,听到父亲口中说起东山道观,便主张严惩。
郭宗令的理由是,私藏火药必判重罪,何况东山道观不只在观内,更涉及庆平街那样宅邸连片的闹市,若非及时挖出,只怕贻害无穷。郭岳不仅否决了重判,斟酌片刻,反而说要将罪名轻一等判罚。
郭宗令先是不解,争辩了几句后明白过来,问道:“爹,平都城离苍梧有千里之遥,不就是女帝宠了个道士,干嘛如此忌讳?小小一座道观差点扰得我苍梧街市不安,为了个女帝宠臣,就将他们轻判?此后节帅府威严何立?”
郭岳不悦:“平都女帝的事也是你能随意置喙的?你给我闭嘴。你禀的事处置好了便出去吧,这件事无须你多说。”
郭宗令吃瘪,黑着一张脸走了。
郭岳又拿起案卷,见陈荦还提着笔站在旁边,便随口问道:“他主张严惩,你觉得呢?”
这正是陈荦的不解之处,她问道:“大帅,铁律如山。为何不按《大宴刑统》判罚便好了,却要考虑严惩还是减罪呢?”
第46章 四十六章 陈荦想,这样的潜例,若她一……
“小小道观而已, 苍梧不必在这些小事上和平都过不去。”郭岳借着示意陈荦,“你写上吧,一应犯人罪减一等判罚, 提醒朱藻开年便执行。”
“是。”
陈荦还想再问点什么, 看郭岳一脸倦色毫无说话的兴趣, 便收住了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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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过后, 陈荦又和衙役们去了一趟刘氏宅,再次查验无误后便要将宅院封锁。站在刘氏宅被刨开的院子里, 陈荦看到刘氏宅东院一墙之隔的蔡氏宅原先的围墙处筑起了一道简易的篱笆, 那次挖掘时因地基下陷而破坏的厢房还保持着破损的模样。墙体裂开,瓦片碎了一地。
今日不知为何, 蔡氏宅想必也听到了隔壁的动静,主家和管事却都没有过来看,只有个干活的仆妇路过,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热闹。
陈荦想起年前蔡氏管事上前来交涉过这受牵连的围墙和厢房该如何处置,便向身边随行的衙推问道:“吴主事,不知推官院中由谁人来负责查案现场对民宅损坏的赔偿之事?我为什么没在樊德大人留下的手册上看到过此类的条例, 若是涉及赔偿百姓, 此前这类事项都是按什么程式来处置的呢?”
那吴主事听陈荦的话后莞尔一笑, 并不着急回答。“此处尘土飞扬,咱们回到府衙再说。”
等回到府衙,陈荦要再和吴主事说赔偿民宅的事,吴主事却被叫去库房找文书去了。陈荦想着既然这个案件要尽快处置完毕, 那赔偿蔡氏损失便早点完成好。又拿早上的问题问了同屋两个同僚, 都没有得到回答。
陈荦正纳闷,想着待明天朱藻从城外回来再问他。
第二天上值后不久,朱藻进屋刚倒了杯茶, 陈荦便想起昨天要问的事,正准备开口时,被旁边一个相熟的衙推拉住了。
那周主事那把陈荦拉到屋外院墙处,悄声对她说:“你别问大人赔偿民宅的事,大人必然不知如何回答你,怕今晚回去还要堵一堵心……”
陈荦不解:“为何?推官院破案时损坏民宅,难道不照价赔偿吗?”
周主事点点头,“不赔偿。”
“什么?”陈荦愣住了。
周主事是个性子和善的青年。他看陈荦从昨日起就心生疑惑,众人碍于她大帅姬妾的身份,都不好跟她明说,便想替她解围。
他看左右无人,低声说道:“你可知咱们苍梧府衙中每一处衙门,每一年都有固定财用?推官院规定好的财用是一百两,若超过这个数,就找不到来处了。若是赔偿那蔡氏民宅,只怕立马要花费一笔不小的钱。若不到年中就花完了财用钱,那下半年推官院还怎么查案?”
陈荦惊讶:“意思是,那蔡氏损失便可不赔偿了……可,可蔡氏家人要上门讨要怎么办?那时损害的是节帅府的公信。”
周主事说:“哪家民商活得不耐烦了,敢上门讨要赔偿?能住在庆平街的商贾无不富得流油,那一堵土墙一间旧厢房,对人家来说算不得什么。不牵扯进大案不被府衙怪罪,于他们便是好事了。你放心,不会有人来讨要的。最重要的事是,保住咱们的财用,免得到了年底一点不剩。咱们朱藻大人虽然极清廉公正,这样的事他也是默认的,这算是没办法……”
陈荦有些难堪地听着周主事说话,半晌之后才回过神来。
周主事进屋后,陈荦还站在院墙处发了会儿呆。事虽不大,她却全然没想到是这样。昨日在刘宅时她那样问吴主事,吴主事不好当众明说这件事,才搪塞过去,她后来问的那几位也是。税赋来自州县,收归节度使府,府衙再给各处官署发下财用以维系运转。有时候,一件事可做不可做,不取决于常理定则,而取决于财用是否充足……陈荦想到这一点,突然又有些惆怅。这样明着赖下该给蔡宅的赔偿,连蔡氏都得默认。可若是房屋破损的不是富户,或者那些富户非要锱铢必较,那时又该如何处置呢?
陈荦想,这样的潜例,若她一直是后宅妇人,从不来前衙,就是十年八年,她都未必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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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想起许久没去看清嘉了,傍晚下值后便到小院去寻她。清嘉正坐在院内绣女工,看到陈荦来,便站起来牵住她。
清嘉的病已养好了,精神渐佳,面色变得红润。此时她站起来牵陈荦那神采奕奕的样子,让人根本看不出她的年纪,恍然她还是当年那个刚刚长成人见人爱的少女。
陈荦见到她,早些时候的一股闷气便消散了。看她放在桌上的绣帕,上面已绣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蜻蜓,便拿起来细细欣赏。
“好好看!”
“你喜欢,我给你绣一条。楚楚,你要几只蜻蜓?”
陈荦笑着摇头,“我已有的都用不过来了。”随即想到清嘉一个人住在这小院中,虽然有府衙的仆役帮忙照看,但她难免沉闷寂寞,又改口道:“我不喜欢蜻蜓,我要绣海棠花!你帮我绣么?”
“那我得先描个样子出来。”
“你慢慢绣!七夕那日让我拿上去乞巧就好了。清嘉,你喜欢什么?我也要送你礼物!”
清嘉以为陈荦给她带了什么吃的,便说:“楚楚,我不要吃的,我要一盒画眉的石黛!”
陈荦嘿嘿一笑,“巧了,我今日刚好就带了画眉的来。”
两人在院里热闹地说着话,小蛮抱着一只衣箱进来,将那衣箱放在桌上。
陈荦拉着清嘉打开衣箱,头上一层放了胭脂、珍珠粉、花钿和画眉的烟墨,再打开底下一层,清嘉忍不住轻声惊呼,底下一层放着一套富丽堂皇的云锦长裙。
陈荦笑:“给你的。”
清嘉看到那云锦裙,眼睛一下变得亮了,可随即又有些难为情,“楚楚,我要你这么名贵的衣裙,我过意不去……”
“这裙子我请府里的裁缝做了两件,我也有,跟你的一样。你别过意不去,你高兴,我就高兴。”
清嘉羞涩:“楚楚,谢谢你。”
陈荦撺掇清嘉到屋里去试试长裙。清嘉进屋穿起来给她和小蛮看了,又小心地脱下来叠放好。陈荦了解清嘉,清嘉喜欢一切漂亮的和让人变漂亮的事物。三个人在院内闲坐,整个傍晚,陈荦都能感觉到清嘉的开心。三人约好了待二月十二花朝节一起出城去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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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春风始动,苍梧城内外迎春花凌风而绽,开成一片耀眼的明黄。三四个太阳天后,杏树和李树也结了苞,处处可见春意盎然。二月十二花朝节,节帅府循例休沐。
这一日,城中发生了一件全城瞩目的事。
陈荦和清嘉带着小蛮原本打算出城游玩的,最后也决定跟着人群去看热闹了。
距离申椒馆不远,有一家原本不起眼的青楼在年前被修饰一新,更名为花影重。花影重在元宵过后便向城中广发邀请帖,要在花朝节评选花魁。选花魁这项盛事自前朝起便风靡四境,上至长官,下至百姓皆喜闻乐见。
花影重为了噱头,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催熟了数百盆在四月才开的牡丹。那些牡丹花装在盆中,开得如锦似玉,丽色泼天,摆放在阁楼内外,好似将全城的春色都聚集了去。
据说花影重在去岁高价买来了十余位女子。这些女子皆有倾城之色,放在楼中养着,教导琴棋诗书,此次花朝节才第一次见客。
数年来四海动荡,选花魁这样的盛事,苍梧城中也许久不见了。春日天气十分晴好,有这两样噱头,还未到正午,花影重楼前的大街已挤得万人空巷。本欲出城游玩的陈荦三人也被勾起了好奇之心,跟着人群来到楼前。
陈荦被清嘉和小蛮拉着,看她们满脸兴奋雀跃,一路笑闹各处瞧着看着,自己只是默然跟在她们后面,未免扫兴。她忍不住暗自埋怨自己的暗弱。距她们住在申椒馆的日子已经过去许久,她也从贫弱无助的小妓变为衣食无忧的妇人,可为何碰到跟妓馆有关的事,心里还是忍不住悸动凄惶。满街百姓为花魁盛事如痴如狂,她却生出一股想逃离的冲动。
正午时分,花影重临街的阁楼中,那些平日散下来的纱帷尽数拉起,花影重精心养出来的女子纷纷出现在阁楼上。有目力好的百姓都能看到,她们环肥燕瘦各不相像,但确然个个都是倾城之色。
十几位女子个个盛装簪花,有人弹唱,有人起舞,有几位只是凭栏而望对客娇笑。街上百姓抬头望去,阁楼中真如仙境花丛一般令人赏心悦目。
小蛮忍不住惊呼:“原来这阁子取名为花影重,是这个缘由!”
清嘉站在旁边,远远看着阁楼,想起了十五岁那年在申椒馆的梳拢盛会。那时申椒馆也有许多好看的小妓,但她是她们间最美的一个。她所在的地方,那些客人们的目光便会聚集到她身上来。比起今日阁楼上的盛况也不遑多让。想到这些,她心底不禁生出一丝神往。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要出现的是设定的女二。谢谢大家不弃,这一段进展缓慢,大家等得辛苦了。我在努力让男女主尽早有对手戏啦。
第47章 四十七章 那女子长得较别的女子高些,……
花影重楼门大开, 让十几位美貌少女手持花篮在楼前兜售红色薄绸,城中人称为红绡。围观的客人只需极低的价格便能买到一匹红绡投给喜欢的花魁,日落时分得到红绡最多的女子便被选为魁首。
陈荦在街旁小贩那里买了个薄饼。她入了节帅府后, 很少再吃街头那些物美价廉的吃食了, 怕不符合府里的规矩, 被别人笑话。这薄饼烤得酥脆, 色泽金黄,沾着丝丝缕缕的糖稀, 咬一口又酥又黏。清嘉和小蛮都不爱吃甜的, 陈荦自己连吃了两个,还觉得意犹未尽, 犹豫着要不要再买一个……那烤薄饼的摊主看她站在炉子前流连不去,一时觉得有些稀奇
,看她穿着像是大户人家的妇人,没想到竟十分不嫌弃这普通百姓的街头小吃。
不知什么时候,花影重的女子们全都站到了临街阑干处,凭栏而眺,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陈荦被清嘉而和小蛮扯着, 被身后的人群挤到前方。
几片锦缎一样的花瓣自楼上掉下来, 三个人忽然一抬头,在阑干后看到一张艳色夺人的脸,不由得秉住了呼吸。尽管她身边还有别的花魁,但她却轻易地脱颖而出, 将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一时间, 陈荦、小蛮和清嘉都不约而同的想,有她在,她定然是今日的花魁之首了。
那女子长得较别的女子高些, 身姿修长,高髻浓鬓,长眉杏脸,一双含着媚意的眼睛如烟似露。她穿着锦缎长裙,发髻上不戴朱钗,只簪了几颗硕大的珍珠和三朵盛放的牡丹,既美而艳,摄人心魂。
她倚在阑干上似笑非笑,好像在看向人群中的谁一般。人群中看过去只觉得她如同星光灼人,让周遭全然失色。
有她在,花影重更该叫花影重了!陈荦她们受不住拥挤,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把自己扯出来,还兀自沉浸在方才的遐思里。
小蛮啧啧称奇,清嘉自愧不如,小蛮摇一摇陈荦的手臂,问道:“姐姐,那女子该有倾国之色了吧?别说男子看到她会如何,就是我看到她也被惊得走不动道。你说呢?”
陈荦猜想道:“她五官之间几分异域的长相,我猜她的父母可能不全是大宴人。”
这一点清嘉和小蛮也看出来了。
小蛮:“但不知花影重是从哪里找来这样美的女子,以后,全城不知有多少人要为她如痴如狂了。”
连清嘉都忍不住附和:“那牡丹本来太过笨重,寻常女子哪敢这样全然放在鬓边,可她簪得最好看!”
三人说着话走出人群,走过半个街道,不知不觉走到看到同在一条街上的申椒馆门前。今日全城狎妓的恩客都被花影重吸引了过去,申椒馆门庭冷落,透出几分破败的样子。
陈荦突然提议道:“清嘉,你想不想去后院看看当年我们的屋子?”
————
花影重斜对街,有一家酒肆。平日里生意尚可,今日自清晨起,得益于花影重选花魁,半条街上人山人海,酒肆中多了三倍的客人,将所有客桌坐得满满当当。店家洋溢着笑意穿梭在客人间,飞快地张罗着。
临窗一个用竹帘半围着的隔间内,掌柜的亲自往里送了两坛酒,将那冷掉的小菜拿回灶间热了一回,但后一次进去,隔间里的两个客人仍然没有喝醺的意思。
宋杲和蔺九相对而坐,好长时间并未说话,只是一边吃喝一边观看街上狂欢的人群。从这处隔间还能清楚地看到花影重阁楼上千娇百媚的衣香丽影,这里实在是个观美看景的好地点。
初五那日琥珀居相交之后,宋杲和蔺九便开始偶尔往来。宋杲请蔺九喝过两次酒,蔺九礼尚往来,回请他吃了一顿饭。今日这酒肆中,隔间和酒水的价格都涨了一倍,宋杲请客,蔺九还是来了。
他是蔡宅的护院,能出门的时间短,为尊重主家也不能多喝,因此大半时间只是吃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提到参军的事,蔺九便问:“任牙将虽好,但武官在节度使府衙几无升迁的机会,你就没有想过回到军中去?”
“我现在对升迁并无兴趣,”宋杲若有所思,抬头看向蔺九,“因为从前,再高的位置我也呆过,可能以后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蔺九心里一惊,不知宋杲是何意。没喝醉过的宋杲已差不多喝光了两坛子土酒,整个人难得地有了一些微醺之意。
两人对视一眼,宋杲的目光随即被花影重楼下一阵惊呼吸引,眯着眼睛朝那边看去。不知道为何,就在他眼神挪开的那一刻,蔺九突然肯定,宋杲还是从前跟在李棠身边的宋鈞。李棠死后,东宫属官大半逃亡凋零。宋杲与他一样忘不掉那场惊天巨变,他或许至今仍对背后真相耿耿于怀……
“宋鈞。”
宋杲听见蔺九突然叫他旧名,并不吃惊,只是愣了一下,转过头来。“我的样子并没有变,若是从前相熟的人,第一次见面便会立刻认出我了……”
蔺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方才冲动之下叫了对方的名字,酒劲的原因居多。
宋杲说:“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正月初五那日,琥珀居前有人欺负那卖炭的,那不是真的,是我安排的……”
蔺九倏然愣住。
“你一定觉得那四个家丁武力不低。若非如此,怎能联手和你过上那么多招才倒?我在楼上又看了一遍你的招式……这次看得更清楚。既已挑明了我的身份,我还是问你,你是谁?”
蔺九那点微醺的酒意瞬间去个精光。他把心一横,决定豁出去了,就是说出来又怎样。
“果毅营中会使那一招擒拿式的人,你全都认识,对吗?”
宋杲点头,“对。但是……”他又一次打量蔺九的脸。
“龙朔十四年的冬天,我逃到苗疆一座山里。幸运得遇神医,那以后,就是这副样子了。”
宋杲盯着他许久,“杜玄渊?”
蔺九点头,“是我。”
宋杲早就有了许多猜测,然而仔细看着眼前这张脸,还是忍不住心神震动。“平都都在传你死在丞相府的大火中……不过你这样,跟重生一次也无甚区别。”他随即想到蔺九的那两个孩子。
“你身边的那一对幼童,真是你的亲生子?据我所知,你在平都时并未婚娶,也没有心仪的女子……”
宋杲既已猜出了他的身份,想必早就查过他了,如今再是隐瞒也只是拖延。
宋杲查过他,他当然也查过宋杲。蔺九那时想,若让他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证明宋杲有歹心,那他就是拼尽全力也必然不会让宋杲活过第二天。
“你认出来了?”
宋杲点头。“你别忘了,我跟在殿下身边的时间只比你短一年。”
“宋杲,你若是起了歹意,想利用那两个孩子……今日咱们就一起死在这里。”
宋杲笑出了声,笑声引得楼下路人诧异驻足抬头。“杜玄渊,大宴不会再有殿下那样正直明理的储君了,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受过他的恩,记得他的好。”
蔺九知道一件事。宋杲幼时,父母受人诬陷被州官屈打成招冤死狱中。是李棠时隔三年后查阅卷宗时发现疑窦,再带人彻查后翻的案。翻案后,李棠将已成孤儿的宋鈞安置到果毅营。
两人又对坐沉默许久。宋杲抱起酒坛,举到蔺九面前。
“士为知己者死。杜玄渊,你我为了殿下,就算赴汤蹈火也甘心如此。为你千辛万苦保下殿下的骨肉,这几年,我敬你了。”
宋杲把那酒坛子喝得见底了。“走,回去吧。今天就到这,才不过两坛,眼睛却都喝花了,花魁也看不成了。”
蔺九最讨厌一身酒气,却不得不扶起脚步踉跄的宋杲,将他拖拽回住处。二人穿过花影重阁楼下熙攘的人群时,抬头正看到那魁首娘子艳若仙姝的脸。宋杲忍不住站直了,揉着醉眼再看了一遍,不相信世上真有这样堪称绝色的美貌,直看得呆了。
蔺九拽着他离开人群,“别看了,下次我请你在这儿喝。”
那阁楼上,在阑干处呆了半日的魁首娘子已站得十分累了,正靠在软枕上歇息。她面前放着的几只象牙箧中已装满了数不清的红绡缠头。
两位侍女虽然不意外,却也掩盖不住惊喜。谢夭却不十分在意,目光并未在那些财物上停留。今日楼下有好
几位出手非凡的客人前来问她接客的条件,谢夭笑着把那些见面礼都留了,却并未回复任何人。
侍女站在她旁边,又一次翻看手中那一摞精美的客人名帖,忍不住问道:“娘子,这些人中,你最喜欢谁呢?”
谢夭歪过身姿,伸手托着腮边,如同瑶台月下扶风若醉的嫦娥。她想了片刻,盈盈笑着回答:“谁不喜欢我,我就喜欢谁。”
侍女不明其意,只道她是恃宠而骄。这万人追捧的盛况让侍女心里很清楚,今日之后,花影重谢夭定要名动苍梧城了。
第48章 四十八章 自龙朔十一年八月陈荦被……
自龙朔十一年八月陈荦被鸨母从黑屋放出来, 送去军中选营妓那天,陈荦至今没有再踏入过申椒馆一步,韶音死在这里, 这里有她全部的伤心。
现在重新走近, 陈荦突然发现, 原来十分气派精致的申椒馆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破旧了。门庭看起来这么寒酸, 那些有钱有身份的恩客们或许不会常来这里了。可里间生活着那么多女子呢,她们如何了?
那年, 陈荦被带入节帅府当天, 东家和鸨母就得到了消息。两人怕陈荦得了势叫人前来报复,害怕了许久, 此后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轻易再对馆中的妓子动私刑。
陈荦和清嘉要进后院,小蛮先拿着节帅府的名帖进去打点。此事不宜张扬,最好没什么人看到。小蛮向管后院的主事打点好出来后,发现陈荦和清嘉已在路旁的布庄中换了装束,穿上城中平民男子衣衫,给小蛮也买了一身。陈荦很清楚, 不能给节帅府招惹是非。
陈荦和清嘉从侧门进入, 走过幼时十分熟悉院子和廊道, 发现申椒馆的后院几乎没有变过,除了这么多年过去,变得破旧了许多。此处不是接客所在,是馆中女子们平日居住的地方。妓子们三五人分一间小屋, 常年住在这里。
花朝节的太阳十分晴好, 有不接客的妓子三三两两坐在屋前懒散地晒着太阳,看到小杂役带着她们三人走过,似乎是司空见惯了, 连眼睛皮都没有抬一下。她们幼时后院常栽的那些茂盛的花木已经枯死,不知为何没有添上新的。许是馆中客流减少,东家赚的钱少了,便不管这里了。陈荦看着看着,鼻尖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腐臭之气,忍不住后背一寒。
那或许是年老得病的女子身上传出来的……常年带病的女人,再勤快也洗不去这个味道。从前她只觉得韶音身上的味道让人依恋,没有细想过那是不是香膏遮住了病体的气味。
小蛮好奇地睁大眼睛四处打量,清嘉只是怯怯地看着,陈荦突然想到韶音,泪水不自觉地漫了上来。
走近一间杂乱的小院,陈荦看到院中一应陈设早已旧了。墙根的一棵树下随意铺了张被褥,上面躺着个衣衫单薄的女子。那女子行动已然不便,头上发丝斑驳凌乱,静静躺着晒太阳,没有一丝生气。再走近点,三人都看清了,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颈长起一片片褐斑,有的已经开始溃烂,渗出丝丝脓水。
小蛮忍不住惊恐,悄悄转身捂住了口鼻。那病陈荦和清嘉却见过,那是常年接客的娼妓年迈后最易染上的一种病症……为什么她们从前没有觉出过残忍,也许那时候真的太小了。韶音用尽全力将她和清嘉护到十五岁。她们没有真正接过客,离馆中妓子们最真实的生活始终还隔了一层。
这才是她们幼时不能体会韶音为什么有时会怕得发疯的原因吧……她那样怕,就逼迫她和清嘉出人头地,只是出人头地的方式还是要卖身。
陈荦不忍再看那树下的女子,只觉得那就是没死成的韶音。她低声问跟着的小杂役:“可请郎中来看过?”
不谙世事的小杂役无所谓地答道:“郎中是常来的,不过这病吃了药也好不了。东家开十副药,剩下的便要自己掏钱了,好多人宁愿等着也不掏钱,要掏也掏不出……”
这间院子的隔壁,左边那一间屋子便是从前她们居住的地方,如今都住着人。陈荦走到门口,便不敢再进去了,她少时从没觉得这个院子这样小,这样破。
有个梳妇人发髻的女孩正坐在院内绣手帕,看她年纪不过十二三,骨架纤弱,一身娇气,跟隔壁那溃烂的姨娘有极强烈的对比,她听到有人来,抬头看了一眼便不再管了。风尘女子的红颜,谁不是从她这样的豆蔻年华开始的呢?
看了片刻,陈荦便牵着清嘉和小蛮走出了申椒馆。直到走出好远,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荦回到节帅府,当天晚上就做了噩梦。梦到韶音又吐了一回血,用一双枯骨般的手握住她和清嘉,她好像舍不得走。时而又是小时候的场景,韶音打了她一顿,不让她吃饭,她饿得啃手指,最后在学舞时晕了过去,被舞师一爪掐醒……陈荦疼得醒了过来,却再也睡不着,心有余悸地躺到了天亮。
她连着做了数晚的噩梦,把小蛮也惊得心神不安起来。睡不着时,陈荦索性就起来点灯读书。终于等到天亮时,陈荦从箱底翻出一些银两,那是她平日不多的积蓄。
“小蛮,你拿这些钱,给昨日那病重的姨娘送去吧。”
小蛮知道陈荦旧地重游,难免物伤其类,她心疼她这样寝食难安。“可是,姐姐,申椒馆中有好多生病的姨娘,都要接济吗?”买下清嘉住的那个小院后,陈荦没剩多少财物了。
陈荦沉默了片刻。
“先买一些药,分给那几个病得重的……唉,还是不要拿钱,她们留不住。”
小蛮点了点头。
陈荦怕小蛮为难,问她:“可以吗?我叫人替你去。”
小蛮看她脸色苍白,伸手把她冰块一样的双手捂住。“姐姐,没事,我穿男装去。我不仅有节帅府的牌子,还会拳脚功夫,怕什么。”
“不,”陈荦想清楚却摇头了,“那地方……我叫人替你去,还是男子去好些。”
第二天傍晚推官院下值后,陈荦走到牙将们当值的地方。她等了片刻,刚巧等到一个人从屋中走出来。
陈荦上去向他行了个礼。宋杲急忙还礼,问道:“请问夫人有何吩咐?”
陈荦问他:“宋将军,我想请将军屈尊帮我个忙。此事将军若觉得为难,也可以回绝。”
宋杲回答:“夫人不必多礼,但请吩咐,宋某一定尽力而为。”
陈荦:“我想请将军帮我送些药去城中的申椒馆。”
宋杲来苍梧时间不长,便问道:“请问夫人申椒馆是个什么地方,在城中何处?药若是备好了,属下这就去。”
陈荦忐忑了片刻,笃定宋杲是个踏实的人,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宋将军,申椒馆是城中一处妓馆,就在花影重同一条街,往左手边不远处……”
宋杲想不到陈荦跟妓馆有什么瓜葛,露出个微微吃惊的眼神,随后正色答道:“属下这就去。”
“多谢宋将军。药已买好了,将军将这些进了后院,叫那后院杂役帮你将这些药分发给肌肤溃烂的病人,便可即刻返回。”
小蛮走进院子,将一个装着十来副药的布包递到宋杲手里,宋杲伸手接过。
此时周围没有同僚,小蛮忍不住请求道:“宋将军,我们夫人是出于怜悯之心,请不要将这件事多说给他人。”
宋杲点头,“好。”
陈荦看他答应帮忙,又一句都没有多问,心下一阵感激。
“多谢宋将军。”
宋杲拎着那布包快速地去了。
两人走回北边时,小蛮问道:“姐姐,你为何请这人会帮忙?他会添乱吗?”
陈荦若有所思,“他武力高强,还出手救过我。我来前衙知道他有一阵了,看他不是个多事的人,应该……可靠吧。”
陈荦也不敢笃定宋杲会怎么想,只是她也暂时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
小蛮宽慰陈荦道:“姐姐,咱们做的又不是什么坏事,为什么要怕这怕那!那人要是做事不靠谱,还添油加醋乱说话,就找个机会收拾他!”
陈荦被逗笑了,“好。”
————
春深转夏时,节度使府传出一个消息。白石盐池附近的弋北驻军频频骚扰沧崖、白石两地百
姓,竟放任军士到两郡内大肆抢掠。郭岳听后十分气愤,决定亲自带兵去沧崖赶走弋北军匪,卫护百姓。
陈荦还是在推官院查案时听同僚们聊起的这个消息。自那次半身意外麻痹,缓过来之后郭岳的许久没有再患,据蔡升说,大帅身体好转。陈荦看他像有痊愈的迹象。因此郭岳也许久没有来陈荦院中了。陈荦只是偶尔去书房侍候笔墨,这是军中的事,郭岳并没有告诉她。朱藻说,这是私底下传出来的消息,大帅近日忙于练兵,还没有在府衙中公开宣告这件事。
当晚,郭岳让书房的小厮过来给陈荦传话。让陈荦明日不必去推官院,随他去前厅议事。
这几年,陈荦随侍在郭岳旁边旁听过不少集议,军中府中都有。但陈荦却是第一次在前厅见到这么多人。
苍梧多年来并未设节度副使。郭岳之下,职位最高的文官是判官和掌书记。现任节度判官是郭岳的妻弟,郭宗令的亲舅黄逖。黄逖、掌书记程孚和去年去世的推官樊德,这三人是这几年主理府衙政事的核心。这三个人陈荦都认识,至于军中的人,陈荦就认不全了。
郭岳麾下猛将如云。郭宗令任苍梧军副帅,匡兆熊任行军左司马,还有几位手握重兵驻守在边关的都知兵马使,这些人的职位和职级名义上由朝廷定,实际上任免权都取决于郭岳。如今五大藩镇无不是如此。
陈荦第一次见到那几位驻守边关的兵马使,只觉得这些武人周身透出威严和戾气并不亚于匡兆熊和郭宗令。众人往厅内一坐,军中杀伐之气扑面而来,让人觉得这厅内仿佛有千军万马一般。
郭岳踱着步走进厅内,众人一同站起来,齐声见礼。几位都知兵马使将目光投向他身边的陈荦。那几位常年驻守在外,并不认识陈荦。她是这议事厅内唯一的女人。
郭岳近日身体康健,看起来心情极佳。他微微一笑,对几道探寻的目光不以为意。抬手失意众人:“诸位坐!”
议事还没开始,郭岳先和两位坐在左右末座的青年将军寒暄。陈荦默默听着,得知这两位的父亲都是生前跟着郭岳多年带兵的老将,如今位置传到了儿子手里。
议事厅内武将居多,虽然不是饮宴,也没有召营妓前来,因郭岳起了个头,厅内便放松下来。
陈荦在郭岳身后站着,看着众人谈笑风生,却在突然间好像想明白了一些事。文官除外,这些将领个个手中握有重兵,郭岳风痹症的消息一旦传出去,难保不会有人生出别的心思……郭岳不动如山,便能将这些人统领在一处,无人敢有异心,定住苍梧。有他在,苍梧境内便能不起干戈,不生动乱,万千百姓才能在此安居。也许就是出于这个,郭岳的病才最好连长子都一块儿瞒着。
厅内开始议事。郭岳告诉众人,喊各位来述职是要尽知苍梧境内之军事,如今已近立夏,他准备亲自带兵前往沧崖郡用武。
他话音刚落,就有好几位将领站起来请缨。驻守在白石盐池附近的弋北军虽然是韩见龙手下的精锐,但数量并不多,哪里用得着一军主帅亲自去。
“诸位,此事不必请缨了,几位兵马使的雄才军中人人皆知,但此事我已做了决定。我也,许久没有到前线亲自用兵了。”郭岳肃然,“也该让弋北韩氏父子见见苍梧军的血刃,距离紫川雪山那几仗,已有五年了。我看弋北并不安分,今日纵容军士骚扰外郡,明日也许就敢出兵占之。”
匡兆熊有些好似明白了郭岳的意思。“大帅出兵沧崖,并不只是想赶走军匪?”
“对!”郭岳神色激愤一拍桌子。
“龙朔十四年,韩见龙出手从朝廷手里抢走白石盐池,至今一直据为己有。那时我带领着车驾从平都归来还路过用兵之地。我看,这白石盐池不该继续留在弋北军中,事到如今,也该易主了。”
他这一番话,厅内众人无不拍手叫好。白石盐池一年产盐高达数十万石,若这数十万石盐都归苍梧,境内不知又能进项多少,若是换成军中补贴,更是相当可观。
随后,又有两个年轻将军站起来请缨为先锋,郭宗令还想请缨带兵,都被郭岳一一否决了。他已决定亲自带兵去。
郭岳自二十几年前领兵,如今已年近半百。他两鬓头发已见斑白,然而此刻坐在厅中精神矍铄,勇武之气竟不减当年,众人看了不由得心中凛然。见他说一不二,都坐了回去。
议事毕,厅内摆起宴席,召来侍宴的营妓进厅内,丝竹管弦声响起,长袖舞衣,方才肃然冷硬的氛围便一扫而净。
陈荦坐在郭岳身旁,对眼前的歌舞佳肴毫无兴趣。她只在想一件事,郭岳会不会带她同去沧崖,回来之后,她是不是就不能继续在推官院查案了。
第49章 四十九 太久没有人称过他的表字了。突……
蔺九带着蔺铭和蔺竹一起住进了蔡宅, 主家颇为大方地给了他们两间厢房居住,十分宽敞,但时间一长, 蔺九觉得终究有所不便。
他开始懊悔自己的决定, 他那天夜里思绪翻涌, 不该那么快撕碎节帅府的那张名帖。
寄住他人宅院, 蔺九不便再雇人来照顾兄妹俩。可他们还年幼,他照顾他们常常左支右绌不得要领。蔺铭随蔡氏主家的幼子随宅中先生读书, 始终有主次之分。若日后蔺铭学业精进, 苍梧城中有学问的大儒尽在州学,但蔺九没有官身。那时蔺铭就是课业极优, 也入不了州学。蔺九从前受李棠之恩,现在也以慈父之心为兄妹俩计之长远,时间一长,他不知不觉便想得多了。
那次吐露身份后,蔺九又暗自考验过宋杲。宋杲其实全然没有变,蔺九可以确定, 他就是从前那个人, 是他最可靠的同伴。可这份出于惶恐而时刻生出的防备, 让蔺九把自己拉扯得心力交瘁。
蔺九又一次爬上东山,登高望远。
草木勃发,景浓春深。
他孤身一人站在东山之顶,往西看是苍梧大城, 满城烟火迷离, 参差熙攘。东山之下往南,是苍梧军的大营。蔺九来过两次,从此处都能听到军中的鼓声和号角, 远远看到齐整的军阵。
兄妹两人的生活是一回事,再看他自己。
他难道甘心就这样隐忍在众生之中,以另一个人的样子终老么?
今日是他一月两天中可以出门的日子。他在东山之顶极目远眺,直到落日城西掉下去,凉风渐起,暮色四合,才下山回城。
天色已晚,蔺九进城后去了宋杲的住处。宋杲多数时候在节帅府值宿,小半时候才能回住处。他赁居的地方是一间破旧小院,院墙垮了一处并未修葺,院门还是粗制的柴门。此处不仅破旧,离节帅府还远,几乎要穿过大半个苍梧城。但是宋杲自恃体力好脚程快,大概是为图个清净,宁愿住在这里。
蔺九拎着壶酒远远站在院墙外,并未听到屋内有动静。许久,才看到宋杲从屋内出来,他该是补了个觉。只见他走到西边院墙篱笆下,举起放在那里的一方石锁。举石锁是军中练臂力的一项训练。在这狭小的院内耍不开其他,只有举石锁最合适。
宋杲左右手各自举了一百多下,蔺九才走进去,宋杲看到他倒愣了一下。
“我最晚还有一个多时辰,便得回到蔡宅去了。你想喝酒吗?我请你。”
宋杲看蔺九把一坛琥珀居买来的酒放在桌上,问道:“光喝酒?”
蔺九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两包吃食,解开草绳,是一包炒黄豆和一包酱菜。
“买完这坛酒,钱就只够买这两样了,你若嫌弃是便
宜货,那就等下次。”
“我嫌黄豆硌牙。”宋杲最近有颗牙坏掉了,正肿着。
“牙齿崩了,只有等我下次发了工钱,请你去医馆重镶,此时也没别的办法。”
“算了吧。”
天已黑了,宋杲回屋里点了盏灯拿了两个碗出来。这住处看着破败,他端出来的却是个铜座的防风灯。可见宋杲并不缺钱,他住在这里只是图个自在。
两人在院内简易的马扎上坐了,一人一个碗,埋头喝起来。
许久,蔺九问:“第一次在琥珀居时,你便劝我从军,为何?”
宋杲:“不为何,在苍梧,要想做点什么,入苍梧军是最快的一条路。”
这里已不是从前的平都了,宋杲又怎么知道他想做点什么。
“我来是想问你,宋杲,若我此时要入军中,还有什么办法?”
宋杲只有些微惊讶,“你改主意了?”
“改了。”
“你家里不是有孩子要照顾?万一你死了怎么办?”
宋杲自从跟蔺九在这城中认识后,为了让蔺九放心,他从没有接触过那两个孩子。他也知道蔺九一直都对他存着提防,不是对他,是对所有人。
“我也是到了近日才明白,为了他们,才不能长久在蔡宅住下去。蔺铭日后若要入州学,我该得有官身。”蔺九端起陶碗仰头一口喝下,“我不会死的。”
宋杲笑了两声,“你怎么知道?”
“我已经死过两次了。就算死第三次,大不了我再从地狱爬回来,剩一丝血肉我也回来。”
宋杲一时没答话。从前他认识的杜玄渊整个少年时光都在李棠的亲卫营中渡过,但那里跟边镇军中全然是两个世界。真到了万里黄沙人血汩汩的战场,谁又能保证自己能活着回来。
“子潜,你决定了吗?”
太久没有人称过他的表字了。突然听到宋杲这样叫,蔺九才惊觉,不知是天意还是如何,杜玠给他取这个字时,该不会想到,潜这个字会如此相契他现在的人生。潜于人海,碌碌奔走,不知蛰伏到何时。
他接着想到前朝古人书中说的“年与时驰,意与日去,悲守穷庐,将复何及”,不禁打了个寒颤。杜玠取字时,必然不是这个用意。杜玠也许是警戒他当有一日不得不临渊行走时,要隐忍一时,以待来日。
宋杲看他沉思,又问道:“你动摇了?”
蔺九飘远的思绪被打断,他回过神来。“宋杲,我今日已做了决定。所以,我来求你了。”
“此时入军中,须得引荐,要验过身份和户籍,你既然决定,我帮你。”
蔺九知道他一定有办法,“多谢。”
“我也想回军中,什么时候朱大人使不惯我了,我便回去。”
蔺九摇头,倒先给他泼了盆冷水,“以你的表现,朱藻和身边人都喜欢你,可能很难有那个时候。”
坛中的酒已经见底,也到蔺九回去的时间了。
“宋杲,我猜测苍梧很快便要对外用武。如今车勒已灭国数年,若不是对郗淇,便是对弋北。”
宋杲点头,他在府衙也听到了备战出征的消息。
他不待蔺九交代那两个孩子的事,直接说道:“蔺九,你要投军便放心去吧。那两个孩子交给我,我用性命保他们无虞。”
蔺九站起来,重重地拍了一下宋杲的肩膀,又说了一句多谢。他今日的请求和托付,代表着对宋杲已是全然的信任。言语比起行动终是苍白。再多的谢意他只有日后报答。
————
苍梧的夏日来得又快又烈。城中的普通百姓依旧忙于生计,城中悄然发生的事,跟升斗小民无关,也无人在意。庆平街蔡氏宅邸的一个护院正式向主家辞去,有人知晓他去了哪里。宋杲在离城中书院不远的地方重新赁了个宽敞的院子,将那兄妹俩接了过来,雇了个和善的娘子照顾他们,他就住在隔壁当护院。城中还发生两起命案,粟丰县的捕快们满城追查,苦寻无果,最后报到了节帅府推官院。
也没有人知道,陈荦在某个无人的午后受了郭岳的密令。郭岳给她指派了暗处的人手,让她秘密监视匡兆熊和另一位边关大将,不是注视两人的行踪。郭岳的密令是,一旦府中赋税物资去处有所异常,便立即用加急快马报到沧崖。
陈荦虽继续留在推官院,然而做的不是查案审决的事。她在推官院等同衙推的身份前衙的属官们人所尽知,用这身份做掩饰,陈荦做的却是户曹和功曹的事。户曹参军掌赋税之数,核簿籍;仓曹参军掌税物存储,纳于仓廪,以备支用。
六月大暑过后,郭岳亲自率军三万出征沧崖郡。
陈荦很快便熟悉了户曹和功曹的日常事务,经人点拨,也很快懂得如何看出账簿中数字的关窍。陈荦一开始想了许久都没有想明白郭岳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她说到底是个毫无根基的后宅女子。可郭岳带兵出征后的一天,陈荦无意中得知了他那年轻姬妾的身份,却让陈荦有些明白了。
郭岳新纳的十九岁的姬妾来自边关,是某位边关将领的侄女。陈荦不必让小蛮去打听,她大概可以猜到,自她入府这些年,郭岳身边亲近之人,只有她一个与军中府中毫无牵扯和瓜葛。
许多人也曾是郭岳的臂膀心腹,可为何十几年来,郭岳好似连自己的长子也不甚信任?也许,当初的心腹之人一旦羽翼丰满,别成势力,便不能再信任了。陈荦在深夜想到此,忍不住浑身一凉。
因暗自监临户曹和仓曹,陈荦对节度使府各官署的政务很快熟悉起来。时间一长,陈荦便发现,税赋和军力是藩镇之所以成为藩镇的两大支柱。这些年五大藩镇几乎脱离了朝廷而自立,就是因为税赋兵力已多年掌握在各节度使手里。一旦兵力空虚,脱开赋税之权,上便不能再轻易节制下。对朝廷来说,苍梧是这样。对郭岳来说,手下那一群握有重兵的大将也是如此。
郭岳出征,密令她行监视之权。可那些将领要想侵吞、隐匿税赋以作它用,自田泽山林而至州县,自州县而至节度使府,还有的是机会。仅是监视府衙内户曹和仓曹只是最后一环。也许,郭岳信任的人太少了,使她无意中成为他身边一个有用的人,才让她有机会从后宅走向前衙。
夏去秋来,陈荦就是在自己的院中,也日日忙于阅览簿籍、批示公牍,写信寄至前线。偶尔得了闲暇,她也捧着从库房找来的书,读得废寝忘食。几乎把一个女子所居的宅院变成了公署似的地方。
小蛮看陈荦几乎废了理妆描眉,忍不住替她担忧,可不能又回到从前刚入府时的样子了。好在陈荦只是忙碌时那样,一旦她把自己手上的事理顺了,便也能匀出少许闲暇的时间做些女子的事。
小蛮尝试用花钿和胭脂在陈荦的长疤上画出个花样子,免得她总在炎热夏日还施厚粉。小蛮手艺不算好,看陈荦得闲了,便拉着陈荦去找清嘉,一起给陈荦化妆。
小院内日光明亮,清嘉和小蛮将陈荦按在凳上坐着,细细修饰她的疤痕。几经涂改描摹,清嘉用鹅黄、胭脂和金箔花钿,在疤痕最深的地方描上了几朵桃花,疤痕延长处点上朱砂,像是花瓣飞溅。陈荦透过铜镜看自己,生动飞扬的桃花妆贴在颊边,已十分好看了。清嘉却觉得那朱砂点得太红,叫小蛮重新调和,将之擦去重画。
直画到午后,清嘉方才满意了。让开身子,让陈荦再看铜镜。陈荦被镜面中那大胆新奇的桃花妆面惊住,只觉得清嘉巧手就像有医家回春之术,凭空给她脸上增添了三分丽色。
陈荦转过头让小蛮看,小蛮又惊又喜地竖起大拇指。“姐姐,你该每日都画这桃花妆!”
陈荦:“就是清嘉来画,也要画一个多时
辰呢!晨起哪有一个多时辰?”
“楚楚,等画成了熟手,小半时辰就够了。”
陈荦惋惜:“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练成熟手呢?这上色描摹的程序这样繁琐……”语意先有了放弃之意。
小蛮和清嘉不许她说不要,硬劝说着陈荦答应过几日就画一次。陈荦拗不过答应了,她喜欢这妆面,只是嫌摆弄的时间太长……
突然间小蛮惊呼了一声,怔怔地看向陈荦。
“怎么了?”
“姐姐,我们画这桃花妆本是为了遮住你的疤痕。但这妆面这样厚,夏天还是闷热……跟敷粉却又没甚区别了!”
虽然是这样,但三人互相看着,都笑了。
清嘉看着陈荦,突然想起了得病逝去的祖方受。世人都说女为悦己者容。他离开人世后,清嘉虽有一双巧手,也许久许久没有给自己画这样新奇的妆了。
————
仲秋节前夕,前线沧崖郡有消息快马传回苍梧城。郭岳带兵在白石盐池和韩见龙鏖战多日,在最后一战大败弋北军,将白石盐池彻底占领。消息传来,府衙众多属官皆忍不住奔走相告,比听到边境击退外敌还兴奋。
陈荦悄声问朱藻这是为何。朱藻说,苍梧境内没有天然盐池和盐井,军民每年吃盐之费不知多少。一旦周边有战乱,商路受阻,那时候就是花钱也吃不起。如今有了白石盐池,城中官民买盐的价格必然会下降,一吊钱能买更多盐了。
屋内只有陈荦和朱藻两个人。陈荦听见朱藻轻声说:“可这样一来,苍梧之外,那白石盐池周边的百姓,必然又要陷入高价买盐的境地。同是大宴百姓,真不知这样一来是谁家不幸谁家幸……”
他说话出了神,看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转过头来看到陈荦正若有所思地听着他说话,急忙念叨了两句“失言失言”,就闭了嘴。
朱藻失神的瞬间,陈荦的思绪也跟着飘忽了片刻。苍梧百姓若能一吊钱买到更多的盐,自然皆大欢喜,庆幸有郭岳这样的长官。朝廷暗弱,只能坐视白石盐池被两大藩镇争夺。白石郡自古就守着盐池,境内百姓吃盐却只能听天由命。陈荦有些怅怅地想,也许天底下的事,就是谁强谁占理吧……
仲秋节前一天,郭岳率三万精兵凯旋。
苍梧城南城门大开,郭岳骑着马,在军民簇拥欢呼中骑回节帅府。当晚,城中燃放了一个多时辰焰火。郭岳宣布,要在明日仲秋节大宴诸将和各州长官,论功行赏此次争夺盐池有功的将士。
天公作美,这一年的仲秋节是个不湿不燥的晴天。
满城桂花香飘十里,大宴自前一日深夜开始预备。郭岳自午后骑马游街,以示与民同乐之意。直至黄昏,他返回府中,大宴才正式开始。
节帅府最宽阔的大厅内,郭宗令、匡兆熊等军中诸将、府衙文武属官、各州州官及防御史全都到齐,还自乐营中召来上百营妓侍宴。不知是谁得了授意,将今年风头最盛的妓馆花影重的几位花魁娘子也请了来。
陈荦午后听小蛮的话,画了那日清嘉给她画的桃花妆,换了一身洁白的雪羽霓裳。那霓裳裙衫点缀的白色鸟羽间又饰有绮红的流云纱,跟陈荦脸上的桃花妆相映。把陈荦衬得分外妩媚脱俗。
宴厅内人来人往,还有侍女、厨工、营妓穿梭其间侍候。小蛮不在,陈荦自侧门走到节帅府后宅女眷们的坐席处。她绕过人群,曳地的羽衣裙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随即踩中裙角。胸肩处的衣物往下一滑,陈荦急忙伸手护住。
慌乱间她失去平衡,身体向后一偏——突然有人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那双扶住她腰间的大手一触即离,陈荦听到尴尬的四个字,“夫人当心。”她转过头一看,是个认识的人。蔺九什么时候成军中人了?
他穿一身军中武官的常服,肩背绷得笔直站在宴桌之侧。陈荦站直了,重新整理好裙摆,说了声“多谢”。
厅内众声鼎沸,眼前人影绰绰。蔺九正静坐席间,看到身前走过的长裙丽人被裙角一绊,只是出于惯性伸出了手。
就在身影交错的刹那,蔺九先看到她脸颊处几朵飞扬的桃花。他不知那桃花是如何画上去的,片刻之间只觉得妖冶灼人。进而,一股清幽的香气自掌中的纤腰传出,直往他鼻间钻去。
郭岳正被一众州官簇拥着说话,远远看到陈荦走近厅内,进而看她走近,看到她妆容裙裳,眼前一亮,伸手唤道:“荦娘,不必坐在席间,到我身边来。”
蔺九只觉得眼前的桃花色轻轻一扑,随即风一般即离。再回过神来,陈荦已提着裙角走远了。
他许久没有见她了,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动,竟想伸手去将那一把纤腰重新抓回掌中。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蔺九的胸口猛然不知所措地擂动了数下。他想:“杜玄渊,你疯了吗?”
郭岳是苍梧之主,此刻在宴厅之内,他伸手唤陈荦,面向他的文武官皆随声回头。一些武将是第一次见到传言中大帅的宠姬,一时目光都集中倒陈荦身上。许多人听说过陈荦出身娼家,也没有倾城之色,但不知为什么郭岳喜爱她。今日一看,却又有另一番想法,许多人都发现这是个别有韵味动人的女子。那韵味具体是什么,一时又说不上来。
看陈荦的目光中还有厅内的众多女子。
西壁专为花影重所设的坐席之后,盈盈站起一个女人。她身量高,站起来十分惹眼。其实,她只坐在那里,便已将周边男子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许多人一眼就认出来,她就是花朝节后声动全城的名妓谢夭。方才别人看她时,谢夭只是勾起一丝笑意,仰着头扫视众人,但并不承接那些灼人的目光,让人不知道她想看谁。
听到郭岳叫陈荦,众人皆短暂转过头去。谢夭也注意到这一变化,忍不住一起看去,她目光看向陈荦问身边的小丫鬟道:“那是谁?”
小丫鬟附在她耳边低声回答:“姑娘,那是大帅的宠姬,好像名叫陈荦。”
“陈荦?”
谢夭借着整理长裙之机站起来,越过众人盯着陈荦看了一眼。随后谢夭想,也不过如此嘛……除开脸上的妆面惹眼,那只是个寻常姿色的女子。她原以为真有人长得如自己这般,原来靠的不过是男人。谢夭随即收回目光,完全对陈荦失去了兴趣。
郭岳自昨日回来一直在府衙忙碌,今日才是陈荦第一次见他。连续十几日的快速行军,郭岳并不见疲累,精神反而十分健旺。此时他既不用陈荦代替他拿取和写字,要陈荦站过去只不过是装点。
陈荦顺从地站在他身后一步,想着一定是半年前蔡升派人找到了治风痹症的灵药,郭岳能不受病痛折磨,她为此高兴。
吹奏声暂停,厅内安静下来,郭岳先说了一番话。
“此后,白石盐池便属我苍梧军民所有!今天又是仲秋佳节,双喜同临,难道不值得大家举杯同贺?祝愿我苍梧风雨顺遂,百姓安居乐业。”
他话音落下,厅内之人皆站起齐声高呼:“大帅威武。大帅威武!”
“大帅威武!”
郭岳一阵爽朗大笑,挥手示意众人坐下。“今天也让大家见见此次沧崖交战助我军大破弋北的有功之臣。除了他们三位,随我出征的三万将士,都要因功论赏。”
郭岳身边的侍从官高声道:“请蔺九、雷士纠、尹洽上前。”
陈荦心里微微一惊,那蔺九真的从军了。
“大帅赏蔺九银铠一副,黄金百两,升军中教练使,沧崖郡镇将。”
“赏雷士纠银铠一副,黄金百两,升教练使。”
“赏尹洽银铠一副,黄金百两,升游奕使。”
郭岳自来爱重武将,历来苍梧军中凭军功得荣耀者众多。这三位不算升得最快的,却也足够显示大帅的爱才之意了。以军功论赏,前线将士方能人人拼命,这是苍梧军自来的规矩。
郭岳笑着吩咐,“荦娘,给三位大将斟酒。”
陈荦从侍女手中的银盘端起酒壶倒满了漆耳杯,分别端到阶下站着的三位手里。
陈荦靠近时,蔺九又闻到方才那一股幽香。他想躲开,却觉得那幽香十分蛊惑,在鼻尖萦绕不去。陈荦的手指莹润修长,漆耳杯递到他跟前。蔺九不敢再直视她,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丝竹声重新响起,前来侍宴的营妓翩然起舞。蔺九回到席间,直到夜间月亮升起,他都不再敢往陈荦所在的地方看。他们该是毫无瓜葛的陌路人,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就被她牵住了。明明她如今什么都没有对他做。
第50章 五十章 这是十年来第一次,苍梧城百姓……
今日仲秋节, 按例宴会要进行到深夜。郭岳引着众人在厅外水阁中观看十色焰火,待焰火燃放完毕方才散宴。全城百姓都知道节帅府要燃焰火,因此也都在外间找了位置等着。待焰火上天, 全城军民同庆。
文武官已有人醉倒席间, 滑稽的醉态引得周围哄堂大笑。离燃放焰火的时间还有一刻钟, 郭岳坐在席上, 让乐工再奏《倾杯乐》和《破阵曲》。
侍从官在厅外站立,看到薄云散去, 一轮满月已升至半空。
“大帅, 时辰已到,该去厅外水阁中了。”
侍从官把郭岳扶起, 走出宴厅。厅内池水静谧,池中水阁以砖石而建,三面临水,四周开阔,早已备好了待点燃的十色焰火。
众多宾客纷纷从厅内散出,在池水周围找了个好位置。此时虽是深夜, 但能听到府衙之外城中百姓呼朋引伴, 提老携幼, 正等待着焰火燃起。
水阁之侧钟声响起,那是敲给城内百姓听的。侍从官快步跑过来请示道:“请大帅下令。”
他请示了两遍,郭岳并未回应,只是半阖着眼, 像醉酒之态。侍从官将声音提高了些:“大帅, 请大帅下令。”
郭岳依旧没说话。众将和文武官此时站在他身后,离了有一步远。侍从官往前走了一步,再欲提醒, 突然看到大帅脸色有些异常。
“大帅?”
站着的郭岳身体往前微微一晃,侍从官突然眼睛一花,耳畔“嗵”的一声,郭岳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原地。
侍从官尖声叫道:“大帅——来人呐!”
片刻之后,水阁四周大乱,有宾客在拥挤中掉进了水池也已无人照管。
身后众人反应过来拥上去时,郭岳倒在地上,口鼻中虽有气息,全身僵硬如石块,已不像生人。
“来人!传府医!传府医!”
蔡升和其余府医飞快赶来,发现郭岳已暴中风邪,体不能移,口不能言。
最后,还是郭宗令快速命人将一方软椅抬过来,将人用软椅抬到了屋内。府内和军中所有医士都被叫来,在榻前忙了一夜。众将和文武官直到天明时,得了郭宗令和匡兆熊的话方才离开宴厅。
全城百姓听到钟声响,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焰火燃起,不知发生了什么。第二天,一个消息才传遍全城,大帅在酒宴上中了风,再也起不来了。
郭岳倒下时,陈荦正站在众多女眷间。有一瞬间她以为只是醉酒,看到众人扑上去乱成一团时,陈荦渐渐浑身发凉,心里涌上极其不好的预感,像是有什么即将倒塌一般。
郭宗令一家及郭岳的两个幼子守在榻前,其余地方都被忙碌的医士围住。陈荦和其余几位姬妾站在屋外,里间并无她们的位置。守到天明,蔡升出来告诉她们,大帅保住了性命,但暂时醒不过来。当即就有人哭了出来,没有孩子,郭岳是她们唯一的倚仗,如果他一直醒不过来,那她们该怎么办?
陈荦手脚早已凉透,她也想哭,但尽力忍住了。她看到蔡升提着药囊准备离开,叫住了他。
蔡升转过身来,“夫人有何吩咐?”
陈荦忍不住低声问出她这一晚的疑惑:“大帅的风痹症不是已经见好了吗?为何……为何却?”
蔡升领着陈荦走出院子,回道:“这半年来,大帅对属下的医嘱听得很少。年初大帅结识了一名江湖医道,那医道进给大帅一盒丹药。我看大帅精神日佳,几乎信了那丹药的疗效。出征前我给大帅把过脉,脉象不见异常。哪知……”
“蔡升,那是什么丹药,你可见过?”
“我并没有见过那丹药,不知是何成分。那医道还在府中,已被副帅叫人看起来了。副帅已下令,征调全城名医入府给大帅看诊。”
陈荦想起史书中记载的许多服食丹药的故事,心中越发往下坠。
走到南北分界的廊道前,陈荦终于忍不住轻声问:“蔡升,大帅他,能醒过来吗?”若是别人问这个话,蔡升必然不敢轻易开口,但陈荦是除他之外最清楚郭岳病情的人。
医家诊断病人须万分谨慎,蔡升纵然医术高明,此时也不敢断言,她看陈荦和身后的众姨娘满脸凄楚,只好回答到:“大帅身上担着苍梧的气运,一旦征调四方名医进府,说不定会有转机……”
蔡升匆匆出府备药去了。陈荦站在原地想他的话,直到小蛮找来才回过神来。
这是十年来第一次,苍梧城百姓没有等到仲秋节的焰火。
郭宗令下令紧急征调城中名医入府给郭岳诊治。各军中将领和文武属官回去修整半日,又轮流进府探望。郭岳在水阁旁倒下太过突然,许多人都不相信纵横苍梧二十年昨日方领兵回来的一军主帅就这样倒下起不来了。好在所有医士都看到,郭岳虽然身体僵硬,然而体温未失,呼吸顺畅,胸口一直跳着,并不是临终之兆。
陈荦每日都和后宅的几个姨娘前去守着,说是守着,其实只是坐在侧屋等着听病榻上的消息。第三日凌晨,一个稍好的消息传出。蔡升和城内一位名医扎了八卦针后,郭岳终于醒了,能睁眼和吞咽。
午后,陈荦和几个姨娘听到院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守在院内的匡兆熊为首的几位武将,还有黄逖、程孚等人突然向屋内跑去。听到动静,陈荦和几位姨娘以为出了异常,也急忙站起来往主屋而去。
所有人进了屋,看到靠在软榻上的郭岳,一时都静了下来。那一套八卦针妙手回春,病人真的醒了!只是他说话要费好大力气,话音凝滞,从喉间艰难地传到舌间,声音已走了样。
郭宗令正半跪在榻前,靠近郭岳唇边听着。
“让——荦,荦娘——”
这一句,方才涌进屋的人都听清了,是在说陈荦。众人回过头,看到陈荦和几个姨娘站在一起,一时目光都有些复杂,想来大帅还是最宠爱她。
郭宗令也回过头,对陈荦说:“父亲叫你。”
陈荦奔过去半跪在榻前,轻声应道:“大帅?”
才不过一日夜,郭岳的肤色已跟领兵入城那天截然不同,整个人好像蒙上了一层灰翳,然而陈荦在他那微微转动的浑浊的眼睛里依然看到一丝不甘。苍梧军主帅的威严,仍留在他已经僵硬的神色上。
“我——卧病——,”后面的几个音,郭岳费了好大劲,说出来却变了形。
“让——荦——代,代笔……”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舌尖力气用完,传不出喉间的话音,便歪过头去,僵喘了几声。陈荦看到口涎从郭岳嘴边无声地淌下来,急忙用帕子替他拭去。有一瞬间,陈荦心头掠过一丝绝望,她有极不好的预感。
郭岳口中艰难说出的话,众人都听到了大概。郭宗令回头看道:“父亲说,他卧病期间,苍梧政事仍由庶母陈荦代理。”
郭宗令将话转述,屋内所有人都听到
了。陈荦半低着头,不知如何去揣测众人那些异样的神色。郭岳将政事托给她,不甘心有之,她在那眼神里看到了……此外还有什么,陈荦想不到了。为什么不是郭宗令,或者任行军左司马的匡兆熊,按朝廷的规定,行军司马也有理政之权,或者是身为节度判官的黄逖……而是她。
“父亲既然醒了,就让他好好将养,几位府医和母亲在这里贴身照料就行了,各位暂且回吧。一旦父亲好转,我会让蔡升知会各位的。”
郭宗令既这么说了,屋内众人也觉得一直等在这里不是个事。看这几日的疗效,什么时候渐渐康复也未可知。匡兆熊出了声,先转身出去了,余下的众人也就纷纷告辞。屋内便只剩下两位府医、郭宗令母子、两位年幼庶弟以及几位泪眼婆娑的姨娘,还有一个半坐在榻前的陈荦。
陈荦也站起来说道:“大帅的命令,陈荦一定竭尽全力。”
郭宗令年龄比陈荦大得多,平日和陈荦没有任何来往,陈荦跟在郭岳身边旁听议事时也没有说过几句话。此时他出于礼节,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庶母慢走。”
陈荦走出院子,和等在那里的小蛮一起走回北院。
小蛮问:“娘子,怎么样了?”
“推官院的那身衣服,先把它熨好收起来吧,这段时间,我可能暂时回不了推官院。”
“大帅生病卧床,有人让娘子去病榻前照顾汤药吗?”
“不是,我仍旧去大帅书房批阅公牍。”
小蛮轻轻“啊”了一声,有些惊讶。
傍晚,陈荦按照平时郭岳传唤她的时间去到书房,她走进院中,只有几个书吏和参谋等在那里,有个参谋手上抱着这几日各官署送上来的文书。这几位想是知道了郭岳在病榻上的话,看到陈荦,先一同走过来行礼。
“见过夫人。”
“请起。”陈荦简短地说了两个字,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看眼前几个人都站着等她,便先朝前走进了书房。
郭岳昨日僵硬地吐出了那句话,陈荦没想到,今天这些公牍真的能齐整地送到书房来。她不便在郭岳常坐的位置,只搬了一只绣凳,坐在旁边,空出主位。
正在这时,有两个人先后踏进了院中,是黄逖和程孚。两人走到书房门前,向陈荦问候道:“夫人代大帅批阅公牍,我二人前来备询。夫人若有犹疑之处,可与我们相商。”
陈荦站起来行礼;“多谢,请二位入内就坐。”
那黄逖和程孚却说不便入内,往书房旁的侧屋内等待去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将你这些事交给黄逖或者程孚呢?她多年来只是惯于纸上谈兵,这二位却是郭岳以下最熟悉苍梧政事的人。陈荦不知道答案。
好在需要郭岳定夺的事都有常例,陈荦十分熟悉郭岳的处置,才不过半个时辰,便将一摞公牍按以往的惯例处置好了。
陈荦自书房出来,走到宴厅旁的屋子,想要再探望一次郭岳的病情。老远看到郭岳的正妻,郭宗令的亲母正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她是位鬓发斑白的年迈妇人,年纪跟郭岳相当。虽然同是郭岳的妻妾,但陈荦和她几乎没有什么往来。郭岳的姬妾众多,苍梧军中有乐营,乐营内众多营妓,郭岳只须一句话便可召至身边来。因此争宠善妒的妇人在郭岳的后宅并不能长久……虽然在外人眼里陈荦很得宠爱,但这位主母在明面上并不嫉恨她。
陈荦在屋外站了片刻,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看。郭岳正妻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并无多余情绪。陈荦最后还是走进了屋内,榻上的郭岳并无变化。城中名医的八卦针让他醒了过来,但什么时候能站起来,谁也不知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