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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尘色》 第31章 三十一章 如果可能,杜玄渊愿意用他的……
当他寻了一匹马疾驰回平都时, 傍晚的平都城内已传遍了两件大事。太子李棠因受不住妻儿死于大火的打击,昨夜在狱中咬舌自尽。丞相府大火,百姓亲自看到杜玠宁死不下阁楼。阁
楼倒塌后, 余烬中找出了杜玠父子烧毁的尸身……杜玄渊已是太子党羽, 却没人敢说杜玠也是同党。杜玠死后, 他最亲近的门生, 时任大理寺卿的徐胥向独孤皇后求情,为其在自己家里设了灵堂, 以感念杜玠数十年为大宴朝务所奉的心血……
杜玄渊疯了一般往大理寺卿徐胥的宅邸赶去, 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丝理智。他在一处暗巷将一平民男子敲晕,换下那男子的衣物。徐胥将灵堂设在了偏院, 院中挂着白幡,因这几日平都变故陡生,无人来祭拜。
杜玄渊藏在两件房屋交错的死角处等到夜幕降临。他等不及推开那屋里的棺木,已流干了眼睛里所有的泪水。当他终于找到机会推开棺木察看时,他一眼便认出,那就是杜玠。杜玠面貌已毁, 但杜玄渊无须辨认就知道是他。
有脚步声响起, 杜玄渊将棺盖推回, 翻上房梁。他以为本已流干的眼泪居然又涌了出来,从房梁上无声地滴落到漆黑的棺木。
二十二年前生逢战乱,被生身父母遗弃山野并不是他的厄运,因为他遇到了杜玠。从这一刻起, 他才真的成了无父无母之人……
杜玄渊避开巡逻的兵丁, 在暗夜无人处不要命地狂奔。他已经有两天没有进食,直奔到筋疲力尽,才猛然清醒过来, 想起世子和郡主还在地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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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李棠的尸首变成城郊一处无名的土堆,平都城中变得风声鹤唳,各处告示亭贴出了捉拿太子余孽的告示。杜玄渊终于彻底心死……这一场惊天大祸呼啸而过,他尚且不知道元凶是谁,他的身边寸草不生,他所熟悉的平都城已改天换地了。
皇后独孤氏,在杜玄渊的印象中,那是个面目模糊的女人……他在宫宴上远远遇到过她,却好像从来没看清过她的面目,而她如今已成了平都城的主宰。大乱后的腥风血雨来得猝不及防,生前跟随过的太子的人,太子妃的母家,一批接一批地下狱处死。
杜玄渊用玄铁剑挖土,将太子妃葬在万福寺后山无人的竹林中。低矮的坟茔覆上一层厚厚的枯叶,避免被人看出。
世子李晊和郡主李曦月蜷缩着小小的身子,在那堆枯叶前长跪、叩首。晨光熹微,万福寺的晨钟铮然响起,回荡在清幽寂静的后山竹林。
平都城所有城门被禁军警戒,严查出入人等。杜玄渊几乎耗尽心血,才带着两个幼子逃出平都。他抢了一匹马,一路向南疾驰,跑出不远却发现官道处处有兵丁严查。他只得弃了马,将两个孩子负在背上向山中逃去。他感到令人绝望的茫然,若这些政令都来自独孤皇后……她真的要将亲子一家都赶尽杀绝。杜玄渊原本以为那样的事只存在于史书之上。
白日的山林中清新空寂。偶尔撞到打猎的猎户,杜玄渊都领着孩子远远地闪避。他每每非要寻到一处绝密的山洞,才安顿好两个孩子,自己出去觅食。且不敢走远,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飞身赶回。
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杜玄渊谨依旧万分谨慎。李棠已死,照目前的情势看来,独孤氏没有完全相信他的骨肉丧生在了大火中,因此传令四方,处处追杀。杜玄渊记住了杜玠告诉他的两个名字,若逃出京城,便可去这两处寻求帮助,只愿这密林能庇护两个孩子平安。
他带着他们一路往南,再不敢走处处把守的官道,只挑偏僻崎岖的山路疾行。
天不遂人愿,就在他们逃出平都的第三日。小郡主李曦月浑身烧起了高热。杜玄渊从未有过照顾孩子的经历,他撕下衣襟,汲来山涧溪水,不停擦拭那滚烫的额头、手心。哪知道后半夜好不容易降下去,才隔了半日,又变本加厉地烧了起来。
杜玄渊在夜晚敲开了一户山村人家的柴门,那山村妇人看他浑身尘土,衣衫破旧,满脸胡渣,怀里却抱着两个细皮嫩肉的孩子,一时几乎怀疑他是偷孩子的贼人。可看他抱着孩子满脸忧虑,眼中蓄有恳求之意。还是忍不住心软,带着杜玄渊敲开了山村郎中家的门。
杜玄渊用小郡主腕上的玉镯换了几副药和一袋干粮。褪下玉镯时,他仔细地查看过那玉镯并未刻有郡主的名字生辰,就算被人寻到这山村,找出这镯子……他此刻无暇想那么多了。
李棠那血书上颤动的字一从脑中闪过,杜玄渊便无法再平静。士为知己者死,李棠于他,是主君亦是知己。他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护他在死前最后的牵挂周全。
小郡主的热降下去,杜玄渊便不敢再停留,连夜离开了那山村。带着两个幼子一路逃亡,杜玄渊就是有上辈子和来生,也不会想到有这样一天。可命运的翻云覆雨……又有谁能料到?
除了两个孩子,他只有玄铁剑傍身。只有一件事是不幸中的万幸,他们一路难逃,正逢夏日,他们不必受冻。山林中常有野果,伤处恢复后杜玄渊也能猎些野味,勉强能充饥。
到达云浦郡的那一日,是一个雨后的朗晴天。这里离平都城太远,城门口贴有检举太子余孽有赏的告示,但并未布有官兵盘查。
云浦太守夏谦,是杜玠跟他说的第一个名字。
杜玄渊忐忑地敲响了夏宅的侧门,斟酌着给那开门的下人说了六个字“故人之子求见”。见到夏谦那一刻,杜玄渊便想了起来。夏谦此人他见过的,是杜玠从前最喜欢的学生,自平都下放地方已有数年。杜玠曾对他提起过夏谦,给夏谦的评价是“耿介君子”。
杜玠的声音像是在耳边响过,“耿介君子”四字,不知为何让杜玄渊突然心神一松,自平都千里奔波所累积的疲惫瞬间散了开来。他竟眼睛一花,差点跌倒在地。
夏谦这才看清,杜玄渊衣衫残破,发须凌乱如同江湖野士。脸、颈及露出的手臂上都有黝黑的疤痕,那是受刀伤后丝毫不加料理,任其裸露的结果。他上一次去杜府拜访时,遇到过十六岁的杜玄渊。眼前之人,五官虽然相同,气质却跟那十六岁的少年全然不像。
遂又联想到这段时间京城的惊涛骇浪。夏谦早将仆从从院中撵了出去,也没有询问抓着杜玄渊衣襟的两个幼儿是谁。
夏谦伸手扶住杜玄渊手臂,看出他是疲惫已极,身体难以支撑。
“子潜,你不如先去歇息。”
杜玄渊摇头,看向同样满身尘土的李晊和李曦月。
“放心吧,他们先由我照顾,这小院此刻起绝不让人进来,只住你们三个人。”
夏谦的稳重厚道让杜玄渊瞬间想到了杜玠,杜玠信任的人便值得他信任。他胸口一痛,随即强行止住情绪。
“多谢夏兄。”
夏谦没让人进小院来,只叫了一个在府中多年的婆子,带两个孩子去沐浴、换洗衣物,再做些饭菜送来。
杜玄渊一头倒在榻上昏睡过去。他自出事以来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每总是惊醒。今天当然也不能睡沉,不过好在身体强健,只睡了两个时辰,醒来时,已恢复了八成体力。
夏谦亲自在院中看着两个孩子。夏谦捧着本书闲读,李氏兄妹俩蹲在那院墙处逗弄虫蚁。李晊捉了只蚂蚁放到妹妹手背上,又摘了片花叶盖住,李曦月被逗得笑起来。兄妹俩遭逢大难以来,杜玄渊还是第一次看到孩子脸上出现笑颜。
夏谦看到杜玄渊醒了,站起来道:“子潜,请至西屋用餐,我已将食盒放至那里了。”
“多谢。”
杜玄渊恢复了体力,此刻艰难地斟酌着要如何把他来云浦投奔的前因后果告诉夏谦。“夏兄……”他刚开口,夏谦抬手止住了他。
“子潜,此刻你先不必说什么。老师生前或许对今日之事已有预感,在给我的信中提及过此事。如今四方大乱,波诡云谲。你既来此,便是老师对我的信任。这小院周边已被我封闭,你们先在此安养数日,看外间局势再做计较。”
他一番话既推心置腹,又不挑破杜玄渊此时窘境。这大概就是杜玠喜爱他的原因。
“既如此,弟便不多言。杜玄渊拜谢夏兄。”
夏谦送来些物品,又交代些要事,比如不要离开这小院,便离开了。云浦郡在南,离平都已有千里之遥。可这小院究竟能庇护三个人多久,谁也不知道。
这是一方背街的小院,地处偏
僻,看起来是夏谦的私宅。院子内外杨柳依依,除了一个老仆,无人会来搅扰,也不会知道此间住着什么人。杜玄渊这些天以来高度紧绷着的心神稍稍松开了片刻。
李棠的一双小儿女,经历了大火围困,追兵堵截,身边侍候的宫人突然加害,目睹母妃在逃亡时逝去,跟着杜玄渊逃难这些时日,已将他视作了唯一的亲人。
三岁的孩童对世事尚且懵懂,颠沛流离之中突然有了这样一个玩耍的小院,两人很快便兴起了玩心。李晊兀自蹲在墙角玩,李曦月转头看到杜玄渊坐在树下石凳,便捉了一只蚂蚁,倚到杜玄渊膝头。
她伸出手,杜玄渊不明其意。会意半天才明白她是要杜玄渊把手伸出来。
小姑娘把蚂蚁放在杜玄渊手心,又转身捡来花叶,学着哥哥的样给蚂蚁盖了个“屋子”,拿来一根草茎拨弄那小蚂蚁。两个孩子对这件事乐此不疲。杜玄渊因此猜想从前太子府中自然有数不清的小玩物供给这兄妹俩,但王妃一定不准许他们玩泥土里的东西。
杜玄渊看到李曦月柔软的头发上沾了些许草叶,便伸手一粒粒给她捉去。他还没成家,也从未与谁又过婚事,更没有过生育。可此时此刻,杜玄渊恍惚中竟有一种自己是李棠的感觉。不是作为储君的李棠,而是作为父亲的李棠。幼小的孩童靠在他膝头,无忧无虑地玩耍,这本是从前李棠最享受的时光……
如果可能,杜玄渊愿意用他的所有,去换取一切风暴从未发生过。
他们在夏谦的小院住了几天,杜玄渊每日从不敢在屋子呆着。他将玄铁剑放在手边,时时警戒院外的动静。
第32章 三十二章 蔺铭,刻器为铭,永记不忘。……
前朝不是没有发生过女后扼杀亲骨肉的事, 杜玄渊每想想便不寒而栗。恐惧之余,一股深深的自责又涌上来。他从前白白跟着杜玠和李棠历练……为什么腥风血雨掀起之前,独孤氏是何时豢养了一群手段毒辣的酷吏, 爪牙遍布内外?他竟也毫无察觉?
第五日的深夜, 夏谦匆匆来访。
“子潜!”他一进门便告诉杜玄渊, “你们不能在云浦久留了!”
夏谦从袖中掏出一张告示, 是今日郡衙里的都尉所写。十日前,平都快马传来号令, 那时郡衙已贴了一回捉拿反贼余孽的告示, 期间并无官民前来告发。因云浦此地离平都遥远,此事很快便平息下去。没想到, 朝廷追加了第二封号令。
“定是我带着孩子南来的途中被人发现了痕迹。”
太子府大火,纵火的凶手定然要检查是否真的烧死了人。杜玠再拼尽全力瞒天过海抢出太子妃和孩子,真凶的疑窦也不会消除……
“子潜!我虽是云浦一郡之长,但平都那里来势凶险,郡衙人多口杂。你和这两个孩子留在这里,日久恐会生变。”
杜玄渊急得在原地踱步, “我明白, 我明白。”
夏谦心中已满是愧疚, “子潜,我受老师之托,本该尽我全部之力相助于你,还有……这两个孩子。可一来我不会武事, 跟你们一起上路反而引来注目。我留在云浦, 一旦有追兵南下,还可利用这一郡之长的身份暗地为你们周旋一二。子潜,我有负恩师之托, 万分歉疚……但是,两日内,你们一定得离开这里!”
自事变以来,杜玄渊陷入绝境,无一亲朋相伴,孤掌难鸣。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夏谦。他知道夏谦早已猜到两个孩子是已逝储君李棠的骨肉。
杜玄渊突然问道:“夏兄,你为何愿意帮我?仅是因为父亲的一封书信,一句托付吗?”
夏谦没有料到他会在这紧急的深夜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他本不想回答的,可看杜玄渊专注地看着他,眼前的年轻人这段时间吃过太多从前没有吃过的苦,脸颊削瘦,已注满了风霜之色。
夏谦突然有些于心不忍。他看向桌上那一盏微弱的灯,回答道:“子潜,我从前与你相交不多,并不了解你。可丞相……我信得过恩师。不管杜相是活着还是逝去,他永远是我的恩师。丞相的托付,这是其一。”
“其二,子潜,平都这一场腥风血雨,如今看不清走势,眼前所呈现的也未必是真相。也许我帮了你,能给日后留下一点真相。再说,还有幼子无辜。大人再怎样争斗,那两个孩子尚是稚嫩幼童,实在不该……”
杜玄渊明白了。
夏谦却又无奈地摇头,“我没能庇护你和稚子周全,还要深夜来此催你离开……辜负了老师的嘱托,实在算不上多大帮助。”
“不,夏兄。父亲原本就知道此事艰难,情势如此凶险,你留下我们,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你这份义气,我终身铭记。”
“子潜,别再说了!我们来看看南下的路,五更一到,你就带着他们离开。我送你们。”
“好。”
暗夜沉沉,杜玄渊和夏谦再无闲暇去说多余的话。夏谦从怀中掏出一张他收藏的舆图,放在灯下。杜玄渊心里一沉,自逃出平都以来,他只顾着护住两个孩子躲避追兵,身体的一部分几乎变得麻木了,竟忘了准备一张舆图。有舆图,便能看到哪里有市镇和官道,哪里有水陆关卡……
生平第一次,杜玄渊这样厌恶自己,轻视自己。
如今,只有再向南去。云浦再往南的州县在前朝还是未开化的蛮荒之地。如今虽然也成了人烟繁阜、农田稠密的大宴国土。但这些州县离平都太远,有些五大藩镇的恶习,朝廷号令未必全会遵从。二来,朝廷的追兵就是赶到,也不熟悉那里。
夏谦问道:“子潜,你若明日上路,此时心中可有对策?”
杜玄渊想了想,“改头换面,隐姓埋名。总之想尽办法,拿我这条命护住两个孩子,再没别的了。”
“也只有如此。”
天光将将泛出些微白时,夏谦为三个人准备了一匹快马,一个装着财物和过所的包袱。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了。
两个被叫醒的孩子仓惶地坐在杜玄渊身前,惊恐地抓住马鬃。杜玄渊挥手告别,一扯缰绳,那马驮着他们三人向南疾驰而去。
一路水陆关卡早已被兵丁把守。杜玄渊不敢走平坦的官道,只挑山林小道往南走,夜间找不到借宿的地方,便只能露宿山野间。
李晊尚且能忍受风餐露宿之苦,可李曦月那一张莹润饱满的小脸肉眼可见地瘦下去,再一次起了持续不退的高热。她躺在杜玄渊怀里,烧到小小的身体不停抽搐,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来。
杜玄渊再也顾不得那么多,找了个大的市镇住下,遍请名医给郡主看病。
夏谦给财物很快耗尽,杜玄渊走到镇上最大的质铺,当掉了他那把玄铁剑。他用换来的钱重买了一把普通的剑用于防敌,其余全用作郡主的诊费。
可不论多少名医瞧过,多少副药喝下去,郡主的病总是一阵好一阵坏。杜玄渊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到,也许小郡主在平都城时便已经有了这些症状。只是那时自己被陡转的形势所逼,忽视了她。藏匿在万福寺山后地道时,他只注意到小郡主神情萎靡,有些嗜睡,以为是遭逢变故失去双亲所致……
如今小郡主的嘴唇和指甲渐渐染上一层乌黑,那是跟死去的王妃指甲上一样的颜色。
杜玄渊再无选择,折而向西。他带着孩子日夜赶路,十日内赶到西南苗疆地界。杜玠跟他说的第二个人,听名字像是山中居士。他如今山穷水尽,只能为了两个孩子到那里求助。
他在山下的村庄打听,有无人听过仙阿山荀裳。有山民看杜玄渊神情急切,便告诉他那是山上的神仙,寻常之人没有缘法不能得遇,劝他尽早离去。
云浦太守夏谦,仙阿山,荀裳。走投无路之时,可去找这两个人求助……这是杜玠最后告诉他的话。杜玠那时看事态无可挽回,已决意赴死为他和地道里的太子妃母子争取些许逃生时机。杜玄渊相信杜玠口中绝不
会有虚言。他将两个孩子负在背上,沿着陡峭的山路往深山里寻去。
他已快要耗尽所有心力,若找不到荀裳……杜玄渊突然想,若找不到父亲说的荀裳。他便带着孩子从这山中最高的悬崖跳下。那样,死后……李棠会不会怪他?
小郡主已昏迷了一天一夜,绵软的身体静静伏在杜玄渊背上,被哥哥李晊搂着。杜玄渊背着她,像背着自己最后一口心气。
若是李棠在,他会怎么办?为什么他和杜玠先死了,却要把这世间最难的事留给他?
他找了许久,在太阳落山前突然看到一丛竹林之外数间茅屋,那茅屋炊烟袅袅,屋顶归鸟盘旋。
眼前之景如遗世独立的隐士之居。再看茅屋四周,砌有花圃的地方栽种着一丛丛山外罕见的花草,像是药草。父亲让他来找的荀裳,难道竟是一位世外医士?杜玄渊内心一动,感觉到一股冥冥的天意。
他大步走过去,屈膝跪在那茅屋前。“晚辈杜玄渊求见前辈,求前辈救救这女孩。”
一个穿着葛衣的中年人自屋内走出,扶起他双臂细看他眉眼。“你就是杜兄之子杜玄渊?”
杜玄渊磕头在地,“晚辈遭逢大难,穷途来投,望前辈垂怜收留。”
荀赏对杜玄渊的到来并不意外。他和杜玠是故交,多年前,他曾对杜玠承诺,以后但有需要之处,他一定伸出援手。他隐居于偏远苗疆,但看这年轻人的样子,杜氏或已遭遇了什么不幸的事。
“快快起来!这是?”
荀裳解开杜玄渊背上襁褓,看到两个孩子,忍不住大惊失色。“这孩子如何会中毒?”
杜玄渊早就猜想是太子妃和小郡主是中了毒,只是不敢确信。如今听荀裳一语道破,悲愤之余忍不住想抓住最后一点希望。“前辈一眼能看出这孩子中了毒,求前辈救她!晚辈愿意拿我的命来换!”
世子李晊听到杜玄渊悲愤之语,又看到妹妹昏睡如同死去,“哇”地一声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荀赏抱起李曦月。“既是丞相托付,这孩子的病情,我必尽心竭力。”
他没说如何救人,也没有说如何能救。只抱着孩子进了屋,吩咐砍柴归来的童子去烧水、取针。但他话里留的余地,仿若一根稻草捞起了杜玄渊最后的希望。
杜玄渊恍惚地站起来,将李晊搂进怀里。父亲那时或许早已料到会有不测,因此让他远赴苗疆来找荀裳。或许他命人去救母子三人时已看到了王妃中毒的迹象?只是,那时已来不及施救了。
夕阳西下,茅屋之外竹木青翠,群山无言。
龙朔十四年,在这一年之前,杜玄渊此前的人生中从来不信鬼神。可此时此刻,他却对着不远处的群山默然祈愿。苗疆地界多奇人异事,只盼逝者在天有灵,让荀裳能想办法救回郡主一命。只要她能醒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茅屋里极静,荀裳细细检查李曦月毒发全身的症状。打开针箧,据全身经脉小心行针。直至山中夜幕降临,荀裳才终于诊治完毕收起针箧。随后令小童在床前升起火,保持屋里不得寒凉。
“好霸道的毒!”荀裳叹道。
“这女童初中毒之时,只是口鼻之间沾染了些许,又得人及时喂她服下罕见的化毒丸,才没有立刻毒发身亡,将毒性压制许久才发作。”
抱住杜玄渊的世子李晊像是感应到什么,伸出手指着榻上念道:“妹妹、母亲、母亲……”三岁孩童说不清楚前因后果,只着急地重复着这两个称呼。
那一粒化毒丸,应该是王妃在情急之中给郡主服下的。她只来得及抢救女儿,自己却不幸毒发身亡。又是大火又是下毒,将李棠家眷斩草除根。那妇人……真的太狠了。
杜玄渊急问道:“前辈,可能救她性命?”
荀裳:“我尽力施治,该是能留住她性命。只是这毒已停留在她体内过久,拔除之后,或许对身体有所损伤,还未可知。”他看杜玄渊充满希冀的眼神瞬间变得担忧,便又问道,“这女孩不过三岁小童,谁竟忍心对她下此毒手?”
“子潜,这孩子是谁?”
看杜玄渊一欲言又止,荀裳不再追问。
“我不过好奇,随口一问,你不定要回答。既是杜相所托,不论是谁,我定尽力复她生气,保她无恙。”
“多谢前辈。”
荀裳带着两位小童隐居在苗疆仙阿山中,其医术自成一派,比杜玄渊预想的还有精深得多。他再没有多问,给小郡主定了熏蒸和针灸疗法,再辅以奇效草药。经过两日夜抢救,小郡主终于醒过来,渐渐能起身进食。只是她体内的毒要彻底清除很是艰难,指甲及唇上的乌黑消得极慢。
某一日,荀裳观察许久,终于告诉杜玄渊。那女孩性命可保无虞,但那毒发作伤了喉,日后,她再不能开口说话了。
三岁孩童正是学语之时,逃亡这一路,两个孩子日日惊惧,话十分少。没想到这一场毒发,永远夺去了她的声音……厄运专挑苦命人,就是这样么?
杜玄渊脸上血色褪尽,“是怪我,怪我没能及时找得名医,是我之过。”
荀裳看他无限自责,宽解他道:“公子,这孩子所中的乃是天下奇毒。毒物一旦沾染体内,非立死即残。她中毒之时能得珍贵药丸服下,在路上颠沛多日,撑住最后一口气,随你找到这仙阿山中,已是得上天垂怜。”
“上天垂怜……”
若上天真有垂帘之意,一切怎会至于此。
杜玄渊不忍看榻上可爱的睡颜,转身出了茅屋,到那门口对着青山呆坐。
————
李曦月服用的药材仙阿山不能尽有。荀裳用了特制的药水将杜玄渊面貌伪装为另一副样子,派他到山外买几味药材。
杜玄渊来到百里之外的州府。路过城门口时,注意到告示亭处有围着一群百姓,有朝廷的官差正唾沫横飞,给围观百姓讲解。
杜玄渊不知为何胸口一沉,一股极不好的预感袭来。待两位官差走开后,杜玄渊走了过去。
看清那告示上的文字,他突然感到眼前一片黑暗。进而一股冲天怒火猛地涌上脑门,此刻他再不想顾前顾后,他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想乘一匹快马赶回平都,杀了下这命令的凶手!
那告示上写,云浦太守夏谦,被人告发窝藏罪犯,全家押往平都,于十日前斩首。
夏谦,全家斩首……杜玄渊靠在城墙处,只觉得天旋地转,不知身在何处。他斜眼看到城门口栓着一匹马,恍惚中已箭步冲了过去。
那马主人看他双眼血红,满身煞气,如同恶鬼附身,便甩开马鞭,战战兢兢地躲了。
杜玄渊捡起地上的马鞭,片刻之后才猛然清醒过来。站在原地绝望地想,他现在一无所傍,再不能赶回平都城中去保护什么人了。
他带着药材,骑着那匹马,赶回了仙阿山。
数月之后,待小郡主恢复康健,杜玄渊终于向荀裳恳求:“前辈,您既是神医。晚辈能不能恳请您用手中妙术,从此将我的脸变为另一个样?”
荀裳惊讶:“为何?”
杜玄渊将平都城那一场大祸以及南逃以来所发生的事向荀裳和盘托出,也告知了跟在他身边这一对幼童真实的身份。
他与李棠相伴十余年,李棠的信任和提携,以及最后那封染透了的血书,将这两个孩子的命运从此绑在了他身上。他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荀裳听罢,长叹一声。沉吟半日,答应了杜玄渊的请求。荀裳是世外之人,大宴官场中只认得一个杜玠,没
有身历过那样酷烈的事件。可他也知道,历来史书上血迹斑斑,在那峥嵘的权力中心,历代皆有这样惨绝人寰的屠戮。
龙朔十四年,仙阿山冬雪。
二十二岁的太子左卫率杜玄渊自此不复存在,他对镜自照,看着镜中一张陌生的面孔,随口给自己取了个新名,蔺九。蔺是杜玠少时短暂游历江湖用的姓,世间少有人知。
李棠的一对骨肉,他也为他们取了新名。蔺铭,刻器为铭,永记不忘。蔺竹,拔节为竹,刚毅坚贞,经霜雪而不折。
独孤氏党羽酷吏已遍布四方,他们在仙阿山中盘桓日久,为免夏谦的悲剧再次发生,杜玄渊不顾挽留,拜别荀裳,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仙阿山。
暴雪过后,山中一片晶莹世界。杜玄渊用厚氅负着两个孩子在雪中跋涉下山,踽踽而行,就此离去。属于杜玄渊的那部分,在那一天彻底死去。他知道,若非天翻地覆,从此这世上再也没有杜玄渊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次更新在下周四了,辛苦大家等待。
第33章 三十三章 这一年春天,赤桑城的百姓听……
人在挣扎求生之时, 往往会忽视时间的流逝。只在某一日,看到身边草木焕然一新,才会突然察觉严冬已过, 惊风飘雨, 光景驰流, 又一年春日已悄然而至了。
仙阿山往西数百里, 山川迭起,水道纵横。
赤桑城坐落于这里的坝子, 是一座人烟繁阜的山中小城。城虽不大, 但山水相连,百业兴旺, 是一处南北枢纽。不少路过的客商都知道,这城中还有家镖局。城西河道之旁,砖石所砌的一个庄子便是。客商南来北往,路过赤桑城,若有货物托付,便去找这家长泰镖局。长泰镖局虽规模不大, 因坐落在赤桑城中, 生意一直不错。
离镖局不远是一片拥挤的民居。这城中时而会有山匪闹事, 普通人家均愿意住得离镖局近些,求个周全。在这片民居之后,有个单门独户的小院。院门处长着一株粗壮的木兰树,不知是何时所栽。
蔺九随镖队走镖离开时还是去年秋日。待他返回赤桑城, 回庄里交了武器, 走到小院门口,突然看到满树木兰开得灼灼烈烈。抬头望去,玉色花朵挤占了大半个院子。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已是春日了。
他敲响院门,里间有个年约半百的妇人打开门欣喜地问候道:“蔺先生,你回来了?这一路可还顺利?”
蔺九答道:“劳烦您老挂念,一切顺利。”
院中有个五六岁的孩子,见到蔺九回来,飞快地跑过来抱住他双腿。蔺九长得太高,他只能抱住他的膝弯。“爹爹!”
蔺九问道:“妹妹呢?”
小童指了指屋内,“妹妹正在午睡,我不困,在这里温书。”
旁边的妇人是蔺九雇来照顾兄妹俩的婆子,她寡居多年,时间长了便把这一对兄妹当亲生一般疼爱。她闻言打趣道:“明明是双生子,偏就这样不同!一个每日要午睡,一个从来不睡,不会累似的。”
蔺九进屋,看到床榻上女孩一张恬然的睡颜,才放下心来,来到院中坐下。蔺铭从他带来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翻出两个新奇的东西,玩心大起地拿起:“爹爹,这是什么?”
蔺九向院子忙活的妇人问道:“大娘,这两个小玩意是在弋北买的。不知这……是不是该给三四岁孩童玩?他们俩大了,不适宜玩这些了吧……”
郑娘子走过去看,那包袱里是一把极精巧的鲁班锁,一盏外饰华美的走马灯,都是给孩子的玩物。
“什么就不适宜了?蔺先生,三四岁的孩童哪里玩得了这个,要给他们,不一会就折碎了,给十岁孩子玩还行。不过这兄妹俩天生聪慧,给他们俩正好!”
蔺九舒了口气,“好,那就好。”他把蔺铭拉到身前,和他一起拆解起那鲁班锁来。
听蔺九这么问,郑娘子突然想。蔺九实在不像一个养大两个孩子的父亲。
听说蔺九从前是给富贵人家当护院的。他在几年前来到赤桑城,进了长泰镖局,因武艺精湛,在镖局中很受重用。蔺九的发妻六年前死于难产,只留下这一双儿女与他为伴。
照顾这兄妹俩日久,郑娘子每每看蔺九便觉得有些奇怪。他年纪在三十出头,长着一张沧桑的面容,像是发妻逝去这些年,独自抚养孩子过于艰辛所致。他额头上已有了皱纹,一道长疤横亘在脸颊处,令人生畏,看样子跟镖局里威严稳重的中年镖师没什么两样。可蔺九明明独自拉扯大两个孩子,对孩子的种种小事却又完全不清楚。每每遇到些什么事都弄得手忙脚乱,必要来请教于她。
郑娘子有个二十岁的侄子,有时候她觉得若不看长相,蔺九就跟她那二十出头的侄子一样大。将将成人,因被父母宠溺,倒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心性。比如此刻,他和那孩子坐在树下捣鼓鲁班锁,看着不像父子倒像是别的亲人。她生性仁善,不愿对主家有猜想,因此也没问过蔺九什么。
蔺九看她忙完手中的活计,便从包袱里掏出一吊钱递到她手中。
郑娘子一看,这钱是方才他在镖局中领的酬劳。他给的这一吊远超过这城中大户人家雇用短工的钱。
去年春天,蔺九在城中请了先生给两个孩子开蒙授学。他外出走镖一去就是数月,还会给这院中请一个护院。加上这两个孩子衣食用度,他们三人的开销并不低。可蔺九雇人出钱却十分大方,就像是从前过惯了富贵日子,从不知道节约一般。
郑娘子将那吊钱分了一半,将另一半劝回蔺九手里。
“蔺先生,你给的工钱已经是别人家的两倍。你不用给这么多,我也一定会尽心尽力照顾孩子,我不能每次都多要你的钱。”
蔺九并不在意,又将那钱推回她手中。“大娘不必客气,这是你应得的。”说完便不让她再劝,转身去灶房吃东西去了。
屋里午睡的蔺竹醒过来,静静地站到那门框处,眼睛里满是笑意。
蔺九看她醒了,便放下手中碗筷,走过去抱起她,将她高高抛起又接住。小姑娘不会说话,指了指头顶满树的木兰花。蔺九便把她举过头顶,让她伸手去摘。
蔺竹摘了满怀的木兰,示意父亲放下她。她蹲下身将花插在那精美的走马灯上,提起花灯在原地雀跃地转起来。
看到这场景,郑娘子又有些惋惜。若是蔺九那可怜的发妻还在,老天又能让这女孩开口说话,这该是多圆满的一家。
午后,城里的先生来给两个孩子讲课。蔺九便将院子让出来,自己到镖局后面的校场上和镖师们练武去了。走镖,练武,除开陪伴两个孩子,自来到赤桑城,他四季的生活皆是如此,从无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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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春天,赤桑城的百姓听说了一件大事。平都城中女帝登基了。独孤氏从前是皇后,现在是穿龙袍戴十二旒冕的帝王。女子称帝的事,前朝也发生过!赤桑城天高皇帝远,百姓们在街头巷尾很是津津乐道了一番。不过也正因天高皇帝远,京城就是天大的事,传到这偏远小城也算不得什么了。对于这小小山城中的普通百姓来说,天大的事也不如眼前过日子重要。
蔺九在家中呆了两个月,立夏时,长泰镖局接了极重要的镖,他又得出远门了。
看蔺九回来收拾行李,郑娘子忍不住关切道:“郎君,这一次又是去哪里?不知多久能回来?”
蔺九答道:“苍梧城。若无意外,往返约要三个月左右。大娘,这两个孩子,还劳烦你多费心了。我出发后,今晚护院便会住到隔壁,若有山匪,他
会护住你们。”
郑娘子道:“郎君放心。”
蔺九在院中和兄妹俩道别,院外有人来叫。郑娘子牵着兄妹俩跟出去送他,看着他骑上门口的马。
山城道路蜿蜒,并不适宜跑马,因此城中很少有人骑马,只有镖局的镖师们偶尔会骑。但蔺九的骑术却十分出色,像是自小就会的一样。
他骑在那黄马上,朝兄妹俩挥挥手,左手控住缰绳,马鞭一抽,那高大的黄马便撒开蹄子,朝镖局疾奔而去。行云流水,仿佛没有丝毫滞碍。附近的人们一看便知道这肯定是镖局里中难得的好手。
蔺九这一去,回来时,赤桑城要开始下霜了。
郑娘子这辈子没有出过本州本县,几十年都生活在这赤桑城中。她不知道蔺九这一趟去的地方是南还是北,秋天时冷热如何,一时有些懊恼刚才忘了提醒他把那件厚袍子带上。
蔺铭问:“婆婆,爹爹这一趟去哪里?”
郑娘子有些歉疚地回答他:“他方才说过,可婆婆一时想不起来了,只有等他回来再问……”
“等他回来,我想告诉他。我也想学骑马。”
据说人不会留存三岁前的记忆。蔺铭也说不出来,可他脑中还记得一幅画面,爹爹就像今天这样骑在马上,还带着他和蔺竹,一路拼命地跑,跑了许久许久,才跑到这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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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泰镖局在水陆要道做生意,一向什么镖都接一点。这一趟客人托付运去苍梧城的物品比较特殊。有一半是南方来的云锦、火浣布和丝绸,都是极昂贵的布料。另一半物品,托镖的客人虽没有说明,镖师们却能猜到一二。那箱子里的是一批各式兵器。
朝廷是明令禁止私造私运兵器的。不过这几年来,东南西北尤其是北部的藩镇,到处都有人在打仗,私运兵器的事太多,平都城中根本管不过来,四方州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条禁令等同废止。能同时运这两样物品的客人,身份一定非同小可。长泰的当家便派了最得力的十位镖师北上。
镖队一路十分顺利,天气也好,走了三十几天,便到达苍梧城南边歇脚的小镇,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五六天。
苍梧节度境内莫说山野悍匪,就是上前惹事的小毛贼都没遇到过一个。
有镖师感叹:“这地方可比弋北太平多了!”他去岁在弋北,路过粮食欠收的地方,竟有百姓拿着农具明晃晃地合围过来抢镖。
“这里的长官是谁?”
有个见识比较广的镖师答道:“听说是叫郭岳?郭氏父子节制苍梧快有二十年了!”
镖队进苍梧城时,数年前来过此地的镖师惊讶地感叹:“这城墙竟向南边扩了这么多!相当于增加两个赤桑城!这苍梧城中,人口增加得何其快!”
众人来到城门前,抬头看去,新修的南城门十分高大。城门之上三层楼阙,两侧还筑有箭楼,巍然耸立。一时都十分惊讶,这城门的气派怕要赶得上平都城了。
第34章 三十四章 古时学者聚于山林切磋文章,……
镖队携有过所, 本以为入城要经层层查验,已做好了久等的准备。没想到城门兵差验过过所,便一路放行。很快, 众人才恍然大悟, 这几车价值不菲的布匹和兵器, 都是运至苍梧节度使府的!郭岳就是这批东西的主人。
众人在节度使府交割完毕时, 城中正到傍晚。出得府来,但见满街人声鼎沸, 车马川流不息, 街道两旁酒旗飞舞,纱灯映照, 笙箫歌舞声处处响起。这正是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候。
从没来过苍梧城的镖师大开眼界。这一趟镖路途顺利,提前五天到达,大家还可以在城里多呆几天,好好领略一番这满城繁华!
当即就有镖师提议,大伙到酒楼去喝一杯,镖头立即同意, 众人一拍即合。大家拉着蔺九, 走进了街面尽头一家装饰华美的舞馆。
走镖过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活, 因此镖师们在外花费时都不吝啬。镖头将两锭足银搁到柜台,吩咐上最好的酒菜。
苍梧城的舞馆常年不乏江湖侠客光临。那馆主熟练的张罗着,很快便在二楼宽阔的雅间内摆起一桌酒席。黄昏时分,舞馆内客似云来。只听得一阵悠扬的笛声响过, 大堂内奏起了笙箫鼓乐。数十名肌肤如雪的舞女穿梭而出, 翩翩起舞。风拂过舞女衣裙,馆内客人无不感到鼻端香风阵阵,令人沉醉。
赤桑城太小, 再热闹也没有这样令人目不暇接的歌舞。镖师们一时纷纷看得入了迷,只觉得就是大宴国都平都城繁华也不过如此,原来苍梧城竟是这样一处妙地!
就着歌舞,心情畅快,那饭菜更加可口。酒至半酣,镖头不知出去馆主处说了些什么,片刻之后,五六名盛装的女子笑盈盈地走进了镖师们的雅间,坐在众人间陪酒。镖师们有的已有家室,有的还是孑然一人。镖头豪爽地示意大家,这一趟走镖十分顺利,今日但凭心情,只管痛快。但有看中的女子,付了钱将其带走,也不坏规矩。众人会意,兴致一下又高了几分。
镖头看蔺九坐在西面,已喝了小半壶馆中的玉液浆。蔺九自入长泰镖局以来,因武力高强,接的都是最难的活,路上遇到意外,护镖时他时时冲在最前,从未说过一句怨言。东家和镖头因此都很是喜欢他。镖头知道蔺九虽然带着一儿一女,但妻子早已不在,今天这场合,最该玩乐的便是他了。
镖头点了众女子中容貌最妩媚的那一位,让她坐到蔺九身边去陪侍。那女子会意,摇着腰身站起来,坐到蔺九身边,轻轻拿过桌上的酒壶,给他满酒。
喝了几杯,她看出来了,这男人的酒量并不大。不像一般江湖豪客一口入喉,他每次只能抿小半杯,喝下去后还要皱着眉抵耗一阵那酒劲,倒像是从前没喝惯,才刚学着喝酒。
再看他脸颊那道赤色的大疤,十分可怖,却又不像是喝不了酒的人……那女子心中觉得奇怪,给他布菜,又劝着他多喝了几杯。
楼下大堂内歌舞已有数轮,雅间内酒菜吃得差不多,几位镖师被舞女所邀出了雅间,其余几位自二楼下到大厅,专心欣赏歌舞。很快,雅间内便剩下了蔺九和身边的舞姬。
她问道:“郎君,我扶你找个去处吗?”
蔺九不常饮酒,才不过半壶,脑内便有些醺然。他自座间站起来,觉得脚步虚浮,便伸手捏住了旁边女子的手腕。
“郎君请随我来……”
女子被他捏着手腕,倒像是牵着手。她牵着蔺九自雅间内出来,转过回廊,走过一段甬道,来到舞馆后院。这里的房间也供客人使用,是舞女们待客的地方,比前厅雅间更加私密。
关上房门,女子又一次打量蔺九的长相。蔺九生得很高,身体劲瘦,手长脚长,看身形实在不错。可惜的是容貌粗糙丑陋,全然不是她喜欢的样子。她身为娼妓,从来没有挑选客人的余地。客人既给了足够的钱,她便要伺候到底。看到蔺九脸上那道狰狞的长疤,她忍着不悦,很想快些结束。
她缓缓将纱衣褪至臂弯,露出雪白起伏的胸圃和肩背,轻轻朝蔺九脖颈间吹了一口,“郎君,你想要吗?”
蔺九有些昏沉,看着她,眼前陷入一片柔软的雪白。恍惚觉得这女子似曾相识一样……他入长泰镖局后,也跟着镖师们去过几次风月之所。
女子看他愣怔,便将身上衣衫全部褪去,缓缓挨近他的身,伸出长而纤细的腿,一只脚踩在他脚上,另一只绕过他的膝弯。接着双臂一合,全然挂在了他身上。她故意用殷红的双唇在他喉结处轻碰着,催促着他:“来吧……”
他太久没有过了。体内埋伏的本性被玉液浆的酒力一催,竟在瞬间汹涌地涨起来。
“呃——”女子嘤咛一声,高高被蔺九抱起,接着扑倒在榻上。
谁也不知道,他沧桑的面容之下是一副正年轻的身体。如果没有平都那次变乱,他现在该全然是另一个样子。这几年来,被无常世事和艰辛的生活所逼,他没有纾解过自己,好像完全没有这回事,然而最本能的反应终究骗不了人。
雪白饱满的身体压在身下极其柔软,蔺九再也忍受不住,喉头一紧,粗暴地扯掉她身上最后一丝布巾。他凶猛啃咬上那柔软的双唇,彻底露出本性。反正他现在是蔺九,一个毫不起眼的镖师,行走江湖刀口舔血,不知道哪一天就会亡命。
就在身上那根弦崩到极致的瞬间,他猛然止住了动作。可他不是蔺九!
脑子里有个声音传来,“再也不做杜玄渊了吗?”
被撕裂里衣的瞬间,身下的女子在那眼里看到暴烈的渴望,摧枯拉朽一般,这个人竟那么想要吗?透过那眼神,她竟在那张丑陋的脸上看到一丝异样的气息。她闭上眼睛准备承受……
片刻之后,身上的人停止了动作。女子睁开眼睛,看他愣神,便抬头吻了他一下。“郎君……”
“难道这一生,都不再做杜玄渊了吗?”
他突然想,不。
身上那根弦崩到极致,终于“嘣”地一声断裂开来。蔺九的双手突然卸了力,仰面重重地倒在旁边,顺手拉过衣物盖在了女子身上。
这一倒,他的酒意去了大半。他自榻上站起,从怀中掏出一吊钱递给那女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蔺九回到镖队寄住的旅店,在房间里泡了一顿冷水澡,终于全然清醒过来。躺在浴桶里,他想起方才的事还心绪翻涌,连同过去某些难堪的回忆也突然涌出来。他又一次想,不!
其余镖师陆续回来了,众人各有各的事,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提前到达的好处就是,接下来的两天,镖师们能在城中尽情休闲游乐。这是四季奔波的日子间隙中难得的享受,有人从早到晚都呆在妓馆,有人在城中各处观看流连。蔺九独自出门,在熙攘的街头买了两样给孩子的玩意儿。苍梧城街景并未大变,还能看出六年前的样子,只是商贩和店铺楼房都多了数倍,变得更加熙攘。
蔺九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宽阔的十字街。当年比武的校场已经拆掉了,只有数丈的高台还昂然耸立在原地,台身被风雨剥蚀,变成些许斑驳的样子,更显端然肃穆。他抬头看去,涂饰金粉的“靖安台”三个大字让他蓦地一凛,接着胸口渐渐狂跳起来。
他的人生至此为止,分为判然不同的三截。第一次分野,便是那年他自靖安台上跌落的那一刻。
一阵铜铃响过,有人喊道:“贵客,烦请您让一让嘞!”
十字街处车水马龙。蔺九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原地站了许久,堵住了一架马车的路。他转到一边,发现那马车制式十分富丽精致,拉车的双马高大俊健,车前挂着节帅府的铜銮铃。这马车来自苍梧节度使府,驾车的车夫却不豪横,就是对街头的布衣百姓也保持着几分平易。这让蔺九第一次对郭岳父子产生了些许好感。苍梧能有今天的局面,确是他父子节制的功劳。
回到旅店,正值晚饭时分。几位镖师杂在前堂的客人中间吃饭。这旅店开在城门处不远,店里多是南来北往的人,因此每日凑在一起吃饭时聊得十分热闹。
有客人兴致勃勃地说起,本月来得凑巧,苍梧城中有好多热闹。明日初三,城西就有乐营的琴会,还有个什么讲会,接着苍梧节度使郭大帅的生日也在本月。
有人接过话茬:“澹月讲会!前几年新凿了一个澹月湖,听说讲会就在湖边,自前年起这讲会已办两次了。听说讲会那日节度使府中有名有姓的文官都会来。”
有人问道:“琴会么,顾名思义是弹琴斗艺的。我们粗人不太懂,这讲会又是做什么的?”
有个中年文士站起来说道:“各位有所不知,讲会乃是讲学论道之集会。古时学者聚于山林切磋文章,论经义之微旨,辩古今之得失。苍梧城的澹月讲会始于前岁,不过三载,却因每岁均有士林鸿儒前来,如今已闻名四方。晚辈也是慕名而来的!”
“原来如此,受教了。”
“我这样的粗人听不来文章义理,想来还是去琴会更热闹些!那琴会不是乐营的乐师们在弹?是不是只给官差老爷们听,许百姓观看么?”
“怎么不许!”
“营中还有女琴师,那风度神采,寻常乐人比不了的!”
提起女琴师,众人更有兴致,纷纷聊起了琴会。蔺九却在留意那文士说的讲会。龙朔初年,平都城内外也是有讲会的。每一次讲会,其盛况连朝中都会惊动。杜玠还曾换上文人的便装前去参加过。蔺九从来没有去过讲会,他只是有些好奇。
他将竹凳移到那中年文士的桌旁,问道:“这位兄长,你可细知这澹月湖畔的讲会因何而起吗?有哪些鸿儒来过,能让它短短三载迅速闻名四方?”
那文士见有人感兴趣,也不管蔺九外表像个江湖粗人,兴致勃勃地跟他聊起来。
“我虽不是苍梧人士,你问的我却清楚。”
那文士把身下凳子又移过来几分。
“我先跟你说说这澹月湖的来历。据说是五年前,节帅府的郭大帅准备扩张苍梧城,请了擅堪舆的青乌子随同巡视。随行的青乌子说苍梧城东方该有水得益。水绕青龙,东方便是青龙。后来苍梧果然扩城,节帅府便征发数百民工,在城外东边凿出了这澹月湖,引东山之水入内。据说凿了这湖之后,苍梧军这几年在边境打仗就没输过!还真是兴旺之兆!”
蔺九:“澹月湖在城外东边?”
方才那些食客说起琴会,他原以为也在城西。当年李棠下榻的源安客栈就在城西,那时还没有湖。
“是在城外东边。前年澹月湖初凿成时,只是节度使府衙的文官们在此雅集。外人可能不知道这些文官都有谁。我跟你说啊,我就说一位!如今在府中任节度掌书记的程孚,乃是昭德十四年的榜眼,做过朝廷的礼部尚书。程孚学富五车,又在朝廷任职多年,门生故旧遍天下。程孚既在此讲会,来的人便多了!第二年,我在蜀中就听说有澹月讲会。那一年,蜀地青城书院的二周,也就是周桢周晋兄弟也来参加讲会,澹月湖畔堪称群贤毕至。今年,尚且不知有谁会来!你看这城中这样热闹,街头到处是慕名来听讲的读书人,后日定是一场盛会!”
“原来如此。”
那文士问道:“兄弟你家里有读书人吗?”
蔺九摇头,随即想到年幼的蔺铭,又点了点头。“算是有吧。”
“嗨,他要是不来,可就错过这盛会咯!”他摇着头,有滋有味地诵了一段不知从哪儿来的文字,“讲会之兴,非独为学问之切磋,亦为道义之传承,诚为治学修身之大端也。”
蔺九朝他抱拳:“多谢赐教。”
他又问:“兄长,你说的程孚我曾有所耳闻。听说他以伤病致仕后闲居在家,不知为何又到这苍梧节度使府来任职?”
“这我也不知道。只不过如今处处不太平,北方三大边镇时时有战乱,天灾人祸并起,只有苍梧地界多年太平。朝廷……”那文士朝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朝中自先帝逝世,女帝掌权以来,已有三年未开科考了。龙朔年间那些待选的进士,听说有好多来了苍梧的。”
“原来如此。”
蔺九又一次谢过那文士。突然对后日的澹月讲会产生了兴趣。他自小热爱习武,诗书虽然是杜玠和东宫的几位太傅教导的,但稀松平常。他不是想去听什么学问,就是突然想到,若是李棠还在,他会如何教导儿女。赤桑城的教书先生是否适合做蔺铭蔺竹的先生。他和那两个孩子以改头换面的方式躲过了追杀,是否就要这样在那小小的山城中过一辈子?那一对兄妹极好地继承了父亲的天资,热爱诗书,过目成诵。若终身不能得大儒教导,那该是何等讽刺,何等遗憾?可赤桑城太小了,不会有他想要请的人。
还有一件事,他每次外出走镖,每日无不在担心赤桑城有山匪突然来侵扰。他不在,就是有高价请的护院,也未必能保两个孩子平安无虞。
这些事在蔺九脑子里想着,一时沉重,一时动摇。
晚饭毕,蔺九在房中无事,又一次走出旅店来到街上。一丝熟悉的香气钻入鼻尖,原来这里的八月金桂已经开了。傍晚薄暮中,但见满城车水马龙,炊烟缭绕,一切繁攘有序。三年前那次大劫后,那一对兄妹最缺的便是这样一份和乐安宁。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任从前的记忆淹没自己,不知不觉走到城西。
从前的源安客栈已不复存在,旧址处建起一家磨坊。一双幼童从他身前跑过,笑闹着趴到篱笆处捉虫。任谁也想不到,那时不知天高地厚的杜玄渊也绝对不会想到,多年后的他再也没有任何身份,唯一的身份是时时牵念幼子的父亲。
造化捉弄于人,令人啼笑皆非。
第35章 三十五章 他那时可笑的执拗傲气不过是……
赤桑城初秋, 暑热还未退时,镖队赶回了城中。这一趟十分顺利,比预计的时间提早了十来天, 还让镖局在大名鼎鼎的苍梧节度使府露了脸。东家因此十分高兴, 给北上的十位镖师摆了宴席, 还承诺多给大家一成酬劳。
回到赤桑城的半月后, 蔺九终于将一切都想好,正式去向东家请辞。一向和蔼的东家黑下脸来。蔺九是镖局里难得的好手, 他若是此时离开, 对镖局是一大损失。
东家问他:“为什么一定要走?”
蔺九不欲跟东家拐弯抹角,“为了孩子。”
“孩子?赤桑城中好几位读书的先生, 教不了一个六岁的幼童?”
东家根本不信蔺九的话,心里猜测蔺九这一趟北上已为自己找到了更好的去处,这不过是他的说辞。
蔺九看他态度不佳,眉毛一挑,恢复了几分倨傲的本性。“确是为了孩子,请见谅, 我月底就要带他们兄妹离开。”
东家又猜测着问道:“蔺九, 你在北方有了相好的女子?要去投奔于她?”
蔺九没想到他这么问, 想起舞馆里那一场艳遇,摇头。“没有,我不认识别的女子。”
“那就是哪家镖局武馆,开的价比我这里高了?”
东家的脸又拉长了几分, 前岁蔺九初来投奔时, 他本来不是很信任他。是看他带着一双幼子,又一脸落魄之色,动了几分恻隐之心才将他留下。长泰镖局里的镖师有干了十几年还死心塌地留在局里的, 没想到蔺九才两年就要走!
蔺九并未将他的盛怒放在眼里,随手抱拳,“不瞒您老,蔺九尚未找到去处。”
听他这么说,东家更是愤怒。他分明就是暗地攀了高枝,不顾旧家恩义,铁了心离开!
“蔺九,你既铁了心要走,别妄想我会把押在镖局的工钱结给你!”蔺九还有半年的酬劳押在镖局,这是走镖的行规。
蔺九说:“光阴蹉跎世事无常,一个人能等得过多少秋日。”
东家还没咂摸出蔺九这话的意思,便见他又一抱拳:“这几年多谢东家收留,我已做了决定,不会更改”。说完转身便大步走出屋外去了。东家摆了半天脸色,倒自讨了个没趣。
“你回来!”
————
晚间灯下,蔺铭兄妹倚到蔺九的膝头。
蔺铭有些忐忑地问:“爹爹,我们真的要走吗?”这是今日傍晚蔺九突然宣布的决定。
蔺九点头。
郑娘子受蔺九所托,正在给兄妹俩收拾行李。蔺九做事雷厉风行,今日午后已结清了她和那教书先生所有的工钱。她舍不得蔺九这么好的主顾,更舍不得照顾了这么久的兄妹俩。可她没有什么资格央求他们留下来,只能偷偷地抹一把眼泪。
郑娘子午后便听街头另一个镖师家的娘子说,蔺九突然要离开的事惹恼了东家,东家不会给他押着的那半年工钱。想到这里,郑娘子将一个荷包细心地用布裹好,放进了装蔺竹衣物的行囊里。那荷包里是蔺九这半年给她的钱。她是个粗浅农妇,没什么见识。如果这父子三人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她衷心希望他们以后能过得好。
“郎君,行李已经收好,我这便回去了。”
“好,多谢大娘。”
蔺九本打算月底走,可今天在东家处受阻,他担心横生枝节,便决定尽快离开。
“明日一早我便来,给你们做些干粮,拿着路上吃。”
蔺九劝她:“大娘,你不必受累。干粮我带着他们去街上买就行。”
“街上买的怎么好?乘船过了河滩,之后都是山路,听说要走三天的山路才能到官道。街上卖的干粮没掺多少米,怎的吃得饱。”
她执意要来,蔺九便答应了。
第二天,郑娘子还给他们带来了斗笠、火折子、金疮药,都是蔺九来不及想到的物品。蔺九只多留了一天,又多备了些兄妹俩必需的物品,交割好租赁的院子。
第三天的凌晨,天还没亮,一弯钩月还挂在城背后的山上。蔺九用厚厚的氅衣裹着蔺竹背在背上,便带着兄妹俩赶到码头。他既决定要走,倒没人真的会来拦阻他,只是那半年的工钱,东家自然也不会结。蔺九作了盘算,路上节省一些,手里的积蓄足够在苍梧城中支撑一阵子了。
身躯已有些佝偻的郑娘子站在码头,目送父子三人登上往赤桑河上游的小船,忍不住又一次流下泪来。她知道,她这辈子不会有机会与他们再相见了。
蔺竹在蔺九的怀中醒来,看到眼前已经不是那间小院,一时十分好奇。挣开怀抱,和蔺铭一起趴在船边,看两岸青山缓缓后退。山壁传来一阵阵猿猴凄厉的叫声,引得兄妹俩啧啧称奇。
六岁的幼童对一切世事尚且懵懂,有最亲近的人在身边,有眼前看不尽的新鲜事物,便会欢欣雀跃。蔺九坐在船头,想起李棠和太子妃的面孔。三载荒唐岁月倏忽而过,眼前这对兄妹眉眼渐渐长开来,若不是当初日日亲近之人,无人会认得出这是那对天家夫妇的骨肉。
黄昏时分,船到赤桑河上游滩涂。蔺九付过船费,用马驮着兄妹俩和行李,自滩涂处沿着山路攀登而上。要在天黑前到达山后的小镇,在那里才有歇息的脚店。
当他牵着马匹登上山顶时,最后一道日光正洒在来时的赤桑河上。人站在山顶回望,两岸青山竦峙,山间一道白水浩荡分明。山风卷起衣袖,一瞬间,蔺九听到胸腔之中什么落地的声音。他相信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这清澈的河水浩浩东流,终究是要汇入沧海!他和蔺铭蔺竹不能一辈子留在赤桑城,犹如坐井观天。平都浩劫已是不可谏怀的往事,但来日尚可期许。放眼大宴,如今的苍梧人才济济,万象更新,那才是杜玠和李棠夫妇希望他们去的地方!
两年来,这副陌生的皮囊将他紧紧裹住,没有一丝余地喘息,他压抑了太久。此刻站在山巅回望,那属于杜玄渊的一部分好像又回到了他身上。二十五岁的杜玄渊本该是那样,睥睨群山,意气飞扬,有一身豪不安分的血液。
蔺竹在马上捉捉他的衣襟,打着手势问:“在看什么?”
“看我们来时的路,这一路好长,是不是?”
蔺竹点点头。
蔺铭又问:“爹爹,我们要去的地方,叫什么名字?”
“苍梧城。”
蔺九揪了揪他的脸,“还要赶很长的路才能到。”
他牵起马,向身后的小镇走去。
————
他们所剩的积蓄不多,一路上蔺九都尽量省着用。住店时只要最小的房间,让兄妹二人睡在里间,他睡门口。山水路换着走,到蜀中短暂休整,经剑阁翻过蜀道,便要经过荒无人烟的山野。
山野行路,蔺九不再赶着走。日落之前便带着人马停下来,在山中找到稳妥的歇息之处,安顿下来,直到第二天太阳高照,才又上路。他在蜀中买了一把弩箭,有时偶遇山林野物,便能猎来改善伙食。
他一路武器不离身,还教会兄妹俩使用弩箭。
蜀道群山重叠,山中多蛇虫鼠蚁。那日,三人一马正在山坡背阴处歇息,一条蛇自蔺竹身后穿梭而过,小姑娘还没察觉,蔺九眼疾手快,抽出佩剑,一剑斩断了蛇头。
那蛇还在地上扭动,蔺九
把弩箭交给蔺铭让他试试,蔺铭连射三支,都没有射中蛇躯。
蔺九笑笑,跟他说:“这蛇不是毒蛇,就是咬了人也没事,你站近些,再试试。”
地上的蛇躯呈灰褐色,背部有明显的黑色纵纹。他记得,很多年前在苍梧九幽山中,有个人跟他说过,这蛇叫乌梢蛇,无毒,能吃。
蔺铭不敢靠近,蔺竹却大起胆子,捡了一根木棍去挑起那奄奄一息的蛇驱。蔺九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这蛇肉还能吃,你们想不想试试?”
能吃?两个孩子望向他,蔺九点头。
太阳落山时,他们找到一个干燥的山洞。蔺九砍下那蛇躯最肥嫩的一段,在山溪里洗净了,穿在一段树枝上。兄妹俩信了他的话,抱着石子一样干硬的馒头,眼巴巴地等着他烤蛇肉。
那蛇肉被柴火烤炙,很快滋滋冒油,色泽随之变为金黄。蔺九让蔺铭从行囊里翻出食盐洒上,窄小的山洞中很快飘满浓郁的焦香。他用匕首将肉分成三段,蔺铭和蔺竹忘记了蛇躯可怕的样子,吃得津津有味。
蔺九咬一口蛇肉在嘴里咀嚼,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龙朔十一年在九幽山的往事。有一瞬间,像是谁狠狠掴了他一巴掌。他那时十九岁,自出生以来便顺风顺水,锦衣玉食。就是掉入天坑,依旧眼高于顶,宁愿饿着也不吃那蛇肉,就因为它不好看。他那时非固执地秉持着可笑的训诫,色恶不食,嗅恶不食。
直到今日此刻,他才突然明白了。他那时可笑的执拗傲气不过是因为他出身高贵,从未忍饥挨饿,从不用为果腹之物忧心,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困境。真的挨过饿,再丑陋的食物,都生不出嫌弃之心,只会万般爱惜。
如果襁褓之时他没有被杜玠自尸堆中捡来,他的下场不是被野狗啃食,便是早早历遍饥寒交迫世事无常。他人生的前十九年,不过是比别人多了一份天降的幸运而已。
他那时不懂,如今在一瞬间,他全然懂了。
蔺九将剩下的蛇肉用草茎穿起,风干,带在路上吃。他有些后悔此前将此前打的野兔肉丢了,因为带了几天已经见坏。最好的处置办法应该是尽量找个市镇,将那肉卖出去,这样也有些进项。他开始自责,就是到了现在,他还是没有形成处处节省的习惯。为了能顺利在苍梧城落脚,他应该早点节省的。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到女主啦。
第36章 三十六章 她们幼时,又何曾在馆中见过……
苍梧城外澹月讲会, 四方士子慕名而至,澹月湖畔人山人海。讲会直到日落时分结束,人群方才渐渐散去。
陈荦今日身穿一身黄色襕衫, 将长发束起, 着士子打扮。她每年都来湖畔听讲, 郭岳姬妾的身份太过惹眼, 她只能想出着男装的办法,让小蛮也扮成书童, 随自己一同前往。这样一身融入士子间, 若不遇到熟人细看,没人会知道到她是节帅府郭岳的身边人。
澹月湖回城的路上十分热闹, 路上走着谈天论地的士子,道路两侧到处是叫卖的小贩。陈荦与小蛮各自骑着一头毛驴,任那毛驴慢悠悠地走着。
道路拥挤,毛驴没有戴嚼子,被人群堵住走不动,便停下来去啃路边的野草。
许久不走, 见那毛驴的嘴碰到路边歇息之人的脚, 陈荦急忙扯住缰绳, 将它向右扯。陈荦喝令:“不行!向右!退回来!”
她刚要叫回头叫小蛮去牵驴子,突然听到有个女声凄凄地叫她:“楚楚?你,你真的是楚楚?”
陈荦定睛一看,路旁一块石头上坐着个形容狼狈的女子, 正满脸惊讶地看着她。那眉眼……那是……
“清嘉!”
陈荦惊呼一声, 从驴背上翻身下来,跑到她前面。“清嘉!”待看清了人,陈荦蹲下来, 忍不住伸手抱住她,“真的是你!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楚楚,楚楚!”清嘉一瞬间哭了出来,“我怎么会在这路旁看到了你!我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申椒馆变了,姨娘不在了,你也不在了!我随人到了这里,没想到会遇到你!”
清嘉从前就是个爱哭的女孩,此时箍住陈荦,一边说话,一边哭得喘不过气来。
“是我,我今日穿了男装,来听讲会的。清嘉,你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太多的话全涌到喉头,清嘉哭得伤心,开了个头便说不下去了。
陈荦一边流泪,一边仔细看她。她们有六年未见,如今的清嘉已是妇人的样子,梳着妇人发髻,身上衣衫单薄。但她并没有变老,清嘉才二十一岁,除了神色憔悴,衣衫破旧,像是最近吃了不少苦,她的脸庞还全然是昔日的样子。俏丽妩媚,叫人见之忘俗。
陈荦又紧紧抱住她,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再次遇到唯一的亲人。
许久,清嘉才终于凄楚地说出,“楚楚,我的夫君,已不在了……祖氏败落,我被婆母驱逐出门,只好千里迢迢,回苍梧城,来找你和姨娘。”
陈荦想起那一年梳拢盛会上那个姗姗来迟的笨拙青年,她还记得他幞头凌乱的样子。世事无常,他竟已经离开人世了……
她忍不住问清嘉:“他,他怎么了?怎么会……”
“我的夫君,一年前死于急症……楚楚,他就这样抛下我走了,还有我的孩儿……”
陈荦一惊:“你们的孩子?孩子呢?”
“孩儿,也不要我这个母亲了。”路旁的人投来打探的目光,清嘉想止住眼泪,可怎么也止不住,看到陈荦,她忍了太久的眼泪失了禁。
“我生他,生他的时候,他,就没有活下来……”
陈荦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她直起身,为清嘉挡住那些窥探的目光,轻轻拍着她的背,示意她先不要说了。清嘉心里埋藏了极大的苦楚,陈荦看着她的样子,便懂了。
“楚楚,姨娘呢?申椒馆有个杂役说,姨娘埋在,埋在……我想去看看她,可我找不到路。”
陈荦轻拍着清嘉,清嘉终于渐渐平静下来。陈荦这才看到,在清嘉不远处,还站着一个高个子穿襕衫的男子。
那男子,也是她曾经认得的人。
“陆、陆栖筠。”
她太久没有叫这个名字,陆栖筠三个字已然十分陌生了。可陈荦永远记得他,因为陆栖筠是第一个教她识字的人。
陈荦站起身来,又称呼了一声他的字。“陆寒节?”
陆栖筠站在原地,由惊愕而释然,片刻之后笑了起来。“陈荦,许久不见,真是好巧啊!”
清嘉握住陈荦的手,“楚楚,方才我在人群中晕过去,就是这位公子将我扶起来的。是他将我从湖畔扶到这里,我走不动了,他耐心等我在这里暂歇。”
清嘉也站起来,向陆栖筠福礼,“公子,多谢你了。搭救之情,铭记于心。”
陆栖筠回礼:“不过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他又看向一身士子打扮的陈荦,满眼惊诧。“陈荦,原来你又叫楚楚,你们竟然认识……若不是你叫我,我已然认不出你了!”
陆栖筠在心里想,任谁看到如今的陈荦,都不会想起六年前那个瘦弱的姑娘了。若只是路人偶然一瞥,当年那个姑娘与如今眼前的人,怎么会是同一个?他一眼在陈荦的身上看到惊人的蜕变。她长高了,眉眼也全然长开,顾盼生辉。即使穿着男装,也能看出她身上女子的丰盈健美,跟从前那个瘦巴巴的少女简直是判若两人。
陈荦搀扶着清嘉站在原地,脸上神色也闪过难言的惊讶悲喜。先是清嘉,再是陆栖筠,怎么会是今日,让她在回城的路上同时遇到他们两个!她简直全然不能描述此时心里翻涌的感受!
陈荦转身,让小蛮取来她的披风披在清
嘉身上。
“陆公子,你救起的这位女子,她叫清嘉。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多谢你今日搭救她,我与她一同铭记你的搭救之情。”
陈荦向前一步,向陆栖筠福礼,“陆公子,今日我和清嘉重逢,她身体欠佳,我要好好照顾她。但不知你住在哪里?待我安顿好一切,自当上门拜访。”
陆栖筠虽然出身诗书世家,但心里自来没有男女大防的观念,并不忌讳和女子交友。但突然听陈荦问他住在哪里,还是犹豫了片刻。
时下苍梧城中,看女子所梳发髻便能分辨她是未过门,还是已有夫家。比如陈荦旁边的清嘉梳的便是妇人发髻。可陈荦竟奇异地穿了一身男子襕衫,束着头发,乍看就像城中来参加讲会的士子。全然分辨不出她是否出嫁,有没有夫家。若是有了夫家还上门拜访他这个外人,是要给她引来麻烦的。
陆栖筠仔细分辨了片刻,转而却看到陈荦眼神清澈,神色坦然地看着他,随即放下了刚才的思虑。她穿着士子襕衫,无法确知她如今的境遇。可一旦认出她来,便觉得她说话气质,又分明还像那麦田青溪之畔的姑娘。
他向陈荦拱手,“我住在城南的月华居。有友来访,我一定静候。”
陈荦向他道别,将清嘉扶上自己的驴子,她和小蛮一起步行,朝城中走去。
陆栖筠看着她们走远,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从记忆里扒出当年临别时陈荦追在身后朝他喊的那句话,陈荦祝愿他心想事成,前途无量。
陆栖筠摇摇头,自嘲地想,他如今却是负她所祝了。
————
因节度使府多有不便,陈荦将清嘉暂时安顿在府衙对面的礼宾院中。因这几年时常在郭岳身边,她有了一些权限。礼宾院的接待殷勤地给清嘉腾出一间小院。看到清嘉病倒,又帮忙去请了郎中。
清嘉发起高热,躺在床上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陈荦终于从她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拼凑出她离开这些年的生活。
清嘉随祖方受离开后,在他的爱护下过了一段美满的日子。祖氏族里虽不满清嘉风尘女子出身,然而因有祖方受维护,也接受清嘉进了门。他们成婚的第三年,清嘉有孕难产,肚子里的男胎没能保住。次年底,祖方受不幸患上急症,撒手而去。祖方受结识清嘉前,家里本已有一门妾室。随着祖氏家世败落,祖方受不幸离世,祖家父母不满无子的清嘉继续留在祖家,将生下女儿的妾室扶了正。清嘉受不住冷眼苛待,终于自请离开。她自江淮一路流离,千辛万苦赶到苍梧城。申椒馆没有韶音和陈荦的身影,从前的熟人也大半不在了。她盘缠用尽,体力难支,找了几天,随着人流去了澹月湖。终于病倒在人群中,被经过的陆栖筠扶起。万幸老天在这个时候帮了她,让她在路上遇到了陈荦。
清嘉的高热褪下去,睡了许久,终于醒过来。她问陈荦:“楚楚,这是哪里?”
陈荦守着她:“清嘉,你放心,以后我养着你。我们不会再过那样担惊受怕的日子。”
清嘉问:“楚楚,你成家了?”
陈荦点头。
“你的夫君是谁?我住在你们家里,是不是多有不便。我……”
陈荦:“苍梧节度使郭岳,就是我的夫君,我是他的第六房妾室。”
清嘉惊讶地“啊”了一声,握住陈荦的手。幼时,她们曾在节帅府的人巡街时远远见过郭岳。那时的郭岳三十几岁,论年纪,要比陈荦大上快两轮。而如今,眼前的陈荦风华正茂,郭岳该已是年近半百的人了。
陈荦看她愣住,反手握住她。“清嘉,我那时没有别的选择。你别担心我,他……待我不错。”
“那就好,楚楚。”
清嘉一把抱住陈荦,她们分离了这么多年。可自小相依为命的情分不会因时间阻隔。韶音不在了,她们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陈荦带着清嘉到城外观音庙后山韶音的坟前去祭奠。清嘉问韶音是怎么走的,论年纪,韶音也不过才四旬。陈荦不想再引起她伤心,简短地说也是生了病。走得很快,没有受多少罪。
清嘉流着泪默默点头。
陈荦这些年每每在难以入眠时,总在想,韶音的离开是必然的。在申椒馆,女子一旦年老色衰,在东家眼里不再有用,死几乎是唯一的路。风尘女子等不到年迈便会身染怪病,年纪大不能接客没有进项,生了病没钱医治,又处处被人冷眼,受人欺凌,没几个女子能在这样的境遇下善终。她们幼时,又何曾在馆中见过上了年纪的姨娘,总是过着过着,那人便没有了。
第37章 三十七章 我那时是村舍代课的夫子,任……
清嘉自江淮奔波这一路, 掏空了身子。节帅府是重地,有规定外人不得进入。陈荦拿出自己的积蓄为清嘉买了一处小院。小院不大,打理好后十分温馨。还能有一间供室, 供上韶音的牌位。清嘉住在这里养病, 陈荦来时, 这里便成了她们俩的家。有时会令人恍然, 若是韶音还在,她们几乎又回到幼时那些相依为命的光阴了。可韶音为什么不能再多等几年, 就算几年后再生病, 那时陈荦便能有钱给她医治……可上天哪会轻易随人的愿呢?
待清嘉的身体好转,已是九月初的时候了。陈荦才猛然想起来, 自己问过陆栖筠的住址,说了要去拜访他。她虽然一直没有忘记,却不小心把时间拖得晚了。
————
陆栖筠下榻的月华居在城南,一处水渠之后。立秋之后,水渠留下一片静谧的残荷,有鸟飞来时有意趣盎然。此处景色虽好, 却实在偏僻。
小蛮绕过水渠到了月华居, 向懒散的小伙计问了许久, 才得知了陆栖筠的房号。她敲开房门,看到里面的公子正坐在窗前读书。她递上名刺,恭敬地跟他行礼,说道:“陆公子, 我们夫人请您到水渠旁茶室。”
陆栖筠先是注意到她口中说的夫人, 心想,陈荦如今确实成了家。看这书童的装扮,她的夫家家境殷实, 不过既已成家,她却还能这样自由地与市井之人来往么?
他掩下心中的好奇,回道:“请答复夫人,我即刻就到。”
此时是午后,水渠旁不时有三两垂钓之人,茶室外的茶棚之下还坐着些市井闲客。陆栖筠心下一宽,陈荦约他来此,并不避闲人。他何必那样多想,是庸人自扰了。
陈荦站在临渠的窗前,她又作了士子装扮。穿的还是上次在澹月讲会那天的黄色襕衫,布巾束发,再无其余修饰。
“陆寒节!”
陈荦转过身来,绽开一个笑容,利落地朝他拱手。窗外一片枯墨般的残荷,陆栖筠突然被那笑颜惊艳了一下。
“别来无恙么?你怎么会来苍梧城?”
“我还行。陈荦,相隔如此之久,很高兴又在城中遇到你。”
“请坐。”
“请坐。”
两人在临窗的蒲团相对而坐,陈荦问他:“我这样贸然来访你,可有打扰你吗?”
陆栖筠随意地挥挥手,“我孑然一人,何谈打扰。”
“我没想到会在澹月湖畔遇到你,我早该想到的。澹月讲会远近闻名,博学鸿儒云集,你怎会不来听讲呢!”
陆栖筠初识陈荦时,她还是一位懵懂无知的少女,目不识丁。没想到如今,她也能像读书人一样去听四方鸿儒讲学论道。陆栖筠这六年,跌宕起落不足为道。陈荦的人生想来倒比他精彩许多!
“我闲居在这客栈也是无事,去澹月湖畔,权当散散心。不是专门为了论道讲学。”
陈荦觉察到他话里的一丝落寞,不知他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他们相交不深,她不便问起。她也注意到他身上穿的是普通士子的青衫,便猜想,或许陆栖筠的考试之途并不太顺利,至今未能取得功名。
陈荦拿起放在蒲团旁的笔,铺开一张楮纸,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笑着问他:“你看如何?”
陆栖筠偏过头去看,不禁笑了。陈荦在纸上写的是两人的名字。陈荦,陆栖筠。是他当年第一次教会她写的字。
陈荦写字再不是初学时画符一样的笔触了。她定是在习字上下过一番功夫,纸上这几个字写得玉润珠圆,刚柔并济。虽比不上名家,但也赏心悦目。
陆栖筠:“陈荦,这几个字写得比好多读书人都好了!你让我刮目相看。”这是他的心里话。
陈荦眉毛一挑,满脸是自得的欣喜。“陆寒节,我终于和你一样,也能读书写字了。”她看着陆栖筠,“陆栖筠,谢谢你!这也是我今日来访你的目的……”
“想跟我说谢谢?”陆栖筠端起几上清茶饮了一口。“不必谢我啊,我那时是村舍代课的夫子,任谁来求我教她识字,于我都是举手之劳,我都会应允的。但那时,只有一个陈荦来了。”
陆栖筠半是玩笑地继续说道,“不必言谢,算命先生不是曾在你名字里说了?你跟别的女子不一样。”
陆栖筠又拿起几上的纸,看了一遍那一行字。气韵生动,字如其人。
“总之还是谢谢你。”陈荦认真地说,“若不是你引我入门庭,若不是能够读书捉笔,我或许……早已死于沟渠了。”
死于沟渠……看陈荦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让陆栖筠心中一凛。眼前的陈荦虽着男装,但皓齿明眸,肤白如雪,一看就是这些年被富贵之家优养的女子。原来她也曾经有过落魄不堪的时刻,有过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困境吗?
遗憾的是他们虽是旧识,却相交不深,陆栖筠实在不便多问什么。
陈荦跟陆栖筠说完感谢,又向他讨教了澹月讲会上争论不休的几个问题。这几年来,郭岳越发倚重陈荦,每每议论军政时都让她在一旁陪侍。节度使府的文官们都知道陈荦是郭岳的宠姬,因此无不自动避嫌。陈荦有时遇到疑难之处,想向文官们讨教些什么,每每还没上门去,他们就先推脱躲避了,陈荦连面都见不到。
有这样的遭遇,让陈荦更加怀念陆栖筠,更加觉出这个人的可贵之处。
陆栖筠当年教她识字,并不在意她的身份来历。如今相对而坐,想必他也看出来她已嫁为人妇。但他既毫无冒犯,也不像节度使府的文官们那样避之不及。
陆栖筠有一片澄澈的心胸,不论她是男子女子,只当她是一位寻常友人。
“陆栖筠,谢谢,我也很高兴再次遇到你!”
“陈荦,今天已不知是第多少遍说谢了。”
谈话许久,陈荦该离开了。临走道别时,陈荦邀约道:“陆寒节,你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如今既来苍梧闲居,何不到苍梧节度使府衙谋个职位?你有真才实学,若诚心投奔,必得大帅赏识!”
“我考虑考虑,陈荦,你慢走。”
陆栖筠目送陈荦走远,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当她这些话是对父母官的爱戴。
————
陈荦回到节帅府,碰巧郭岳来她房中。郭岳身后跟着府医,府医在陈荦房中摆好炙焫用物。郭岳在榻上躺下,府医无声地烧艾,陈荦照例帮他批示文牍。
刚开始做这件时,陈荦需要字字斟酌、事事请教,数年来她早已驾轻就熟。朝廷势弱,藩镇坐大多年。苍梧境内十二州六十八县,军政财赋之权皆集中郭岳一身。陈荦随他处理文书这几年,对纸面上境内的大小事务已非常熟稔。偶遇到机要之处,便出言请示郭岳。其余寻常文牍,陈荦已能独自批阅了。
郭岳闭目躺着,想起午后听府中管事说,荦娘子出门了。便随口问她:“管事说你午后出门了,去了何处?”
“大帅,我今日去了城南月华居,拜访一位在澹月讲会偶遇的士子。那士子倒不是鸿儒弟子,他在人群里扶起晕倒的清嘉,我心怀感激,便上门致谢。”
“嗯……那士子是什么人?可有身份?”
陈荦回答:“看他衣着装扮,该是白身。”
郭岳平日忙于军务,行事有几分粗豪,并不限制府中姬妾外出。陈荦这些年依附于他,又能有读书识字外出的自由,心里对他十分感激。她平日外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从不向郭岳隐瞒。陈荦只不欲别人知晓她和陆栖筠是旧识,免得多生口舌,因此略去这一部分。
“你那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是叫清嘉?她可安顿下来了?”
“我已请了郎中给她看诊,她还须静养些时日,便能康复。多谢大帅挂念。”
郭岳说:“若是外头不方便,你让府中管事去查一查,她若确是只身一人,与旁人没什么瓜葛,接到府中来照料也可。”
陈荦闻言心里一惊,随即又想到郭岳还没有见过清嘉……
她突然想,郭岳虽不是滥色之人,但若他真有机会见清嘉一面,看到清嘉的容貌,会不会对她起意?清嘉与她一起成为郭岳的枕边人是怎样的情景,陈荦没有想过。但清嘉不会喜欢郭岳的,郭岳虽是一方雄主,但……
“清嘉千里奔波,身心俱疲,不愿进府中来打扰。我置了一方小院,地方不大,刚好适合她住。”
“嗯,这样也好。”
“我替清嘉谢大帅关心。”
府医炙焫完毕,又给郭岳推拿肩背。
陈荦将一摞厚厚的公牍分门别类,插上牙签放好。她试着问郭岳:“大帅,我有个请求。望大帅允准。”
“什么请求?”
“我可不可以去府内库房读一读朝中来的邸报?”
郭岳伏在软枕上问:“为何突然想读邸报?”
陈荦:“库房存放案牍,应该有这几年平都来的邸报吧。三年前政变至今,四海形势不明,我想看得更明白些。”
郭岳笑道:“小小女子,挂心这,挂心那。这般老气横秋做什么?一股子学究气。”
“府内库房存放案牍问卷,事涉机要,我是不是不能随意进?”
“是不能随意进,”郭岳说,“不过你既开了口,后院就你这么一个识字的。念在你这几年代我笔墨之劳,你去看看也无妨。想什么时候去,带我的口令到管事那里去拿钥匙便是。”
陈荦闻言喜出望外,“多谢大帅!”
郭岳是武人出身,听到陈荦欢喜,随口说道:“荦娘,纸上记的东西不一定都是真的。有些人笔墨功夫极擅长,却往往不通世务,越是身在朝廷之人越是如此。若让他们来这边镇领军打仗,纸上谈兵,苍梧军早就败没了。”
陈荦听着,若有所思。然而她没有接触过实务,也没有跟朝廷的人打过交道,终究不知道郭岳的话是不是具体有所指。
库房乃是府衙重地,慎重起见,陈荦连小蛮都没有带去。陈荦拿了钥匙,在漆架上找到龙朔十一年来平都传至苍梧的邸报,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了,将这几年朝廷的大小事都看了一遍。
她无意中在邸报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原来陆栖筠不是白身,也并非科场失意。龙朔十四年开科取士,陆栖筠是那一年的探花!记得那一年春天,陈荦还随郭岳在平都,郭岳在普光寺宴请苍梧士子。想来,陆栖筠不是苍梧人。
她随即想到一件重要的事。龙朔十一年取的进士,至今或许仍在等待吏部铨选。陈荦读过史书,知道本朝选官与前朝相同。所取进士还需参加吏部“身、言、书、判”的铨选才能入朝任职。然而龙朔十四年平都陡然发生政变,女帝登基,斗杀李氏皇族,致使朝务混乱。
等待三载未能得铨选,这或许就是陆栖筠离开平都的原因吧。以陆栖筠的功名,要么他并未有意透露自己
的身份经历,要么郭岳对文士实在轻视,就是平都城来的进士,到了招贤宴也没有特殊待遇……以探花的才华去做校书郎,虽是陈荦十分羡慕的,对陆栖筠来说或许却是大材小用了。
陈荦又将邸报上那些文字读了一遍,思绪飘了很远。不管郭岳如何说,这番阅览增长了她的见识。若是她以后都能时常到案牍库来饱读一番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追读,下一章更新照例是在周四。
第38章 三十八章 陈荦少时就有这样一头浓密的……
北上的路途万山重叠。山中行路, 秋风悄然而至。蔺九带着蔺铭兄妹离开赤桑城时尚是初秋,转眼眼前已是落木萧萧了。
三人在苍梧城南边的小镇歇息了一晚,终于随着络绎不绝的旅客来到苍梧南城门。
蔺铭骑在马上, 紧紧拉着妹妹的手。他说不清楚, 幼小的记忆中好像走过这样高大的城门似的。
路旁急匆匆的游人让蔺竹有些害怕, 蔺九捏捏她的脸, “别担心,你不是有弩箭吗?遇到坏人, 就拿出来, 好不好?”
蔺竹点头。
蔺九将她抱起,另一边牵着蔺铭的马, 向城中走去。
找好暂住的客栈,安顿好兄妹俩,蔺九先是把那匹毛色不错的马卖掉,攒一些钱在手里。接着找到城中的牙行,在几家牙行处录下自己姓名,等待有雇主来牙行询问。令他失望的是, 苍梧城中并没有镖局在此开设。几番打听, 听牙行掌柜说起, 从前城中是有镖局的,大约是苍梧地界这些年没有山匪强盗,路不闭户,护镖的没什么生意可做了, 便搬离此地了。
原来如此。蔺九无奈地笑笑, 跟掌柜的说:“这世道,想不到有些生意竟是山匪给的。”
他见天色尚早,便背起剑, 到城外找处僻静无人的地方练了一个多时辰招式方才回城。他如今用的是赤桑城铁匠铺中随手买的一把普通的剑,寻常打斗防身绰绰有余。偶尔想起李棠赐给他的那把玄铁剑,心里便会涌过一阵憾恨。但那把剑还在不在,会在谁手里,都不是如今的蔺九该想的事了。
九月的风已带了些寒意。蔺九每日照旧路过牙行问掌柜,今日可有雇主前来问询。他虽有兄妹俩要抚养,但也并不十分着急。苍梧城这么大,百业兴盛过于赤桑城十倍。他若是没有把握,怎会贸然北上。
来了几次,有家牙行掌柜便与他相熟了。看他身材修长,筋骨强健,举止又灵活矫捷,倒不像是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一时想结个善缘。便跟他说道:“以你这身武艺,若只寻常用来看家护院,客官不觉得可惜吗?”
蔺九道:“可惜什么,都一样。”
“不一样。”掌柜的从柜台后走出,朝他连连摆手。他拉住蔺九,“客官,你是第一次来苍梧城吧?”
“以前也来过,都有事在身,没有久留。”
“那怪不得你不知道好些城中的消息!现今是十月初,待到月底,十月二十那天,郭岳郭大帅会在府衙旁边的聚英堂摆一个全城瞩目的招贤宴……”
蔺九生起了兴趣,转过身来问:“招贤宴?”
“是,是叫招贤宴。这招贤宴去年也有,我记得去年是在三月初一。”
蔺九拱手:“掌柜的,招贤宴是做什么的?愿闻其详。”
“自然是为节度使府招贤纳士的!那时四门大开,凡在城中的才俊都可以去吃席。不管你会的是文还是武。只要通过比试,得了大帅的青睐,就能在苍梧谋个一官半职。本事大的就留在府中,再差些的也能到城外州县去。”
蔺九仔细咂摸着聚英堂、招贤宴这两个名字的寓意。掌柜的又放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如今天下不太平,平都城里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过就因为这样,这两年从四方来苍梧城中的人就多了。许多从前在朝廷做官的,也都来投奔郭大帅了!”
看蔺九若有所思,他说,“你别不信,我说的都是真事。老夫虽然开着牙行,可我侄子却在苍梧军里呢。这些事真着呢!”
“我的意思是,你武艺不低,只是看家护院走镖那是可惜了。若真想谋个去处,何不等到十月二十那日,到招贤宴上去显显身手,运气好点能通过比试,就在这城中当差了!不比到这牙行找雇主好么?”
他把蔺九说得心里一动。
掌柜的看他听进去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兄弟,那时若真的当了差,可不要忘记照顾小老的牙行啊!”
“多谢掌柜的指点迷津,我回去一定好好想想。”
蔺九道了谢走远了,掌柜的倒还站在原地忍不住嘀咕。“怎的还要回去想一想呢!大帅麾下猛将如云,可都不是一般人。但凡知道这消息,有机会谁不想去?”
蔺九一路走回客栈,在前堂跟店家借了块镜子,拿着回了房中。两个孩子正蹲在窗下玩耍。
蔺九走到明亮处,举起镜子,看向镜中的面相。
如今这副样子,会不会有人认出他来?郭岳和杜玠有旧交,曾和他两次同席。这些年郭岳在苍梧几乎像个土皇帝,可表面上,他是五大藩镇中对朝廷最亲近的节度使。就算如今平都城中换了女帝在位,蔺九不用犹豫便能确定,若是郭岳认出他来,立即就会将他和这两个孩子禁住,押解回平都,换一个忠心的名头。
仙阿山中荀裳给他换面时,用了极其特殊的药水和面皮。蔺九伸手,试着用一股蛮横的力道自下颌搓过面颊,并没有显眼的变化。这副尊容,蔺九只须带好荀裳给的药水和工具,每隔一月修复一次。若没有极亲近之人,亲近到每日都跟他形影不离,断然看不出什么端倪。
蔺九放下镜子,心里已做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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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城的十月,秋风飒飒。
蔺九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箭袖,来到节度使府东面。几天前他从街面路过,已经看到了“聚英堂”那块宽大的匾额。此时已近正午,匾额之下开着大门,无人招揽,但不时有人自街上走进去。
他在那匾额下站了片刻,忍不住想,踏进这扇大门,以后他或许永远都只能做蔺九了。但此时,他身后一无所倚,手中别无选择。
他只站了片刻,便走了进去。
照壁之后是一间宽大的厅堂,此时已摆上了菜肴。北面有一处台阶稍高于地。郭岳坐在北面台阶上,两侧拥着一群穿文武官服的人,想来均是节度使府的属官。厅堂内十几方宴桌,已被来客坐得差不多了。一眼看去,座中有配着武器的江湖人士,也有着襕衫打着扇子的文人,年纪不一。因有郭岳在,厅内闲聊之人都不敢高声。郭岳在那阶上正和左右说着什么,厅内众人倒也算自在。
蔺九在西壁的角落坐了。成群的厨工穿梭而过,席上菜肴很快上齐。一眼看去,都是苍梧本地的山珍,烹制得十分用心。
蔺九突然又想起龙朔十四年初春,在平都城普光寺后园的那次筵宴。时移世易,不知那时杏宴的士子有几位也在今天的席上?
很快,郭岳站起身来向厅内说了一番话。他的话不长,大意是这招贤宴,苍梧节度使府先尽地主之谊,希望四方俊杰在此不必拘束,能宾主尽欢,之后再开始文武比试。他简短说完便让众人落座。郭岳虽身居高位,说话却干脆爽利,不摆官威。蔺九虽然至今都不了解郭岳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对这一点却也忍不住生出些好感。
宴毕,厅内的上百号人分成文武两拨。文士在侍从官的带领下前往节度使府的静院考试策论。而欲以武力投军的武人则留在聚英堂,自筵宴的大厅转移到厅后的校场。
厅后的校场似是专为比武而设。西边设有约一人高的宽大
擂台,以软索围护。擂台之后建有钟鼓楼,钟鼓声乃是场中比试的讯号。擂台西侧还立有一方塔状高台,周回约有二丈余,台告却有五六丈,不知作何用。
在静院的文试由节度掌书记程孚全权总事。郭岳武人出身,宴后就留在校场观摩。
郭岳手下大将匡兆熊站到擂台,粗着嗓子将武试的规则念了。武试共分为两场,首场擂台之上两两比试,连胜四人者即胜出。胜出者皆能入苍梧军中,职级按第二场比试结果而定。
场中一阵鼓声响过,擂台之上开始了比试。因有郭岳在场观摩,在场武人无不使出浑身解数,尽力一博以图胜出。打斗之中但有伤残,立即有武将上前解斗,随即命医士抬走伤残者。人不可貌相,短短半个时辰,便出现好几位武力高强的胜者。
蔺九突然想到,若郭岳每年都以这样的方式向军中延揽人才,后续只要统领有方,勤加操练,苍梧军中只怕很快就会人才济济,猛将如云,放眼四境皆少有敌手。
他四岁习武,得名家指点,又在李棠身边历练多年。虽然六年前经历重创,筋骨断裂重塑致使体力不如前,如今连胜四人仍然是轻松的事情。蔺九连败了三位虬髯汉子和一个青年,便站到一旁,等待决胜。
如今四海动荡,此番武试,怀有实力欲到军中用武之人不少。擂台之上打斗,出现了数次武力相持不下的状况,将武试的时间拖后到了申时许。静院的策论在末时二刻就已经结束,文人士子们虽不擅长拳脚功夫,却对比武颇有兴趣,得到许可后纷纷来到校场观摩。
申时一刻,钟声响过。匡兆熊站在场中主持,一十五位优胜者进入第二轮比试。
正在这时众人突然注意到,场中出现了女子的身影。
郭岳中途歇息,回府中换了一身便装。他再次走入校场时,身边跟着一位盛装丽人。两人之后还跟着一队乐工舞女。
校场之中怎会有女人?一时间,校场内外的目光都向郭岳身边看去。
那些好奇窥探的目光多来自招贤宴的青年,苍梧军中的将领及节度使府的属官们却都见惯了。这几年,郭岳常常把她带在身边,甚至机要的议会都准许她在旁。此女不离郭岳左右,几乎等同于郭岳的一只手。
郭岳带着人自不远处走过时,蔺九站在众人之后,并未细看。待他感觉到身边那些窥探的目光,也随之将目光投过去时,首先看到的那步摇之下垂在身后的长发。千丝万缕垂于腰间,云雾一般。
待她随郭岳走到北侧看台,转过身来。蔺九凝神看清时,胸腔之内像是被什么利器凿了一下。那是陈荦……这么久了,她竟还跟在郭岳身边!
陈荦少时就有这样一头浓密的长发,只是那时她的长发有几分干枯,如今却变得泽如鸦羽。
神都门外敞轩,她曾随侍郭岳赴宴,如今又随他来到校场。陈荦到底是郭岳什么人?她在苍梧节度使府中是什么身份?三年前的某个夜晚他对此曾经有过疑问。那时他没有追查,如今,更不必去细究了。
匆匆一瞥,蔺九随即移开了目光。但他看得清楚,她已不是三年前的样子了。那时的陈荦妆色浅淡,没有今天这样艳光摄人的眉眼。
如今现在站在郭岳身旁的女人,妆成丽色,让蔺九想到曾经李棠府中三月盛放的牡丹。
那是陈荦吗?
蔺九终于又一次凝目看去,隔着极远的距离和影影绰绰的人群,那真的是陈荦!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女人。
蔺九随即想到,他实在不必避开视线。任何相识的人现在站在他面前,都不会想到从前的杜玄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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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旁边盛装的美人,是郭大帅最宠爱的姬妾。”身边的人低声说道。“听说她是私妓出身,被大帅看中,选在身边形影不离。”
“大帅府中姬妾多得很,带到校场也不足为奇。”
毕竟是比试的场合,就是不拘小节的武人也知晓分寸。说了两句,便不再说了。
不多时,右手边的人却又忍不住转头低声问蔺九,“兄弟,你听过这女人的来历吗?她从前真是妓子?”
蔺九:“未听过。”片刻之后,他终于还是低声问道:“你知道她?她既出身妓馆,又是如何进了节帅府?”
身边那位摇摇头,“我也不清楚,都是听人传的。”
此处与看台离得太远了。那人又用只有蔺九听到的声音嘀咕道:“城中狎妓之风盛行,苍梧军中也有营妓,她能接近大帅,实在也不足为奇。”
蔺九脑子里突然闪过龙朔十一年,仲秋节的夜晚。就因为她是娼妓,就算她那样……是不是也不足为奇?
他随即将那些绮念尽数挥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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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外士子聚集的围栏旁,与蔺九一样心神震动的还有另一个人。
那是陈荦!陆栖筠也看到了。
十九岁前,陆栖筠大半的日子都在陆氏学堂渡过,偶尔随叔母探亲,到陆秉绶任职的地方短暂漫游。他有几位教养得极好的堂姐妹,自小与他相处融洽。因此陆栖筠自小就对女子存有一份天然的爱护。他对女子不存有偏见,认为她们与男子一样皆可成事。
龙朔十一年他认识陈荦实在是个意外,那个夏日,天气太热了。陆栖筠没想到会有个少女躲到村塾旁偷听,在那里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怯怯地问他“你可以教我写我的名字吗”。
多年后再遇,陈荦上门来访,他知晓她嫁为人妇,也没细想过陈荦的身份。然而……她怎么会是郭岳的姬妾呢?他就是再大胆猜测,断断也猜测不到这一点。
也是到此时,陆栖筠才发现,陈荦实在是个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美丽女子。青溪之畔那个削瘦怯怜的女孩如今全然长大了。
第39章 三十九章 待一切事毕,陈荦跟在郭岳身……
场中, 匡兆熊大声向众人宣告,武试第二轮比试高台取物。
苍梧军初建时常在山地密林间打仗,因此需要军士擅登高攀爬。自那时起, 高台取物便是苍梧军中操练比试的项目。龙朔十一年讲武大会最后一项比试, 攀上靖安台取长弓彩绸, 也是如此。而本次所攀的就是擂台之侧的高台, 那台子远不如靖安台高大雄壮,然而也有五六丈高。
听到高台取物时, 蔺九站在原地一愣。匡兆熊手指高台时, 他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呼吸顿时乱了。自多年前那次跌落, 他全身筋骨断裂,此后,他再没有试过攀高了。若是攀高,须得周围是黑夜,让他看不清地面的高度才可勉强上去。这些年来,他强迫自己多加习练, 在夜里上过房梁和树梢, 但要在白天……
蔺九强迫自己将拳头放开, 片刻之后,却又不自觉攥紧了。
众人看到,苍梧军中擅攀爬的将士携带绳索攀援而上,将一摞彩色小旗放至台顶。两名从事官分站高台两侧, 身侧摆有香钟用于计时。规则很简单, 比试者攀爬至顶,取下一面小旗,用时短者获胜。
那绳索一头在顶端固定住, 一头垂至地面。跌落者可伸手抓住绳索,避免伤残,一旦抓取绳索,则视为此关比试不过。
匡兆熊话音落下片刻,一位身穿短褐的精瘦男子率先站到高台之下。此人长得精瘦,攀爬时自然占优,很快攀至顶端,取下一面黄色小旗。落地时刻,从事官大声念出香钟上的刻度,用时极短。
看他攀得如此容易,后续者相继走到台底,皆跃跃欲试。之后的几位速度却明显慢了下去,其中有一位身体肥硕的壮汉虽凭借惊人的臂力勉强登顶,然而所用的时长多了三倍。
看台帷幔之下,陈荦站在郭岳身侧。如今她已经熟知高台取物的乃是苍梧军传统,然而每次亲眼看到,还是忍不住心悸焦灼。数丈高台,一旦跌落……
陈荦正出神,突然听到场中一阵惊呼,急忙定睛看去,真的有人自高处跌落下来了。那人跌落之际抓住绳索,急速下滑了数瞬,手心在索线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在离地数尺时止住了下坠的身
子,有惊无险地落了地。然而此番他名次却要靠后了。
那人下坠的瞬间,蔺九的后背在凉爽的秋风中陡然起了一层热汗。他惶然低下目光,看着地面飞扬的尘土。有一瞬间,他几乎就想就此放弃,走出校场再也不要回头。可三年来的隐忍将他定在了原地。他不能离去,即使只是为了身后的幼子,他今天也不能离开这里。
恍然中,蔺九已走至台下。一声哨响将他惊醒,他才看清前面没人了,该他了。
蔺九自腰间拔出剑来。这拔剑的动作让身侧的从事官一愣,然而蔺九随后只是用剑划开了自己的衣角。他从衣角划下双指宽的长幅布条。从事官看向北侧,匡兆熊和郭岳并未有所示意,便也没有阻止。
蔺九用那细长的布幅蒙住眼睛,绕至脑后系紧。他随后摸索着触到高台粗粝的纹路,一咬牙,伸手抓住台身凹凸之处,向上攀去。
校场内外看到有人用布幅蒙眼,一时议论纷纷。有人笃定他是为了标新立异,故意如此引长官关注;有人开始猜测是不是蒙住了眼睛攀援反而容易些。
士子聚集处,陆栖筠听到身边的人低声道:“此人这样别出心裁以博眼球,也不失为一个途径。早知如此,方才作文章时,我们是不是也该多用些新奇险怪之典,以求得程前辈关注!”
“要么在文中广引异闻。只是这未免是个险招……”
“我看这人是个怪的!我等写文章用险用奇尚且说得过去,攀爬高台乃是性命攸关,宁愿平稳,哪个傻子拿性命来冒险。”
旁边的士子用肘部拐拐陆栖筠,“兄台,你如何看?”
陆栖轻声回他:“此人或许有什么隐情也说不定。”
陆栖筠紧盯住那高台,只觉得凶险异常,猜想此人这样的不寻常之举必有缘故,只是别人看不出来。
限住视觉,蔺九听到凛冽的北地秋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他将脑子排空,尽数凝神到四肢,指甲和每一处皮肉紧紧巴住粗粝的台身,几乎摩擦出血。他此刻再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咬牙往上,再往上……
拿着小旗落地那一刻,甫一听到从事官念出刻度,他伸手揭开布条,猛然弯下腰狂吐起来。
看他佝偻在地吐出一滩酸水,脸色惨白如纸。从事官忍不住问道:“可有事?”
蔺九喘息片刻,终于忍住窒息之感站了起来,朝从事官抱拳,“只是不太适应,多谢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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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为何要蒙住眼睛?”看台处,陈荦忍不住问道。
她声音太轻,郭岳没有听到。军中打仗只须达成结果便是好的,不须太在意用什么手段,因此他和大将匡兆熊都不阻止,那人也并未违反比试的规则。
那男子身体削瘦灵敏,竟真的蒙着眼睛攀上了高台。陈荦一瞬间心悸焦灼更甚,这样只怕掉下来的风险更大,那人何必要如此?远远看到那身子滞留了片刻,似是即将坠落。陈荦终于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她转身问身后的属官:“此人是谁?可知道其名姓?”
属官见是陈荦问,上前一步答道:“禀夫人,今日来赴招贤宴的人目前尚不知其名姓。要待按笔试成绩排好名次,才让他们通报姓氏籍贯。”
陈荦了然:“这样。”
陈荦想起来了,不记名姓是几日前郭岳定下的规则。是为了避免苍梧本地士族将族中子弟送来,借家族之势影响苍梧军政,这是郭岳最不喜的。陈荦心里是认同这一规定的。郭岳自军中起家,以军功得的节度使,手腕强势,主政苍梧并不倚靠本地士族。这样便更能挑选出真正怀有武艺文才之人,避免那些身无所长的士族子弟前来滥竽充数。
属官问道:“夫人既想知道其名姓,可要下官此刻前去询问吗?”
陈荦摇头:“不必询问,我不过看他蒙眼攀援,突然心生一点好奇而已,多谢。”
“是。”
那人落地之后,陈荦看他弯腰狂吐不止。忍不住皱起眉头,觉得这人真是好生奇怪。他可知道眼睛是最重要的五感,身体行动时一旦蒙蔽便会有眩晕之感,时间一长,在那高台之上更容易坠落。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隔着人群看到过生人坠落,那一幕成了她后来许久都摆脱不去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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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许。程孚来到校场,将一卷文书交给郭岳,至此文武比试的结果已出。本岁秋日招贤宴,共有文士七名,武人十五名被纳入节度使府和苍梧军中,所得职位据本次比试结果而定。
点验姓名时,陈荦在人群中意外地看到了陆栖筠,忍不住心下欣慰,他还是来了。
陆栖筠所写的策论被程孚排在了第二。郭岳采纳程孚的建议,此次策论前三名的士子都录为节度使府校书郎。陈荦知道校书郎一职整日和府库中的图籍简牍打交道,那岂不是每日都有数不清的书摆在眼前可供阅览?那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事!陈荦不由在心里暗自羡慕。
节度使府给二十二名俊彦发下名帖。若本人接受名帖中的职位,三日后便可携贴到府中军中到差。若逾时不来到差,便视为放弃。
陆栖筠端正地站在人群中,一身青衫犹如松竹。认出陈荦之后,他没有再向她投去目光。陈荦既是一镇长官的宠妾,他再与她来往,既是不敬,也不免会给她惹来麻烦。
待一切事毕,陈荦跟在郭岳身后离开校场时。偶一转头,看到方才那长布蒙眼的男人。如今布巾拿开,他在人群之后将目光偶然飘向陈荦。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眼神冰凉,长疤横亘。陈荦不怕疤痕,却不知为何从心底生出一丝怪异之感。匆匆一瞥,陈荦再不去多想,收回视线,随郭岳穿过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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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院子。陈荦自书匮中翻出一册职官志在窗下细读。本朝典章礼制大多效仿前朝,读这职官志,便能约略猜到今日招贤宴二十二张名帖中所涉的职位职级。不过,也只有排在前面的五六位才能有幸授官任职,其余所给的差事均不入流品。
陈荦看到,陆栖筠所得的校书郎是从八品的品级,一时有些惊讶。郭岳用人向来重武轻文,她没想到文试前三也只能得从八品待遇。她了解陆栖筠的才学,曾想过在郭岳面前推荐他。后来转念又想,靠妇人举荐,谁都不会将之视为正途吧,便随即作罢了。
第40章 四十章 从小蛮的眼光看,长了些肉的陈……
陈荦抱着书册坐在窗下沉思, 想今日招贤宴的种种,小蛮抱着石臼走进屋来也浑然不觉。
“娘子想什么呢?”小蛮打断她,“姐姐?”
陈荦回过神来。
“姐姐, 你今日要与我一同磨这珍珠粉吗?还是你专心读你的书, 我来磨?”
陈荦将手中的书册收起, “我跟你一同磨。”
“好!”
此时夕阳正好, 院内正明亮。陈荦和小蛮换了一身便装,到外间研磨珍珠粉。
自三年前从平都回来, 那一路发生的事让陈荦渐渐变了一个人。这些改变是小蛮在陈荦身上慢慢看到的。
陈荦不再像初入府衙时那样一心读书习字, 她开始着意容貌妆扮,并拜访名师精进筝技。小蛮初初来到陈荦身边时, 记得她极瘦。后来渐渐才长出一些肉来,人也变得饱满。从小蛮的眼光看,长了些肉的陈荦比从前那削瘦的样子好看多了。她不该再那样瘦了。
许久以前在申椒馆时,韶音和清嘉都极擅长点装描眉,
她们教过她,少时的陈荦却对妆扮脸颊全无兴趣。后来跟了郭岳, 总是侍女给她妆扮, 她只需敷粉掩住自己脸上疤痕。自平都归来后, 陈荦很快学会了府中侍女们点妆、涂泽、描眉的手法,并越来越精细。从小蛮的眼光来看,她觉得陈荦是节帅府所有女子中最适宜浓妆的人,浓妆的陈荦就像画上的美人。
陈荦的左脸颊有一道长疤, 最深处在腮边, 尾痕几乎延伸到脖子。小蛮不知道陈荦从前受了什么才留下这么一道长疤,只知道那是她从前受伤留下的。她不敢开口问,怕勾起陈荦的伤心事。为了遮住这道疤痕, 陈荦自入府后,左颊一直敷着厚厚的粉,只有她们两人在或她独自入睡时才去掉粉饰。每侍宴时,陈荦还常常戴起一领面纱。她不喜欢头脸被束缚的感觉,可是怕时间一长,腮边的粉被风吹掉,那疤痕露出来惊到客人,因此不得不戴。
府中为女主人们采买的珍珠粉质地已十分上乘,用的时间久了,陈荦还是觉得那粉不够细腻。她便带着小蛮两人自己动手研磨,不断调整珍珠、滑石、香料和药材的比例,不知疲倦,还向市井工匠们请教特制之法,只是为了制出更好的粉,能熨帖地将她深色的疤掩盖到无痕。
其实,在小蛮看来,大帅并不十分在意这道疤,只是陈荦自己不能释怀。可哪位年轻的女子能接受得了自己容貌毁坏呢?小蛮虽然没有毁过容,但同为女子,她懂得陈荦。
三年前平都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小蛮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是听说平都大乱,死了好多人,后来女帝就掌权了。小蛮只记得陈荦在某一天沉默地在灯下坐了许久,差点烧着了怀里的书册。后来,陈荦就开始改变了。
小蛮十分好奇地问过陈荦,为什么现在喜爱妆扮容貌了。陈荦说,为了将能留住的东西留得更久。
小蛮默默地想,陈荦说的也许就是大帅的恩宠吧。
两人在小院内安静地忙碌着,手上忙碌,但心情却十分闲适。
小蛮建议道:“姐姐,你脸颊的疤,咱们或许可以试试用胭脂和花钿,做个什么花样遮住它呢?那样就不必常年都施厚粉了。那样到了夏季也不闷热。”
陈荦也有兴趣,便答道:“好啊,改日可以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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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郭岳来时,陈荦还坐在灯下读一册前朝的史书。
他进门看到陈荦读书,便随口问道:“记得刚进府时,你是日日读书习字从不间断的,这两年倒是读得少了。怎么最近习性又改了?”
郭岳整日忙碌于军政,并无多少时间给府中姬妾。他能注意到陈荦的习惯,一是因为这两年来,陈荦跟在他身边的时间较以前多了,二是陈荦的变化确实明显。郭岳初见陈荦时,纳她入府不过是临时起意。那时的陈荦手指全然溃烂,却硬碰在那坚硬的筝弦上。她弹的那曲子叫《破阵曲》,用音声再现疆场杀敌,须弦动如雷。那日的陈荦仿佛去知觉一般无视指尖极大痛楚,挑得筝弦上鲜血直流,那一副不管不顾的倔强让郭岳想到少时初初习武的自己。
少时的陈荦姿容并不出色,入府许久,不擅妆扮侍候,却整日在房中读书练字。郭岳无意中发现她识记过人,看过一二遍的字据,过了许久仍能复述得一字不差。碰巧那时他身体有恙,批阅公牍时便随口让陈荦在旁侍候。后来干脆给陈荦请了个先生,以陈荦的天资,得先生教导短短一年,她竟能出口成诵如自小读书的士子。郭岳自来爱惜人才,看到她这点天资,便干脆将伺候笔墨的事交给了她。
只是这两年来,陈荦却又变得有些不同了。不再沉溺于书册简牍,倒是越来越像大多普通的女子,开始着意外貌妆容。她初入府时容貌寻常,过了这些年,如今站在府中歌妓间,竟毫不逊色了。从前每在晚间走进陈荦房中,都能看到她在灯下静坐读书。这一两年她却常常是和小蛮鼓捣一些涂粉描眉的玩意儿,郭岳也不甚在意。
陈荦放下简牍站起来,“大帅。”郭岳抬手示意她坐下继续。
看郭岳来了,小蛮赶紧迎上去福礼问候,到后院把陈荦和自己酿的安神蜜露饮端出来。小蛮记得郭岳许久没在晚间来陈荦这里了,每来都是有正事。
年初郭岳新纳了一门妾室,是位十九岁的女子,生得千娇百媚。这半年来,郭岳多歇宿在她院中。小蛮不敢跟任何人说,却从心底讨厌郭岳这样纳妾的行为。他年纪已那样了,难道有府中那些还不够么。
“大帅请饮。”小蛮放好蜜露,退出了房间。
她看不出来陈荦在不在意,可小蛮真心希望陈荦能一直受宠,不要被任何人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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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在晨间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时辰尚早,她梳洗完毕便叫来小蛮,点起薰笼薰蒸衣物。她如今很喜欢自己做这些事。处在一片柔暖的馨香中,人就是有些不平心事也很快能平静愉悦起来。
陈荦突然听到郭岳在里间叫人,不由得心里一沉。她急忙走到榻前,发现郭岳面目痛楚,正挣扎着起来,但半边身子已僵硬不能动弹。
郭岳身患风痹症已有多年,得府医精心调理,从前只是手指屈伸不利,后来加重到大半只手臂。陈荦没想到会加重到半边身子。
陈荦飞快转回门外,告诉小蛮:“小蛮,你就守在这门前,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她转身回来,拨开褥帐,抬起郭岳的右手,发现他右肢已僵硬如石块,就是简易的屈伸都极难完成。
“荦娘,去把蔡升叫来,不要惊动其他人。”
陈荦知道他的意思,转而回到门口。
“小蛮,你立刻去侧院把蔡郎中叫来。就说我病了,请他立即前来看诊。你亲自去请他,不要惊动其他人。要快。”
小蛮心领神会,飞快地往前院去了。
很快,蔡升跟在小蛮身后进了院子。小蛮将他送入房内,自觉在门口站住,接着转身去叫了两个服侍的下人,把陈荦的院门重新关上了。
郭岳躺在软枕上,一看蔡升来了便吩咐,“蔡升,要快。今日各州防御史来城中述职。我须得出席。”
苍梧节度使下辖十二州六十八县。其中八个州皆有防御史,专责各州兵甲、城防之事,多由刺史兼任。每年十月底,是定好防御史至苍梧城述职的日子。
蔡升放下箱箧,到榻前察看郭岳的右臂右胸。“大帅,可能站立?”
“能勉力起身,但半边身子没有知觉,右腿不能活动。若行走,便站立不稳。”
蔡升开始切脉,察探各处经络。“我立即为大帅行针。”
郭岳听到窗外鸟鸣,此时天色尚不明朗。他问道:“若是行针艾炙,两个时辰内可否恢复知觉?让我如常站立。”
蔡升面色极沉重地摇头,“大帅,这是湿邪所引发的着痹。施针纵能疏通经络,然而要使气血运行,缓解这麻痹,恐怕至少须得两日。”
郭岳一听半日,神色立即便沉了下去。静了片刻,终究难以忍耐,左手一拳重捶在榻上,额头上青筋暴鼓。
陈荦站立在一旁,蔡升看郭岳暴怒,一时指头捏着针不知如何是好。
“赶紧施针吧。”
“是,请大帅平躺。”
郭岳看一眼陈荦,“荦娘,你想一想今日之局如何破?”
他发怒之后神色转而困顿,像是有心无力。若不是有心无力,他也不会问陈荦如何破局。因为此刻郭岳找不到任何人相商。
“请大帅先平躺施针,我这就想办法,若是有人来寻……”
房中极静,蔡升刚施完肩膀处的针。陈荦便想到了:“大帅,若有人来寻,我便说大帅一早便出府晨练了,大约是起码出城,不知何时归。”
“晨练,至多正午时分,便该回城了。”郭岳想了片刻,说道,“也没有其他事,就先这么说吧。”
“是。”
陈荦在榻前侍立,一边看蔡升沉稳地扎着针一边陷入了沉思。
她因不懂武事,此前从未将目光投至苍梧军中过。身体有恙乃是人之常情,郭岳
身为军政长官,不欲伸张本不足为怪。可为何这些年来,郭岳却将自身风痹症一事瞒得这样密不透风,只允许蔡升和她知晓。是因为主帅一点抱恙,便会引起军心不稳吗?可苍梧军的军纪严明、能征善战是闻名天下的……难道会因主帅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动荡?
陈荦一时想不明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