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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尘色》 第26章 二十六章 杜玄渊胸中突然升起一股汹涌……
陈荦的心砰砰跳起来, 那一定是杜玄渊,又见到他了!杜玄渊说过,太子殿下是他的主君。太子在这里, 他一定就在这里。自九幽山归来后, 陈荦再也没遇到过杜玄渊, 更没有机会当面跟他说一声谢谢。他们逃出来那日, 李棠发了好大的火,还说什么如何交代, 陈荦想问问他有没有受到太子殿下的责罚。
马队跑出城外, 才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人群又一次惊呼起来, 有人在城外将沙鹰射落,带回来了。
到现在,陈荦虽然离得远远的看不见,但隐隐有些明白了“讲武”是什么意思,讲武大会为何而办。苍梧节帅府将四边州县、邻国郗淇、车勒的王族、使团,以及平都太子府和苍梧军中的好手聚集在一起, 互相比试武力。
韶音也被挑起好奇心, 和四周百姓纷纷猜测着谁会输谁会赢, 赢了的人能有什么彩头。
猎鹰归来,场中开始了第二场比试。人潮汹涌,在前面占了好位置的百姓看得津津有味,能听清场中的贵人长官们说些什么, 不时爆发出喝彩欢呼。被挤在后面的百姓只能看到个冒起来的影子, 发生了什么要靠人群转述。就这样,场外爱热闹的百姓也没有就此散去。心思活络的小贩在人群中做起了生意,相熟的城民聚在一起, 三五成群地唠起闲起闲嗑。
许久没能出门的韶音遇到几位城中旧友,大家背靠一家脚店,聊得不亦乐乎。陈荦巴不得韶音早日从蜀中那男子的阴影中走出,因此喜闻乐见。
喧嚣吵嚷过了不知多久,突然又听到人群中有人惊呼。“靖安台上有个女子!”
“真的有人上去了!”
“是个美人!”
后面不能挤到前方去看,围观的百姓说什么的都有。
“那是车勒王妃!郭大帅请来的车勒王和王妃!”
“别胡说,看起来那么年轻肯定是公主!”
“你怎么知道年轻?隔得这么远,连眉毛眼睛都看不清楚!”
“你看她穿的裙子!王妃哪会这样穿?”
“你这人真是,你哪知道王妃会怎么穿?”
“校场中有话传来了,那是车勒公主!是车勒公主!”
陈荦好奇心大起,伸长了脖子往靖安台上看去。真的有个女子,被侍女扶着登上了靖安台。
那女子身份远远看着就非同一般。她穿着繁复的绣花百褶长裙,迥异于大宴女子所穿的样式,看来并非大宴人。隔得太远,陈荦眯着眼睛也无法看清其五官,但却能看到她长裙、头纱和手臂间所缀的层层珠玉。晴朗的日光下,她身上珠玉琳琅。陈荦相信她那万众瞩目的容颜不会逊色。若不是绝色女子,又身份高贵,谁会佩得上这样华美的珠玉。
城中一阵风过,人群中闻到阵阵香气,芳馨馥郁。这就是靖安台上的美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香气。陈荦闻到香气,不由得仰头,和周遭百姓一起看得呆了。这样颜如玉,气如兰,玉体香肌,观音下凡似的美人,不知节帅府让她登上那靖安台作什么?
陈荦渐渐看清了,那美人在侍女的搀扶下由两侧长梯登上靖安台。靖安台上早放上一架青铜箭台,一把超乎寻常尺寸的黑漆大弓陈列其上。万众瞩目中,那据说是车勒公主的美人将一条长长的彩绸系在了长弓上。那彩绸被风一吹,袅袅娜娜地飞扬而起,飘在长弓之上。
车勒公主走下靖安台后,靖安台两侧的长梯被撤去。陈荦好似看明白了,那彩绸和长弓,是今日讲武大会最后的彩头。今日最后一次比试要在那高台上进行。
十年来,苍梧城中第一次举行这样大规模的盛会。陈荦小小女子,亲眼看到这场景,也忍不住心如擂鼓,血液发热。靖安台上长弓锋利,彩绸飘飞,美人芳泽。数十州府,三国使团,苍梧十万军士及满城百姓共同见证,还有代表天子的太子殿下亲临,天下习武的热血男儿,谁会不想在万众瞩目中夺得头筹,拿到胜彩?
四周的城民也很快沸腾了。欢呼声,唿哨声,议论声纷纷而起,还有人摩拳擦掌,恨不得自己也进入校场去比试一番。众声鼎沸中,陈荦的心跟着狂跳起来,越跳越快,忍不住紧紧拽住了身旁韶音的手。
遥远的校场中一阵密集的鼓声响过,好像有人开始登台了。半盏茶的时间后,陈荦紧紧注视着远处高台的眼睛蓦地一跳,她看到了杜玄渊!
撤去长梯后的靖安台立地而起,陡峭难攀。一身紫色劲装的杜玄渊身佩玄铁剑,和另外两位身着黑袍的好手率先攀到了台腰处。三人的速度几乎难分先后!
仔细看,那两位黑袍人都像是苍梧军中的将士。陈荦想看清楚是什么人,却因隔得太远,一时难以分辨。
这项比试太过惊险刺激,围观的百姓一时忍不住惊呼,一时呐喊助威,一时又看得雅雀无声,仿佛连自身也陷入焦灼。
那三人在台腰处撞到一处,激烈地打斗数十个回合。少顷之后,杜玄渊和其中一位继续领先。两人仿佛身手同步一般,一起向台顶迅捷攀去。
“啊——”突然之间,有人好像惊恐地捂住了嘴。
就在两人即将攀上台顶的瞬间,杜玄渊像一片秋叶突然脱离树梢一样。无数双眼睛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他手脚滑脱的动作,便见那紫色的身影猛地脱离高台,顷刻跌落下去,消失在远处的视线里。
“落下去了!”
“那人掉下去了!”
围观城民产生了一阵阵骚动。
陈荦仰着头,只觉得自己胸腔雷动,双眼一花,再眨眼看时,杜玄渊已经跌下去不在视线里了……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黑袍将士纵身一跃,灵巧地登上台顶。他背靠箭台,用双手高高举起那系着彩绸的大弓,向人群示意。人群之中立刻爆发出山响的欢呼。
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两人即将登顶时分在左右,并未近身交手,紫色身影是自己跌将下去的。
“杜玄渊!”陈荦忍不住惊呼出声,周遭却没人侧目看她。因为周遭的人群都在议论欢呼,喧嚣吵嚷让人几乎听不清什么声音。
陈荦在那一瞬间心惊肉跳,那靖安台足足有五六丈高,常人自台上猛然跌落,会是怎样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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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想冲进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但她离校场高台隔着不可逾越的人墙,绝无可能移动。陈荦手足无措地抓住韶音的胳膊,“姨娘!出事了!”
韶音忽然想起什么,“是那人带你逃出了天坑,是不是?”
陈荦拼命点头,眼泪滚落下来。
韶音给她抹泪,对这些却像是见惯了,“傻子楚楚,别说是讲武大会,就是平日军营中切磋,也都会有伤残的。”
韶音从前的恩客有不少是苍梧城中的兵丁,平日训练,上阵杀敌,都有可能致伤致残,何况像今天这样惊险的比试。她活了四十,见的事比陈荦多太多了。
陈荦呆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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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讲武会结束后许久,苍梧城中的百姓们依然兴致不减,津津有味地说起每一件听来的事情。
据节帅府中的人传出的消息,那位给长弓系彩绸的美少女就是车勒公主。据说车勒公主的母亲是平都城中嫁到车勒的皇室女。公主有大宴皇室血统,又继承了母亲绝色美貌,因此被选为系彩绸的美人。今日靖安台上,全城百姓都领略了她的绝世风华,普通女子哪能有这样的容颜和气度。
陈荦又听人说,讲武大会数轮比试,苍梧军、州府和郗淇、车勒以及朝廷派出的武士各有优胜,但最后那一场,赢得彩头的还是苍梧军。据说夺冠那人是苍梧节度使郭岳麾下的大将。
闲聊的百姓纷纷感叹。
“还是咱们苍梧军最厉害啊!”
“那是,郭大帅麾下有好多武艺高强的将军!”
“听说今天打死了三个,受伤没死的就不知道了。大帅府的判官大人不是提前说了么,讲武会所有伤亡的武士都有抚恤!”
“什么抚恤?还能把一条命救回来?”
“听说有一大笔钱!”
“你真是傻,你是愿意要命还是要抚恤?”
陈荦虽然远远看过苍梧军的将士们训练打斗,但没有见过真正的伤亡,实在做不到像韶音那样,她很想知道杜玄渊到底怎么样了。
讲武大会散后许久,陈荦实在呆不住,找个借口去了一趟此前杜玄渊跟她说的源安客栈。她在那客栈门口等了许久,没遇到一个李棠身边的人。后来店掌柜告诉她,那位姓厉的富商早不住在这里了。陈荦这才想到,李棠春夏之交时就已微服进入苍梧境内,如今要参加讲武大会代表朝廷公开露面,自然不会住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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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时近仲秋,这是苍梧城一年中最舒适的季节。白海棠和丹桂齐齐开放,丹桂的芬芳在初秋凉爽的晚风里飘散开来,满城闻香。
与节帅府对面而立的地方有一片院落。院内阁楼耸立,花木葱茏,还引了流水流入院墙之中,远远看去十分气派雅致,城中平民百姓从未进过这院落,不知这是什么地方。
在这片院落最北边,有一个单独的小院。此处远离街市,十分清幽,院中大片白海棠开得正好。
陈荦在老远的地方等了好半天,避开巡逻的兵丁,终于找到短暂的机会翻上院墙。她在院墙阴影处趴了许久,看到院中十分忙碌,侍女和医士来来去去,还有官差模样的人吩咐着什么。等了半个多时辰,所有人才终于离开了花园后的房间。
房间那扇面对小花园的窗开着。待到院子里终于没人了,陈荦从院墙处翻下来,蹑手蹑脚地摸到窗前海棠树后。她在窗台处探出一个头,看到床榻上静静躺着的人,那人就是杜玄渊。
屋内,白海棠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汤药味。杜玄渊已在这小院中躺了五天,一直昏迷不醒。
陈荦想在窗台上看一眼就回去。这一片戒备森严,若被人发现,当她是歹徒,那就麻烦了。
陈荦一边双手攀着窗台,一边警觉地听着院内动静。
“是谁?”
这声音吓了陈荦一跳,回过神来却发现是杜玄渊的声音。她小声问:“杜玄渊,你醒了?”
陈荦翻进屋子,发现杜玄渊早就醒了,只是躺在床榻间没有动。他不知道伤得如何了,面部没有看出什么来,身子以下都盖着薄被。
“陈荦?”杜玄渊十分意外,“你如何能到这里来?”
“你总算醒了,太好了!”
杜玄渊下半身不能动弹,他示意陈荦帮忙,陈荦便将他扶起来,身后垫一个软枕,让他靠坐在榻上。
隔这么近,陈荦才看清,杜玄渊面色苍白如纸,才不过短短五六天,他瘦下去极多,傲慢飞扬的样子早看不到了,神色藏在一片萎靡落寞之后,身体不能移动,一看就受了极大的折磨。
那是数丈高的靖安台啊。
陈荦问:“杜玄渊,你什么时候醒来的?你,你疼吗?”
杜玄渊却问:“你之前来过?”
陈荦点头,“这几天你一直昏迷,这院子好偏啊。我托姨娘打听了许久,才打听到太子殿下住在这里,将你安置在这小院中,每日派名医照料。我前晚来过一次,那时你还昏迷着。”
杜玄渊淡淡看她一眼,“你打听我做什么?”
没想到他这么问,陈荦一时语塞,“就是看看……看看你没有伤了性命。那日靖安台比武,好凶险……”
杜玄渊昏迷太久,醒来之后,李棠来过一趟,陈荦是第二个来看他的人,就是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陈荦,这礼宾馆四周都有太子府的禁卫,你怎么进来的?”
陈荦心虚地看他一眼,“趁人不注意,从院墙处翻进来的。”
“不像话。”杜玄渊身体极度虚弱,说话声音也低,陈荦一时没有听清他什么,看他表情却也不像责备。
陈荦:“原来这里叫礼宾馆,想来是节帅府用来接待贵客的地方了。普通百姓是不允靠近的,我那日刚刚走近,就被巡逻的将士喝开了,只有……”
杜玄渊醒过来后,一只手臂和腰以下已被锢住,疼得如同百蚁噬心,绕是他有极强的忍耐力,还是忍不住呼叫出声。几位名医在他疼晕过去时想了个法子,用银针暂时封住穴位,再配合汤药,先止住疼。此时药效正发,他感觉不到多疼,只觉得一片麻木。
他极力想把那日的情景驱赶出脑中,却越驱赶越是频繁地想,恨不得想得脑子都起火。入睡时却仍是那场景。那条漂亮的彩绸离他只有数尺之远,他却突然间脱了力,看着那彩绸在视线里飘忽而去……之后,他感到一阵此生未有过的锐痛,最后一个念头是觉得自己丢了太子左卫率的职分,接着就陷入了无边黑暗中,直至在这屋里醒来。
陈荦看到杜玄渊许久没说话,眼睛盯着自己被厚厚缠住的一只手臂,一动不动。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能看得出,杜玄渊身体跌跌落靖安台,那从来高高在上的神气也跟着跌落了。
她看得出来他心事重重,她继续呆在这里也是打扰。
“你既醒了,那就好了。你先好好歇息,过几日若有机会翻进来,我再来看你。”
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陈荦利落地跳过窗台,伶俐的背影隐入海棠树丛中,不见了身影。杜玄渊还没来得及说话。看到她这样灵活,他口中突然泛出一阵苦水,他全不敢想……这一片麻木的身体什么时候才能这样跑动。
陈荦摸着黑溜进申椒馆后院,韶音正在屋子门口焦急地等她。
“楚楚,你去看望人家,怎的看了这么久?”
“那人怎么样了?”
陈荦:“他醒过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韶音又有些疑惑地问陈荦,“楚楚,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讲武大会那日人山人海,后方的百姓虽然跟着山呼,但看不到校场中的贵人,韶音至今都不知道山神庙中遇到的就是太子殿下李棠。在九幽天坑时,杜玄渊告诉陈荦李棠的真实身份,那是陷入绝境不得已而为。为免韶音担心,陈荦觉得还是不要跟她说了。
“姨娘,只知道他们是节度使府的贵客,想是身份很贵重的官差。人家两次帮助我们脱困,要是有机会,该报答人家的。若是他死了……”
“呸呸呸,你别胡说。”韶音打断他,“既是醒来了,就一定会好的。”
“嗯。”
韶音点点头,没把方才的问题放心上,拉着她进了屋子,“楚楚,你该早些回来,四娘方才叫人送来了为你做的衣裙头面,快来试试怎么样。”
陈荦心里一惊,突然想到她梳拢的日子定在仲秋节后十七那日,而今天已是十三了。
样式华丽的长裙齐整地覆在薰笼上,被韶音细心料理得熨帖柔软,散发着沁人的馨香。韶音把屋里三盏灯都点亮,打开妆奁,里面摆放的花钿、步摇、镯子被照得光彩夺目。
陈荦在灯下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华丽得耀眼的衣裙首饰,有一种极度不真实的错觉。好像这些东西全然不应该属于她。
“成色看起来倒比清嘉她们几位得的好些。”
陈荦默默地看着,想说点什么,却找不到话说。
灯火映照,韶音在陈荦那怔愣的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惊讶,悲意,不甘,还有什么……韶音却不敢再看了,她不动声色地背过身去,忍住涌出眼眶的泪水。她爱这孩子,期许过她,逼迫过她,终于还是没能改变这孩子的命运……
“不用试了,姨娘,既是馆内缝工量身定做,定是合适的。我今日累了,想早些歇息……”
“好,早些歇息。”
韶音轻轻收起长裙和妆匣,将它们收到看不到的箱子里,和陈荦一起梳洗,躺到床上。长夜漫漫,韶音静静躺着,听到睡在不远处的陈荦辗转反侧。
“楚楚,睡不着吗?”
“姨娘……”
陈荦什么都没有说,辗转到半夜,终于沉沉睡去。睡不着的韶音轻轻翻起身来,找来蒲扇,为陈荦驱赶初秋夜里的闷热。
把陈荦和清嘉护到十五岁,已经是韶音这些年最大的极限。早些年,四娘有些东家不知道的生意被韶音知道,韶音帮过她,一直替她保守这个秘密。这是这些年来,跟着韶音的两个女孩能在申椒馆中挣得片刻自由,将处子之身守到十五岁,拖无可拖才开始梳拢接客的原因。清嘉能遇到痴心的祖方受,实在是她的无边之福。可还有陈荦呢?老天怎么不睁眼看看她的楚楚?
给陈荦打了一夜扇子,天亮之前,韶音终于擦干眼泪,躺回被子里,浅浅地睡去。
陈荦还是照常起床,照常在屋外习练她的紫檀筝。四娘遣人来问那长裙和首饰可有不合适的地方,韶音替她回答,都试过了,不用更换。
黄昏时,韶音看她丝毫没有歇息的意思,如此不间歇地练一天,就是铁人也糊涂了,便提议道:“楚楚,去城中散散心吧?若是在街头遇到好吃的月饼,便买些回来。明日仲秋,我和几位姐妹约了,待客人散后一起赏月呢。”
陈荦乖乖地站起来,“好。”
她出门前,韶音特意嘱咐道:“若是没遇到好吃的,便不用买了。明日正节,卖月饼的更多,明日再买也好。”
“知道了,姨娘。”
韶音目送着她的背影出门。她其实并非支使陈荦买什么月饼,只是看她难过,想让她出去散散心,哪怕随便做点什么别的也好。陈荦那样在院内整日枯坐,韶音看了只有心疼。
街上有好几处卖月饼的,陈荦记着韶音的话,都尝了尝,却都觉得味道差得远。便揣着钱,漫无目的地逛着。
傍晚游人如织。昨晚她跟杜玄渊说过几日再去看他。可不知不觉间,她竟又一次走到礼宾院北面的对街处。她在对街找了个茶摊,呆坐了许久,还是决定翻墙进去看看杜玄渊,看他今日比起昨日是否恢复了些。
便装的守卫从院墙处走过不久,陈荦便灵活地翻上了院墙。她前两次来都是夜晚,特意穿了灰色外衫,以夜色作掩护。现在还是白天,陈荦翻到墙头,竟一时没有人发现她。
礼宾院最北的这一处小院,白海棠栽得极多。陈荦将将翻过墙头,稳住身子,便看到杜玄渊已被人抬到海棠树下。以他现在的伤势本是不宜移动身体的,但苍梧城八月有秋老虎,许是屋里太热了,他命人将自己抬到树下歇凉。
屋顶柔和的夕阳照射过来,在海棠树下斜切下一片花荫。
杜玄渊躺在树下胡床上,怀中抱着一册古旧的竹简,正靠着软枕闭目养神。这场景好像一幅画……陈荦静静地看了许久,她想,杜玄渊睡着了吗?他疼吗?
“陈荦,你要偷看多久?”
杜玄渊突然开口,吓了陈荦一跳。原来他没睡着!她顿时疑惑,他脑袋都没转过来,怎么知道是她来了?忘了自己翻墙时刚踩破了瓦片。
“谁偷看啊……”
花园中没有医士和侍女,极为寂静。陈荦“咚”地一声从院墙跳下来,杜玄渊便睁开了眼睛,扭头向院墙处看来。
陈荦刚好对上他视线,有些不自在地整理裙子,“那个,我姨娘叫我出来买月饼,我路过此处,随便进来看看。”
杜玄渊面色一松:“月饼?”
“嗯,是呀,明日便是仲秋佳节。”陈荦拍拍身上的灰,走过去。
这时,两个端着药碗的侍女走进院中,看到一张陌生的少女面孔,有些吃惊。两人戒备地盯着陈荦问:“你是谁人?”一副马上要叫侍卫的样子。
陈荦没想到这么快来人,躲闪不及被人家撞了个正着。摆着手急忙解释:“啊我,我是……”
杜玄渊看向两位侍女:“是我邀她来的,不必多问。”
“是。”
两位侍女将药端给杜玄渊,看他一口气喝下。用眼睛余光瞟着陈荦,看她装扮实在不像是礼宾院中侍候的人,可杜玄渊发了话,两人只好静静地退走了。
陈荦看着杜玄渊,他的下身盖着薄被,不知道是什么状况,便问道:“你今日感觉比昨天好些了吗?”
“哪有那么快。”
他的伤势不会太妙,陈荦的预感也不是很好。她不好再多问,自来熟地在胡床旁的花荫里坐下。这时,杜玄渊从怀中摸出一块牌子递到她面前。陈荦接过来问道:“这是什么?”
“我的令牌,拿着这牌子,以后就从门口进来,没人拦你。”
陈荦惊讶,“送给我了?”
“暂时的,只是让你别再翻墙了。动静太大,吵人清静。”
陈荦看着他,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些许言不由衷,却又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杜玄渊接着嘱咐道:“这牌子不得遗失,过几日还给我。”
陈荦知道杜玄渊长了张毫不留情的嘴,说话直截不留情面,便没有介怀。将那泛着光泽的铜牌仔细看了看,念出上面的字:“东……”
杜玄渊讶异:“你认得?”
陈荦忍不住脸一红,“就认得这一个……”
“之前不是说不识字吗?”
陈荦不自觉露出得意的神情,“这是东城门的术士教给我的,东西南北指方位,东是太阳升起的地方,这么写,对吗?”
她捡起一根干枯的海棠树枝,在地下比划。写完了才发现杜玄渊现在不能随便乱动,看不到地下。
讲武大会结束,两国使团和周边的州县长官还留在城中,这些天,李棠和随他来此的东宫属官无不忙着接待使团,处理各种事务,日无闲暇。杜玄渊躺在这里,李棠和一干东宫同僚来探视过一回,此后除了医士和侍女,便几乎没人再来搅扰。
这些天,他感觉自己像被遗忘了一般。杜玄渊十四岁开始在东宫处理事务,这样突如其来的闲暇,让他几乎难以接受。
陈荦是他醒过来这些天唯一来找他说闲话的人,就是来的方式比较奇怪……
实际上那铜牌刻的小字是“东宫——左卫率”。她去向江湖术士请教认字的事,让杜玄渊有些吃惊,忍不住产生了兴趣,连着问了几个关于那些术士的问题。
两人说着说着,陈荦想起陆栖筠教她写名字的事,便问道:“杜玄渊,你那名字里的玄渊,是什么意思?九幽山的幽,该怎么写呢?”
她连问两个毫不相关的问题,自己也不觉得跳跃,只定定地看着杜玄渊,等着他的回答。
杜玄渊说
:“我可以告诉你幽怎么写。”
陈荦将手心伸到他前面,杜玄渊一愣,看她神情一派无知无觉的坦然,便伸出没受伤的手指在她手心比划了一个幽字。
实际上,杜玄渊的手指挠到手心的瞬间,陈荦便后悔了。她鬼使神差地想起在九幽天坑的寒潭里,杜玄渊惊世骇俗地触碰了她的嘴唇。那时陷入绝境,心中想的只有活下去,可过后,她竟在梦里重又梦到过那场景……
陈荦不动声色将手指蜷了回去,随后收回了袖中。她这一退缩,两人视线交错,都愣了一下。
一阵风过,花影摇动。陈荦又在杜玄渊的眼中看到了沉沉的黑意。有那么一瞬间,陈荦突然生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杜玄渊能不能带她走?她想离开苍梧,不想再做娼妓了。韶音不是一直希望有人带她离开吗,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杜玄渊?
这瞬间产生的荒谬想法让陈荦猛地慌乱起来,心口一股热流冲到脑门处,不知不觉将她眼眶漫得红了。
受重伤的杜玄渊憔悴苍白,可面孔却依旧锋利俊挺,如同画师勾勒。数月前山神庙初见,他的样子便已经让陈荦心惊了,怪不得他会那样霸道地入她梦里来。
两人对视许久,杜玄渊神色晦暗,不知在想什么。陈荦听到自己的呼吸清晰地扫在胸前的长发上。杜玄渊有没有可能,是有一点点喜欢她的?哪怕一点点也行……
夕阳落下去,有人声从前院传来,是李棠又请了神医来给杜玄渊疗伤。陈荦惊慌地站起来,忘了自己怀里还揣着牌子,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墙处,挑了个杜玄渊看不到的视角,敏捷地翻了过去,跳出院外后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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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苍梧城中十年来最热闹的仲秋节。讲武大会刚过,各地来城中的人还未离开。
十五当夜,月照千山,流光皎洁。城中照例没有宵禁,处处张灯,游人如织。节帅府中早就贴出告示,今夜靖安台按往年惯例,燃放两个时辰焰火,全城百姓皆可同观。
焰火燃放结束后,城中各处乐馆、妓馆、酒楼均挤满了客人,彻夜狂欢。
节帅府对街的礼宾馆是整个苍梧城中最热闹的地方。今夜,太子李棠在馆中摆宴,宴请郭岳、周边州县长官,还有车勒王父女以及两国使臣。苍梧军中有乐营,郭岳精心从乐营中挑选了数百名美貌歌妓到馆中弹唱献舞。
礼宾院点起数百盏铜灯,再加上天空朗月,照得整个馆中亮如白昼。在一片饮宴的喧嚣中,只有最北边的小院并无人来,显得十分幽静。
杜玄渊自午后让医士行了针,喝下汤药后便沉沉睡了过去。傍晚李棠来看他时,见他睡得安稳,坐了片刻便离开了,随后让侍女送了一桌精致的菜肴来。并吩咐随时热着,等杜玄渊醒过来。
杜玄渊醒过来时,听到前院传来嘈杂的歌舞丝竹声。窗户依旧开着,一轮月亮在屋顶升起,静静地照着窗外的白海棠。前院的喧哗让他所处的这小院宁静得不真实。
他静静地躺着,想起往年这一天,他都是在平都城家中度过。小时是一家三口,母亲去世后这些年。每逢仲秋之夜,忙完了公务,他和杜玠便在丞相府花厅的廊下品酒赏月,直至夜半才回房去睡。而如今,他却躺在大宴最西边的苍梧城中,动弹不得。杜玠此时可还在政事堂忙碌吗?杜玠若是知道他在讲武大会从靖安台跌落,会不会怪他?他自入苍梧以后,知道重任在身,日日习武从未松懈。自九幽山归来后也没有停过,那天不知为什么,他一阵疲惫,突然就失了力……是他平日太过狂妄,对自己的身体使用太过了。
杜玄渊胸中突然升起一股汹涌的愤懑!他使劲挣了挣,想要起身,腰臀处却不知被那些医士用了什么彻底固定住了,纹丝不动。这副自小习武的身子,只感到一片麻木,杂着阵阵药效褪去后的微疼。他无可奈何,恨意陡然升起,几乎想朝天大吼一声。
“朶朶——”有人在门口敲门。
杜玄渊将一股厌弃自己的暴躁强行压下去,冷静下来才道:“请进。”
他以为来的是探视的东宫同僚,但屏风后脚步轻快,有个袅娜的身影一转,进来的竟是陈荦。
陈荦穿一身浅粉色长裙,款款拂动的裙摆拖在脚边,让她看上去显得个子高了不少。杜玄渊看到她,第一个想法是,这长裙极不利索,不像她平日穿的,她今日如何翻的墙?随后想起自己已把备用那块通行令牌给了她,她不用翻墙了。
“杜玄渊,佳节安康!”
陈荦将一个从街市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又轻声问道:“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杜玄渊心中烦闷,毫无心思说话。“没有,我本就醒着。”
“哦,那便好。”
陈荦不等他示意,主动将他扶了起来,给他身后垫上软枕。
“你吃月饼吗?今日街市上好生热闹,挤得看不见路。我也没什么事做,想着,想着这令牌还没用过,便来试试它到底能不能用,顺便那个,来看看你……咦,这桌上已经有一盘月饼了,好精美。”
那是午后李棠命人送来的。
陈荦不好意思吃人家的月饼,先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捏起一块,问杜玄渊:“你吃吗?”
看看他又问:“你的手若是不便,我喂给你?”
杜玄渊此时没有任何胃口,摇头。“不吃。”
陈荦端起食盒,坐到床榻前的绣凳上,捉一块月饼放进自己嘴里,咀嚼着酥脆饼皮中的花馅。她忙到现在,把吃饭的事都忘记了。
杜玄渊看着陈荦,嘴里窸窸窣窣,腮帮子一动一动,像只小动物。他觉得她好像跟平日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
杜玄渊冷不丁问道:“陈荦,你就这么闲吗?”
陈荦一愣,不懂他的意思。
杜玄渊冷着一张脸,像刚刚经历了什么事。他心里愤恨烦躁,语意十分不善。“我跟你也不熟络,我也不是你的谁,你凭什么总来找我?”
被他这么问,陈荦一时有些忐忑:“因为,我们一起共患难过,我感激你救了我,我担心你,想知道你的伤……”
杜玄渊暴躁地打断她:“别提我的伤!”
陈荦怔住,不知道杜玄渊这气从何而来。她倏忽又想起那个疑问,杜玄渊有没有可能,有一点点喜欢她?他会自始至终都瞧不起一个小妓吗?
无论如何,陈荦不会忘了今夜来的目的。
前院的歌舞声不断传来,这屋内却静得落针可闻。陈荦将那食盒放下,转身将门窗都关上,前院的喧嚣又小了一些。
她重新坐到绣凳上,平静了许久,用尽量寻常的语气问道:“杜玄渊,你有过女人吗?”
“什么?”
陈荦不知不觉出了汗,她低头注视自己的裙摆,“我就是问你,有没有过女人。”
桌上的灯花跳动着,杜玄渊狐疑地盯着陈荦,紧紧皱起眉头,并未回答。是谁给她的主意,在他动弹不得之时来问如此荒唐的问题。
片刻,陈荦重新抬起头来,看向杜玄渊。她看到杜玄渊仰面靠坐,紧抿着嘴,灯光照耀下有一种脆弱而幽暗的俊美。
她突然很想吻一吻杜玄渊。
生于沟渠,肉身卑贱的娼妓,可不可以幻想摘到月亮呢。陈荦忽然生出一个朦胧的期许,吻过这个人,后日梳拢,就是将身体随便卖给谁,是不是都能接受了……她原本可以等,可她没有时间了。
在踏进这小院前,为了不至于胆怯,陈荦将街上买来的一瓶桂花酒尽数喝了下去。此时门窗关上了,她却耳中轰鸣,那轰鸣声越来越大,让她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她从绣凳上站起来,低头凑近杜玄渊,越覆越近,最后终于轻轻碰了一下杜玄渊沾着药味的嘴唇。
杜玄渊万没想到她会这么做,鼻尖只问到一股清甜酒气,唇上如蜻蜓点水。“陈荦你,你要做什么?”
第27章 二十七章 窗外风声泠泠,朗月当空。……
他没有拒绝。
陈荦没答话, 耳中依旧轰鸣作响,看着他,自己慢慢褪开外衫。
她在杜玄渊的注视中跪上床榻, 将手伸进薄被。她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但长在申椒
馆, 有些事很早便无师自通。
陈荦发着抖的手触到薄被之下, 轻轻握住。“你,你想吗?”但她实在抖得厉害, 握也握不稳, 两行眼泪无知无觉地从眼前滚出来,滴到被子上。
隔着薄被, 陈荦小心地伏在杜玄渊腰间,用耳语般的声音说道:“杜玄渊,我想杳你……”她渐渐上移,终于用温热的舌尖在他微微颤动的睺秸上舐了一下。
到了此时,杜玄渊才猛然明白了陈荦想做什么。陈荦那手轻轻一握,他麻木的下身竟能感受到那力道, 再握, 一道白光从他脑中闪过……
“不。陈荦, 住手!”杜玄渊只有一只手可以动,他伸手猛地一推。陈荦被她从腰间掀了下来。
陈荦明明是作恶的那一个,却浑身战栗,双眼通红, 那脸上的泪痕让杜玄渊感到不可思议, 让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清嘉是申椒馆最美的小妓,我其实哪点都不如她。也怪不得四娘会想办法卖掉我……只要那人替我赎身,就算长得丑些也没什么!就是身有残疾, 哪怕是瘸子瞎子,也是可以的。”
“我实在想不出,有一天跟一个瘸子一同离开苍梧城。”
脑海中陈荦的话如同雷暴,“轰”地一声在杜玄渊耳中爆开。她想要一个瘸子。她作了这么多戏,原来是把他当缥客了!
身有残疾,身有残疾,这四字如同毒针,猛地刺在杜玄渊身上。他胸中那股积郁已久的愤懑再也压制不住,他失态地大吼出来:“滚!”
陈荦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吼声惊住,滞住了片刻。她站在床前身形一动,杜玄渊面目瞬间涨得狰狞。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竟因方才那突如其来的僚拨,可耻地有了异样的变化。
杜玄渊一把抽出床头的玄铁剑指向陈荦。
“不要靠近我,滚开!”
“……”陈荦瞬间被剑锋逼得跌坐在地。
“你以为你是谁!”
房中的声响引起了侍女的注意,有侍女从院外飞快地跑来,推开房门,看到房中乱成一片。灯盏打翻了,软枕被丢到地上。那日出现的粉衣少女茫然地坐在地上,双眼怔怔,杜玄渊用剑划破了她的裙裾。
看到侍女,杜玄渊大吼道:“来人!把她给我轰出去!再也不要让她进来!”
陈荦张了张嘴,想要问一句什么。出入太子府的铜牌从她怀中“砰”地一声掉在地上,两位侍女看得心惊胆战,看杜玄渊血红着眼几近狂躁,急忙扯住陈荦胳膊,将她拖了出去。
陈荦好像喝醉了,脑中却又清醒得厉害。杜玄渊摔断了腿,她以为……自己终于配得上他了。她不嫌弃她,她以为他也不会嫌弃她了吧。在饮下那瓶桂花酒前,她曾笃定地想,与其把身子卖给别人,不如……先给杜玄渊,至少杜玄渊不同寻常,那也算是她一无是处的人生里唯一一件不错的事了……现在她突然想到,这一定是她这辈子做过最愚蠢的事。
若不是她跌倒在地,杜玄渊的玄铁剑几乎要刺伤她胸口皮肉。原来,杜玄渊对她,一丝丝喜欢都没有吗?他就算成了瘸子,也全然不会喜欢她么……
两个侍女不欲多生事端,飞快将陈荦扯出院门外,让门外巡逻的守卫将她赶走。陈荦被两个守卫钳住,摔在不远处的水沟旁。陈荦酒意一浑,摔进沟里,差点溺水,她挣扎着爬上了岸,酒意瞬间被洗了个干净。
正是午夜。皓月当空,清冷如雪,将大地和人心都照得寒凉。陈荦脑子乱了,在那水沟边坐了许久,感到实在冷得厉害,终于爬起身来,深一脚浅一脚往申椒馆走去。
————
陈荦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两个时辰前,有医士在院中低声禀告李棠,杜玄渊摔断了某一处骨节,极有可能就此下身瘫痪,此后不能再起立行走。
杜玄渊在睡梦中朦胧地听到那话。极像梦境,又极像真实。他几乎不愿意醒来,宁愿相信那是梦境。他想,他怎么可能任由自己变成一个瘸子,废人。如果这是真的,那他宁愿立刻死去。
杜玄渊用好的那只手捏着玄铁剑,灯盏亮起后,突然发力,将床前的绣凳劈成了碎片,并扑着要下床,状若疯狂。侍女害怕出事,飞快禀到了前院,李棠很快带着人匆匆赶来。
人影交错中,杜玄渊漠然地想。陈荦要找一个瘸子。陈荦那样示好竟是因为她以为他残了……。他在万众瞩目中跌落高台,致使优胜者不来自储君身边,已是奇耻大辱。陈荦那样,是再辱于他。他凭何沦落到受一个娼妓的轻贱?
他现在只剩下两条路,要么重新站起来,要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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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去苍梧,山遥路远。出了驰道,越往西,路越是难走。白天,陈荦和郭府女眷同乘马车。小蛮坐在她身边,没听到过她说一句难受。晚上在驿站歇息,众人都睡下时,陈荦还要在灯下读许久的简牍,直到万籁俱寂。小蛮先睡一觉,被陈荦放竹简的声音吵醒,才帮着陈荦更衣就寝。
小蛮跟陈荦的时间不久,却钦佩她身上那种不合常理的静,跟府中别的主母全然不同。在小蛮眼里,陈荦有时候静得好像大帅。她转而奇怪地想,可大帅年过四十,是疆场拼杀出生入死的一方统帅,而陈荦却分明只是年方十八的青春女子啊。她怎的,会形成这样与年记全然不符的性子。
小蛮不知道。
驿站房屋不多,丫鬟只能跟在主子屋里挤着睡。她吹熄灯盏,在陈荦不远的榻上睡了。
“姨娘……”
寂静中,小蛮听到陈荦喃喃自语,好像在叫谁的名字。“清嘉!”
“姨娘……不要走!”
娘子做噩梦了么?小蛮听着,不知为何陈荦睡得极不安稳,好像被梦魇住了。急忙起身,晃亮火折把灯点起来。
陈荦沉沉地睡着,却不知梦到了什么。胸口剧烈起伏着,鼻吸紊乱。小蛮将灯盏移近,看到一行眼泪自陈荦眼角流出,无声地浸进丝枕,吓了一跳。
————
三年前那个夜晚,陈荦终于混沌万分地回到申椒馆时,讶异地看到她们的屋子站满了人。那几位守着的姨娘跟她说,韶音在赏月时突然晕过去,如今郎中诊断,活不成了。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陈荦不停跟郎中确认,那郎中告诉大家,韶音的病自去年肇始,他受她托付,已帮她隐瞒许久。韶音在南下蜀中寻人前,就已是绝症了。若不是病人,怎会瘦成这样?
陈荦懵了,扑到韶音身上嚎啕大哭。
韶音伸出干枯的手握住她,勉强启开僵硬的唇齿,用喉咙里极其微弱的声音问道:“楚楚,楚楚,你找的那人……他,他答应你了么?”
没等到陈荦回答,韶音身体猛然战栗,吐出大口黑红的血,睁着眼睛再不能说话。半个时辰后,五六个杂役拉住陈荦,用一卷草席裹了韶音,趁着月明将尸身扛到了那年丢弃幼婴的山沟里……
那是韶音的遗愿吗?
第二天是十六。那天,陈荦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再次翻进礼宾院最北的小院。当她再一次跳下院墙时,却发现那院里早已人去楼空……等了好久,她才听说平都城来人,把杜玄渊接走了。
没有禁卫,也没有侍女,树下、屋子都空了,一切恢复了原样,寂静得好像从未有人来过这里,好像她这辈子从没认识过杜玄渊这个人。
她独自在不远处的水渠旁又坐了许久,把这些天的事情拿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想,想得疼起来。
杜玄渊,对不起了。她绝非本意,但凌辱了他……
陈荦从那院子外的水渠旁一步一步地走远,听到自己胸
腔之中某一处轰然坍塌。韶音说这世上有命,她自那一刻起,正式接受了自己的烂命。
十七日梳拢盛会,陈荦被苍梧城南边一户富家年近七旬的家主买下处子之身。在窄小的房间,她打破酒碗,用一块极尖锐的瓷片划破了脸。鲜血长流,那拄着拐杖的七旬老翁当即晕了过去。陈荦被动了拶刑,在阁楼黑屋里关了五日夜,留下一道从脸颊至下颌的长疤,容貌尽毁。
龙朔十一年八月,苍梧节度使郭岳下令扩充营妓,令苍梧城各家妓馆各遣二十名女子送到营中待选。郭岳前来视察时,无意中看到陈荦双手十指血肉模糊,将近溃烂,在那紫檀筝上弹着一首不要命的《破阵曲》,丝弦颤动间血水滴溅,令人心惊,自此将陈荦纳入节帅府。陈荦在那一天命运陡转,成了郭岳的第六位姬妾。
她那时无知无觉,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要韶音和清嘉回到身边来。
“娘子,娘子!醒醒!”
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陈荦在小蛮的呼喊声中睁开眼睛,看到驿馆结满蛛网的房梁,才惊觉这里不是苍梧城她们三人的小屋。她愣了许久才平息过来。
她这一梦,做得好长。
好像从十五岁那年睡过去,再睁开眼睛,已是三年后的今夜了。
窗外风声泠泠,朗月当空。陈荦起身下床,推开窗户仰头看去,她静静地想,春夜竟也有这样硕大皎洁的月亮。
————
第一卷完。
第28章 二十八章 爱美爱玩本是碧玉年华的天性……
陈荦在窗前坐了许久, 让小蛮先去睡。小蛮看陈荦脸色十分不好,不放心她,便打起精神陪着。陈荦只好随小蛮一起躺到榻上, 快天明时, 两人才沉沉睡去。
此地属羧州, 距京城已有千里。这处驿站虽然古旧, 一应房屋用具却还俱全。清晨,郭岳那里传下话来, 从这处驿站再往西, 车队都不会有驿站住了,让大家带好行李补给。若赶路结束时遇不到市镇, 便只能宿在路旁。
陈荦仔细看这处驿站,虽然还能住人,但墙皮斑驳,屋顶瓦片长满杂草,显然是年久无人修缮的样子,驿站负责接待的公差也只有寥寥几人。
随行将士正在给马喂食, 陈荦看到郭岳正站在不远处, 便走过去讨教道:“大帅, 朝廷的驿站是由何人建造,何人修缮维护?为何离平都越远,驿站越是残破?”
“全国驿站大多是太祖武皇帝时所建,先帝以前, 均由朝廷拨款, 派专人修缮维护。先帝朝后,驿站便由各州县自行维护,到如今, 州县不管的,便荒废了。”
陈荦又好奇,“州县长官不修缮驿站,不怕朝廷追责吗?”
郭岳笑笑,“这本就不是州县的责。”他看到陈荦眼睛底下有些淡淡的鸦青,便问道,“荦娘,昨晚睡得如何?那床榻被褥是不是不好用?”
陈荦摇摇头,并没觉得床榻被褥不好用,从前在申椒馆,不受待见的娼妓们住的地方比这坏多了。
“大帅,苍梧境内有驿站吗?是否也像这样年久失修?”
“嗯?”郭岳回过头,一时才想起来陈荦自从入府之后,除开这次来平都,从来没离开过苍梧城。
“苍梧当然也有驿站,大多都还好好的,你没见过,什么时候我领你出城,让你去看看。”
他今早心情颇佳,看陈荦问个不停,便伸手将她抱到整装待发的汗血马上,与自己同骑。车队缓缓开拔向西,郭岳拥着陈荦,一马当先走在前面,一路不知在说什么。其余姬妾歌妓一同坐在马车里,歆羡之余心里都不是滋味。陈荦年纪不大,论容貌身段,在她们中间不是最佳,歌舞琴筝都不出色。她们有些看不懂郭岳到底喜欢她什么。
当晚,车队果然没有再遇到驿站,太阳下山时,离最近的集市还有几十里。郭岳便下令,在附近找一处村寨,就歇宿在村寨不远处,任何人不得进寨,不得搅扰百姓。郭岳如今虽位高权重,但多年军旅让他仍极能耐苦。早年他和部下露宿雪山,啃草根为食均是常事。今日在山村近旁扎营,他和随行将士均不以为意,但这可苦了随行的一众女子。可陈荦发现大家只敢背着跟身边丫鬟抱怨几句,不敢在郭岳面前表露不满。
郭岳对府中女子一向随和,但多年治军的作风却又让他不怒自威。府里的姬妾虽然时常也有暗自争宠的事,但不敢闹得不和谐。这也是陈荦入府三年,还能活得平安自在的原因。每每想到这些,陈荦对郭岳都怀着感激。
离开平都城越远,西行的路渐渐有些不太平。不住驿站后,常遇到来路不明的毛贼、山匪在营帐远处窥视。郭岳此次进京,带了五百精锐随行。晚间歇宿时也有将士在外围警戒。眼尖的山匪看到有精兵,常不敢靠近。因不在苍梧地界,郭岳也不愿多生事端。交代若没有不长眼的上来招惹,便不动手。
哪知道快要接近苍梧东南的沧崖郡时,真有胆大的贼人前来劫掠车队。
那时天幕将将黑下来,郭岳率众人刚歇下。一伙装备精良的山贼从四周杀出,要冲入营帐中。宿卫的将士皆是精锐,山贼很快便被打散,还擒获了头目。郭岳抽出弯刀,将那头目卸了一条臂膀,再将其放到大路旁,任其生死,作为惩戒。
此后几天,所经州县附近竟越来越不太平。流匪不时从大路呼啸而过,劫掠附近乡村。车队遇到几处市集都人烟冷清。两旁邸店尽数关门,茶棚倒塌,生意人家家大门紧闭,连贩卖牲口的商贩都寥寥无几。定是出了什么事。
果然,傍晚郭岳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将士来报,这几日所遇到的动乱乃是因为此地起了兵戈。此地名为白石郡,在白石郡北有一片盐池。如今盐池旁集起大兵,双方已打了几场仗,殃及郡内百姓不得安宁。
郭岳急问:“是什么人在盐池对战?”
“禀大帅,乃是弋北兵和本州的州兵。弋北一方由韩见龙所率,双方就是为了争夺那盐池。”
“韩见龙亲自带兵来?”
韩见龙是弋北节度使韩虎长子。这片盐池自本朝初年就属白石郡所有,是本郡赋税的一大来源。白石郡不属弋北七州,税赋归于朝廷。韩虎明晃晃地派长子率兵来抢盐池,本地长官为了护住税赋,自然要拼命力保。
郭岳看向远处:“朗朗乾坤之下,韩虎竟将手伸到周边了。”
属下看郭岳面无表情,便问道:“大帅,双方再打起来,我们要帮谁?”
“此事先不做计较,传我话,原地扎营,无我命令不得轻举妄动。”
扎营的地方是一片开阔的山野,春光明媚,周遭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陈荦和小蛮采了些花,正在自己帐中学着调香。天黑时,郭岳来到陈荦帐中,换上一身本地商贩的装扮,交代陈荦等他回来,便带着心腹离开了。
郭岳是第二日傍晚时分才回来的,他率几位心腹乔装去盐池附近亲自查看。一回来便召集随行属下来自己帐中议事。
他还是在陈荦帐中换装,换好后,交代陈荦随他一起去自己帐中旁听。
几位属下看到陈荦跟在郭岳身后,皆是一愣。郭岳的姬妾虽然多,但并不专宠,和属下商议军务时还要其随侍的也不多,这年轻的小女子是第一位。
陈荦备好笔墨,默默在郭岳身旁坐了。她接受到那几道探寻的目光,低着头只当自己不存在。
白石郡的白石盐池,在大宴西边远近闻名。周边十几个州县所需的盐都由这里产出。白石盐池自本朝初年起便划归白石州,州内特设盐官,总管汲采、晾晒及输出。盐池北面,隔着一片滩涂,便是弋北节度下属的木椿县。这盐池可看成是弋北和白石的交界。其实,白石盐池离苍梧也不远,向西北翻过一山一河,便是苍梧下属的地盘了。
大宴建国时,在边疆之地特设五大藩镇。百年以来,朝廷势弱,已统摄不了藩镇。自先帝时起,藩镇节度使不仅默认世袭,还统揽境内军政大权,赋税自给。韩虎让长子韩见龙派兵公然来占白石盐池,这是明摆着要抢朝廷的赋税了。
几位下属中,
有人主张帮本地州兵,有人主张相帮弋北,说完了自己的看法,均等着郭岳发话。
相帮本地州兵打退韩见龙的理由更为紧迫。若是让韩见龙占了盐池,让弋北军垄断周边十数州县生口的盐,对弋北便是一大助力。弋北与苍梧相邻,弋北势力坐大,苍梧即刻就会受到威胁。
郭岳沉吟许久,说了决定。两不相帮,静观其变。自明日起令车马加速,尽早赶回苍梧。他于军务一向说一不二,既是长官做了决定,属下便顺从领命,很快告辞出了帐。郭岳让陈荦将方才所议之事写成书信,明日让快马分别送出去。他给了陈荦三个地址,都在苍梧境内。陈荦猜想,盐池争夺事件,短时间内不会有人上报朝廷了。
写完了三封书信,郭岳便让陈荦回去歇息了。陈荦回去时,小蛮有些意外地问道:“娘子,今晚不留在大帅帐中吗?”
“不,大帅叫我去是有事吩咐。”
“哦。”小蛮将信将疑。
陈荦想了想,认真交代她:“小蛮,关于大帅的事,你只听着看着便好,出去不得跟外人说起,就是小事也不行。如果不这样,迟早会给咱们招来灾祸,你记住了吗?”
十四岁的小蛮听得似懂非懂,蹙起好看的眉头轻声问道:“姐姐,会有什么灾祸呢?”私下很亲近的时刻,小蛮会叫陈荦作姐姐。
陈荦摇摇头,告诉她,“我也说不清楚。”
小蛮顺从地点点头:“姐姐,我记住了。”
陈荦自己确实想不清楚,这只是她的预感。她出身娼家,识见和阅历都极浅薄,书也读得少,看事情自然想不明白。
不过至少有一件事,陈荦心里是很明白的。今日郭岳让她旁听议事,在下属和其余姬妾看来都是宠爱她。只有陈荦知道,真正的原因是郭岳的风弊症。他手指屈伸不利的症状逐年加重,已无法恢复如常人。他要一个心腹之人在身旁随时侍候,代替他的手。他和属下议事时,凡是要用右手抓取的,陈荦主动代劳。如此,下属坐得再近,也看不出郭岳的痹症。
陈荦挑亮了灯,小蛮以为她要读书,便主动去将她最近随身带着的书取来。陈荦不读书,她寻出昨天和小蛮一起捣花瓣的木钵,里面的花汁已经干了。两人来了兴致,又将方才在账外采的花摘下瓣蕊,放进钵里重捣。
这片山野间的春花开成柔和的浅粉色。陈荦和小蛮将花瓣捣成汁水,那汁水却呈现成热烈的殷红。两个女子真是爱极了这样的颜色,滴了些脸油在花汁里混合,再抹在指甲上。将尖尖十指涂得鲜艳莹润,比戴着护甲还好看。两人直玩到半夜才睡下。
说到底,陈荦始终还是十八岁的女子。军机要事并非她所关心的,小蛮所疑惑的那种安静在她身上不该常见,爱美爱玩本是碧玉年华的天性。
半夜,账外响了几声闷雷,随后淅淅沥沥下起小雨。陈荦和小蛮睡下不久,听到账外有马蹄声飞快跑近,陈荦被吵醒。
账外不远处问道:“什么人?”
“传令兵。大帅可睡下了?我有急事禀报大帅!平都有大事发生!”
第29章 二十九章 它处海桑陵谷,此地却难得四……
很快, 郭岳帐中的灯亮了起来。陈荦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听着外面凌乱的脚步声,胡乱地睡了一夜。
第二天, 当郭岳将昨夜的大事告诉了所有人。平都城中, 太子李棠下狱, 皇帝陛下死在寝宫, 大丧消息传出,已在四境掀起滔天巨浪。陈荦听得心惊肉跳, 谋反下狱的意思, 是毒杀了自己的父亲吗?她虽然去过平都,那却是一个她连想象都想象不出的权力世界。
郭岳昨夜已作了决定, 将随行的五百将士兵分两路。一百精骑护送家眷回苍梧城,四百跟随他回转平都,哀悼圣上。新逝的圣上是郭岳的恩人,郭岳之前,苍梧节度使已在另一姓将领那里世袭了两代。是圣上欣赏郭岳领兵的才能,用了强硬手段, 颁下了郭岳的任命书。
清晨, 连续半月的晴朗春日突然变了天。昨晚的细雨陡然变大, 黑云压顶,扎营的山野间变得晦暗阴沉。
就在郭岳领着四百精兵准备启程回转平都之际,又一快骑从远方的雨幕中疾驰而至。那马由远而近,被缰绳猛地止住, 在雨水中抬起前蹄嘶吼一声, 随后吐着白沫倒地再也没站起来。
那传令兵飞快滚到郭岳马前:“大帅,平都城大火!太子李棠所居的瑶英宫和杜玠的丞相府被烧为灰烬,太子李棠及家眷, 还有杜玠一家尽已葬身火海了!”
郭岳脸色倏地一变,“什么?”他跳下马,“具体如何,你仔细说来!”
陈荦正坐在郭岳不远处的马车中,在嘈杂的雨声中清晰地听到杜玠一家葬身火海,手中书册一抖,随后眼皮猛地跳动起来。
这时间,传令兵又说了句什么,郭岳惊怒地问道:“杜玠乃是百官之长,坐镇政事堂总领朝务,谁能动他?”
传令兵道:“情势复杂,我们在平都的人尚未尽数查清。平都城中盛传,杜玠之子杜玄渊乃是太子心腹,助纣为虐,协助太子。事发后杜玠为救其子,反受其累……属下策马带消息出城那日,独孤皇后已传了懿旨,令三司彻查。”
郭岳眼前闪过那年轻人意气飞扬的神采。
“太子一家,和杜玠父子。”郭岳满脸震动,站在雨中,又问了一遍,“确已身亡了吗?”
“是。瑶英宫大火,似有歹人作祟,太子妃及一双儿女均未逃出。太子李棠那时正关在刑部大牢之中,听闻讯息后于当夜自尽。杜玄渊事迹败露,欲逃出城之际被神都门禁军所阻,杜玠赶到,将其带回丞相府医治,后父子二人死于大火。”
陈荦猛然掀开车帘,隔着模糊的雨幕看向那传令兵。
“如何确认是他父子二人?”
“丞相府有一阁楼,高出四周。大火时周边城民皆亲眼目睹,杜玠跪在那阁楼敞轩中祈祷,似在向神明赎罪。杜玄渊那时重伤抬入府中,火起时不能移动……有御医亲自验过了,确是他父子二人。”
陈荦手中的书册“唰”地一声掉进车底泥地里。小蛮急忙跳下马车捡回来,那书册已被泥水弄脏了。小蛮找来绵帕将书册擦净,却发现陈荦入了神似的,扒着帘子定在那里,忘了动作。
“娘子?”
“娘子?”
陈荦恍然回过神来,两行眼泪“唰”地自眼眶冲刺而出。她肩膀微微发抖,茫然地抓住小蛮的手,“……我还欠他一声抱歉……”
“什么?什么抱歉?”
小蛮看陈荦抖得可怜,像是很冷,急忙把氅衣拿出来给她披上。陈荦缩在那氅衣里,自顾自低声念叨:“怎么会呢?会不会是误传?怎么会呢……”他分明已经死过一次了,死过一次的人,老天会让他再死去第二次吗。
小蛮听不清她说些什么,“娘子,你说什么?”
陈荦却怔怔靠在车壁上,闭口不言了。
许久,郭岳在雨中大声下令:“全体听令,冒雨行路,回苍梧。”
第二道消息来得太迅速,令大帅改变主意了。虽然下着春雨,但官道上还能行路。郭岳命将士推着马车,车队在雨幕中逶迤向西而去。
车队走了两天,终于到达苍梧东南方。苍梧节度使下辖使十二州六十八县,进入苍梧境内,沿路所有州县长官便都是郭岳的下属。车队连驿站都不用住,每至州县,州官以上宾之礼相迎。
陈荦私下去找了那日清晨平都来的将士。五大藩镇在平都城都设有进奏院,用于传递消息。苍梧进奏院传令的将士跟随郭岳回到苍梧城换马休整,稍晚还要回平都去。那将士听陈荦私下来问平都的情况,有些奇怪。禀报消息那日,和大帅的问答都是当着所有人说的,后方的女眷也听得清楚,如今这些事早已传遍四方,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听说
眼前这年轻女子是大帅近来所宠的姬妾,他没有多想,又将进奏院带来的消息给陈荦说了一遍。
陈荦还问了几个问题,那将士都一一答了。陈荦说了一声谢,自袖中掏出一只金贵的镯子,塞进他手中,是感谢之意。将士一看那镯子像是赏赐之物,根本不敢收。
陈荦:“你不收这镯子,我,我没什么感谢你的了……”
将士看她脸色极差,生怕是自己哪里答得不好得罪了她,急忙连连告罪退下了。倒留下陈荦在原地站了许久。
————
陈荦回苍梧的第一件事是去看韶音。
韶音最后埋葬的地方是在苍梧城外的观音庙后。陈荦将她的尸身找了回来,在她们拜过的观音庙后山给她筑了坟。
她坐在那墓碑前,想象如果韶音还活着,会怎样和她说话。
陈荦低声说:“姨娘,时至今日我才懂了,什么是世事无常。”
她又问韶音,“我好想要你告诉我,什么是可以留住的?”
陈荦想,若是韶音在跟前,韶音肯定会告诉她。“钱,数不清花不完的钱财,女人手里有钱,什么事都好办,楚楚,钱留不住,别的都留不住。”
陈荦想了许久,自己想得勉强笑了。她将怀中的《大宴刑统》律册掏出来,摆在墓碑旁。
“姨娘,他,没有答应我。我后来才想明白了,他那时筋骨断裂,或许再不能起立行走,正陷入自我厌弃,只是隐而未发。我那样上门去,实在是……”
“实在是极不合时宜的……我和他,来历不同,去处也不同,有天渊之别。他也不可能喜欢我的,又怎么可能带我走呢?如今,更不可能了……”
春日和煦的风缓缓吹过,吹起陈荦的长发和衣衫。陈荦看向熙熙攘攘的苍梧城,再远处,是寂静无声的青山。
“你不知道吧?他现在,已经死了……他受了重伤,死于丞相府大火。”
“姨娘,若地下真有地府,你会不会遇到他?”
“姨娘,我好想你。”
陈荦终于再也说不出话,她靠在那墓碑上,像是靠在韶音的怀里,任泪水流淌。
————
苍梧城的春天总是短暂。立夏时,郭岳派到平都核实消息的人回转苍梧。确认太子一脉和杜玠父子确已身亡了,如今朝中是那位铁腕的独孤皇后主政。
当晚,陈荦从箱箧中将那个素色包裹找了出来,在灯下看了许久,终于将纸页移至火焰处惹着,将那一摞律册尽数烧作了灰烬。那是那年杜玄渊送给她的,如今烧作灰烬。就当是,对他的祭奠了。
龙朔十四年,整个大宴天翻地覆。如同巨船疾行险滩,终于在暗夜轰然触礁。储君李棠和宰辅杜玠,及两人的亲族、追随心腹,随船只倾倒,尽数覆没在平都城汹涌滔天的巨浪中。
独孤皇后以凤印职掌天下,自垂帘之后走上朝堂,让天下人又一次领略了女子的铁腕。平都势乱之际,已成割据之势的藩镇频频动作。骄横的东翊军作乱杀死新任节度使,东翊陷入大乱;弋北节度使韩虎先是派其长子韩见龙率兵南下,占去白石郡视作命脉的白石盐池,垄断了周边数十个州县生命的盐供。后又亲自率兵,强行占去与锦煌之间,本归属于朝廷的一片绵延百里的马场。弋北军与锦煌军在马场交战数月,无边草野间杀得血流漂杵。
朝廷无暇再管藩镇争斗之事,传下独孤皇后令旨,并向四方派出精兵,搜寻逃窜的太子李棠余党。不过数月之间,万余官民因此牵连下狱问斩,四方州县无不惶惶。
那一年冬日,与苍梧相邻的郗淇、车勒两国突然开战,郗淇得弋北兵相助,威势大盛,一举攻破车勒王城,车勒举国覆灭。郭岳率苍梧军精锐千里跋涉到车勒时,车勒王族已被掳杀殆尽,寒风冻住鲜血,王城几成一座寒冰血城。势力迅速坐大的弋北韩氏父子在修整数月后,于次年夏开始率兵试探与苍梧交界的紫川,试图占去紫川雪山下的大片河谷。郭岳终于勃然大怒,次日即从苍梧点兵,直袭紫川。在紫川雪山大挫韩氏父子,保住了这个苍梧东面的米粮仓。
至此,苍梧与韩氏父子交恶。双方分明界限,不再来往。
陈荦在苍梧节帅府的第四个年头,四方形势巨变,波诡云谲。因郭岳的雄才及苍梧军的勇武善战,苍梧境内从未起过干戈。它处海桑陵谷,此地却难得四时平宁。苍梧城依然是那个车龙马水、熙攘繁盛的城市。生活在城中的人,仿佛可以就这样舒适安稳地过一辈子。
第30章 三十章 他在屋脊上无声地行走,数次差……
杜玄渊又一次感受到蚀骨的痛。如同三年前, 视线里长弓上的彩绸倏然飘远,他坠落在地,身体碎裂如一片枯叶。
他猛然挣起来, 看到旁边有一双嚎啕大哭的幼子, 浓烟的气味散进鼻腔, 眼前珠翠散落一地, 端庄娴静的太子妃浑身烟尘,早已倒地身亡。
七天前, 谁都不会想到, 平静的京城会凭空炸起暴雷。卧病许久的天子突然召见群臣,在病榻之上对群臣透露惊天之语。天子说, 是储君李棠借侍疾之机,在他的饮食之中加入缓慢散发的毒药。太子意欲毒杀天父。群臣魂惊魄惕之际,天子突然伸手直直地指向榻前的独孤皇后,吐出最后一句浑浊的话:处死太子……
谁也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令人惊惧的事。半个时辰后,独孤皇后传下懿旨,将太子李棠捉拿, 关入天牢, 令三司立即彻查此案。
三日后, 杜玄渊自北大营快马归来,他本是去追查太子太傅窦方无故身亡的真相。回城之际却悚然听闻,窦方的死因是窥破太子投毒,死于暗杀。这是三司将才查出的真相。
新皇薨逝之际下令处死储君实乃惊天大事。李棠就这样被关入天牢, 一切悬而未决。在那几日, 杜玠以极快的速度瘦下去,冠下的头发一夜之间变得斑驳。天子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当着群臣下令处死太子,无人破得了这个令人惊惧的死局。
杜玄渊数次进入天牢, 都被门口的禁军拦回。他转而想冲入宫墙,替李棠申诉,竟诡异地发现天子下了杀令,随后逝去,无人可诉。
那一天夜里,宫中传出懿旨,捉拿京中的太子党羽。杜玄渊一向被视为太子心腹,就在禁军前往丞相府抓人之际,有位从未谋面的更夫从墙外给杜玄渊递来一封信。那是李棠的亲笔,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才送到他手里。那信以鲜血写就,触目惊心。李棠要他立刻出城,前往北大营调回精兵,护太子妃和他一双儿女周全。北大营有太子的亲兵,听从于太子左卫率。这几乎这死局唯一的破解之法。
杜玠那时还在政事堂忙碌,暗夜沉沉,杜玄渊来不及等他回来商议,来不及做一切准备了。李棠信中最后那几行字,血迹漫延开来,好像字也在惊颤。李棠说:子潜,帮我护住他们。只有你能做这件事,我把他们交给你了。
杜玄渊将那血书揣在怀里,取来玄铁剑,骑快马向北大营方向的神都门疾驰而去。他自信武力超群,自小在高手如云的李棠身边也能首屈一指。可那一夜的神都门不知为何,凭空多了十几个高手,个个武力竟都堪与他持平。杜玄渊陷入激战,不得突围。他想着李棠,在打斗中终于失去理智,引来越来越多禁军……
天快亮时,杜玄渊已陷入癫狂。他不知身上受了几处伤,只觉得眼际漫天血雾,鲜红破开黑夜,像是要燃烧起来。
事实上,黎明破晓之际的平都城,真的燃起了大火。
杜玠手持十年前天子赐给杜氏的丹书铁契。神都门的禁军不敢立刻阻止,禀告入宫之际,杜玠将重伤的杜玄渊带回丞相府,令老仆将他折断的腕骨硬生生推了回去。
杜玠冠下的发丝已变得雪一样白。他在杜玄渊面前自责,自己未能洞察危机,未能防患于未然,致使歹人覆国,大祸骤起。
周遭腾起火舌,丞相府外街面响起禁军奔走而来的脚步声,如同无常催命。
杜玠捧起杜玄渊沾满血污的脸,告知了他,他身上最大的秘密。
杜玄渊,被杜玠夫妇自小养大的杜玄渊,并非杜玠的亲生子。
二十二年前,杜玠随军使前往北地犒军,在大战后满是死尸血污的山野捡回一个刚落地不久的弃婴。战后的北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生迹。杜玄渊的生身父母,至今无人知晓是谁。
杜玠伸出那双十余年处理朝务的清癯的手,拭去杜玄渊眼睛上的血迹,像一位心怀期许的父亲看着稚嫩的幼孩。
“孩子,活下去。暗夜来临,要咬牙等待,等待黎明,活下去……”
杜玄渊身上筋骨传来剧烈的疼痛,他意识涣散,艰难地张开嘴嗫嚅:“父亲……”
杜玠忽然像后招手,跟随他数十年的老仆立刻将杜玄渊拖起来,塞进了花厅之下,某处从未为世人所知的地窖口。
最后那一刻,杜玄渊听到无数兵丁挥起刀枪破门而入。看到杜玠在火焰中站起,大袖翻飞,登上阁楼临高而立,像腾于火海之间的狂士……
变故来得太快,他骤然昏死过去。昏死于他更像是解脱。这一次,他不想再醒来了。
————
哪里来的幼孩?他听到哭声。朦胧地想,杜玠在北地捡的小生灵早不是幼孩了。
他在剧痛中醒过来时,身处于地道中。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伏在倒地的女子身上,哭得声音嘶哑。
是小皇子和郡主!
杜玄渊右手腕骨错位,被老管家生生推回去,如今痛得像是灼烧。浑身多处伤口虽不致命,但被突来的变故伤了心神,竟一时站不起来。他手脚并用爬过去,确认李棠的一双儿女是否安好。两个孩子浑身并未受伤,可再看地上,太子妃已死去多时了,手中还紧紧捏着孩子的手帕。
一定是有人将他们三人从火险中抢出,瞒天过海偷运至此。这之间定然发生了变故,致使太子妃身亡来不及救治。杜玄渊不死心,伸手试探太子妃鼻息和脉搏,她确实已经死去多时了。可身上找不到伤处,不知死因是什么。杜玄渊胸中一苦,若是李棠知道太子妃已逝,不知会怎样伤心……
两个三岁的孩子只见过杜玄渊几面,因年岁太小,记不得他。杜玄渊身上恢复了些许知觉,感觉到这地道之中越来越热,还有浓烟不断飘入。他急忙抱起两个孩子,循着地道往前,走到一处开阔所在。
他将两个孩子放到地上,交代道:“世子,郡主,别乱跑,在这里等我。”两个三岁的孩子听懂了杜玄渊的意思,果真安静下来。
杜玄渊现在万分担忧杜玠,他回到方才昏迷的地方,找到那地窖的入口。却发现那入口已被不知道哪来的外力封死,不论他用多大力气都不能推动分毫。他昏过去多久?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外面发生了什么?杜玠怎么样了?纷乱的思绪让他心神大乱。可他现在绝不能再乱,一旦静下来,便能感觉到头顶的地面传来微微震颤,这是还有兵丁在丞相府搜寻,必然是在找他和这两个孩子……
新逝的天子说李棠谋反……他自小跟随李棠,与他形影不离,李棠怎会谋反?杜玄渊只要稍稍想想这件事,便觉得可怕,像是人突然被枷入无形的桎梏,勒得人窒息却毫无反抗之力。
现在他能做什么?杜玄渊立刻想到,这地道不是久藏之地,其入口既在丞相府,就是再隐秘也禁不住一寸寸地查找。独孤皇后如今已下旨将他打成谋反的乱党。还有,这两个孩子若是被发现……她会毒害自己的亲孙吗?
杜玄渊不敢再多想,飞快回到两个孩子身边。他用好的那只手抱起他们,两个孩子却不愿离去,抓着杜玄渊衣袖,指着里间的方向又哭出声来。太子妃的尸身还在那里,两个孩子舍不得母亲……
“世子,郡主,我会回来带娘娘走的。此地有险,我们得先离开。”
杜玄渊恨不得自己立刻长出三头六臂!可他现在极度虚弱,一次运不动三个人。两个孩子身份尊贵,却十分乖巧。两人听懂了他的话,顺从地伏在了他臂弯里。即便幼小,不妨碍他们能感觉到危险。两个孩子紧紧闭着嘴巴,眼泪却依旧止不住地流下来……
那地道不知是什么时候所掘,十分狭长。杜玄渊将玄铁剑绑在身上,负着两个孩子往前走。走到尽头时,发现地道出口在一处不知名的竹林之中,一时看不出是城内还是城外。两个孩子哭得累了,在他的臂弯里打着盹。
杜玄渊生平第一次抱孩子,没想到是在这样惊险艰难的状况下。他将外袍脱下来铺在地上,将两个孩子放下,地面虽干燥,却十分坚硬。两幼孩却因为年岁太小,虽然不舒适,却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杜玄渊的左手早已麻木,他顾不得许多,警戒地移开窖口的石头,观察竹林外的动静。他不敢贸然出去,守着两个孩子静静等着。地道之中的时间一瞬一瞬慢得如同滴水凝冰。想到杜玠,杜玄渊难受得如同刀割。
等到夜幕终于降临时,杜玄渊安抚好一对孩子,从地道中钻了出去。他终于看清楚,这是在平都城西万福寺后山的一片竹林。城西万福寺年久失修,香客不多,后山十分寂静。他躬身从竹林中出来,在四周巡查半响,确保暂时没有歹人在此。才提起一口气,向丞相府飞奔而去。
老远,杜玄渊就闻到了浓烟的味道。模糊的暮色中,他看到丞相府前面的两进院子已烧成了焦炭,此时还未宵禁,一些附近百姓在围在远处指点议论,再往里,就是禁军了。杜玠呢?杜玄渊隐身在对街的房梁上,越想越是心惊……心中唯一的希望是,杜玠手里有丹书铁券,谁能奈他如何?
他藏在一片阴影里,费力地清理思绪,府中起火,杜玠会去哪里,去做些什么?他在屋脊和窄巷无声地行走,数次差点惊动巡查的禁军。等杜玄渊冒险找到离宫门不远的政事堂,却发现那里一片漆黑。本该是整个大宴中枢的政事堂,今晚竟然没有点起一丝灯火。这异常让他一颗心猛烈地跳起来。
他不能在外逗留太长时间,任世子和郡主留在那地道里。
杜玄渊生平第一次做了梁上君子,他从屋顶上掠过,翻进一户人家的灶房,飞快顺走一碗煮熟的豆腐。有李棠的嘱托,他来不及多想。带着那碗豆腐飞快回到万福寺后山。
黑暗中两个孩子在惊恐地搂在一起缩到角落。借着寺庙微弱的灯光看清是杜玄渊,才扑到他身边来。杜玄渊将那豆腐分给了两人,自己一口都没吃。他可以饿,但孩子不能饿。
世子李晊和郡主李曦月是生于龙朔十一年的双生子,现年只有三岁。身为大宴储君的长子和长女,受千恩万宠。他们长到这么大,大概从没有吃过这般粗糙无味的食物,尽管这碗豆腐已是那家灶房里最软的东西。天起暴雷,连这样幼小的孩子也无法躲过……
杜玄渊决定,明日一早一定要想办法尽快赶到北大营,调兵回京城,保护世子和郡主,救出李棠。
最令他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当他终于赶到北大营时,隶属于太子左卫率的果毅、统远、陵锋等七营已悉数被打散建制,分别调离京城。杜玄渊未及靠近,在北大营辕门处看到了全然陌生的旗号。一切均超出了他的意料,杜玄渊眼前一黑,陷入了二十二年来从未有过的屈辱和挫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