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95
作品:《尘色》 第91章 九十一章 陈荦没想到陆栖筠会为她说话……
陈荦没想到陆栖筠会为她说话。自那日在荷塘挑明旧日身份, 她和陆栖筠没有再说过话,两个人就像不认识一般,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蔺九率兵入城那日在东山顶说日后要让她入推官院, 陈荦没想到这么快, 至少现在时机并不成熟, 况且还当着这么多节帅府的旧属, 她开口要推辞:“大帅……”
蔺九先开口了:“黄大人,苍梧过去, 有过女子为官的先例吗?”
黄弼一愣, 答道:“回蔺将军,苍梧自藩镇建立以来, 未有过女子为官。只是,夫人从前曾跟在大帅身边历练……”他话音一转,“又曾入推官院理事,不能以寻常女子视之。”
郭岳卧床,陈荦被卸了权势在后院幽居的那几年,前衙后院几乎已经把她忘了。苍梧城遭劫, 如今陈荦突然出现在蔺九麾下, 黄弼全然不清楚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好在郭岳大帅已死, 陈荦对郭燧来说是个无所谓的庶母,她在哪里并不重要。现在城内蔺九掌着兵,他要任命陈荦,提出反对不会落下什么好处。
黄弼继而道:“将军既是大王任命的巡城使, 在下对将军的认命无有异议。”
黄弼既说了话, 他身后的属官自然也没有异议。如今的天下女帝都有过了,有个女官也不足为奇了。相比苍梧城劫后的形势,其余事都不算事。有人还暗自想, 大约是这个蔺九手底下都是武将,没有文官用了,才会将陈荦也放在身边用。
闭锁了许久的节帅府在那一年的初秋重新打开。后院自然继续锁着,只开了前衙,用来给这些属官们作处理公事的处所。王府已经搬到滕州去,这里叫节帅府也不合适,众人心里默认,这府衙如今大约算是个州府吧。黄弼、陆栖筠和一众属官都在府里,只有蔺九和陈荦不在。蔺九自入城后就在自己的院中理事,而陈荦断案的地方选在了旧日的粟丰县衙。
郭岳时代,节帅府推官院专处理州县上报的大案要案,或是无从侦破的疑难案件。如今整个苍梧四分五裂,周边一州二县父母官都跑光,牢狱里犯人也都尽数逃窜。陈荦这里连个卷宗都没有,自然也没有大案要案报上来。只是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陈荦在粟丰县衙济粮,有许多百姓熟悉这个地方,因此她将办案的地点选在此处。她带着陶成和两位豹骑,自然没什么大案,几日间就调节了两起百姓争田土的纷争。陈荦顶着节度推官的名头,做的却是乡间那些乡长里长的活。事情传到府衙,衙中那些属官更不在意了。
晚间陈荦回到蔺九的中军堂,她本意是帮蔺九掌灯磨墨,陪一陪他。看到蔺九案头高高堆积的案牍,蔺九要她一起看。陈荦这才想到,当前她主要做的事恐怕还是帮蔺九处理案牍。
紫川二州十一县以及沧崖郡的军务政务,都堆到一方狭窄的条案上。陈荦暗自心惊,她从那年起就没有赌错,在苍梧,谁统兵,谁就成了长官。蔺九的本职是沧崖镇将,他那年带兵北上,最初只是随郭宗令御敌。后来外乱频仍,他既成了紫川军统帅,紫川那一片便被他收入囊中了。如今的紫川恐怕只认得紫川军,不认得苍梧军了。
陈荦翻开一封简牍,请教道:“沧崖郡丞褚昶生母逝世,乞假半年回乡丁忧。大帅,这假如何批示?”
陈荦起身到背后的箱格中找到一份甲历。“褚昶任郡丞二年……”
“嗯,他是两年前自庸县任上被我拔至郡丞的。如今内外动荡,沧崖不可一日无官。”蔺九头都没抬,“离任半年大为不妥,减半,准假三月,令他三月必须赶回郡署。”
陈荦不太同意:“褚昶的家乡不在苍梧境内,而远在江淮。算上来回路程,只给他三月是否太过仓促?大宴向来以孝为先……”不过如今也快没有大宴了。
蔺九从陈荦手中接过写着褚昶出身的甲历,“江淮……那还是准假六月。批文中交代他务必按时赶回,不得迟误。”
条案上还有章主事寄来的白石盐池春夏两季的收支,这份只是报呈,不必批示。陈荦翻开简牍仔细阅看。夏季修葺盐畦、抚恤盐工的花费十分巨大,但条条款款俱写得十分细致,阅看之人稍看便能明了。
“章主事这计簿写得十分清晰。”陈荦赞道。
蔺九抬起头来,嘴角有些笑意。“陈荦,你可知道。数万紫川军有大半军资都从盐池来,章主事快成数万军士衣食父母了。他这计簿不得不清楚。”
“所以宋杲也被你派过去了。”陈荦敬佩蔺九的果决,不禁好奇道:“大帅,说实话,你明明是武将出身,为何对政务十分熟悉?”
蔺九看她一眼,正色道:“跟从前有些关系。”因为杜玠和李棠给的历练,他对政务上的事都不生疏。
不过陈荦的目光被那份盐池账簿吸引,并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还有一份简牍,陈荦打开,是在紫川统兵的副将请示蔺九要不要将没有户籍的游民招入军中训练,以扩充兵力。
“先搁在这边,明日还要再议。”
陈荦:“那我可以先问问你是如何想的吗?”军中的事陈荦向来懂得不多。
“在游民中选勇武者入军中训练是好事。但训练新兵放在紫川,此事我不放心。”
蔺九每日最重要的事务便是训练军士,他对这件事比别的事都要上心。
陈荦:“若是新招募的军士都放在苍梧城训练,军中所需的口粮还要再增。城内外即将秋收,但粮食自给尚且困难,或许还会有缺粮饿死的百姓需要救济。若是在城中训练新兵,从紫川运量的任务会更艰巨。”
紫川盛产粮食的几个县与苍梧城相距甚远,路上运粮不仅要大量人力,粮食本身也有损耗。
“运粮这件事目前尚没有更好的办法,此事,我交给陆栖筠了。”
陈荦点头,“交给他,等待一些时日,他或许能想出什么好的办法。”
她虽然和陆栖筠闹僵了,但那人的才能她不论何时都十分认可。
————
很晚,陶成打着灯笼在院门口等陈荦出门,引着陈荦刚走几步,看到个人站在那里,吓了一跳:“陆大人?”
暗自心惊的还有等待的陆栖筠,他听说陈荦在蔺九处,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陈荦会在蔺九的院中呆到这么晚了。他站在院子外面等了许久,越等越是心惊。
“陈荦,我有事找你。”
陆栖筠从陶成手里接过灯笼,“我来为夫人提灯,你先回去吧。”
陈荦有些难堪,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他。“陆寒节,这么晚了,你要与我说什么?”
陈荦深夜从蔺九的院中走出,此事好似在陆栖筠心里点了一簇火。
“陈荦,我明日要离城,白天又一直在忙碌,只有到这里等你。”
“你离城?去做什么?”
“从紫川运粮至到苍梧,最关键的一段在孚州。孚州刺史,我和蔺九都没有接触过此人。他让我走一趟,去接近一下此人。”这是军机,但对陈荦用不着隐瞒。
“此行不一定会顺利,你不会武力,要多带几位豹骑随行。”
陆栖筠看看她,“陈荦,我此前还不知道你有这样大的气性,那天能一走了之,我还以为你此后不打算与我说话了。”
陈荦直言道:“我们这样的身份,你既知道了,便做不成朋友了。”
陆栖筠反驳她:“做不成朋友,不也做了多年朋友了?陈荦,那你说说凭什么蔺九就能和你做朋友了?蔺九不也出身世家吗?蔺九那样的人,我才不相信他会是什么出身寒素的武夫。”
————
陶成空着手回来帮蔺九把院中收拾了一下。蔺九问道:“怎么回来这么快?陈荦到了?”
“不是,是陆大人,陆大人方才站在院门口等夫人。他接过我手中的灯笼,说送夫人回去,让我先回来了。”
蔺九眉头一皱,“陆栖筠?”
陶成点点头,“陆大人好像有事要找夫人商议。”
————
陆栖筠提到蔺九,陈荦心里讶异。为什么要跟蔺九比?陆栖筠很少这样说话。
“那怎么一样……”灯笼照着眼前的方寸之地,陈荦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她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在陈荦心里,蔺九和她一样出身低微,在沙场用命挣军功,脸上还同样长着丑陋的疤痕。但陆栖筠不一样,陆栖筠还是龙朔十四年的探花,就算抛开家世和别的不说……陆栖筠光是这张脸也长得比蔺九俊美太多了。
这些话陈荦可不会当着任何人说出来。
陆栖筠像是知道陈荦在想什么似的。“陈荦,我不是完人。”
“自小族中教导我,年少之时只该苦读,不得被别的事移了性情,烟花巷陌那些地方我是从来没有去过的。那时若是知道你的身份,我或许也不会和你相交,大概会避开你。”
这些话跟陈荦想的一模一样。所以她难受,差一点点,要不是因为她的一个谎言,她那时就会失去识字的机会,不会认识陆栖筠这么一个人。
“那时是我对你说谎了,现在你知道了,我不是什么清白人家出身的平民女子。陆栖筠,你说得对,我不配做你的友人。把灯笼给我,你走吧。”
陆栖筠对陈荦这态度有些气愤。“陈荦,认识了就是认识了。我既知道了你的品性,便该忽略你的出身。难道我陆栖筠读书万卷,这点识见都没有吗?”
“寒节,我不是责怪你。我没什么资格责怪你……”说到底陈荦是在怨恨出身的不公。怨恨她总是在仰望歆羡别人,陆栖筠就是她最羡慕的那个人。若是她也出身世家,也曾科举高中,也像他这样一表人才气质超群,便能心安理得地做节度推官,而不是用尽心思去和蔺九搞什么交易。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走到申椒馆的巷口。陆栖筠不便再往前,他把灯笼交到陈荦手中。
“我这一去或许要费上一两个月也说不定,陈荦,待我回来,你跟我讲讲那年我离开苍梧城之后,到你被郭岳大帅带进节帅府,这一段都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脸是怎么受的伤,你愿意吗?”
柔和的光在陆栖筠眼睛里闪烁,陈荦心里“咚”地一声。这个人太好了,他知道了一切,还愿意这样和她说话。陆栖筠对她的接纳和温柔不是出自别的,纯是出自的他心胸和涵养。有一刹那,当年那个为了她和韶音在县衙公堂上和叔父对峙的身影又闪回到眼前。
陈荦愧疚低下头去,“陆寒节,谢谢你。你愿意来问起,听我说过去的事,是我的荣幸。”
这些年聚少离多,是我问得太晚了。陆栖筠默默地想。
陈荦把灯笼递给他,目送他离开。陈荦带着悔意反省自己,那天话没说完就气冲冲离开,这些天一直对他冷脸,她对任何人这样都不该对陆栖筠这样,以后不能再这样冲动了。
————
郭岳时代,苍梧节度使下辖十二州六十八县,是大宴最强盛的藩镇。如今时过境迁,变成了人人拥兵自重的局面。两位曾驻扎边关的兵马使各自占了西边。邢炳依托邢氏占据胤州,郭燧南迁滕州,如今粮食赋税只能依靠南边几个州县,而紫川和沧崖成了蔺九的地盘。
因为一纸巡城使的任命,在那一年,一直到第二年夏秋,苍梧城周边都没有再起战乱。邢炳有夺城的心,却因蔺九那个巡城使的任命而师出无名。没有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便愿意回归家园,郊外鸡犬相闻,曾经那个烟火繁盛的苍梧城渐渐回到世人的视线里。
第二年的仲秋,两件大事又一次将四海的目光聚集到城中来。
第一件是澹月湖畔中断多年的讲会重开,黄弼、陆栖筠做东,广邀天下学人儒者至湖畔论道。第二件,曾经名动天下的妓馆花影重重新搬回城中,谢夭离开蜀中,随花影重一起回到了苍梧城。
第92章 九十二章 澹月讲会开过,陈荦有了别的……
澹月讲会开过, 陈荦有了别的收获。那几册被损坏的《大宴刑统》,她终于找到高人相助,开始着手修复。修书是一门手艺, 苍梧城大劫后, 城内会修书的匠人都搬走了。讲会时, 陈荦无意中得知一位蜀地来的前辈修书手艺了得, 便与陆栖筠一起登门拜访,向那前辈仔细学了一阵。政务闲暇之时两人便带着被损坏的书简去前辈的处所修书。
院子里, 陈荦将最后几页修好的纸张铺开, 用镇纸小心压住一角,待这几页纸张风干, 便可以重新装订律册,那时就算大功告成了。
陆栖筠正提着衣袖认真誊写他的一本地记。陈荦忙完了,立在一旁看他写字,只觉得人和字都十分赏心悦目。
陈荦想起两人此前约好的一件事,便问:“寒节,你什么时候有空去城外水田?听那些老农说, 水稻抽穗就在这五六天。”
陆栖筠放下笔看看院外天气, “不如就今日?”
陈荦眼睛一亮, “好啊。”
东山脚下的水田边,水田的主人听说有城内的大人来了,飞快从家里赶来,战战兢兢地站在田头听吩咐。
那老农看陆栖筠很是年青, 却沉稳随和, 说话不像过去城中军官那样颐指气使,只是请教他些关于这水稻的问题。他旁边站着的夫人满含笑意,好像十分喜爱这些水稻秧苗, 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弯腰细看。看他们这样,那老农才渐渐放松下来。
看了一阵,陆栖筠和陈荦竟要脱开鞋袜走到田里去。吓得那老农急忙阻止:“大人,夫人,万万不可!这稀泥会脏了两位的脚!下田老朽可以代劳。”他吓得面如土色,陆栖筠和陈荦却不听阻止。
苍梧境内干旱少雨,水源充足的地方不多。东山顶上有四季不断的泉眼,山下才能垒起这一片水田,因此十分稀有。当初建城之时为苍梧城选址的一定是个眼界极高的能人。
水田里的软泥没过陈荦腿肚,陈荦小心提着裙摆,一边细看那稻秧一边问老农是否听说过岭南,苍梧的水稻跟蜀地和岭南的水稻有什么不同,听说在岭南有一年可以种两季的水稻,不知那是什么样的。
那老农也是个健谈的老汉,他看这两位大人物都没什么架子,不由打开了话匣。说起自己少时随家人去蜀地的经历,那时蜀地有些地方便有农户在种一年两熟的水稻了。
陈荦问他:“蜀地那些能种两熟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老农说:“地势极平,处处是水网河湾,还要比苍梧热上许多。”
看陈荦和陆栖筠极有兴致,老农还将穗芯里的害虫指给两人看。陈荦不怕虫,将那害虫捉在指尖细看,问这一带的农户怎么防治这些虫害。那老农说到高兴处,说要回家里把捉虫的网兜拿来给两位大人看。
老农匆匆出了水田,陆栖筠和陈荦继续站在那田间。脚下是泥水,周遭都是青油油的稻秧。陈荦把指尖那虫子在陆栖筠鼻尖前晃晃,陆栖筠飞快退两步躲开了,陈荦才发现他怕虫,继而哈哈大笑。
“它又不会咬人的!”
陆栖筠看着她脚下,“陈荦,你小心点吧。”
那老农飞快将家里捉虫的网兜取了来,演示给两人看。说这一阵虫还不厉害,等到下个月便要发动全家老小来捉虫。这虫子要在半夜起露水时才易捉住,那时打着火把下田,几个晚上便料理好了。
老农说得兴致勃勃,陆栖筠和陈荦却想到,黎庶务农的艰辛要胜过他们这些人百倍。
太阳快要落下时,老农带着带着两人走出水田。陈荦的裙摆让一株带刺的水草勾住,软泥没入小腿不易平衡,就在她差点歪倒的瞬间,陆栖筠从身后扶住了她。陆栖筠扶的是她的腰……这是除了蔺九外第一个这样搂她的男子。陈荦只觉得腰间被陆栖筠的手烫了一下,她心中突然慌乱,指尖蓦地松开了裙摆。裙摆垂落,迅速便被泥水浸湿了。
“这……”陈荦急忙伸手要牵起裙摆,脚下的软泥让她又一晃,只好伸手攀住陆栖筠的胳膊。
带路的老农已走出水田,两人还站在一片稻秧里面面相觑。
陈荦尚在心惊之际,陆栖筠蹲下身来,将陈荦背了起来,缓步走出了水田。
那跟着陈荦的小将士陶成找到水田边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陆栖筠背着陈荦的景象。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心中百感交集,今日这一幕该如何和大帅说。
陈荦和陆栖筠的衣袍都被泥水打湿了,两人被老农引着到不远处的小溪里涤洗,想起方才的触碰,都不敢再看对方。
陈荦飞快穿上鞋袜,脸和脖子不受控地发起烫来,窘迫得厉害。她自年少时便没有和男子这样接触过,除开郭岳和蔺九。那两人是她的长官,她在长官面前没有多少拒绝的余地,多数是被动承受。陆栖筠于她是全然不同的……他男子的肩背宽阔坚硬,陌生得不得了。
为什么会是陆栖筠?回城的路上,陈荦慌乱地想,今天是哪里出了错?
她的马跑在前面,陆栖筠和陶成跟在身后,凌乱的马蹄声稍稍掩盖了她的胆战心惊。
————
回城时,他们的马遭遇了人群堵塞,才入城不久便走不动道,只得下马步行。听陶成说起,才知道今日是花影重重新开业后,选花魁的日子。
三个人站在街口,看着人群往花影重的方向涌去。
陈荦问陶成:“花影重的花魁不是谢夭吗?”
陶成摇头,“小的不知道,或许今日还有别的美人。”
陆栖筠接过话,“若只按容貌论,整个苍梧城选花魁也只能选谢夭。不过谢夭成名已久,人们想看看新鲜面孔也说不定。”
陶成也附和道:“是啊,常人总归都是喜新厌旧的。”
陈荦不以为然,真会有人对着绝色的容颜喜新厌旧吗?
陆栖筠:“不过,这多半是花影重东家搞的噱头,不管有没有谢夭,路人手里那匹红绡送给谁,总之得名得利的都是花影重。”
恢复之后,苍梧城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数不清的路人和摊贩把路都堵了大半,喧闹吵嚷,精心装扮的小娘子们结伴而行,引起阵阵呼哨。这倾城而动的盛况几乎赶上大劫之前的年节了。前不久的澹月讲会虽然也热闹,但远远比不过今天。
陈荦听到陆栖筠轻叹一声,“美人之美,竟至于此……”
她将将松下去的心里又揪了起来,什么意思?仔细一想,陆栖筠是在说谢夭。一个谢夭,就能让苍梧城热闹起来,腾起无限的生机。
陶成也感叹:“是啊,大帅和黄弼大人要重建苍梧城。看今日这盛况,一个谢夭,比府衙几十属官和两万紫川军都管用!”
三人牵着马在人群中慢行,陈荦向左右问道:“你们亲眼看过谢夭吗?就是隔很近很近的距离,看她的脸。”她看过,那种罕见的妩媚连女子都难以抵抗。
陶成大声回:“没!听说她的眼睛会勾人魂魄的!”
陆栖筠许久没答话,陈荦一偏头,发现他正看向自己。两人视线相触,瞬间又迅速转开了。陈荦刚平静下去的心跳有陡然加速跳起来,太奇怪了!从来没有过这样……
陈荦惴惴不安地牵紧了马缰,再也不敢主动和陆栖筠多说一句话。
————
————
陈荦回到申椒馆,清嘉欢欢喜喜地打开一个匣子给她看。是一匣女子用的妆具。有胭脂、唇脂、铅粉、眉黛,甚至还有亮闪闪的金箔和花钿。
陈荦惊喜:“哪里来的?”
清嘉有些脸红:“我在那疏影轩门口卖绣品,掌柜的便宜卖给我了……楚楚,这些,我可以要的吧?”
城中百业恢复之后,申椒馆没有再开门。陈荦每日在府衙忙于政务。清嘉和几位姨娘闲暇时候制了些绣品拿到街上去卖。
有清嘉在的地方,不论什么绣品都会受欢迎,尤其是男人的欢迎。清嘉的美貌自年少时便是人群中的利器。只要清嘉高兴就好。陈荦打趣她:“那掌柜的年纪那么大了,你该离他远些。”
清嘉欣喜地拉陈荦坐下,“楚楚,明日我给你画一个桃花妆吧!你还记得吗?有一年仲秋,节帅府大宴,我给你画过。”那是在郭岳倒下的那一年。
陈荦偏过脸,在铜镜里细看左颊处的疤。时过境迁,这疤已经比当初浅了许多,她可以不必费心去遮掩了。
“清嘉,我许久没有施粉了。”
“楚楚,你有一点点怀念从前在节帅府的日子吗?”
陈荦不解:“嗯?”
“你现在跟那时像是两个人,楚楚,你不知道吧,在我心里,浓妆的你更美些。既
有了这些妆具,明日我便帮你画!可好?”
清嘉无心的一句话,倒让陈荦怔愣了。她先想到蔺九,又想到陆栖筠,想到郭岳,随即勒令自己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挥开了。
————
————
蔺九议事的中军处如今被陆栖筠起名为浩然堂。黄弼等一众属官入城后,城中修缮、招抚流民、春耕秋收的事蔺九都不专权,都分给这些人各管一处。蔺九也不踏入过去的节帅府,要和众人议事时都选在浩然堂。在外人看来,他这个巡城使当得十分称职。只有陆栖筠和陈荦深知,蔺九真正的后方在紫川和沧崖。紫川和沧崖的一切他从来紧紧拽在手里,只有极为亲近和信任之人方能窥见他的专制。
那日议事。陈荦出现在浩然堂的时候,几位过去常年在节帅府的属官都愣住了。陈荦艳妆华服,缓缓走入座间的样子,像极了过去郭岳还在之时。这些年了,她竟又有了过去的样子。只是,她身侧那个人,如今换成了蔺九。
有人想到这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苍梧城四时流转,时移世易,陈荦却好像是这座城中常开不败的一树花。
那晚,蔺九又一次暴露出他登徒子的那一面。找个借口把陈荦叫到起居的红枫小院,不许她离开,缠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要,凶残得毫无道理。
美色之美,竟至于此。陈荦快要受不住的时候就明白了。蔺九并非不近美色,此人跟城中那些对花影重趋之若鹜的男人其实没有半分不同的。就是不知陈荦不在身边的那些年,他又是如何排遣的?
明白了这一点。从那以后,陈荦恢复了从前的习惯。从不素面,但凡出现在人前,必是艳妆。不知怎么的,过了一阵子,陈荦脸上的桃花妆渐渐在苍梧城中流行开来。陈荦画桃花是为了遮住疤,城中模仿她的姑娘妇人们却纯然是为了好看。
夏日炎炎,那些姑娘们竟也不嫌热。
晚间,陈荦和蔺九坐在灯下批阅案牍,陶成一边点起驱蚊的艾草一边忍不住闲聊道:“这几日,街上有不少女子学着娘子将脸颊画上桃花!走完一条街能看到两三个呢!”
陶成被蔺九赶了出去。陈荦看看蔺九,他那眼神明明白白告诉她,她今晚也不能回申椒馆去,必然是要被留下的。
快要深夜时,院外有人低声禀报:“大帅,豹骑有事求见。”
得到允许的豹骑进了屋,看到有陈荦在,一时没有说话。
蔺九问他:“有什么事?”
“是。大帅吩咐我去找的东西,属下费了一年零十个月,如今找到了!”
那豹骑从背上解下一个裹成长条的包袱,飞快解开,双手递给蔺九。
蔺九盯着那包袱“噌”地站起来,把条案旁的陈荦吓了一跳。
是一把剑。黑沉沉的,重量不轻。
蔺九把那剑拿在手里,低着头反复摩挲,许久没有说话。陈荦只觉得这剑的样式看着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但这苍梧城中太多将领军士,每个人都有武器,因此那熟悉的感觉转瞬即逝。
豹骑退出去后,陈荦看蔺九神色不好,许久都一直拿着那把剑。便挑亮了灯,自己飞快把剩下的简牍批完了。跟在他身边许久,什么事务做什么回复,陈荦已经十分清楚了。
“大帅,歇息吗?”
蔺九坐在窗前,听到陈荦叫他,才回过神来。
陈荦忍不住问道:“这剑……可有什么特殊之处么?那豹骑从何处找来?为何一年多费了这么久?”
外人认不出这把剑。
陈荦从桌上端过灯盏,想走近看看那剑。蔺九明显犹豫了片刻,随即飞快将那剑裹了起来,并转身放进了暗室。陈荦看出他不想给她看到,心里忍不住觉得奇怪。
深夜,夜凉如水。
两人在榻上躺了许久,蔺九都没有动作。陈荦忍不住翻过身从背后抱住他,“你要吗?”
陈荦要吹熄灯盏,蔺九不许。翻起身来看了陈荦一阵子,又沉默着躺了回去。随即抱住陈荦磨她的脸颊、脖颈和下巴,却又只是厮磨,劲力大得像是要钻到她肌肤里去。
陈荦被他长出的胡茬擦得生疼,“怎么?”
“陈荦,什么时候?我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陈荦……陈荦……楚楚……”他咬着陈荦的锁骨,一边啃咬一边胡乱说着话,不像在跟陈荦说。
陈荦甚至听到他叫了一句她的小名,蔺九怎么知道她小名的?
陈荦被磨得受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蔺九,你想要吗?”
“陈荦,不要这么叫我……不许你这么叫我……”
“呃——”陈荦难受极了,没反应过来,被蔺九猛然贯穿了。随即相互拉扯,直到一起泄了力,蔺九才平静下来。
许久,陈荦听到他呼吸平稳,已经熟睡过去,便起身吹灯。
蔺九像一个谜团,陈荦突然生出一个感觉。他们这样肌肤相亲,她却始终看不清他是个什么人,他喃喃自语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好像对什么事下了不小的决心,却不想跟任何人说。
包括她也不能走近他吗?
明明他看到她脸上桃花妆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分明是动容的。
他脸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陈荦想着,朝那道疤缓缓伸出了手。她想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给他留下了这道疤。她的疤可以用金箔花钿画上妆掩饰,他的,他却让它就这样裸露在外,令人一看就生出恐惧。
蔺九平静地躺着,陈荦的指尖抚过那道凸起之际,一声惊呼划破夜间的宁静。蔺九在睡梦之际抓住了她的手猛然挥开,那突如其来的蛮力使陈荦的食指骨节响了一声,硬生生被折了骨。
“陈荦!”蔺九猛地坐起来,抓起陈荦的手腕看她骨折的手指,几乎不敢相信。
蔺九用军中手法将陈荦的手指掰了回去。陈荦疼得满头热汗。“对,对不起……”她没有想到摸一摸他的脸,会引发他这样暴起防御。说到底,他根本全然不信任她这个枕边人。
这么一想,陈荦一身的热汗顿时凉下去大半。再看蔺九,面如死灰的样子像是受伤的是他,陈荦更不知所措。
蔺九将陈荦受伤的食指含在嘴里,含了许久,那手指难以遏制地肿起来。他起身找来治骨伤的药,一言不发给她敷上。
陈荦看他那神色比见了恶鬼还难看,还是忍住痛宽慰道:“不算太疼的,你……你跟我说说话。”
蔺九只说了句对不起,便趁着夜色出去了。他到暗室里拿了豹骑送来的那把剑,直到大亮都没有再回来。
————
————
“蔺竹,不许你再用我的朱墨!”
沧崖郡城一方宁静的院子里,两个约摸十来岁的孩子正坐在廊下读写。书案后铺了凉席,两人席地而坐,蔺铭不满地瞪了蔺竹一眼,要制止她捣乱。
蔺铭读书,朱墨用来做批注。蔺竹却拿了张白纸,蘸取那朱砂,在纸上画些花花果果。她画技十分拙劣,那红红绿绿的一片,叫蔺铭看得头疼。
蔺竹打着手语,“待我画完这一幅!”
蔺铭:“难看。教画的师傅看了必吃不下饭了,不许画花果了,你改画山水吧!”
他嘴上不满,手上却没有
制止的意思,任蔺竹将那朱砂蘸得稀稀落落,他重新拿起墨锭磨了起来。
院中进来两个挑果蔬的脚夫,在管家的带领下将箩筐卸在后院便默默退出去了,全然没有打扰到廊下。
傍晚,那脚夫打扮的人彻底换成另外一副行头,走进离兄妹俩住处不远的一家客栈。
“这次看清了吗?”
“看清了。属下可以确定,那男孩有三分像当年的太子妃。至于那不会说话的女孩,大人,您难道没有见过当年的太子殿下吗?”
座中的人暗自心惊,窗外一阵风过,他忍不住毛骨悚然。
“每月初九日,那对兄妹都会由护卫侍女陪同到集市采买。等到初九日,再去看。”
第93章 九十三章 她记得李棠的脸。蔺竹的眉眼……
天亮时陈荦到校场, 军士已经开始训练,但蔺九不在那里。陈荦找到昨晚来禀报的豹骑,问那把玄铁剑可有什么来头, 跟什么人相关。那豹骑显然得了蔺九的命令, 只对陈荦说无可奉告。陈荦什么都没有问到, 她手指疼得厉害, 更担心蔺九就这样出走,或许会失控。
待回到红枫小院, 蔺九却已经回来了。他全身的衣衫湿透, 头脸和脖颈汗迹淋漓,竟是练了好几个时辰的剑没有停歇。那把玄铁剑已被放回暗室了。
陈荦走过去抱住他, “你很难受么?发生了什么事?”
蔺九轻推她,“陈荦,我身上又臭又脏。”
陈荦:“谁会嫌弃啊。”
蔺九执起陈荦受伤的那只手,“还疼吗?”
陈荦实话实说:“有点疼。我没想到蔺大帅就是在梦里武力也丝毫不减。这里又不是白草津,要你枕戈待旦……”
“陈荦,我……是个恶人。”
蔺九脸色依旧十分难看, 他又要把陈荦骨折的手指含进嘴里, 陈荦急忙抽离了, “别……这样不好……”
“那我让你打我一拳吧。”
陈荦怎么会打他。
“昨晚在灯下,我不过想知道你这条疤是怎么来的?那时怎么受的伤?大帅,你就是对我也不能说吗?是不愿意还是不能?那对陆栖筠和宋杲呢?”蔺九总是让他看不清,她简直不知该如何对他了。
他这条疤是假的, 这张脸也是假的!陈荦的手还抓在他手里, 如果现在脱口而出会怎样?
蔺九不敢看陈荦直视的眼神,终于只是漠然转过头,“陈荦, 我这条疤确与过去沉痛有关。若是有一天,你听到了惊世骇俗的事,你会恨我吗?”
陈荦正待细细咀嚼那惊世骇俗四字背后的含义,陶成在院外喊:“夫人,该是去县衙的时辰了!”
陈荦每隔一日便要在粟丰县衙升堂。陈荦回:“好,这就来。”
蔺九拉住她:“你这手指今日不能提笔,那就不去了吧?”如今少有大案要案,百姓间那些诉讼,延后几日受理也无妨。
陈荦摇头,“隔日升堂既成了定例,就不要轻易破例,如此才能取信于民。今日我多动眼、嘴,少动笔好了。若真想为我减负,大帅,城中该多招揽些能识字写字的文士,不能什么事都让那几位将军代劳。还有,若是我身边什么时候能有两位像豹骑一样勇武,或者能识文断字的女子便好了。”
蔺九长期让两位豹骑和陶成跟着陈荦,虽然能护卫她十足安全,但确有不便。
蔺九听着,盯着陈荦又沉默下去,不知听进去多少。
————
陈荦到粟丰县衙的大堂处刚坐下,便看到陆栖筠自门外走来,他没穿紫川那套官服,只穿了件简单的青衫。
陆栖筠一脸担忧,“陈荦,今早遇到陶成,听他说你折了手指,发生了什么?可还好吗?”
陈荦万万不敢在陆栖筠面前说起折了手指的缘由,那跟当众受辱没什么区别。
“就是不小心撞到了……如今已涂了药膏,过几日便可恢复了。寒节,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陆栖筠朝陈荦伸出手掌,要陈荦把手指拿给他看。想到水田那日的接触,那奇怪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陈荦只是把手伸到他眼前,待他看了片刻,随后便放下了。
陆栖筠走到公棠大案背后坐下。“那我今日便替你提笔吧!”
陈荦诧异:“你今日没有公务要忙吗?”陆栖筠被蔺九在城内封了个跟黄弼同级的掌书记,但陆栖筠真正管的是紫川的粮草和赋税。这两样是蔺九及数万紫川军的命脉,陆栖筠的日常公务要比陈荦繁重得多。
“不是所有的事务都要今日忙完。陈荦,你还想要你的手指的话,就要找个人代笔,我记得你身边没有识字的人。”
小将士陶成觉得陆栖筠好像在点自己,有些愧疚:“对不起娘子,我只会认军中的符号,不认字。”
陆栖筠:“好,开始吧。你断你的案子,写字的事交给我来。”
陈荦犹豫片刻:“好吧,多谢。”
她的手的确也提不了笔,一旦动到骨头,别说过几日能好,会不会严重都另说。已经有告状的百姓在县衙外等着了。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陶成正站在陈荦身旁准备打盹,突然看到大门外又有个人来了,连忙一激灵站直了身子。
“大帅!”
蔺九安排好军中的事务,准备来帮陈荦代笔。进门却看到陆栖筠和陈荦并排坐在桌案后,一个听审,一个端坐提笔记录。显然陆栖筠已经来了好一阵了。
“大帅?”陈荦有些莫名其妙,连忙站起来迎客,和陶成一样站得笔直。
只有陆栖筠从容不迫,放下笔,整理袖子,才站起来向蔺九行礼。
蔺九问:“你在这里是?”
陆栖筠:“陈荦伤了手指,属下来替他代笔。”
他来晚了。陆栖筠的书写整个苍梧城无人能敌,他要代笔,没人能找出瑕疵。
“如此……很好。”
蔺九不好说什么,最后也在陈荦身侧坐了,旁听陈荦断案。
那一天来县衙诉讼的百姓无不战战兢兢。公堂上除了那位推官娘子,还有一左一右两位大人物,大半日都肃然坐在那里。叫人看一眼便害怕,说错一个字便抖如筛糠。
那天之后的第三日,陆栖筠再次被派到孚州。孚州连接紫川、沧崖和苍梧城的关键,孚州刺史有些摇摆,需要不时前往敲打。蔺九派人派得这样快,难说没有私心。陆栖筠和陈荦是近友,在他看来未免走得太近。
初秋,胤州邢炳手下部将放任兵马进入苍梧城周边县境踩踏百姓即将收割的小麦。两日后,苍梧城得知消息,蔺九愤然率军北上与邢炳军交战。
蔺九和陆栖筠不在城中。蔺九当众将紫川和沧崖的大印交给陈荦,表明由陈荦代理政务。
————
浩然堂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城中百姓陆续回迁后,蔺九也并未更改中军处的地点,只是让周边的几家民户搬远了些。午后,黄弼从主街走进来,一眼便看到屋檐下乌漆的门额。匾上的字是陆栖筠的手笔,古篆端严,匾额看起来十足朴拙。他站在院门不远处停留了少顷,打量这院子的外观,除了齐整些,跟普通的民居几无分别。节帅府又宽又阔,百姓人人敬而远之,但城中的普通人不知道,这处不起眼的院子才是整个苍梧城的中心。
黄弼身后的孔目官跟着站在那里,不禁问道:“大人,怎么了?”
“没怎么。”黄弼心里一凉。突然觉得在整个苍梧,这处不起眼的院子份量分明已经超过在滕州的苍梧王府了。“进去吧。”
孔目官从袖中掏出备好的图纸,“是,大人请。”
黄弼今日是来商议南城门的修缮事宜。如今各处城门都已经修缮完毕,只有南城门尚未开始。南城门是郭岳还在的最后几年修的,是最高大的城门,也被乱军和郗淇人损毁得最厉害。如今要按原样修复,必将耗资巨大。
走进院中,两人看到陈荦正坐在堂屋条案后静读。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黄大人。”
黄弼带着孔目官走进堂屋。若按大宴的职官品级,他的官职要比陈荦大一级。但在这院中,陈荦手里有蔺九的印,任何人来都不得不感到压迫。
“夫人,这是孔目官所画南城门的修缮图纸。某来请示蔺将军,将军若无指示,不日便该拨款动工了。”
黄弼要来请示,是因为修城门的款项都来自紫川,滕州出不起这笔钱也不会出。黄弼作为判官有权同意动工,但是他拨不出钱来。
陈荦接过那图纸,随口问道:“这是谁画的图纸?”
孔目官躬身答:“是属下与当时设计
这城门的匠人。”
“那设计城门的匠人竟还能找到。”
“是,其家族就住在南边镇上。”
陈荦细看图纸,“城楼高、阔、深都与原来一样,但台基和箭楼做了改动? ”
那孔目官没想到陈荦竟这么快看出改动的地方。“是,夫人慧眼。台基的改动是因为那年仲秋暴雨之后,旧台基陷了一处,须得改动加深才能牢固。箭楼改动乃是遵蔺将军之令,横竖各多加了一排箭窗。”
敌人打到城下时,城楼是最后一道屏障。既是蔺九和军中的将领指示过的,陈荦便没什么话说,但她总觉得过去的南城门奢华太过,总在想恢复旧观是否有必要。
“黄大人,刘主事,随我去城门处看看吧。”
陈荦带着黄弼、孔目官以及总责的匠人在南城门旧址处盘桓了许久。她问了诸多问题,孔目官都一一答了,陈荦最后站在那里沉思。黄弼心里猜测是不是如今府库中资费不足,殊不知陈荦只是在想,恢复那豪华的城门有多少意义。
最终,陈荦的一点私心还是占了上风。谁不期盼过去那个的苍梧城回来呢?繁华似锦,四海闻名。那高大的南城门分明是百姓三十年不识兵戈的产物。
“好,明日就来浩然堂拿凭契去开府库,择吉日动工吧。”
“是。”
黄弼心落下去,这件事总算是定下来了。
————
在那个秋日,陈荦派人找回了小蛮和童吉兄妹。小蛮那丫头当初被郗淇人所害,昏死过去后被抛在暗巷,万幸被人所救,兵乱后便随父母漂流外地。陈荦让这兄妹俩重新回到自己身边,还在城中找了一位武力高强的女护卫。
从前陈荦没注意到蔺九的体力多好,如今所有事务都落在她手里,她才领略蔺九那武人的体魄实在很有必要。城中所有人事变动,众多文书简牍,都须从陈荦手里裁决。陈荦起早贪黑,处处细致,身体难免疲累,后来便直接歇宿在浩然堂后院。那个秋日,苍梧城内属官、读书人和百姓开始习惯,陈荦从前是大帅宠妾,现在成了苍梧城建城以来第一个“女主”。
霜降来临时,秋风送来清冽的凉意。蔺九的捷报从胤州传来。邢炳受重伤,部将被打散之后,宣布投降苍梧城。此后胤州邢氏只领一千部曲,其余兵马悉数被紫川军收编。
陈荦拿着蔺九的信在院中踱步。自此以后,苍梧的格局又要为之一变,到底会变成什么样?陈荦问送信的快骑,“邢炳既已投降,大帅近日是否要带兵回城了?”
那快骑只负责送信,“这个属下不知。”
蔺九北上打仗,陆栖筠常驻紫川督运粮草,她一个人留在城中主事,难免有势单力薄之感。时间越长,对城中一切动静都要更加警觉。陈荦劳心劳力,倒没觉出多难受,只觉得已经许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那快骑退下不久,女护卫飞翎听到院外有动静。打开院门,见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孩子正站在外面观望。
飞翎肃然道:“你们是什么人?此乃军机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在此处逗留。”
宋杲看着飞翎有些惊讶:“什么时候城内有女将官了?”
陈荦听到宋杲的声音,急忙放下手中书卷迎出院外。
“宋将军?宋将军不是在沧崖驻守吗?”
宋杲作个揖:“我送这兄妹俩来苍梧探望大帅,胤州已有捷报传来,他快带兵回城了吧?陈娘子,你一切也好吗?”
陈荦从院中走出时,宋杲先被她脸颊上那朵桃花吸引了目光。她并未穿华服,长发也只盘成简便的高髻,但却无端令人觉得艳光照人。不是脸颊上花钿的原因,宋杲听说,陈荦在城中独掌大权许久了。此时的陈荦竟比郭岳时更添了几分气韵和神采,只是她自己似乎浑然不觉。
“多谢宋将军挂念,我一切都好。大帅的来信中并没有跟我说回城的日期,因此我也不知晓。”
那兄妹俩跟着宋杲向陈荦行礼。蔺竹悄悄伸出手跟兄长比划。
多漂亮的一对孩子!陈荦复又想到几年前她和小蛮提过的那荒诞的想法,这兄妹俩实在不像蔺九生的孩子。
陈荦问蔺铭:“她说些什么?”
蔺铭:“妹妹说,夫人是那年在兽皮店前请她吃薄饼的夫人。”
陈荦自己已经忘了这回事,没想到蔺竹还记得她。看蔺竹生得粉雕玉琢,她忍不住伸手帮她整理眉上的碎发,“那年你并没有吃我的薄饼。”
“宋将军,你军务繁忙,还亲自护送这两个孩子,我替大帅向你道谢。”
“夫人不必客气。”
宋杲心里微惊,随即想到。陈荦在城中已经有如此地位,蔺九却还没有跟他透露过过去的事情。陈荦如此聪慧,她难道就不会察觉些什么?宋杲随即一下子头疼起来,他这样下去,日后可怎么收场?
“宋将军,快请进。现在堂中喝一杯茶,我立即着人给你们收拾住处。”
“好,多谢娘子。”
————
立冬那日,蔺九即将班师回城的信件从胤州传来。
苍梧城下了薄薄一层初雪,陈荦在浩然堂后院早早起身梳洗,盘好发髻。天还没亮,陈荦将飞翎叫到房中,交给她一块出城的牌子。
飞翎诧异:“娘子要我做什么?”
“飞翎,我要你前往赤桑,帮我去查一查大帅在那里的旧迹。他出身的门庭,父母亲族,何时学武,曾在何人麾下效力,娶谁家的女子为妻,那一对兄妹出生于何时何地。还有,可发生过什么变故,女帝凤羲初年缘何北上苍梧城。”
飞翎看她神情异常,忍不住问道:“娘子,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飞翎跟陈荦的时间不长,陈荦还不能把一些事告诉她。“你领命去查就是,务必要尽你所能,将我交代的事查得一清二楚。此事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我让小蛮对外只说你回乡探亲。飞翎,你前往赤桑查这些事或许困难重重,但我现在能用的人只有你。这牌子能代表节帅府,到了赤桑,能派上些用场,你拿着,一定小心保管。”
飞翎正色:“娘子,我一定尽我全力。”
“我要查的事你记住了吗?”
飞翎点头。陈荦又将那些话重复了一遍。
“你今日做些准备,明天一早便出城。你此去干系重大,我会一直在城中盼你的消息。”
“是。”
飞翎看陈荦眼底下一片青色,问道:“娘子,你这几日都没睡好?”
“昨晚做了个噩梦,没什么大碍。你只须记住办好这件事,你走后其余的都交给小蛮。”
陈荦昨晚确实做了噩梦,起来便陷入极度不安。她喜欢那对孩子,日日替蔺九去看他们。有一天,陈荦一眼看蔺到蔺竹,脑中像猛地被人点了一下。她突然惊觉,蔺竹那姑娘实在很像一位她曾经见过的人。过去那几年她还小并不引人注意,如今眉眼愈发长开……
蔺竹长得像龙朔十一年曾来过苍梧城,已逝的大宴储君,李棠!
陈荦不知自己有无别的什么禀赋,但有一项她清楚,她自小记性极佳。读书能过目不忘,记人自然也是如此。
她记得李棠的脸。蔺竹的眉眼,有五分
像李棠!
那蔺九呢?
白石盐池一战成名,统率数万紫川大军,东山之顶指画四海局势的人,是谁?
难不成?竟是死去的李棠?陈荦被这荒谬的猜测吓得不寒而栗。
作者有话说:抱歉久等了,祝大家看文愉快,欢迎多发弹幕哟,作者爱看!
第94章 九十四章 直到走出好远,李焕仍然感觉……
直到走出好远, 李焕仍然感觉自己仿佛没有离开花影重,离开谢夭的房中,因为那香气馥郁浓烈, 一直跟着他挥之不去。他们几个人和谢夭原本已在蜀中定居, 谢夭说要回苍梧城的那天, 李焕一点也不意外。他是她的护卫, 跟了她多年,因此太明白谢夭在想什么。她害怕寂寞, 喜欢热闹, 甚至对混乱有种天真的痴迷。蜀地繁华,但认识谢夭的人少。谢夭告诉东家和李焕想回苍梧城, 这两人便由着她回来了。谢夭离不开众星捧月的生活,离开太久,她也许就会枯萎。
李焕凭借武艺投到了紫川军中,谢夭重新成为苍梧城的一朵绝色之花。李焕巡城归来,按常例每十日来见一次谢夭,许是因为他来的时间比往常晚了, 谢夭对他也热情了些。最后就是邀请他又一次享受了她的身体。
那无处不在的香气侵入肺腑, 没有人能拒绝曾经万人仰慕的车勒公主。李焕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为她而生,总有一天为她而死,没有别的。他转过街角,花影重的香气终于被风吹淡。他街角的石阶坐下, 看街上熙来攘往。
在这条街上, 有一个女人跟谢夭有些相像。不是容貌,她的容貌不像谢夭那样耀眼袭人,是另一种美法。李焕拥有过谢夭, 不会觉得有任何女人的容貌能超过谢夭。清嘉跟谢夭相像的地方是,也有男人常被她吸引,围在她身边打转。清嘉在街边兜售绣品,她也常在摊后做些针线活。不少男人主动来买她的绣品,因此她总是卖得很快。她从不拒绝别人,总报以羞涩的微笑。
李焕远远地坐着,他从没有去买过清嘉的绣品,只是想借个地方把花影重的气味吹散。有时他也会想,为什么整个蜀中和苍梧只有一个谢夭,前一刻言笑晏晏,后一刻便锋利如一把杀人的刀?别人不清楚,李焕清楚,谢夭对男人的笑从来都是戏弄,不像眼前的女子笑意发自心底。都是美貌的女人,却截然不同。
清嘉绣花累了,抬起头歇息,远远感觉到一道目光在注视自己,看到是一个男人,于是也朝那目光笑了笑。李焕突然想明白了,这世上只会有一个谢夭,因为谢夭不靠人间烟火而活。而眼前这个女子虽然有风尘之态,却还别有一种宜室宜家的样子。李焕吓了一跳,他和公主早就是没有家的无根之人了,如何跟眼前的女子相比。
————
陈荦住在浩然堂,感受着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她每日总习惯问几遍门外的守卫,今日有无大帅的信件,有无陆大人的信件。有一天,快马送来蔺九的来信,信里写,他在胤州南面建了一支飞骑,当前正在借那里的地形训练这些飞骑。蔺九问陈荦,这支飞骑练成以后就叫鹰骑,她觉得怎么样。他那口吻不像是要问她的想法,根本是早在心里定了这个名字的意思,陈荦读着信便明白得很。一盏茶功夫她便写好了回信,让陶成立即送去给传令兵。
陶成刚走,小蛮走进来说,陆寒节大人回来了,随行的几位豹骑方才已经进城了。陈荦披起披风,准备到节帅府门口去迎迎陆栖筠。他去紫川这么久,陈荦心里一直不踏实。
正在节帅府门口的豹骑向陈荦行礼。陈荦问:“陆大人呢?”
三位豹骑面面相觑,“大人还没有回城吗?按脚程,大人该比我们提前几日到。”
陈荦心里一惊,“寒节和你们分路走?他去了哪里?”
豹骑:“我们与大人一同从紫川回来,途径孚州北边时遇到流匪,大人便让我们三人一起护送粮车,他说想去孚州南面察访当地民情,只带一位豹骑足矣。粮车绕走官道,又走得慢,大人骑马南下,按日子,是要比我们提前回城。”
另一位豹骑接话道:“大人在紫川时还接到一封家信,或许他在孚州南边事毕后继续南下,回玄趾探亲去了。”
陈荦疑虑:“寒节没有写信给我说明这件事,应该不是探亲。”
陈荦如今是在城中坐镇的长官,蔺九和陆栖筠在外,事无巨细都会写信告知她的。
陈荦裹紧披风转身,心里越发疑惑,叫小蛮:“把舆图拿出来我看看。”
小蛮展开带在身上的一幅舆图,平放在手中让陈荦看。片刻后,陈荦脸色变了:“小蛮,孚州南面紧挨着九幽山地界。”不知为何,她突然生出极不好的预感。
豹骑:“九幽山?”
小蛮过去曾听陈荦说起过九幽山的经历,此时一时没反应过来。“娘子,九幽山如今有些什么?”
陈荦笃定:“太子李棠离开苍梧后不久,鬼教重又在九幽山兴起。如今信奉鬼教的民众只怕比那时更多。”像鬼教这样的邪教往往要比朝廷教化更加深入人心,若不采用重典,只怕会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小蛮终于记起来鬼教的荒唐事,也慌了,“娘子是说陆大人会有危险?”
“夫人确定吗?我等这就出城去寻大人!”四位豹骑是蔺九派在陆栖筠身侧的,若是陆栖筠真的有什么危险,这三位都算失职。
“不。”
准备起身的豹骑看向陈荦。“不,你们三个去不够!鬼教教中害人开头不是靠强力……”她吩咐豹骑,“三位,立即随我到浩然堂待命。小蛮,去把乌将军请来,并让他调遣十位豹骑前来听令。”乌将军是蔺九留下守城的大将。
半个时辰后,十几位豹骑带着一队军士便装出城,连夜赶往孚州南面九幽山地界。
救人的豹骑出城后,陈荦在浩然堂中越想越不安,直坐到半夜依然没有睡意。小蛮想劝她早些歇息,但想到陈荦年少时亲历过鬼教害人,差点丧命在那里,这个时候怎么会睡得着,便只默默陪着她。
陈荦和小蛮说:“小蛮,陆寒节不能被邪教戕害,不能有半点闪失。如今的苍梧和紫川军不能没有他。”
蔺九麾下尽是武夫,只有陆栖筠一个文士。他这些年所展现的才能足以助力任何一个人复兴苍梧。
小蛮安慰陈荦:“娘子,陆大人那样聪慧能干,定然不会轻易中人圈套的!”
陈荦摇头,“龙朔十一年,连那时的储君李棠都差点栽在那些教众手里。李棠身边有智囊有武力,但妨不住那些来自民间的诡计……”
天明时陈荦让小蛮去睡,自己只在桌案后浅眠了片刻便照常起来处理事务。
豹骑出城的第十三天,终于有信鸽从孚州带来消息。陆栖筠受了伤,已被豹骑所救。陈荦拿着信,早已忘了和陆栖筠之间那点异样,只觉得既震惊又后怕。
再有七日,豹骑终于护送受伤的陆栖筠回城。
陈荦到城门口迎人,看到陆栖筠是半躺在马车里的,他在冲突时伤了手脚。好在是冲突时伤的,不是被那些刁民砍的。陈荦只要想到那年李棠的两位亲卫被砍断脚掌的样子,就后怕得头皮发麻。
陆栖筠此时已经能下地了。他在医士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向陈荦行了一个大礼,吓了陈荦一跳。
“陈荦,若不是你有所觉察,及时派人手去前去营救,我如今已命丧九幽山了。我这条命是你和这些豹骑抢回来的。因为我擅作主张,惊动如此多的豹骑,真是……”
陈荦打断他:“如今苍梧城和紫川军都离不开你,所以你不能有任何闪失。就是派整个大军去找你,也是在所不惜的。”
陆栖筠苍白的脸露出歉疚的笑,“我不仅擅作主张,还十分大意。以为有一位豹骑跟随,就能在民间平安行走,这件事是我实在是……错得离谱。”
陈荦看他站得吃力,一边扶他上了马车一边劝慰他,“想体察民情又有什么不对?你只是事先不了解九幽山鬼教猖獗,何错之有?”
陈荦伸出一支莹润的手,扶住陆栖筠没受伤的胳膊。隔着衣料,陆栖筠感到被她修长的手指托住片刻,随即离开了。一阵极微小的感觉从胳膊传来,陆栖筠闻到陈荦发间的香气。
过去他们对坐谈论或并肩行走时,他也常闻到这阵香气。分离数月,经过一次无妄之灾,他猛然间发现,自己一直在想念陈荦。她的香气让他这不为人知的想念突然间汹涌而至,原来他对她不知不觉已经陷得太深了。
陆栖筠上了车,看着陈荦,又伸手掀起车帘。
“陈荦,你可否和我说说九幽山鬼教的事?”
“嗯?”
陈荦随即爽快地应了,“好啊,我与你同乘!这一路先跟你说一些。浩然堂里还有粮仓的事要商议,待晚些我再与你细说。”
“是城内要建常平仓的事?”
陈荦点头。三两步登上马车,坐在另一边的褥子上。那阵方才还十分浅淡的香气很快在车内氤氲开来。陈荦毫无知觉地说着话,陆栖筠却觉得,她好像把这空间充满了,令离她一步之遥的人心如擂鼓。陆栖筠暗自心惊地想,难道是因为她派人救了他,他才会这样难以自制吗?
看陆栖筠没说话,陈荦急忙看向他受伤的小臂:“你这伤处还疼吗?”
“不碍事,陈荦,只要回到苍梧城便万事大吉了。如今发生什么我都只有欢欣。”
陈荦满心想着鬼教的事,根本没细想他话里的意思。
“寒节,这件事我没跟你说起过。十几岁我还曾在申椒馆时,曾被馆里的东家和鸨母卖给鬼教做祭山的神女,和你一样,差点丧命在那里。”
陆栖筠失色:“啊?”
他明明年少之时就与陈荦相识,却觉得她的过去像一册书,过了许久仍然有他没读过的篇目。只是她今天说的这一篇会又一次令他心疼。
马车走到浩然堂,陈荦将将说到在九幽天坑中遇到杜玄渊的事。等在浩然堂的几位属官看到陈荦扶着有伤的陆栖筠下车,都围过来问候。
常平仓是粮仓,用于在丰年收储粮食,荒年出售,以平抑粮价、赈济民生。苍梧城过去没有建过大的粮仓,建常平仓的提议来自陆栖筠,蔺九召集麾下属官们商议,将之定了下来。如今他在胤州训练鹰骑,城中的事全部交给陈荦。陆栖筠管粮草和赋税,这件事跟他也有关系,他坚持带着伤来和大家议事,陈荦只得随他。
陈荦做事严谨,任何细微之处都一一过问审议。这一议便议到了晚间。属官们退出后,陆栖筠准备离开,发现属下早已等在院外。陆栖筠去紫川两月余,掌书记的事务都由属下代理,积了一些事属下不能做主,就等着他回来定夺。陆栖筠还没回应,陈荦先替他做了决定。今日不能再劳累,以免伤口恶化,有什么事过几日再说。
陆栖筠的伤处在小臂,虽然没伤到骨头,但起了炎症高高肿起来,起码半月之内是不能提笔的。
第三日晚间,陆栖筠靠坐在榻上,一边让医官给自己敷药料,一边口授属下处理那些堆积的公牍。正忙着,门外书吏带进来一个人,陆栖筠一看是陈荦,急忙让医官帮自己把散开的衣衫拢上。
陈荦穿了一身便装,“寒节,我是来帮你打理庶务的!”
数月前她的手受伤,陆栖筠帮她代了两天笔,陈荦是投桃报李来了。如今四海形势难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苍梧城。陈荦说要陆栖筠先好好歇息,但他肩上担着的粮草赋税又是城中的命脉,她自己也不放心,没有它法,只好自己来帮他。
节帅府外刮着寒风,浓云压得极低,这是要下雪的征兆。陈荦披了件刺绣的狐裘披风,没有带陶成和小蛮兄妹,也没有拿手炉。整个人笑意盈盈地走近,双手露在外面,全然感觉不到严寒的样子。陆栖筠一时看得惊住了,陈荦在城中独掌大权,短短数月,竟彻底扫去过去身上的一丝卑怯,变得明艳昂扬。大宴百年以来少有女子掌权,陆栖筠从没有在别的女子身上看到过这样顾盼生辉的神采。
下属给屋里添了一盆炭便退到厢房待命了,陈荦就坐在他原先坐的地方。
“陈荦,你不累吗?”
陆栖筠知道陈荦定然忙了大半日,现在却还有精力来看自己。
“我没有生病,又不像前线将士那样在冒着风雪搏斗,累什么?”
陆栖筠看着陈荦许久,突然问道:“陈荦,我还没有问过你,你今年是二十五吗?”
“嗯?”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陈荦抬起头来,看他真的在问年龄,便认真算了算。
“不止,陆寒节,我该是快三十了。”
陆栖筠惊讶:“是吗?”
陈荦露出个无奈的表情:“朝廷覆灭,四方大乱,没有皇帝陛下的纪年,这几年我又很少看历书,对自己年纪都有些模糊……是不是蛮可笑的?”
“可笑什么?”
医官敷好药料也退了,陆栖筠整理好衣衫坐正。“陈荦,过去我会以为女子的芳华只集中在青春年少之时,现在这个想法改变了。”原来年近三十的女子也会有令人倾心的风采,陆栖筠在心里默默说道。
陈荦玩笑道:“我是不是快要老了?小蛮那日给我盘发,说我的发梢变黄了。”
窗外风停之后真的飘起了雪,陈荦提笔帮陆栖筠回复公文、阅看粮簿。她懂得多,不必像下属那样处处请示,因此陆栖筠也能少劳动点心神。
很快,下属又从厢房抱来一摞簿子。陈荦惊讶:“怎么会遗留这么多事务?”
那下属一愣,以为陈荦在责怪。陆栖筠接过话,“是我去孚州太久,却又不放心全部把事务交给他们。习惯了亲力亲为,以为那样才安心,但一个人还是分身乏力,才导致积下了这么多旧务。”
陈荦:“大帅要派你去孚州,那也没办法。有几件事不能再拖了,下面的州县都等着回复,错过了该回复的时日,事情就要受影响。”
陆栖筠想说把这些事交给下属,熬得稍晚一点也能完成,但始终也没开口让陈荦回去。屋外雪渐渐下得大起来,如同飞絮漫天,她和陈荦守着这一室静谧,不急不缓地说话议事,他只愿这样的时刻不要结束,日后再多有一点。
半夜时,陆栖筠读完一册史书,他读得沉浸,再抬起头来时发觉陈荦已许久没有说话。陈荦一定是累了,肩头的披风滑落一半,人枕着双臂,安静地趴在文牍间,像是睡着了。
“陈荦?”
盆里的炭火已经烧过,有凉意从屋外扑进来。陆栖筠打开门,唤来下属去换新炭。下属忍住一个将出的呵欠,问道:“已是寅时了,夫人可要歇息吗?”
竟是寅时了?陆栖筠心里一惊,陈荦竟帮他批了一夜文牍。
他合上门走到书案后想把陈荦叫醒。陈荦真是睡过去了,自己找了个舒坦的姿势,呼吸清浅,鼻翼沁出些细小的汗珠,发丝无声地垂至地毯。那羊毫笔端正地搭在砚台上,仿佛等着主人片刻后重新执起。她写在公文上的小字端庄清丽,对县衙请示修粮仓的事一条一条回复得细致清楚。
圣人书里有“执事敬”三字,在一瞬间浮现在陆栖筠心头。陈荦虽是女子,但她在公务上的敬慎、细致、勤勉,人人可见。她一个女子,肯定会有疲累的时候,但总以公务为先,事事尽力,几乎忘我。蔺九那样控制欲极强的偏执狂人,竟敢真的把大印交给她,让她一个人在城中坐镇。
“陈荦,你怎么是这样一个人?”陆栖筠低声像是问她,也像是问自己。
他弯下腰贴近陈荦,在出声叫醒她的瞬间突然沉默,停在一尺之远的地方认真看陈荦的睡颜。陈荦如今几乎不会素面了,她好像喜爱浓妆,只是今日没有画上熟悉的桃花。但就是到了此刻,这一张脸依然眉黛如墨,双唇殷红。陆栖筠几乎没有犹豫,靠近,再靠近下去,浅浅地在那红润的唇上啄吻了一下。
随后门被推开,端着炭盆的下属和不知何时来的小蛮站在那里,不期然目睹屋里的场景,一瞬间都惊得目瞪口呆。陆栖筠直起身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神色如常地把陈荦叫醒。
小蛮打着灯笼引陈荦回浩然堂,一路回想方才那一幕,只觉得极不可思议,像是夜半头晕产生的幻觉。陈荦随意跟她聊起今夜这场雪,说起明日要让城中将士去城门处铲雪。既然她都不知道,小蛮决定将方才那一幕忘掉,什么都别说为好。
————
年关将近,蔺九率军从胤州返回苍梧城。那时陈荦刚好正在探望两
个孩子。那两个孩子让侍从牵来马匹,迫不及待要去校场找蔺九。蔺竹邀请陈荦同骑一匹马,到了校场,所有的将领和属官都在那里。兄妹俩不敢打搅蔺九的正事,便远远站在校场外等着。蔺九很快让众人散了,朝那兄妹俩挥挥手。蔺铭这才牵起妹妹的手飞快朝他跑过去。
陈荦跟着到了蔺九跟前,看那两个孩子亲昵地抱住蔺九的长腿,向他问东问西。蔺九穿着铠甲,这身铠甲从脖颈护到手腕,看不出来有没有添新的伤。
陈荦问道:“怎么选今天回来?”
蔺九:“回来与你们过除夕。”他看着陈荦,朝她眨眨眼睛,根本不像一个稳重的父亲。
去了赤桑的飞翎至今没有消息传来。陈荦看着他,那荒谬的念头忍不住反复闪过,他会是李棠?
她盯着蔺九的时间过长,蔺九疑惑:“陈荦,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陈荦吓一跳,急忙把脑子里的疑虑拂扫出去,“没有事,贺大帅凯旋,城中万事平安。”
陈荦穿一身白色的袄裙,袄裙很厚,那身段却玲珑有致。浩然堂的事务明明很繁重,她偶尔在信里说睡得少,蔺九也不希望她事事亲为,只是不知为何她如今的脸颊却变得莹润了些。蔺九看着她,总觉得现在的陈荦全然不同过往任何一个时候,数月不在她跟前,她竟像是一个崭新的人。于是又忍不住朝她脸颊、腰间多看了几眼。只是众将才离去,又有两个孩子在,他不好立即去抱她。
那兄妹俩一人缀在一边,前言后语地问他在胤州的事,问可有什么异闻。
蔺九不好碰陈荦,也就不伸手牵他们。让那两个孩子在前,自己和陈荦并肩在后,一起往红枫小院去。
“天天打仗练兵,没有什么异闻。不过,我可以给你们俩送个礼物!”
那两个孩子欢呼起来。
到了红枫小院,亲兵已经把礼物送来了。是一只体型娇小的猞猁,关在宽大的笼子里。这只猞猁是蔺九带着鹰骑在野外偶遇捕来的。
蔺竹打着手势:“是老虎的幼崽!”
蔺铭:“这好像不是老虎……”
这兄妹俩长这么大没有养过宠物,也只在画上见过老虎。两人围到铁笼处,兴冲冲地逗那猞猁。
那笼子的铁丝网得很密,蔺九还是把两人拉远了些:“不许离这么近!这是猞猁,不是老虎。猞猁也会伤人的。”
陈荦看着那兄妹俩兴致勃勃,根本没把蔺九的话听进去,忍不住问:“既会伤人,为何还要把它送给他俩?”陈荦也没见过猞猁,她凑近了看,看到那猞猁尖利的爪牙。尽管是幼崽,但看着已有凶猛之势。
这是蔺九的私心。
蔺九看看她:“陈荦,你知道吗?过去在平都城中,有许多人养猞猁作宠物。”
他又知道了?养一只猞猁,岂是普通人家养得起的?陈荦不动声色地皱起眉头,又一次看向蔺竹那孩子。她又一次确信,蔺竹那孩子就是长得很像李棠。一瞬间陈荦只觉得头疼起来,到底……总不能问蔺九,这两个孩子是不是你亲生的吧?不是他亲生的还能是谁生的?
————
晚间,那兄妹俩回到自己住处后,蔺九在红枫小院缠着陈荦。一开始陈荦还颇为享受,到后来,那不管不顾的攻势让她苦不堪言。这点苦在床榻间也不好说出来,只得不停催蔺九快一点。
等一切都完毕,蔺九很快埋头在陈荦胸前睡着了。陈荦搂着他,摸到他身上新添的疤痕,一丝心疼又后知后觉地涌出来。黑暗中,她突然有强烈的直觉,这个人不是李棠。他见过李棠,就算抛开长相,李棠也全然不像蔺九。
苍梧城的除夕在一场飞雪中来临。到如今,苍梧城的人口已恢复到郭岳时期的一半,数年平安无战事,城内的除夕一年比一年热闹起来。
蔺九在营中大宴,喝不了酒的文官们到了时间都提前告退。蔺九回城后,那可以管辖紫川、沧崖和如今的苍梧城的大印仍然留在陈荦手里,蔺九暂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陈荦作为女官,大宴时她的席位就在蔺九身旁。只是她作为女子,在一群武将间颇为不便,因此早早便离席了。
“陈荦!”陆栖筠在身后叫住她,“等等!我也一起走。”
“你也不能喝酒吗?”陈荦笑意盈盈地表示理解,“好!一起回城吧。”
陆栖筠能喝酒,但不喜欢和武将们凑在一起,他宁愿找个寂静的地方冒雪独酌。
紫川军的大营在城外南边,两人都嫌马车气闷不想乘车,于是让人取来伞,各自打一把伞,一起走回城中。
小蛮跟着陈荦,一看陆栖筠随之追出大营,心瞬间就提了上去。不过看营内蔺九被众多将士围着,没注意到这两人一起离席,才稍稍缓了口气。她提着伞急急地跟上去,心绪复杂地想,长此以往,陆大人可怎么办?
小蛮太了解陈荦了,陈荦对陆栖筠一直就有好感!那好感或许她自己也没有察觉,这些年来总与羡慕、钦佩和感激这些复杂的情绪掺杂在一起。在小蛮看来,陈荦心里,有时候陆大人的地位还要高于蔺大帅的,这一切都源于年少时在溪畔的初见太过惊艳。何况陆栖筠还是第一个教陈荦识字的人!
在小蛮看来,陈荦和蔺九的牵扯太过复杂!既有交易,又有真情,还掺杂着难言的欲望,一开始是不能见光的秘密,直到现在也不清不楚!城中军中,没有一个人能说自己很了解蔺九,就连陈荦也不能!这样的牵扯,远不如她和陆大人之间纯粹。
雪花絮絮地飘着,陈荦和陆栖筠离了半尺的距离,一边不疾不徐地走一边说着话,不知在说些什么。小蛮和两个豹骑落了些距离跟在后面,看他们两人的身影般配如一对璧人。小蛮忍不住想,若是没有大帅,这两人一定能走得更近的。娘子虽然出身风尘,但这些年经风历雨,世间普通男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只是……现在的局面实在有些微妙……
一路入城,欢声笑语从两旁的民居传出,有百姓在门口燃放土炮和自制的焰火,雀跃尖叫的孩子随处跑动着。蔺九不喜铺张,这几年来城中不再像从前那样由节帅府燃放焰火,但并不禁民间制作燃放。陈荦看到半空那些五颜六色焰火,心情大好,于是一直也不乘车,陆栖筠手上的伤没好全,却愿意陪她在雪中散步。
许久,陆栖筠忍不住提议道:“如此雪夜,何不到花影重门口冒雪赏花?”
花影重搬回城后
,生意爆火更胜从前。东家在年初重修了暖房,在暖房内养了比前几年更多的花。如今放眼四海,能在严寒冬日摆出奇花异卉供客人观赏的,恐怕独此一家。
陈荦身上本就有些文人意趣,听说冒雪赏花,立即附和答应了。
“听人说,花影重年初雇了个神通广大的花匠。如今冬日牡丹都不算稀奇,听说那暖房近日催开了一株夜昙,专门等着除夕这日放给来客人观赏!你我现在赶过去,或许刚好能赶上看那昙花!”
陆栖筠:“这里离花影重还远,赶到那里若不能遇到昙花,赏牡丹也不错啊。”
陈荦问道:“寒节,花影重说到底是妓馆,你这样的人,也会主动去那里吗?额……我是说,去那里赏花。”
自从陈荦跟陆栖筠说过自己的出身,两人没有再说过关于妓馆的只言片语。
“陈荦,你想听实话吗?”
“嗯。你说。”
“我并不反感那些卖身的女子,若非自愿,那就是世间最凄苦的买卖。没有人能选择最自己的出身,谁又有资格嘲笑轻视她们。我从前困于书斋,只知寻章摘句不明世间疾苦也就算了,那是年少被教化出的天真。如今我也年过而立,若再眼盲心盲,便是个笑话了。”
陈荦感动,在雪中停下脚步,看向陆栖筠赞道:“原来探花郎的胸襟也超过多数读书人!”
陆栖筠无奈地笑笑,“探花……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早无人在意,别再提了陈荦。”
“是,大宴已经亡了。你说,日后苍梧城会怎么样?十年后,三十年后……”
小蛮叫来马车,两人登上马车往花影重而去。
花影重人山人海,两人到最后也没赏成花。人挤不进去,连马车都在离着半条街时被人流限住。两人只得下了车,随着人流在街上闲走,随意看些风物。
小蛮担心的事情没发生。她担心蔺九知道陈荦和陆栖筠一同离席,一同在雪中漫步会生气,然后要人来把陈荦叫走,两人再狠狠地吵一通,闹得不好收场。幸好陶成来禀告说大帅醉倒,已经宿在营中,今晚不回城了。倒让陆栖筠和陈荦没受搅扰地逛了一回街!小蛮不知道这算不算坏事……
后来陈荦就被童吉叫走了,好像有点急事,陆栖筠没问是什么急事。他也在除夕之夜接了封家书。婶娘让家里的姊妹代笔,写信给他催他回去成婚,这已经是第三封了。陆秉绶夫妇待他如亲子,因此有意让他娶当地一位老尚书的孙女为妻。有陈荦在身边,陆栖筠怎么可能去娶别人?只是若不如婶娘的愿,那心疼他的婶娘估计要哭一场。分手后他回到住处,字斟句酌地写回信。
回到申椒馆后院,童吉交给陈荦一封从城内鸽房取来的信,那是飞翎从赤桑寄来的,半个时辰前刚到。
陈荦展开纸张,纸上写到,赤桑郡百年以来没有过姓蔺的大族,有散居的蔺姓人但都是世居赤桑的贫苦百姓,飞翎打探许久,没有人认识蔺九和他写在履历上族亲的名字。飞翎断言,当初陈荦看的那张履历是假的。
陈荦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展开默默读过,随后到灯下烧掉了纸张。参军之人出身履历造假者甚多,录用之时就是明知造假也无法一一查实。
童吉替陈荦在城中跑腿,顺带监听消息。他看陈荦很快烧掉了那信纸,只觉得这件事实在非同小可,有些他才听来的消息不得不说。
“娘子,近日城中有些匪夷所思的消息,被我听到了。”
陈荦:“关于谁的?”
童吉:“关于蔺大帅。”
陈荦问:“什么消息?”
“城中有人对大帅的身世起了疑,说大帅本不姓蔺。街头有人议论,大帅是过去谋逆在狱中身亡的储君李棠的旧属。还有人说……大帅出身平都,是女帝在民间的私生子。”
“什么?”陈荦两眼一花,也觉得匪夷所思。
童吉道:“这些消息从大帅率军回城那日就有了,这几日我扮作闲人到处打探。这两个传言不知从何而起,但皆有理由。那些人说大帅的一双儿女长得不像大帅,有过去平都来的人认出,那女孩长得像当年的储君李棠……”
陈荦一惊,真的不止她一个人认出来!平都沦陷后,平都大批权贵高门逃亡各地,苍梧城中有过去认识李棠的人丝毫不奇怪。
“至于另一个猜测…… 那些人也是听来的,女帝年轻时就有风流之性,登上皇位之后更是豢养男宠无数,因此早就在民间有个私生子。女帝授意他改名换姓入苍梧,暗中扶持他在军中晋升,以期日后掌兵便能替她稳固江山。大帅是有苍梧军以来升得最快的都知兵马使,若无人暗中扶持……还说,当年三方争夺,大帅一战成名的盐池之战,是女帝授意朝廷兵诈败才让大帅以少胜多的……”
陈荦一阵头晕,伸手撑住额头,小蛮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姐姐,你先坐下慢慢说。”
陈荦坐下缓了许久。
“若是李棠旧属,我是否有可能曾经认识此人?”
陈荦冥想片刻,否认掉了。蔺九不会是她认识的人。李棠身份高贵,她就只是远远见过一些跟随他的人,龙朔年间随李棠来苍梧微服私访的也不是全部的东宫旧属。
“若是女帝在民间的私生子……蔺九……怎么可能呢?童吉,传这些话的都是些什么人?这些难以证实的流言是从何处开始的?”
第95章 九十五章 窗外映进模糊的白光,将室内……
窗外映进模糊的白光, 将室内照得不像夜晚。除夕夜的雪已不知下了多久,黄弼在自己的卧室提笔疾书。这是他的卧室,亦是一间除心腹之外连妻妾都不允接近的密室。
滕州苍梧王府寄来的密信刚刚被他熟读烧掉。黄弼提起笔, 疾写一番又思虑一番。那纸上的文字让他眼前仿佛闪过光电, 耳边有刀枪的声音。时间飞驰, 黄弼已奉郭燧和父亲黄逖之命来苍梧城苦心经营近两年了。蔺九竟真的当了两年的巡城使, 虽然这巡城使其实是个名不副实的虚衔。蔺九牢牢据守苍梧城,以这里为据点东征西讨。胤州邢炳向他递上降书后, 整个苍梧境内已没有人再能成为此人的对手了。但至少……到目前, 已然成为苍梧之主的蔺九没有对滕州的王府发难,这里的人好像忘了那里还有过去苍梧的旧主似的。
黄逖深谋远虑, 到了如今,两年前商定的那个计划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黄弼自信这间卧室没有往外泄出过什么痕迹。黄弼写在纸上的字连他自己都觉得触目惊心,写完大半,他的指尖竟不可遏制地微抖起来。“嘭——”窗框一声轻响,黄弼手一抖甩出一个墨点。是一只在雪中无处躲藏的鸟撞在了窗台处。黄弼写完信放到密闭之处, 招来心腹收拾窗台。窗外那鸟已僵硬如石, 全然是一只死物了。不信鬼神的黄弼慌乱了片刻, 不知这到底算不算是凶兆。
————
雪下得不大,却洋洋洒洒没停下来。过了子时,苍梧城内外已经全白了。
蔺九在大营只喝了个半醉,众将士都喝多了, 演成十足醉的样子谁也看不出来。他昏睡了半个时辰, 醒来时被门口的风一吹,想起来今夜更要去看看那个人。那人叫李春,是豹骑花了数年时间, 几乎找遍四海才找到的人,被看守在城内一处密所。
李春,是当年暴毙的太子太傅窦方身边的一个书吏。此人知晓独孤氏、窦方和当年东宫之间的秘密之事,绝不能让他出半点差错。
蔺九骑马赶到密所,李春正被两个豹骑严密看管着。看着他在门外静立,李春忍不住惶惶然问道:“你到底是谁?”
“你能不能放我走?”
蔺九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开始为女帝做事的时间是在龙朔初年。你得女帝赏识的缘由是什么?你那时只是窦方身边的小小书吏。”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两遍了……”
蔺九打断他:“那就再回答一次。”
寒风扑面,李春只觉得眼前这个人话语比雪意还冷,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是。龙朔元年,我为窦太傅抄写拜年的飞贴送往宫中,皇后娘娘看上了我的一手字,便,便遣人来你问我,愿不愿意为她传递些消息。”
“只是看上了你的字?旧日平都城中精于书写者何其之多,她为什么选中了你?”
这个问题也是不久前李春被问过的,不过蔺九今夜前来,就是要他再答一遍,也不知道为什么。
李春:“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果真不知道?”
“在下不敢撒谎。”
往事不可追,何况大宴已经覆灭。可蔺九就是不死心,
想从李春身上追根究底。独孤氏和李棠是亲母子,为什么一个女人竟能对亲子一家下狠手,世间真有这样的母亲?可李春似乎也说不出为什么孤独氏为什么要害李棠。
李春瘸着一条腿走到窗边,“我知道的已经全都说了,你,你还要我做什么?”
蔺九看了李春一眼,如果不是此人这条瘸腿,世事变迁,当年的事还能找谁来作证?
蔺九只回了他两个字:“等着。”
蔺九转身欲走,李春再次追问道:“你到底是谁?”
大宴覆灭,平都早已不是昔日的平都,当年窦太傅府的旧事早就没人记得了。李春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为什么将他找来,在他身上审出了当年的所有往事。李春只能猜到,此人一定跟太子李棠有关,但这张脸阴沉冷漠的脸他全然没有印象。
“这不是你该问的,时间到了,你自然会知晓。”蔺九转身走了,交代豹骑,“看好他。”
苍梧城中没人知道这处地点,蔺九不仅派两位豹骑精锐看管,还在外围围了兵力。他不能出一丝差错,计划的日子渐近,再没有任何一条别的路可以走了。
出了院子,亲兵跟在蔺九身后问道:“大帅,回浩然堂吗?”
“你回去歇息吧,不用跟着我了。”
“是。”
已近午夜,城中依然人声鼎沸。亲兵看蔺九迎着雪,不疾不徐踱步往街上走去,闲庭信步一般。大帅应该是突然起了欣赏除夕雪景的兴致吧!
————
姨娘们聚在屋子里一边做女工一边守岁。这个除夕清嘉不在,她承友人相邀到城外的汤泉别墅赴宴去了。那位邀清嘉的友人似乎与她两情相悦,姨娘们也就放心让她去。经过大劫活到现在,姨娘们仿佛已将世事看开,只要清嘉欢欣喜悦,便不必在意那人的家世样貌。
陈荦被屋里的炭气暖出一身汗,她掀开门帘走到屋外,一眼看到院门处有个人举着伞,站在那里正欲敲门。
陈荦看清来人后吃了一惊。“寒节,你怎么来了?”两人才在花影重那条街上分手不久。“可是街上出了什么事?”
“无事,陈荦。我就是想起,我还没来这申椒馆的后院,你的住处拜访过,所以就来了。”
陈荦打开院门,“快请进。”
雪絮已将陆栖筠扑白了半个肩头,不知他在院外站了多久。
“你冷吗?快请进屋。”
“我不冷,陈荦。”陆栖筠特意穿上了保暖的披风。“今夜除夕,正好赏雪。”
陈荦笑,“可惜这后院中既没有梅和竹,更没有汤泉,赏雪得有这些风物相伴才好。”
“廊下对坐,一壶酒,一盆炭足矣。陈荦,你这里有的吧?”
两人站在廊下说话,几位姨娘听到有人来访,很快就周到地备好炭盆和煮酒的器具。那爱说话的姨娘招呼陆栖筠:“这后院虽然简陋,得大帅和各位大人照拂,日用俱全。先生快请坐。”
申椒馆早已闭门,愿意踏足这妓馆后院的人,只要不是别有用心,姨娘们无不心存一份感怀。
陈荦还想着方才飞翎那封信以及关于蔺九的种种流言,只觉得浊气郁积胸口无处排泄。在这个当口,陆栖筠上门拜访,愿意陪她在廊下煮酒赏雪,陈荦唯有欢欣感激。
两人围着炭盆在廊下对坐,对视着沉默了片刻,突然觉得有些尴尬,陈荦便主动说道:“不知今夜花影重那株昙花会开成什么样?可惜我们都没有这个眼福了。”
陆栖筠问道:“陈荦,你去过玄趾吗?”
“你的家乡?”陈荦摇头,“还没有什么机缘去游览过。”
“今夜,婶娘托家中的姊妹给我写的信寄到了,催我回家成亲。”
陈荦惊讶,“你成亲?”
“是。”陆栖筠悠闲地拿起酒勺,“这是婶娘这几年最关心的事。”
这是陆栖筠自己的私事,陈荦不好说什么,随口问道:“亲事已定下了吗?”
“叔父和婶娘皆中意同乡钱老尚书的孙女,但我只是在幼时见过她一面。”
陈荦端起酒杯,示意他一起喝一杯暖暖肚子。
“我给婶娘写了一封回信。她这样操心我的婚事,我敬重感激。但是……我不想回去,我是不会回去成亲的。”
一阵微风吹过,将一片雪花吹到陈荦鬓边。陆栖筠靠近过来,伸手给她摘去。他突然的靠近让陈荦一僵。陈荦看到陆栖筠的眼神像是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不知为什么心里一慌,急忙装作不在意地偏过头去。
“玄趾风光很好吧,冬日也没有这么冷。”
“是,冬日是没有这么冷。”陆栖筠注意到陈荦的不自在,用酒杯遮住脸忍不住笑了。
飘飘洒洒的雪下成纱帘一般遮住了视线,两人在廊下聊得专注,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院门外有个身影站在那里,那人看着廊下的场景片刻,愤愤转身离开了。
————
陈荦和陆栖筠在廊下谈各地风物,谈前人写雪的诗文,饮酒赏雪,一直也不觉得困倦。午夜过后,城内喧闹声渐渐小了。就在陆栖筠快要告辞离开时,两人突然看到陶成在院外张望。
“娘子你歇息了吗?”
透过雪雾,陶成看到陈荦正和陆栖筠站在廊下,不由得有些疑惑,怎么陆大人竟留到这么晚?
陈荦问:“陶成?可有什么事?”
“娘子,我来请娘子去看看大帅。”陶成老老实实答。蔺九没有给他命令,来叫陈荦是他自己的主张。
陈荦奇怪:“大帅不是在大营和将士宴饮?”
“不是,大帅一个时辰前回城了。他好像因为什么事不高兴,娘子,你要不去看看吧?”
陈荦好不容易轻松一些,被陶成一提醒,复又想起关于蔺九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拒绝道:“如果不是浩然堂的公事,你先不必来禀报了,我准备歇下了。”
陆栖筠走到院中作揖,“陈荦,多谢你的款待,我回去了。一元复始,岁岁平安。”
陈荦将姨娘准备好的灯笼递给陆栖筠,“岁岁平安。雪天地滑,路上小心些。”
陆栖筠撑起伞提着灯笼从巷子往外走,陶成还憨傻傻地站在那里。陆栖筠想,今夜既没有公事,陈荦便可以不去蔺九处,这是陈荦的自由。
他提着灯笼走上街头不久,很快便看到陶成小心牵着马从巷子走出,陈荦骑在马上,二人一马往浩然堂的方向走去。
午夜的风雪一扑,陆栖筠只觉得手脚跟胸口一瞬间都变得冰凉。陈荦和蔺九那不寻常的关系,他一直都知道,只是身处乱世,人人皆有不得已之处,他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去深究。
陈荦明明已经婉拒,为什么却又随陶成去看蔺九?如此深夜……是她太心软,还是蔺九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城中如此祥和的时刻,最不可能出事的人就是蔺九。陆栖筠站在雪中,突然难受得如坠冰窟。
————
蔺九从申椒馆后院退走后没有回红枫小院,而是径直去了浩然堂,在堂前冒雪舞剑。按陶成这些年的经验,大帅若是毫无由来突然习练剑术,多半是心绪不宁,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发生了。想起他不久前才在大营和将士们大醉,此时或许还没清醒,便有些担心,稍微想了想就来到申椒馆后院请陈荦了。
陈荦到时,蔺九已经将剑收起,换下被雪淋湿的外袍,在陈荦起居的屋子躺下了。
陶成走到屋前小心地听动静,回头用口型对陈荦说:“好像睡下了。”
两人转身时,听到屋里传来一阵难耐的咳嗽。陈荦于是吩咐陶成:“去煮些解酒的汤来。”
陈荦端着炭盆走进卧室,蔺九果然还没睡。躺在榻上反枕着双手,听到陈荦进来,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荦告诉他:“你再不取暖,挺到明早就要受风寒。就是常年习武,也经不住这样……”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蔺九的声音听起来十足冷漠,跟谁惹了他似的。
“我……来看看浩然堂可有急报。你宿在大营,尽管是除夕,这里还是有个人看着好些。”
陈荦将炭盆移至榻前,“你不冷吗?怎么不盖被子?”说罢伸手要去帮他盖被子。
陈荦的手被蔺九抓住,随即推开,“这里没有急报,你可以回去了。”
陈荦一上来就吃了个闭门羹,有些莫名其妙。路上听陶成说他冒雪练剑,心里也觉得非同寻常,哪知蔺九好像没有跟人说话的兴趣。是城中的流言让他烦心还是?
“今日除夕,我本就该休沐,听说你醉酒,便想着来看看你。”
“听谁说的?”
陈荦把陶成供出来,“陶成。”
蔺九还是没什么好声气,“谁让他多管闲事的。”
陈荦听他说话带着说话已带了浓重的鼻音,是受了凉的缘故,并且她听出来,此人在大营喝醉,此时酒意还在,并没有全然清醒。她在心里说,算了,跟个喝醉的人计较什么。
有了炭盆,屋子里很快暖起来。陈荦把陶成端来的解酒汤吹到温热,“起来喝点吗?”
蔺九枕着双手无动于衷。“陈荦,你怎么不喝点,你不也喝醉了吗?”
“我哪里就至于醉了?在大营时我没有喝,方才不过喝了些姨娘们自己酿的米酒。咦,你怎的知道我喝酒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陈荦不知道此人在别扭什么,反正他总是这样让人猜不透,此时就这样冷冰冰地躺在那里,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既然没有什么急报,那我先回去了?”
陈荦刚把那汤碗放下,便听蔺九冷冷地问道:“陈荦,你是不是喜欢陆栖筠?”
猛然被问这么一句,陈荦吓了一跳。“蔺九,你在胡说什么!”
蔺九抽开手盘腿坐了起来,“陈荦,以后不许和他走得那么近。不许你喜欢别人。”
他这是发了癔症?陈荦在床尾坐下,狐疑地盯着蔺九。
“你若是喜欢别人,便是居心叵测,是不忠。”
“什么?”陈荦瞪大了眼睛。万没想到“不忠”这两个字会从蔺九嘴里说出来,还是拿来指责她。他还一幅受了委屈说得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是不是酒喝太多了醉得厉害?谁喜欢陆栖筠了?你凭什么……”陈荦为自己争辩,不自觉提高了些音量,“凭什么指责我不忠?”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陈荦,我不能对你有所约束吗!你在雪夜廊下与男子单独会面,就是不忠。”
妻,妻子?
“谁是你的妻子?”陈荦反问他,蔺九那漆黑的眼神却叫她莫名地心虚了一下。
“我和陆栖筠相交多年,除夕之夜他来访,不过在廊下一起煮酒赏雪,其余什么都没有。你别胡说。”
蔺九那凌厉的眼神丝毫不见软,“你既知道是除夕,还允许他上门拜访?”
难不成要把人拒之门外?陈荦指责道:“蔺九,你分明是无理取闹。”
陈荦站起来要走,被蔺九一把捏住手腕动弹不得。
陈荦用另一只手捏成拳一拳杵在他小臂上。“你放开。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妻子!”
“你就是我的妻子。”不论陈荦怎么挣,蔺九就是紧捏着她的一只手臂不放。“陈荦,你在东山之顶答应我的,不得稍离我身边!这是你亲口说的。”
门外陶成原本想进屋问问两人要不要吃些夜宵,探了个头看到两人这个架势,便忙不迭地退出去了。
比力气陈荦是比不过,她总不能用指甲去掐伤他,他身上手臂上的疤痕已经够多了。陈荦的语气软下来:“你先放开我。”
蔺九不动。
“我手腕疼了。”
蔺九这才松开了,嘴上毫不留情地说了句:“活该。”
“我与寒节相识的时间要远远追溯到年少之时,他是第一个教我认字写字的人,我待他怎么可能与别人一样?我永远不可能疏远陆栖筠的。还有,如今苍梧城也离不开他……”
陈荦是耐着性子解释,但这话在喝醉的人听来就是欲盖弥彰。“那你也不许和他一起从大营离开,还待到夜半!”
不知怎么的,陈荦竟从蔺九毫不讲理的控诉中听出了两分委屈三分置气。她把那碗温热的梅子醋端给他,“先把这汤喝了,好吗?”
蔺九总算不拒绝了,接过去仰头一口闷下,用眼神询问陈荦,接下来要干嘛,是否就要回去了。陈荦根本看不出来,蔺九自己或许也没多少勇气承认。他疾言厉色地这样质问陈荦,心里也根本毫无底气。陆栖筠那人,出身世家,学优才赡。考试能高中探花,出仕则政绩斐然。过去平都城中的杏园探花宴选探花使,须是同年中最为年少,最为貌美者才能担任。这些不论是哪一条拎出来如今的蔺九都比不了。更何况,陆栖筠能光明正大地用本名站在阳光下,站在陈荦身边,而他则已经另一副皮囊躲藏多年……
陈荦看蔺九眼眶泛红,脸色却苍白得难看,便说道:“你躺下歇息吧,我暂且没有睡意,就在这里读读书,哪儿也不去。”
屋里被烧得暖意十足,喝过梅子醋,蔺九的酒意去了大半,睡意重新泛上来,很快睡了过去。他坠入梦乡前复又抓住陈荦的手叮嘱。“你以后别和他赏雪,也不许你们互相代笔……”
“是是是。”陈荦举着书简随口答他。
陈荦坐在床前一边读书一边守着蔺九。自那次之后,她再也不敢在蔺九入睡时用手去摸他的脸。陈荦注视着那张熟睡的脸,用视线一遍一遍描摹那眉眼。她再也不能等了,最多到天亮,她立刻就要去弄清楚他是谁。为什么此人这样陌生,却又莫名其妙地让她觉得熟悉。
作者有话说: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国庆尽量多写点,祝大家佳节快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