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铃脆响，林鸿走出轮回镜，眼中刚冒出杀气，灼春就闻风而动，哒哒哒地跑到大门处，贴着墙根，躲在铺天盖地的炯炯目光之下。


    林鸿：“……”


    她不是瞎子，看得到。


    她不是傻子，想得通。


    “工作时间不在岗，想造反？——半个时辰后，所有部门将受考核的资料以及总结报告都交到主殿，但凡有一样不合格，年底绩效奖通通取消。”


    众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尽管没有出声，但都在想，掌舵这是没拿灼春撒成气，所以拿他们泄愤了。


    林鸿横眉环视四周：“资料都整好了？”


    轻烟数缕，挨山塞海的人群瞬间消失。


    灼春：“……”


    她咽了口口水瑟瑟发抖。


    完蛋……老大该不是为了打她而清场吧？


    灼春看着林鸿严肃着神情一步一步向她走近，心跳越来越快，快到后来都听不出间隔——


    “嗡——”


    “……干得漂亮。”


    林鸿越过灼春，留下一句似是夸赞的话。


    脑鸣中的灼春：“……？”


    她没听错吧？


    老大夸她了？


    天哪！这可是第一次有人出来不仅没打她还夸她的！


    老大老大！不愧是相睦会的老大！她要当老大一辈子的狗！！


    “……狗。”


    林鸿嘱托从生灵殿回来的赵执司记得收齐各部门的档案后，坐在自己的密闭药房内默然许久，才终于从牙缝挤出一个字。


    那是她对灼春由内而外、发自肺腑的评价。


    亲身经历一通，她可算知道为什么灼春不招人待见了。


    该！


    那些劫数，那些经历，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得有多惨才能遭遇那些！一般人活上十辈子都碰不上百分之一的事件吧！


    林鸿扶额。


    气得头疼，活了一世，仿佛死了三百次。


    首先……其次……再次……最后……


    她是说过想以不同视角体验世间百态，谁知道……灼春居然安排她当一只畜牲！


    不是修辞，是白描。


    真的就是一只畜牲——秃鹫，而且还是独眼断腿翅膀骨折的残疾鸟！


    尽管没让她远离红尘在野外厮杀求生，而是在年幼之时就被一个好心的小姑娘救下留作宠物，但后来的经历告诉她，说不定还不如在野外挣扎求生来得幸福——她是真没想到，所谓世间百态人生起伏，居然都是那个好心肠的小姑娘的！而她，只是作为宠物受牵连与旁观。


    作为畜牲时，脑容量不够，所以即使经历了再多苦难，只要有吃有喝饿不死就无所谓。出了轮回镜，属于人的智商回来，之前所见所闻产生的情绪，成百上千地翻涌出现——譬如目睹主人被亲人背叛、被朋友出卖、被信任之人辜负、被世人一次又一次地伤害……


    在此种黑暗中，小主人仍能坚守的良善之心更显难能可贵。尽管小主人自己已经顾三不顾四，穷途潦倒，依然怀揣希望，尽己所能帮助身边自己能帮的生命，无论贵贱无论人畜。


    因此，林鸿更加不能原谅自己。


    她的小主人被逼入深山老林逃亡本就艰难，在天寒地冻的日子里，为了救被陷阱困住的自己还失血过多昏死过去。可是，作为畜牲的她，不但没有与小主人互相扶持着熬过去，还因为饥饿，啄食了尚未死去的小主人的身体。当小主人在疼痛中清醒时，仍不管不顾地吞吃，直到小主人清醒且痛苦地咽下最后一口气，直到小主人只剩下一副骷髅……


    思及此，林鸿感到自己腹中恶心难忍，不由得干呕。


    深山里，一旦落雪就不易停。


    她亲眼看着红白混杂的骨架逐渐被雪覆盖，大地一片白茫茫，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此后再也没人知道这里埋着一个人，一个受尽苦难却怀揣希望在这世间挣扎求生的人，一个心怀慈悲却最终被自己的慈悲毙伤的人……


    畜牲啊……


    畜生……


    虽然她活着离开了轮回镜，但林鸿想，如果她在镜中不是一只愚蠢的秃鹫，而是一个人，哪怕只是一只不那么蠢笨的动物，她都活不下来。


    现在只要她闭上眼，就会想起自己无情吞食小主人血肉时，小主人眼神里的恐惧、悲伤、不甘、迷茫、痛苦、无望……最终，空无一物。


    林鸿回来后，工作上突然变得十分严格，执司去申请些什么或作报告，百分百要挨顿呲儿，导致相睦会诸位执司的日子都不大好过。


    仙者们难得一致地保持沉默，不做任何评价，可仙者以外的执司就忍不住叫苦连天了。


    于是，需要和林鸿对接的工作，凡人执司们都推给部门中的仙者去做。有些部门仙者多，轮流受苦倒也勉强能撑过去，但有些部门，仙者就两三个，能担责与掌舵交流的人数又得砍半。


    吉吾就是金钱殿那个唯一的倒霉蛋。


    金钱殿从来不执着于争夺“仙者”，只看重个人的能力，这就导致大多数通过天道试炼而清心寡欲的仙者无法胜任金钱殿的工作——也不是没有，怎么着金钱殿也累积了几百年的家底，凑几个仙者还是凑得出来，只是不久前的灾潮祸害一来，啪一下，就只剩吉吾一棵独苗苗了。


    吉吾不是不知道金钱殿只有自己一个仙者，但碰上事儿了，她才意识到只有自己是仙者意味着什么。


    ——“司库，今年的财政报告需要掌舵签字，麻烦了！”


    ——“司库，这是今年的工作方案与预算，略有增长所以劳您跟掌舵掰扯了嘿嘿～”


    ——“司库，这是亏损的项目，需要掌舵过目……”


    吉吾拎着厚厚一沓文书，背负着下属的殷殷期待孤身闯魔窟——啊不，主殿。


    林鸿站在窗边，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而大殿中央全是各部门的倒霉蛋仙者，他们或坐或立，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欲哭无泪地修改着手里的文件内容。


    好一场愁云惨雾。


    有相熟的人瞥见吉吾，过来劝她再看看文件内容，别出纰漏，因为现在的林鸿可会挑刺儿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吉吾仰头叹息，“工作如治病，对症下药才能药到病除。”


    “都知道病根，但是……”那仙者斜了一眼远处的林鸿，“诶，大家都这么过来的，时间是唯一的良药。”


    “不见得哩。”


    吉吾清了清喉咙，走到林鸿身侧，故意重重叹气。


    “掌舵，心病怎么医啊……”


    林鸿侧首：“谁说我有心病？”


    “我说我有心病。”吉吾神色戚戚，捂住胸口，“被灼春司过劫吧，我这心里一直回想着那段经历，一想起来就难受，像被人攥住心脏，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干什么都不踏实。”


    林鸿眸光一闪：“我见你与平时没什么两样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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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是化悲愤为力量，靠工作麻痹自己么。”


    吉吾叹气：“虽然理智上知道制造劫数是灼春的职责所在，但情感上依然不由得埋怨她，为什么这么狠心不近人情……可是这样的抱怨又显得自己太不专业，分不清虚实，实在不应该……”


    林鸿微不可查的叹息：“人之常情，倒也不必求全责备。”


    “不，我确实有太多不应该的想法了！”


    “没关系，可以有。”


    “不！不可以有！”


    “可以……”


    “我总觉得风水轮流转，灼春你小子总有一天也会到寂心期，到那时所有吃过亏的仙者联合起来有你小子好果子吃的！等你落到我手里，管你死啊活的，所有的痛苦全给你加上！让你从小到大喝水都能呛个半死！……”


    吉吾比手画脚、感慨激昂地说出自己所有“不应该”“不专业”的想法后，话锋一转，立刻神色如常，仿佛刚刚情态疯癫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吉吾神色自若：“——总之，拥有这些想法的我，实在愧为仙者。”


    林鸿：“……”


    嗯……她在思考。


    此时，殿中一位改了八次方案内容的仙者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接受掌舵的第九次审判。


    “掌、掌舵请过目……”她指尖发白，将第九稿递给林鸿。


    林鸿接过，神情严肃地从头审阅。


    林鸿：“嗯，可以了，先放我这，你回去吧。”


    “！！”


    该名仙者压下了想要当场蹦跶的激动情绪，稳重告辞，走出主殿——接着一道压抑而清晰的欢呼在门口响起。


    “哎呀差点忘了正事！——掌舵，这是我们金钱殿的资料，您请过目！”吉吾一拍脑袋，取出自己带来的文件交给林鸿。


    “嗯，挺好。先放我这，你忙你的去吧。”


    殿中诸人见连续两人过关，各自并不存在的合格探测器纷纷滴滴作响，赶紧七手八脚地整理修改中的资料，争先恐后地找林鸿审阅。


    “掌舵！我改好了您帮我看看！”


    “掌舵掌舵！我改了十二版了！您先替我看看呗！”


    “我十三版！先看我的！”


    “掌舵！掌舵！我是第一个找您的，先来后到也该是我啊！”


    ……


    一叠叠的资料都捅到林鸿脸上了，这能忍？


    林鸿怒：“成何体统！回去排队！再这么没秩序就通通回去明天再来！”


    慎刑殿中，执司们步履匆匆，你出我进，大殿的门槛几乎都要被踏平，每位执司都神情严肃地向夏至凛禀报些什么，报完后又匆匆离去。


    “坏消息，边城六个县的失踪人口已突破二十人……”


    “坏消息，中部十二个县也开始陆续有人失踪，数字逐日增加……”


    “坏消息，派去调查的部分执司也失踪了……”


    “坏消息，嫌疑犯温冬在牢里自裁，虽然被救回来但是陷入昏迷……”


    “坏消息……”


    “啪！”


    夏至凛黑着脸拍案而起，很想质问一句除了“坏消息”他们还会说什么——但她深吸一口气，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压不住了。陆珈，到斗武殿，请战神同来商议策略。我去多味楼找大扶疏……”


    “掌刑！都这时候了别惦记你的烧鸡了！”陆珈一边喊一边往外跑，跑得贼快。


    夏至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