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入掖庭(七)

作品:《太子妃纪事

    掖庭的日子并不好过,住的是阴暗潮湿的屋,吃的是残羹冷炙的饭。哪怕江祈安如今还未被废,掖庭的人不敢太过怠慢,可整体的环境都在这里,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


    幸而有了张锦书事事照顾,两人依偎着,心里倒也暖了起来。


    外面的消息偶尔也会传来,因为此事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力保太子,有人提议另立储君。以汝南王郑禧为首的“贵妃党”更是暗中帮着皇帝拟好了废太子的诏书,欲要改立宣王江祈年为太子。


    消息传入掖庭的那一日,江祈安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那一缕初春的阳光照射进来。


    本就不多的阳光聚集在江祈安身前,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温暖而又柔软的外衣。可他的背后却仍笼罩在黑暗里。


    张锦书担忧的站在江祈安身边,轻轻的握住他的手:"如今只是传言,殿下何苦为此自扰……"


    江祈安并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站着,很久很久。久到张锦书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却突然出声,声音却很平静。


    “年幼时,我见不到父亲,就去问娘亲。可是每次我提起时,娘亲都会红了眼睛,等我走后又会独自看着一破旧的剑穗偷偷的哭。久而久之,我就不敢问了。”


    “后来,我有一次实在忍不住去问了怀恩公公。他告诉我说,我的爹爹很忙,所以我要听娘亲的话。”说到这里,江祈安的脸上似乎还带上了笑意。


    “从那以后,每次怀恩公公来见我,都会给我带些小玩意儿,纸鸢,滚灯,九连环……他告诉我那是爹爹托他带给我的。”


    “后来,我六岁那年,娘亲告诉我,那个穿黄衣留胡子的就是我爹爹,要我和他走。”江祈安似乎回忆起了很美好的事,“我不知他与娘亲说了什么,抱着我出了冷宫。他的怀里,和怀恩公公一样温暖……”


    可是江祈安却没有说,那是他的父皇第一次抱他,也是为数不多的几次。


    他自幼算不得是缺爱的,他是在这世间最纯粹的爱意中长大的孩子。


    那是他的亲生父亲,他又怎会不渴望父皇的爱。


    只是渐渐的,这份爱却离他越来越远了。


    这世间许许多多的人都纯粹的爱着他。可偏偏,只有他的亲生父亲全然不在意他。


    “既然如此,阿都便更不需要担心了。许是传言失了真。”张锦书不知江祈安从前在这宫中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但自大选以来的事她却是看得明白。


    可她又能如何呢?她实在是不忍心见江祈安如此自苦。只能苍白无力的安慰着。


    江祈安闻言却苦笑一声:“卿卿,我知道的,这件事是真的。”


    “阿都……”张锦书将江祈安的手握的更紧,试图给他些许力量。


    江祈安回过神来,看着张锦书心疼的模样忍不住笑:“好了,我没事的。”


    说罢,又似是转移话题般,拉着张锦书的手回了桌前:“该用午膳了。今日吃什么?”


    张锦书见江祈安如此,便将食盒打开,不过一道没什么油水的炖青菜,并着两碗糙饭。


    江祈安挽着张锦书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膝上,闻着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气息。然后笑着将饭菜与张锦书一起分食干净。面上一片云淡风轻。


    然而,纵是江祈安再怎样表现的云淡风轻,身子却是骗不了人的。


    当夜,江祈安便发起了高热,迷迷糊糊的抱着张锦书失了意识。


    张锦书几乎是被江祈安身上的温度烫醒的。


    “阿都!阿都!”张锦书猛的从榻上坐了起来,摇晃着身旁的江祈安,试图将他唤醒。


    但高热之下,江祈安的意识已经昏沉,又如何能听得到她的唤。


    张锦书忙起身欲要寻人,可是寂静的夜里,天地仿佛都失了色。


    犹如天地初开,万物尽失。这世间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张锦书喊了许久,依旧无人应,终究还是歇了找人来医治的心思。用凉水沾湿了毛巾,叠好放在江祈安的额头上。


    后又用湿帕子一遍又一遍的擦拭着他的身子。试图以此帮他将温度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江祈安的意识似乎有些回笼,只是人还没醒。像是做了什么美梦,轻声喃喃着什么。


    张锦书听不清,便将耳朵凑近了江祈安的唇。


    因着高热,江祈安口中呼出的气息温度也比往日更高些。滚烫的喷在张锦书的脸上。


    张锦书几乎将耳朵贴上了江祈安的唇,才终于他到底说了什么:“娘亲,母亲新做的绿豆糕……”


    张锦书知道,江祈安是想淑妃娘娘了。可她却只能将江祈安抱在怀里,像哄孩子一般轻轻的拍着:“等阿都好起来,我也给阿都做绿豆糕吃,好不好?”


    江祈安却没有回应她。


    她只能抱着怀中的人儿,不敢放松,也不敢睡。


    好在,江祈安还算是安稳的,不哭不闹,只喃喃了那一句。不知过了多久,才又开口:“卿卿,有你在,真好……”


    张锦书以为江祈安是醒了,低头去看,却发现他还昏睡着,往日苍白的脸色此时因为发热红的像苹果一般——原是又做梦了。


    江祈安昏昏沉沉的烧了许久,直到天亮时非但,没好起来,反而更严重了。


    张锦书不敢再耽搁,猛的踹开了房门。


    晨光熹微中,太阳渐渐升起,年久失修的木门在这般大力的踹击下从门框上掉了下来,发出“轰”的一声巨响,惊动了巡逻的守卫。


    守卫赶来,恶狠狠地朝着张锦书拔出刀。


    寒光凛凛应在脸上,若说不怕是假的。


    在这掖庭中,人命比草贱。更何况郑芍影一直想要她的命。就算这些人此时杀了她,她也无处说理。


    但一想到如今躺在榻上人事不省的江祈安,张锦书的胆子便又大了起来。


    她知道,此时装乖服软没有任何效果,便冷眼瞪向为首那人:“我要见管事嬷嬷!殿下病了,要请御医。”


    “就凭你,也想见嬷嬷?!”那人冷哼一声,将腰间的佩刀拔了出来指向张锦书。


    “还想请御医?!进了这掖庭的人从来都是生死由命,还从未见过能请来御医的。简直是找死。”


    张锦书却一步步逼向那人,反倒逼得他一步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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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退:“殿下如今还未废,我如今依旧是大宁的太子妃。你若杀了我,看看你的九族还能不能有命在。”


    “太子都要被废了,还想着拿太子妃的身份压人呢。”一旁的守卫一起嘲笑起来。


    张锦书却也不恼,冷眼扫了过去吓得他们噤了声:“便是储君有废立,也由不得你们置喙。更遑论如今储君尚未废。”


    “你们若是敢闹出人命,耽搁了殿下的病情,你们觉得陛下会用何人的头来保皇室颜面,平息众怒呢?”


    这些人都不是傻的,如今张锦书已将利害讲得明白。他们哪还能听不懂呢。


    若他们此时报了上去,最多不过是一顿训斥。


    为首的人想了想,收刀入鞘。又不服气的恶狠狠咒骂了一句。


    然此情此景,身处如此境地,张锦书又怎会在意这些。


    她目送着那些人离开,而后回了屋内抱紧了江祈安。


    不多时,管事嬷嬷便来了。张锦书本已做好了再一番抗争的准备,却没料到管事嬷嬷见了江祈安这般模样,什么都不曾说。转身便欲去请御医。


    “太子妃娘娘放心,老奴定会请来御医为殿下医治。”那嬷嬷还不忘安慰着张锦书,“殿下定会无事的。”


    张锦书错愕一瞬才想起起身行礼道谢:“多谢嬷嬷。”


    嬷嬷忙扶稳了张锦书:“娘娘这可是折煞老奴了。这本就是老奴的分内事。”


    说罢,嬷嬷便要出去。恰在此时,江祈安却醒了,忍不住咳嗽两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张锦书见江祈安醒了过来,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便上前扶着江祈安,使他能够靠坐在她怀里。


    江祈安靠在张锦书怀里喘了口气才又继续开口:“烦劳嬷嬷帮我去寿康宫传个话儿,就说……安儿求祖母来见安儿一面。”


    “殿下……”嬷嬷不知江祈安此时为何一定要见太后娘娘,但还是应下了。“是,老奴一定亲自去寿康宫,将话带到。”


    江祈安微微颔首行礼:“多谢嬷嬷。”


    说罢,目送着嬷嬷离去,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张锦书轻轻拍着江祈安的背给他顺着气,良久江祈安才终于缓过气来。握着张锦书的手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卿卿,莫怕。我无事的。”


    “我知道,阿都定会好起来的。等阿都好起来了,我给你做绿豆糕吃。”张锦书笑着。


    绿豆糕本就是民间小食,因上不得台面而在宫中很少得见。江祈安也是因在冷宫中才让这小吃伴了他整个童年。


    江祈安微微愣神,笑着:“我没说什么胡话吧?”


    “没有。”张锦故意打趣着他,“就是握着我的手不肯松手。”


    江祈安听得这话,本就通红的脸颊更红了几分。


    “又害羞了?”张锦书伸出双手在江祈安的脸上揉捏着。


    江祈安因着她这动作脸更红了,忙转移着话题:“卿卿,帮我束发更衣吧。”


    “殿下如今还病着呢。”张锦书试图劝阻。


    “君子死而冠不免。”江祈安安抚般拍拍张锦书的手,“卿卿听话,一会儿要见皇祖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