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被口头许诺升职，于清漫不敢造次，过了两天才不加班。


    他们已经去过很多次董言找的餐厅，购物中心不好停车，她想了半天，最后决定打车去。


    “您好小姐，有预定吗？”她刚踏出电梯没几步，服务生就迎上来。他们见过几次，但她仍旧还是会这样问。


    于清漫轻点头：“C7，董先生。”


    “这边请。”


    说话间，她手心里的手机振了两下。


    以为是工作消息，她一边跟着服务生，一边垂眼解锁手机。


    【张业庭：你的工卡落在车上了】


    【张业庭：今天晚点方便吗，我顺路给你送过去。】


    啊——工卡。


    于清漫拍拍脑门。


    每天打卡的时候她都能短暂地想起来补工卡，然后到晚上又忙忘记。


    好在找到了，立省100块。


    【于清漫：我说它怎么丢了。】


    【于清漫：没事，还是不要这么麻烦你了。你叫个闪送吧，我付款。】


    “于小姐，C07到了。”服务生温柔好听的声音响起，是河海本市人的软糯。


    于清漫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眼，冲她笑笑，一只手搭上门把：“谢谢。”


    雕花木门后，董言正坐在方桌一侧，外套搭在空着的椅子上，一手拿着手机，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


    “点菜了吗？”于清漫径直走过去，与他相对而坐。


    “点了些你常吃的，已经做上了，”董言说着话，眼睛却仍然看着手机，“出了新的时令菜，你看看有没有想吃的。”


    “好。”她把外套和包放好，拿起桌上浅灰色的卡纸。


    “这个时候就有笋了吗？”于清漫轻笑道，“会不会有点太早。”


    话音刚落，她随手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张业庭：不麻烦，顺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于清漫察觉到对面投过来的视线。她拿起手机，自若地抬头，董言的确正看向她。


    “想吃就试试，这周刚更新的菜单。”他说。


    “好，那就加一道这个。”于清漫冲他笑笑，包间内暖黄色的光在她脸上茸茸的，她只有在对亲近的人时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董言也不自觉地跟着弯起嘴角：“嗯。”


    “看来你今天很忙？”于清漫加好菜，又托腮看了一会儿董言，在他再次和她四目相对时，问道，“我定在今天吃饭，会不会打扰你工作？”


    董言摸摸鼻梁：“有点急事，我马上就处理完了。”


    一时间，包厢里又陷入沉默。


    于清漫索性也不再和董言搭话，给自己倒了半杯茶水，随手捞起手机。


    【于清漫：真的不用特地送过来，本来蹭车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于清漫：我今天也有点事，还不确定几点能回去】


    她婉拒得很明显。


    怕麻烦，也怕真的如果又打照面，又要寒暄一番。


    即便是已经工作那么多年，她的社交能量条还是短得不行，一整天工作下来就已经耗尽能量，不想再绞尽脑汁找些感谢的词语或是有关近况的问答。


    【张业庭：好，地址发我】


    于清漫在心底长吁一口气，把地址打给他。


    【于清漫：还要麻烦你下单时备注一下，让骑手放在公寓一层大堂的桌子上就好，不用打电话。】


    【张业庭：好。】


    打完这些话后，于清漫又处理了几个工作上的消息。


    再抬头时，服务生已经端上菜品，的确都是她爱吃的。


    “有什么好消息？”董言终于也放下手机，“漫漫，你有没有感觉咱们之间交流越来越少了，就算是吃饭，也都是各自看手机。”


    于清漫微皱眉，也将手机放在一旁：“今天是你很忙，总不能让我一直像一个怨妇一样看着你吧？”


    “我只是发表感叹，没有想要分清谁是这个问题的责任人。”董言拿起筷子，昔日亮晶晶的桃花眼此刻已经蒙上疲惫。


    “我也只是吐槽，可能工作真的让咱们两个变了很多，”于清漫叹气，帮他盛了一碗热汤，轻轻放在他面前，“我的本意也不是争谁对谁错。”


    她拿起另一只瓷碗，手中的大汤勺在瓷盆里漫不经心地绕了一圈。


    所有的话在嘴边转过一遍，于清漫停顿片刻，最终还是问出了：“你在那天吃完饭之后，心情一直不太好。如果有需要我一起分担的，或者……”


    她又停顿了一下：“还是敞开来说比较好。”


    汤勺将奶白色的汤舀进瓷碗。


    “毕竟咱们之间已经太过熟悉了。”她收回手，将装着汤的瓷碗放到碟子上。


    董言只是看着她，面前的菜再也没动。


    他不说，她也不再追问，只是自顾自地小口吃着。


    今天开了一整天的会，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是她的第一顿饭。上一顿也许可以被称为饭的，是一杯放到冰块化掉的咖啡。


    “这家的包厢里没有放音乐，太安静了，我不太喜欢。”感觉基本吃饱，于清漫用纸巾擦擦唇角，半开玩笑道。


    “漫漫，我们……”董言终于不再回避那个话题，但说到一半，他的眼眶又染上了淡淡的红色。


    于清漫还在擦嘴角的纸巾，挡住下意识轻咬住的唇。


    “分手吧。”她将纸巾放下，与董言对视。


    她看进他的眼底，心里泛起一层又一层的酸楚。


    曾经见到这双眼睛时，还是在开放的办公间角落。她总是笑他眼神符合人设，是透露着清澈的大学生。


    但现在呢？


    “也没有很难说出口，阿言。”她提起唇角。


    她很想伸出手摸摸他的头，但这个方桌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就像此刻他们两颗心一样，隔着一个不远也不近的距离相望。


    十几岁的青春会有长大的那一天，二十几岁的精彩也是。


    她从来没有奢求过会有人陪她走漫漫长路，一程又一程的精彩其实也已经足够。


    “对不起。”董言在一声“阿言”中，把所有这两年才沉淀下的成熟打碎。


    他双手将脸挡住，在指缝间叹出一口气。


    “我真的很爱你，漫漫。”他模糊的声音从手掌间挤出。


    于清漫没有回应。


    她能回应什么呢？回应什么似乎都改变不了这样的结局。


    “我以为你妈妈至少会砸给我一张支票。”她最后选择柔声开了一个玩笑。温柔的珍珠耳钉，在小巧的耳垂上莹润含光。


    “漫漫……”董言把手拿开，露出他泛红的眼睛和鼻尖。


    “我是不是应该表现得蛮横一些，然后你配合我演出。阿姨丢给我支票之后，我八你二。”于清漫像是打开了自我保护机制，接二连三地抛着梗。


    他们毕竟已经恋爱这么久。


    董言看着她：“我会补偿给你的。”


    “滚啊，”于清漫好笑又好气地摆手，“我开玩笑的，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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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样让我感觉我在卖我自己。”


    她把手中的纸团放在桌上，伸手去拿外套：“好了，我吃饱了，你慢慢吃，我先撤了。”


    “我送你。”董言见状，也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


    “不用了，”于清漫站起身套上外套，将长发从衣服里撩起，简单整理一下，“你吃你的吧，你都没怎么吃。”


    董言拿起她的包，像之前他们的每次相处那样：“还是我送你吧，之后也应该没有机会了。”


    于清漫没有再拒绝，只是低头整理着衣领。


    从餐厅到她家，依然会经过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跨江大桥。


    她转头看向车窗外，车窗上倒映出董言的轮廓，在一个又一个路灯下清晰、模糊又清晰。


    车里的音乐缓缓结束，接着又是一首舒缓的歌。


    最终，车在公寓楼下停下。


    于清漫笑着解开安全带：“你挑的还是咱们第一次单独吃饭的餐厅，真是……有始有终啊。”


    他从一开始就决定了今天来说分手，只是最终这话变成了她说出来。


    “是，”董言承认，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手腕上她送给他的银色手链反着光，“我想咱们应该有一个相对体面的结束。”


    在他们相爱之前，董言谈过很多场短暂的恋爱，最终都以体面的方式结束。所以在他们恋爱期间，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前任回来的混乱。


    现在，于清漫也变为了体面的结束。


    “真是谢谢你了。”于清漫不用听也知道自己的语气有多阴阳，她转头，又看了一下董言，“需不需要我抱你一下？这样也许更体面。”


    她原本只是开个玩笑，但没想到董言真的向她打开双臂。


    于清漫嫌弃地皱鼻，摇头间伸出右手，准备去拉车门给他个闭门羹。但显然董言预判了她的动作，长臂一伸将她捞进怀里。


    他常常换香水，好在今天喷的不是什么刺鼻的味道。和她身上从未变过的味道，融合在一起。


    在昏暗寂静的车内，他们听着彼此平静的心跳。


    董言摸摸她的脑瓜，又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漫漫，我真的真的真的希望你能幸福。”


    她很少能听到董言这样低声的，一字一字的念白。


    “谢谢，”于清漫的神智从未离开，她从他的怀中脱离，“但我不想祝愿你幸福。”


    说完，她拉开车门，又利落地关上。


    她最后也没有和董言分享升职的好消息，即便过去的几年中，她在事业上取得的每一个小成就都有他的祝贺。


    他们一起吹过许多带有祝福含义的蜡烛，一起拍过很多张幸福的有里程碑意义的拍立得。


    董言真的有认真爱过她吗？


    这问题就像浪子会回头一样吗，她刚开始不敢去想，到现在早已懒得去想。


    于清漫住的那栋公寓，离大门口很近。


    她走到大堂，掏出手机找到和张业庭的聊天框。半小时前，他发给了她一张照片。她比对着，很快找到那个白色的纸袋。


    走到电梯旁，于清漫按下电梯按钮。


    【于清漫：找到了，谢谢。】


    【于清漫：发起一个转账】


    【张业庭：不客气。】


    【对方已接收您的转账】


    电梯关上，电梯间又恢复空荡。


    公寓外，黑色的车停了一会儿，才突然轰鸣一声离开。


    角落，一辆黑色的车也亮起灯，缓缓开出停车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