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是短暂的，只有痛苦打工才是占据生命中最漫长的事。


    假期的最后一天，于父开车带着于母，将于清漫送到机场。


    为了能和家人多待一会儿，她订的当日飞往河海的最后一班飞机。


    上飞机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坐好后她就开始睡觉，一直到下飞机，站上摆渡车，她还没有完全清醒，头昏昏沉沉的。


    第一趟摆渡车很挤，但好在她身高可以伸手握住横杠。


    只是站在她面前的女生不巧，够不到横杠，也没有多余的拉环或竖岗可以扶。


    摆渡车一个拐弯，她没有站住，倒进于清漫的怀里。于清漫下意识地扶住她，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摆渡车内其他人都望过来，女孩子立刻红温站好，小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于清漫安慰，换另一只手伸出去，“你拉住我吧。”


    “谢谢。”


    “没事。”


    摆渡车到到达厅又绕了几个弯，下车后，于清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找定位准备打顺风车回家。


    她低头向前走着，在经过前面停着的一个人时，那人开口：“漫漫。”


    于清漫的注意力从手机上离开：“你也末班飞机回来？”


    问出口时，她才觉得有点多余，说的是废话。


    “是，晚上和几个同学一起又聚了一下。”他点头。


    “今天没开车吗？”视线落到她的手机上，他问。


    “嗯，那天限号，没开过来。”


    “你住哪里？”


    “滨安公寓。”


    “我送你吧，”他道，“我住海诚。”


    是真的顺路，他们住的两个公寓在同一个区，离得并不远。


    “那我就不客气了。”于清漫也不想再去挤机场的伪顺风车，每次司机都从不同的软件上拉满人，后排三个陌生人挤得很。


    “跟我客气什么。”他回。


    他们并肩一起在到达厅内走着，路过行李转盘。


    “你有行李吗？”他问。


    “没有，”她摇头，“但我想去下洗手间。”


    “我等你。”


    洗完手，于清漫接了一个电话。


    她用头夹着手机，晾着擦干后还有点潮湿的手出现在卫生间门口时，一眼就看到了张业庭。


    他换了个位置站着，身高在河海更是显眼，偶尔有人向他投过去目光。


    他今天穿的深灰色长风衣，里面依旧是一套黑，身侧是一个黑色的小箱子，一只手搭在拉杆上，正微低头看手机。


    商务，但也休闲。


    “这个我没有问题，ENZO的搭建我不太放心，明早到公司咱们再对一下。”她说。


    挂断电话，于清漫走到他面前：“走吧，我好了。”


    “嗯。”他收起手机。


    “袋子给我吧。”扫过她手上拎着的纸袋，他伸手勾过提手，随手放在行李箱上。


    “全是妈妈塞的零食，”她有点不好意思，“等下给你拿点。”


    “那我也不客气了，我看到有坛京特产。”他笑。


    “拿走，等下给你放车里。”


    “晚上你们吃的什么？”一路聊到地库，她问。


    “铁锅炖。”


    “吃的这么好？”于清漫听了直摇头，“河海没有好吃的铁锅炖。”


    “我知道有一家。”走到后备箱前，张业庭把袋子拿在手上，将行李箱放好，“等下我推给你。”


    “好啊。”她在他关上后备箱时，扫了一眼车牌。


    有点熟悉，但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妹妹今天不来接你？”坐到车里，于清漫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打趣。


    “她啊，”张业庭有些头疼，打开车内的音乐，“上次把你蹭了之后，到现在都还不敢上路。”


    “多开开就好了，刚开始掌控不好很正常。”


    “可能你要当面劝劝她了，我说的时候，她也不听。”


    于清漫拒绝：“我算个什么东西。”


    “受害者。”他幽幽。


    “噗。”


    河海的机场离市区不远，上到机场快速路，四十分钟左右就能到家。


    已经是凌晨，路上的车很少。


    “你现在常住河海？”她看到他的车牌是河海当地的。


    他思索一下，才回：“近一两年应该都还主要在这边办公，但我的工作性质……一年也就只能拼拼凑凑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真是辛苦。”她点评。


    “都一样。”他扎心。


    “其实在河海安家也不错，只是有点潮湿。”她转头看向车窗外。


    张业庭看向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决定和男朋友结婚了？”


    于清漫沉默。


    “不结婚也可以安家。”她随即笑笑。


    “说说你吧，”她换个话题，“你们都投些什么？”


    “这是可以说的吗？”


    “你们投不投游戏，要不然投我吧，我不想努力了。”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那你要换个品类了。”他竟然真的认真想了一下，给她建议。


    她懂他的意思。


    她需要拿出来能画饼的项目。


    国产3A也好，低成本的病毒式传播小游戏也好……反正不是她那狭窄的，只能单机的情绪体验派沉浸式小游戏。


    “算了，我就是打工命，我人生再努力也只能变成打工皇帝。”她将头靠回座椅，微抬着下巴，看向远处没有尽头的快速路。


    “电玩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三十五岁之后可以换另一种职业发展路径，开开网约车，送送外卖。”


    张业庭轻声笑了：“于清漫，我和你认识了十几年。说着最丧气的话，却最努力地生活工作，我都已经免疫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有你当实习生的那几个月，咱们才算很熟悉。”她纠正。


    但他说的没错，第二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她明知道未来的职业发展会有一道难以跨越的坎，抱怨完却依旧努力，甚至是拼命地做事。


    于清漫的家从机场快速路下来后，转个弯就到了。


    凌晨开车比地图导航预估得更快，一眨眼就到公寓的门口。


    “谢谢啦，高速费我A给你。”她解开安全带下车。


    站在柏油马路上，于清漫弯腰，从纸袋中掏出很多个包装袋，放在副驾驶的座位，笑眯眯道：“开车注意安全。”


    “铁锅炖的地址，等我回家后发给你。”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好啊，拜拜。”


    “拜拜。”


    关上车门，于清漫向后退了几步，目送车消失在视线中，转身离开。


    黑色的车开出去一个路口，在下一个路口前的红灯停下。


    张业庭伸出手，翻动着副驾驶座上的几枚糕点，在手中玩了一会儿，红灯转绿，才又放了回去。


    深夜，原本沉寂多年，空荡的聊天界面中，突然多了几条消息。


    【转账：高速费】


    【已退回：高速费】


    【张业庭：不用了。】


    【对方分享了一个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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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业庭：铁锅炖大鹅地址。】


    【于清漫：收～谢谢！】


    -


    工作这么多年，凌晨三点睡下，早上八点起床对于于清漫来说，已经不算事难事。感谢互联网十点上班制，让她至少能睡够五个小时。


    简单化个妆，一路上是熟悉的拥堵，她卡着打卡时间到公司，在公司门口摸了半天都没摸到工卡，最后不得不到OA上补卡。


    心已死，重新办工卡要付100块，又要付费上班了。


    “麦麦姐，Ethan叫你去一下16号会议室。”还没在工位坐稳，有人端着电脑经过她的工位，道。


    “哦，我现在去。”于清漫起身拿上电脑。


    Ethan是电玩发行的老大，常年在外出差，很少能在公司见到他。


    找到16号会议室，她打开门时，里面只坐着Ethan。


    这种大佬她一般只会在会议上见到，第一次这样1V1，即便心底有点不安，于清漫也努力压着没有表现出来，不卑不亢地打招呼：“Ethan。”


    “麦麦，”正在用电脑办公的人抬眼看到她，温和地笑笑，“坐。”


    他单手合上电脑，他们面对面而坐，中间夹着白色的会议长桌。


    “怎么样，这段时间公测累吗？”Ethan双手放在叠起的腿上，问道。


    “有点，但每个产品都是这样过来的，习惯了。”于清漫淡笑着回。


    Ethan点头：“你也不用压力太大，这个产品这次发的不错，集团都很重视。我这次叫你来，也不是给你下什么KPI，不用太紧张。”


    于清漫认真地听着，随他的话点头。


    “KK离职后，你们组的管理岗位一直有空缺。虽然这个项目说你可以直接向我汇报，但基本也没有让我操心。”Ethan人到中年，又在高位久了，人说话慢条斯理的，“所以打算让你顶上KK的空缺，你怎么想？”


    “我……”于清漫在心底诧异了一瞬，表情上仍旧波澜不惊。


    “谢谢老板给我的肯定，”她抿开个笑，顿了一下，“我想试试，我会努力做好。”


    “正式任命的邮件估计要1-2周后，但因为现在这个项目还在关键时期，你先主带一个月，等平稳之后再慢慢交给组内的其他同学。”Ethan笑起来时，眼尾的纹路很明显，“加油，小姑娘。”


    “不小了。”于清漫叹气，却也跟着他大笑。


    “好好干！”


    从会议室里出来，于清漫的人还是飘的。


    但比起刚刚在会议室里的欢声笑语，她反而微微拧起眉心。


    电玩自研和代理的产品很多，她所在的大组里又分出多个小组。KK离职之后，每个小组的组长都有意无意地关注着风向，但一直没有消息。


    后来大家传闻，也许年底会从友商空降一位经验丰富的管理人才过来。


    这显然不是这个剧本发展的。


    比起被升职的喜悦冲昏头脑，于清漫反而认为这是一个大麻烦。她年纪轻，经验比起其他组长也并不算非常足，等她上任，明争暗斗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回到工位放下电脑，她想透口气，决定去楼下带杯咖啡。


    等电梯间，于清漫盯着头顶不断跳动的数字，晃神间，手心里的手机振了一下。


    是最近在玩消失的人。


    【董言：这几天有空吗，老地方吃饭？】


    【于清漫：好啊，正要找你呢】


    【于清漫：这顿我请】


    【董言：看来有好事】


    【于清漫：见面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