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丹碧虽收敛了杀气，却依旧不肯彻底卸下防备，洛图书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又往后退了小半步，以示自己毫无敌意。


    他看着那柄赤红的仙剑，以及新出炉的仙剑之主，神色不由得十分感慨。


    作为剑宗的掌门，他太清楚这柄仙剑的分量了。


    仙剑丹碧，它不仅是沉睡在剑冢中的镇宗之宝，更是每一个剑修、尤其是剑宗的剑修，最为向往的梦中情剑。无论是哪一个弟子，在初初踏上道途之时都曾梦想过获得它的认可——无一例外。


    洛图书继任宗主至今，每次开剑冢都会惦记着此事，然而十年又十年，剑宗换了一辈又一辈的弟子，出了一个又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天骄，有人为了靠近丹碧，耗尽半生心血苦修，最终道心受损；有人屡败屡试，最终在一次次的落空里，磨平了对剑道的锐气。而丹碧，始终是那副模样，冷傲、孤绝，从未为谁掀起过半分波澜。


    失望的次数多了，执念便慢慢磨成了麻木。


    再往后，洛图书便逐渐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接受了仙剑孤高遗世的事实。后来再开剑冢，他便不再提前对弟子们耳提面命，甚至会在弟子们跃跃欲试的时候，先淡淡补上一句“不必强求，丹碧自有缘法”，只当那柄仙剑是个作为剑宗镇宗之宝的象征符号，是宗门史册里一段尘封的传说。


    他甚至早已在心里做好了定论：或许直到自己寿元耗尽，坐化道山，也见不到丹碧认主的那一天。自己的这份遗憾，也会和剑宗的传承一起，一代一代传下去，就像过去的近万年一样。


    可谁能想到，这让无数剑宗天骄折戟、让他蹉跎了半生执念的仙剑，竟会在今日毫无预兆地认了主。


    洛图书的目光凝在那柄赤红仙剑上，它此刻收敛了毁天灭地的杀气，却依旧稳稳悬在新主身前，像最忠诚的护卫，带着全然的护持与亲昵——那是剑宗无数人求了近万年，都未曾求到的青睐。


    他下意识开合了几下已经化作折扇的观世剑，只觉半生的期待，无数次的落空，那些早已被习惯掩埋的失落与怅然，在此刻忽然翻涌上来，却又在看到丹碧稳稳护主的模样时，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原来不是仙剑无情，只是他们，从来都不是它要等的人。那些前赴后继的先辈、天骄们，终究只是这场万年等待里无足轻重的过客。


    唯有面前的青年。


    洛图书的目光从丹碧身上移开，落在了百里忍冬身上，看着他一手稳稳抱着怀中之人，一手虚悬在丹碧剑柄旁，眼底还带着未散的错愕，不由得轻叹了一声，神色愈发感慨。


    没想到这万年来的夙愿，竟在今日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实现了。


    他清了清嗓子，温声开口道：“将近万年，丹碧从未对任何人青眼相加，没想到今日却主动破冢而出，择你为主。”


    百里忍冬闻言却只是抿了抿唇，神色间并无半分喜意。


    “掌门师伯，忍冬今日前来，只为采向阳坡的剑脊金疮草，全程未踏入禁地半步，亦未曾做过任何有意引动剑冢之举，丹碧出世实属意外，非我本意。”


    说罢他顿了顿，垂眸扫了一眼丹碧的赤红剑身后重新落回怀里人的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温柔之意。而后再开口时，语气依旧清冷寡淡，没有半分对这镇宗至宝的贪恋：


    “丹碧是剑宗镇宗之宝，理当归宗门所有。且论道统传承、剑道修为，列位师长皆在忍冬之上。故我无意将其据为己有，更不敢自居仙剑之主，还请诸位长辈请回丹碧吧。”


    话音落下，丹碧似是察觉到他的意图，发出一声委屈的低鸣，剑身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死死黏着不肯离开，可百里忍冬依旧面无表情，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仿佛这柄让整个修真界趋之若鹜的仙剑，与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分别。


    剑宗众人皆未料到竟会有人拒绝送上门认主了仙剑，一时间面色纷繁多彩，看着百里忍冬长大的丹心峰主卢惜弱更是恨铁不成钢地上前一步，规劝道：“你这傻孩子！在说什么浑话？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自小就剑道天赋过人，听学练剑更是勤修不辍、刻苦至极，怎么如今天下最好的剑自动送到你手里，你反倒往外推了？”


    “那可是丹碧啊！这么多年，多少惊才绝艳的天骄挤破了头想求它半分青眼，历任宗主闭关数年，耗尽心神都没能唤出它分毫，如今它主动破冢而出，认你为主，这是多大的机缘？你倒好，轻飘飘一句‘无意据为己有’，就要把它送回去？”


    说到这里，卢惜弱简直气不打一出来，但看着百里忍冬那副清冷寂寥的模样，想到他儿时受苦、少年失师的可怜遭遇，气又生不起来了，语气也禁不住软了几分，带着只有看着晚辈长大的长辈才有的心疼与恳切：


    “我知道你现在满心满眼都在……在别的事上，其余什么都顾不上。可不管你要做什么，实力都是最根本的，有丹碧在手，得了这修真界最顶尖的仙剑护持，往后不管是闯魔域、下秘境，还是寻天材地宝、对付不轨之徒，都多了十成十的底气，这难道不是你现在最需要的？”


    她话音刚落，丹碧就像是听懂了一般，立刻发出一声清越的赞同嗡鸣。


    “可……”百里忍冬犹疑着。


    洛图书看着这一幕，也跟着沉声开口：“你卢师伯说得不错，仙剑择主，这是我剑宗立宗以来前所未有的天大机缘。它既然选了你，那便是你命中注定的福份，也是我剑宗的气运。更何况仙剑有灵，认主便只认一人。你今天就算把它送回禁地，用不了多久，它还是会破冢出来找你，难不成你还要一次次把它推回去？？”


    闻言他身后的一众长老和峰主们都纷纷点头附和，洛图书便又劝道：“别犯傻，握住它。这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责任，更是你能护好你想护的人，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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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仗。”


    话音落下，原本还对洛图书发出低沉警告嗡鸣的丹碧仙剑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终于彻底放下了防备。


    它剑柄缓缓调转，重新朝向百里忍冬，炽烈的红光变得愈发温润柔和，剑身轻轻蹭了蹭他悬在半空的指尖，发出清越婉转的轻鸣，像极了在催促他握住自己。


    百里忍冬垂着眸，清冷的眉眼间没什么波澜，唯有落在怀里人脸上的目光，掠过一丝极淡的动摇。他指尖感受着丹碧传来的温热剑意，又低头看了看厉无渡安静沉睡的脸，沉默了片刻，原本要推开丹碧剑的手，终于换了个姿势，缓缓握住了它。


    下一瞬，一股磅礴浩瀚、却与百里忍冬剑意完美相融的力量轰然涌出，顺着丹碧的剑柄涌入他的经脉，与他的神魂彻底绑定。与此同时h近万年前便内蕴于仙剑内部的剑道感悟也跟着一同涌入他的识海，精准地勾出了一团已在他识海内温养了十年的金色剑意。


    那正是十年前，他闯九重塔试炼时所得的馈赠。


    当年他只当是塔内存下的上古剑修传承，可自一开始这剑意刺激他有所感悟，悟出属于自己的剑意后，它便再没了动静，任凭百里忍冬如何日夜温养、反复参悟，都始终只能动用其中皮毛，无法完全掌控，更摸不透它的真正本源，久而久之，便将它封存在了识海深处。


    可今日，丹碧涌入的浩瀚剑道感悟刚一在识海铺开，那团沉寂了十年的金色剑意便骤然亮起，像漂泊了万年的孤舟终于寻到了归岸，不受控制地从识海深处飞掠而出，直直撞向那股赤红的剑道本源。


    没有半分冲撞与滞涩，二者相遇的瞬间便彻底相融，如同水滴汇入江海。金色剑意与赤红本源交织缠绕，原本只有拳头大小的金光飞速铺展，与丹碧的剑道感悟合二为一，在他的识海里化作一道完整的、贯穿天地的赤红剑影，正是丹碧仙剑的本体虚影。


    百里忍冬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周身的剑意不受控制地与剑冢内万剑生出共鸣。


    他站在原地闭眸静立，默默消化着识海里翻涌的信息与传承，半柱香的功夫后，他才重新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原来十年前九重塔试炼所得的那团金色剑意，根本不是什么上古散修的零散传承，本就是丹碧剑意的十分之一。故而丹碧能在今日主动破冢而出，并非偶然，正是感应到了他身上这缕同源的剑意，更感应到了他终于圆满的魂魄，这才终于彻底苏醒，择他为主。


    如今两部分剑意彻底相融，完整的丹碧剑道传承尽数归位，百里忍冬也成了全修真界第一个彻底掌控了这柄隐世万年之久的仙剑的人。


    得遇新主，丹碧发出一声震彻群山的清越剑鸣，赤红剑光冲天而起，席卷十八主峰。剑光所过之处，所有剑修的佩剑齐齐出鞘，对着它垂尖行礼，连剑冢深处沉睡了千百年的无数古剑也都跟着发出此起彼伏的共鸣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