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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今天也发脾气了吗》 第 51 章 分开
半响。
“为什么要这样问?”
傅谨屹徐徐问出, 没有了刚才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峻,他那样洞悉人心的人, 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意思。
索性干脆替她回答了, “因为你觉得我是这样浅薄的人。”
口吻带了些凉意,是他甚至都不用过问是与否的肯定。
季时与有些哽咽,她眼神躲避着挪开, 不敢看他。
没有了烟花,满目的蓝色银河还在闪烁, 眼眶红了许久倔强着不肯在他面前展示的泪水, 在看见汪洋大海时顷刻间像断了线的珠子坠落。
“是。”
季时与年少时所失去的,让她长期无法获得自我认可, 于是她只能这样觉得。
傅谨屹这样直白的的替她陈述出来, 让她的四肢百骸隐隐有些作痛, 痛的不够彻底,又不容忽视。
傅谨屹从未想过,他在傅氏那么多年,善于操控局势, 却在季时与面前崩盘。
看清了那滴泪, 没有任何的权衡, 傅谨屹抬起指腹替她把泪痕抹去。
意料之中的答案,他阴沉着脸,一字一句的说:“我做过最错的决定,大概就是婚前同你约法三章。以至于你那天在书房问我, 为什么因为原先的承诺而失控,那个夜晚我才幡然醒悟,起初那份对于妻子的责任, 已经悄然变质,后来每每想起,寤寐思服。”
季时与记得,那天他很久没睡,说在想她说的话。
傅谨屹循序渐进,他说过要开诚布公的谈:“从留在傅老爷子身边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的路。唯一的变数就是在国外跟你萍水相逢,我承认后来同意跟你结婚有这个因素在,勾起我……不是那么愉快的回忆。说起爱,你可以说我迟钝,但是我非常清楚,那时候的我,并不爱你。”
小岛上的风正烈。
天色浓的像墨。
季时与看着他刀削斧凿般的侧脸,在夜里清冷无温。
他在反驳季时与毫无道理为他冠上的浅薄,虽然有些生气,但傅谨屹不怪她,唯恐季时与看不见他‘浅薄’下的真心实意。
忘进他晦涩的眼眸里,季时与哭的比刚才更汹涌,没有了哽咽,哭的毫无声息。
面对傅谨屹近乎剖析式的表白,她需要不断地撕裂重塑。
做这一切之前,她独独不敢相信从傅谨屹身上找到的那些蛛丝马迹是更大的情感旋涡。
“你问我为什么不许愿,可我想要的一开始就拥有了。”然后又骤然失去,而失去的,再也回不来,她顿了顿。
在停顿的时候,傅谨屹静静等着她的阐述,手指上满是她的泪水,无有尽头,他沉出一口浊气,滚烫的泪珠让他的语气软的不能再软,“为什么哭的这样伤心呢?”
“后来,嫁给你是我的一场屈服,也是我向命运的屈服。”
她惩罚她自己,温水煮青蛙式的麻木。
一句话痛了两个人。
傅谨屹笑的苦涩,指尖还停留着她脸颊濡湿的触觉,他收回那只手,立于身侧,握拳,努力平复下来微微发颤的指尖。
替她整理好被风吹乱的发丝,接受她道歉般的解释:“没关系,起初我们谁也不爱谁,这样刚好扯平了。”
扯不平。
“傅谨屹,我的天塌过一次,然后在你这里找到了另一片。我不确定,这一片是不是独属于我的,现在的我这样糟糕,我不敢相信,把它当玩乐,反复试探、反复确认……”
在今天之前她没有想过要这么快坦白,可她没有办法忽视,这一场声势浩大的爱意表达,让她欣喜雀跃的同时,愧疚到无地自容。
把真心当筹码的人会受到惩罚。
她快了。
季时与已经冷静下来,鼻尖与眼睛红的发肿,她的隐秘,终于毫无保留,交握的手指不停搅弄着,仿佛带着罪孽等待审判的人。
一场山崩海啸把他伤的体无完肤,而罪魁祸首他束手无策。
傅谨屹观察着她,想看看这又有几分真,几分假,眼里深深被刺痛的浓烈情绪,随着阖眸一并埋藏。
再睁眼,几近冷酷的逼问:“所以,你这段时间的感兴趣,你的主动,是因为把我当成了你的试验品?”
试验她明珠蒙尘,神坛被摧毁后,还有没有人会成为她虔诚的信徒。
季时与彻底放弃,辨无可辨,事实如他说所,她也的确这样做了。
可她忘了,傅谨屹不是如此吝啬的人,不会吝啬到爱人只爱一半。
傅谨屹大权在握孤傲如高山雪,怎么会容忍有人这样折辱他呢?
季时与低下头,不敢看他,“我是不是很坏?”
傅谨屹勾了勾唇带着嘲弄,很不客气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迎上他带着锋芒的眼神光,语气艰难:“何止是坏,你怎么忍心?”
怎么忍心这样玩弄他。
“对不起。”
季清从小就教她跟季年要分得清楚是非,她分的很清楚,所以态度诚恳。
傅谨屹看不惯她这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让他的气无从发泄,今晚的一切都提醒着他,他像个笑话。
什么小岛,什么烟花、什么钻石、什么蓝眼泪。
狗屁都不是。
他气到想说胡话。
心在一绞一绞的抽痛,重的他快喘不过气来,差一点就要万劫不复。
牙关不自觉的咬紧,轮廓更为深刻,想要缓解几分难抑的痛,却又无法抑制的挖掘出他更隐晦的心疼。
心疼她当初到底是有多痛,才会从那样自信的女孩子,变成这样时刻怀疑自我厌弃。
他犹记得,国家大剧院里她的那支舞,即使傅谨屹逗留的时间不久,也一眼看出来她起舞时的意气风发,坚毅与刚柔并济,仿佛世界在她舞步下氤氲而生。
眼前的脸蛋漂亮到让他生恨,他应该狠狠地斥责她的真心里掺杂了那么多虚情假意,怜惜的情绪却先一步到来。
如果没有那一场祸事,他们或许会已另一种方式再见面,她还在跳着她热爱的舞蹈,他们再次相遇,相知,相爱,从正常的步骤步入婚姻。
夜晚海边的湿度大,季时与穿的少,冷风裹挟着湿气不仅把她脸上的泪痕吹的紧绷绷的,还吹的她瑟缩的有些发抖。
她时不时看一眼傅谨屹的表情,他淬火一般的眼神里还攒动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或许是在考虑要不要把她直接丢进海里吧,毕竟小岛四面环水,丢进去也没人找得到这里。
或者埋到后坡当那些葱郁小草的肥料。
季时与连简单粗暴解决她自己的方法都替傅谨屹想好了,只等他开口。
“不是已经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傅谨屹问。
“啊?嗯……”季时与呆愣住。
“为什么还不开心?”
她应该高兴她的猜想终于被证实,他确实成为了她的手下败将吗?
心事重重的模样是为什么?
季时与睫毛轻颤,心弦被拨动,几欲开口,都咽了下去。
傅谨屹的呼吸声一声重过一声,在海浪声里又显得那样渺小,语调沉沉如叹息,“季时与,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态度让她更不敢回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头垂的愈发低。
没有给她过多思考的时间,一个踉跄,她抬头,熟悉的怀抱与温暖,还有傅谨屹喷洒在她脸上的呼吸。
下一秒,凶狠带着惩罚意味的吻重重碾过她的唇。
傅谨屹一丝一毫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给她留,他的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地方,季时与挣扎着想要拒绝,换来的是他的威胁。
他附在她的耳边,用粗重的声音回应:“还是你想在沙滩上?”
季时与瞬间老实。
整个小岛上只有这一幢房子,房子里灯火同名,季时与第一次来,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她小声央求噙着泪:“关灯好不好?”
“不好。”
季时与婉转:“那我们去房间呢?”
他沉闷的一哼,汗水不偏不倚滴答在她颈窝里,漠然道:“不同意。”
这座小岛,在迎来它主人的第一天,每一处都留下了痕迹。
*
翌日。
历史仿佛又重演,季时与再次逃跑了。
销声匿迹。
静园里的东西,她分文未动,平日里喜欢的衣服首饰、包包鞋子,安然无恙完好的躺在那里,消失的只有她这个人。
秦姨问过一声。
傅谨屹右手里把玩着一只银色打火机,头发未经打理,散乱的盖到眼皮上,遮住眼底的情绪,火苗差点烧到左手掌心。
秦姨惊呼一声。
他才回过神来。
“她出去玩了。”
“哦,走的这么突然。”他的面色看不出什么异常,秦姨关切着说:“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说。”
秦姨也不好问太多。
日子也正常过。
集团里的帖子自从上次出差事件之后,打得火热,什么小道消息,人文八卦之类的都往里堆,虽然可以用匿名马甲,但是对于一个集团来说,破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至于傅谨屹,所有人都统一一致的认为,他每天忙碌繁杂的工作,作为一个集团的领头人,应该没有这个闲情逸致翻帖。
今天又有人发了一则帖子。
【你们没发现吗?今天顶楼董事办的气压好像格外低。】
员工A:+1
员工B:我去送文件的时候看到傅董了,好像是谁交上去的数据有错,正在董秘跟董助那片区域训人呢
员工C:不,傅董今天一来气压就低!
员工D:难道他也有周一综合症?
员工N:难道是上次出差带回来的钻石,他老婆不满意?
一时之间又炸了锅,帖子又上了热度,一直挂在榜一。
员工N的那条评论里,又被评论起了高楼。
【什么钻石?!!】
【一个鸡蛋那么大的钻石原石,还是淡蓝色的,一个富商家里的藏品】
惊叹的评论跟沙子一般淹了上来,有好奇到底长什么样的,也有不死心想知道多少个0的。
一个中午,集团食堂里纷纷都打开帖子看乐子。
直到下午2点。
一串自动生成的数字匿名号在帖子里回了一条消息。
【她很喜欢。】
大家都在讨论鸡蛋大的原石呢,他横插一脚,刚想质问他怎么知道的这么笃定,不约而同想起来,这里有且只有一个人会发这条消息。
不管是不是真的本人现身说法。
都出奇统一的选择静默处理。
这一句挂在最后一楼。
至于为什么会这么笃定。
大概是因为季时与从那座小岛离开,只带走了那个蓝色丝绒盒。
那个星期大家照常上班,无事发生,渐渐的大家也就淡忘了。
秦姨周末早上来静园的时候,刚推开门就差点被东西绊倒,定睛一看是个酒瓶。
沙发下散落的更多,浓重的酒精味经久不散。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蓄了大半,极细微的一小部分落在茶几上,似乎是醉酒后克制下的结果。
“哟,怎么喝这么多?”
秦姨看向从楼梯上下来的人,西装一丝不苟,神色稍稍寡淡,一边往下一边扣着袖扣。
没有宿醉的模样,经过身旁才闻到一些酒精味,开口还是沉稳:“我先去上班了,您辛苦安排人收拾一下。”
“欸。”
秦姨看着他的背影应一声,就算傅谨屹不说,这也是她分内的事——
作者有话说:好了好了!我好了!我胡汉三又回来辽!
第 52 章 没有耐心 有恒心
复古法式公寓临街却安静, 零零散散有游客路过会驻足在楼下拍几张照片。
开阔通透的视觉效果让阳光在7点前就能照进来。
“——咚咚咚”
季时与把被子一把扯过,蒙至头顶,负气的在床上翻腾了几下, 才从被子里把头钻出来。
床正好贴着墙根在窗户下, 她隔着白色纱帘眯起眼睛,阳光浓烈的有点刺眼,往天花板上抬了一眼, 皱着的眉头就没有放下来过。
楼上从昨天早上就开始剁饺子馅,剁一会停一会的, 忍了一上午, 季时与终于忍无可忍,上楼敲开门, 双双发现对方能用中文沟通, 才知道住的是一家新加坡华裔。
季时与委婉的表达, 这幢公寓19世纪建成,虽然内观看起来不太像,但着实有些墙体已经老化,隔音效果不是很好。
对方一听表示不好意思, 会尽量减少噪音, 还送了一小盘刚包好的饺子给她。
她本想拒绝, 对方直言是“道歉饺子”,再不收显得她多不近人情似的。
没想到今天早上又准时响起。
季时与感觉天花板在震,翻滚了几圈之后噌的坐起来。
这个房间是圆形结构,把所有窗户都打开, 视线好的能观览整片街景。
她把饺子扔进沸水锅里煮。
感受着风从窗外吹进来的轨迹。
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这个地方,国家大剧院在三条街之外。
近一个星期以来除了昨天的插曲, 今天算是第二次一天内两次正式出门,这幢公寓不高,只有上下步行的楼梯可用,季时与住在三楼。
下楼的时候路过楼下的咖啡厅,听见两个西方姑娘在讨论楼上新搬来的东方男人。
具体词汇季时与没怎么认真听。
循着记忆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家钟表店,附近的装潢早就几经辗转过后看不出那晚的模样,不过橱窗还在,钟表店还在。
她推开门,老板仍旧礼貌问她意图,像第一次来时一样。
这次她时间宽裕只笑着说,随便看看。
店里还有一对夫妇等着取表,老板在玻璃窗后忙碌,夫妇头发花白,用口语化的英语与她搭话。
“你的戒指很漂亮,我能看一眼吗?”
季时与怔愣一瞬,随后目光落在右手的无名指上,花瓣形戒托中间镶嵌了一颗浅蓝色钻石,钻石经过完美的工艺后形成了无数个切割面,每一个切割面都在诉说着它的璀璨。
她的行为举止大方得体,手与戒指一同递过去,笑的温婉,“谢谢,是我先生送给我的。”
夫妇赞不绝口的褒奖,“他跟你一起来的?”
季时与默了一会,笑容有些收敛,“我做了不好的事情欺骗了他……”
老太太一听就明白,觉得惋惜,侧身贴耳,避开身边搀扶着她的年迈男人,与季时与说悄悄话,“不过,男人很好哄的。”
季时与弯了弯眼睛没说话。
钟表店的门随着开又关,响起铃铛叮铃。
季时与拨了那通反复看过的电话号码,听筒里待接通的提示音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紧张却丝毫不怯懦,她心里的种子早就已经生根发芽。
“喂?”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恍惚听见那声音有些紧,又有些不敢置信。
季时与直接了当,嗓音带着坚定,这一刻她竟有些觉得自由,像曾经领略过的群山,心跳如鼓点般疯狂叫嚣,“傅谨屹,我在……”
听筒那头沉冷的声音,短而促,打断:“我知道你在哪,过去找你?”
他笃定的语气让季时与有些没反应过来,好似这通电话已经等了很久,她试探着,“你也在R国?”
“嗯,这周出差。”
季时与开始小跑,还好今天穿的是平底鞋,她不擅长长跑类的运动,刚跑起来就开始喘,同样也打断他,“但是我现在要去国家大剧院。”
“好。”
简短,明了。
身在异国街头,钟表店离国家大剧院一条街的距离,在以往,她就算是错过电影开场时间,也绝不会容许自己这么狼狈。
这次她等不及等车拦车。
R国国家大剧院今天是开放日。
季时与跑的脸上红扑扑的,目的地的黑影逐渐清晰起来,心中的鼓点更甚,她一步比一步坚定。
夕阳余晖勾勒出男人的轮廓深邃,为他渡上一层清辉,薄唇抿着,疏离的态度使背影挺拔孤寂,直到身后的动静传来,他的眉眼才有一丝松动。
季时与冲过来的力量不容小觑,没有防备下的傅谨屹被她撞的退了两步,姿态依旧从容,只是双臂箍的那样紧,一手按着她的脑袋,一手掐着她的腰身,往怀里送。
即使知道,揉不进骨血里,他还是深深为此努力。
季时与才喘匀了气,又被抱的有些乏力,她低声抗拒:“疼……”
按的她腰骨疼。
傅谨屹才后知后觉卸了些力气。
空气里弥漫着彼此熟悉的气味。
“傅谨屹。”季时与扬着头,昳丽的五官明艳,眼睛被笑意侵染的格外明亮。
“我在。”
傅谨屹从她颈项里抬起头,不细看难以察觉,眼眶泛着红,他直起身体时比季时与高出许多,罩下的阴影刚好够替她挡住刺眼的光。
简短的两个字,稳稳承托住季时与悬浮起来的心。
傅谨屹知道她在哪,给足了她时间,他也知道,她一定会打这个电话,连这种时刻他都十拿九稳算无遗策。
但季时与偏偏喜欢做令人措手不及的事。
她兜里握着的那个蓝色丝绒盒,被她沁出一些细密的汗,季时与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递到傅谨屹眼下的时候只剩了一枚银色素戒圈,戒圈上同样有一颗蓝色的小钻石,不过比起她那颗,小到像边角料。
她的梨涡若隐若现,“傅谨屹,如果你接受我的所有过去未来,我就给你带上这枚戒指。”
在R国国家大剧院,他们迂回曲折又回到这里,机关算尽,都不如命运轻描淡写的一笔。
季时与的表白还带着独属于她的几分傲气,仿佛不是在求爱,而是垂一垂首,勾勾指尖告诉他。
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有些喜欢你,如果愿意跟了我,我就给你这枚倾注了我爱意的戒指。
如果你不愿意……
季时与想,如果他不接受,她大概会也把这枚戒指送给他,当做临别礼物,庆祝她的婚姻到此结束。
但这仅仅停留在表面一想,季时与看过他眼里的深蓝,也看过他说的平淡与惊涛骇浪,不会有失败的注脚。
傅谨屹也不会容许。
他似笑非笑,目光温柔,经日来的破碎,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就已经圆满。
傅谨屹眼神清明,眼眶却有些微红,绅士的态度:“季大小姐,你的表白好没道理又霸道。”
季时与笑着噘噘嘴,比那枚戒指烙印更深的,是他滚烫的目光。
*
国家大剧院里她轻车熟路,每一个门道都知道通向哪里。
难舍难分的恋人十指相扣,季时与带他一层一层的逛,哪里有什么典故,又或者哪个地方发生过什么大事,她喋喋不休想要把一切都告诉他。
最后才走近那扇门。
“还记得吗?你来的时候,我应该是在这个舞台上。”
“记得。”
傅谨屹微微颔首,那扇门推开的时候,台上只有一个人,台下的位置几乎是座无虚席。
季时与松开他的手,游走在她的天地间,走向她梦寐以求的地方:“其实在小岛上的那天晚上是我这几年来,最开心的一个晚上,那里的一切都好漂亮,但是越开心我就越害怕。”
那天晚上,她鲜少的没做噩梦,她梦了一个好梦,梦见了好多朋友,梦见跟傅谨屹幸福的过到了古稀之年,老的走不动了,还要摘一朵海棠给她。
命运曾经也砸向过她,她也这么兴高采烈的欣然接受,结果不尽人意。
当命运再次砸向她的时候,她犹豫了。
可她想不通,她跟傅谨屹之间会有什么阻碍,一切就好像命定的那样,他们家世相当,父母支持。
即使经历不同,性格迥异,又无法抑制的被对方吸引。
唯一的阻碍或许就是她的自信心作祟,可她本不是这样犹豫的人,所以她又开始挣扎。
触手可及的东西,季时与没有理由不要,她并没有那么善良到什么都可以错过出去,唾手可得的东西她从来都是收入囊中,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傅谨屹注视着她,等待她继续。
“一个是你的坦诚跟真心让我愧疚,不敢见你。一个是我的心里很乱,所以我才跑路的。”
傅谨屹闲庭信步,不紧不迫跟着她的轨迹,“好,我原谅你的不告而别。”
她的玩弄他不急着宥恕,留着慢慢讨回来。
季时与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好大方。”
傅谨屹若有所思,语气肃然警告她:“仅此一次,我怕你会失去你喜欢的自由。”
他真的的忍受不了再来一次,这样的消失。
半警告半威胁的话不足俱。
季时与眼里流光溢彩,“那感谢的话你要不要听?”
傅谨屹不置可否。
在她后头像来视察工作进度的领导。
季时与柔软的不像话,她轻轻抱住傅谨屹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膛里,贪婪的汲取着他供给的力量,“谢谢你傅谨屹,谢谢你给了我时间挣扎。”
傅谨屹收紧怀抱,回应:“那就一直待在我身边。”
“要是我一直没给你打这个电话呢?也一直不回国。”季时与才想起来问,“你是不是就要当做默认跟我离婚?”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傅谨屹的脸色霎时变的低沉,“我是没长脚,还是不知道怎么出国?”
噢,好吧,她忘了傅谨屹是雷厉风行的行动派。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傅谨屹的耐心其实只维持了一天。
她出现在R国街头的第二天,傅谨屹就已经往返于这里,第二周的伊始,就完全把工作搬到线上处理。
傅谨屹双手插兜,站在落地窗户前,眼里的阴霾在看到她每天路过楼下咖啡店,在面包房买早餐时,会稍稍减退,然后目送她远去。
他没有这个耐心,但是有这个恒心。
既然她暂时还不想见面,他就遵循她的意见,守在她一步之遥,防止在这个空隙能出现的任何意外发生。
傅谨屹从来没想过让她成为他的笼中雀,掌控欲也只有在她想离开的时候产生,唯有这种近在咫尺的方式能让他的耐心可以维持的久一些。
等她想见他。
第 53 章 怕你新鲜感过了之后对我……
“这就是我的全部了。”季时与驻足在剧院门外, 椭圆形的建筑在余晖下宏伟,她深吸一口气,全部呼出来之后:“好了, 走吧。”
天气早晚比较凉。
傅谨屹的视线从剧院转到她身上, 牵起她垂在身侧的手,拽着就放进了自己兜里,“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他的掌心干燥, 被握在兜里暖烘烘的又舒坦,季时与漫无目的的顺着他的步伐走, “你问的是剧院还是这个国家?”
这里9点才开始天黑, 剧院已经到点关闭,熙熙攘攘的人还在外围拍着照片。
傅谨屹顿了顿, “都问。”
“高中毕业就选拔来了这里, 我在剧院只呆了一年, 我们学校属于剧院的附属舞蹈学校,每年都往剧院的舞团里输送很多优秀舞者的。”
正是她的得意之处,季时与的尾音拉的长长的。
“这么说,你是最优秀的那个?”傅谨屹扬扬眉尾。
“嗯……”季时与收敛几分, 自吹自擂可以, 说这么大的大话还是算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是她在这个学校学到的第一课,“话也不是这么说啦, 剧院里除了我这个古典舞首席,也还分很多的,比如有芭蕾舞团的首席、还有首席独奏家, 等等诸如此类的。”
傅谨屹思忖,“听起来像分猪肉,每家每户都有。”
不会说话完全可以闭嘴。
季时与白了他一眼,“这可是最负盛名的舞蹈学校之一,只选拔天赋出色和最具潜力的学生,很多顶级舞者、明星舞者都从这里诞生。”
她的声音渐渐弱下来。
或许正是因为起点如此之高,跌下来的时候才这样痛不欲生吧。
须臾,口袋里的手背被人轻轻摩挲,带着薄茧的掌心在她细腻的肌肤上触感明显。
有被安抚的感觉。
季时与抬头看他的时候,正好与他对视上,短暂的交汇之后,她又极快的错开,放到他的口袋上。
“我们这样算是在谈恋爱么?”
傅谨屹似笑非笑,揶揄她,“如果不算我们的结婚证,跟刚才傅太太那场求婚的话,算。”
“屁呀。”季时与脸上咻的升起一团粉雾色,不是害羞,而是要与他争一争,“明明是你先拿蓝钻跟我求爱的,别想压我一头。”
傅谨屹眸光一沉,看了眼时间,“好主意。”
“什么?”她没懂。
一辆黑色加长林肯掀起尘灰。
车上司机西装革履,握方向盘的手还带了一双白手套,下来时毕恭毕敬,朝傅谨屹微微欠身。
“Mr.Fu”
车门打开,司机做了个请的手势。
加长林肯以其极致宽敞的空间,与卓越的静谧私密性为优点。
季时与看一眼身侧的空位,再看一眼强迫她坐上来的男人,扭了扭身体借力想从他腿上下去。
傅谨屹扶着她腰的手转为掐,按住她不安分的动作,“现在的形式,你压我一头,还不满意?”
拔地而起的蓬勃让季时与不敢再动,怕他胡来,嗔怒:“市区里都是车跟人!”
从车内看出去,市内车辆行驶速度普遍较慢,一条路每隔半分钟就有一个红绿灯,车身前后还不断有行人趁停车的间隙穿过去。
隔着灰黑色车窗玻璃,傅谨屹笑着收回视线,他放松脊背靠在后座上气势凛然,掐在她腰上的手掌交叠,稍微使点儿劲,就把人勾到身前。
不用俯身就能窃窃私语,带着慢条斯理的坏:“别怕,这个玻璃外面看不见里面。”
季时与的身材曲线完全贴合着他,小巧挺立的鼻尖轻轻刮蹭过他的下巴,光滑如玉的触感让傅谨屹的身体明显绷紧。
她今天穿的紧身小喇叭牛仔裤,上面配了一件红白相间的条纹针织衫,长卷发搭了一条波点丝巾,浓烈的90年代港风。
牛仔裤的扣子不好解,傅谨屹干脆直接的省略掉,从裤头探进去。
手指刚触摸到内裤边缘,就被季时与抓住,无法再前行。
季时与抬起脸去够他的眼神,“我们要去哪?”
来这里是她临时起意,况且根本没有想过傅谨屹会在短短5分钟内就出现在她的面前,所以后面的行程,她丝毫没有计划。
“去约会。”傅谨屹言简意赅。
见下面行不通,就往上攻。
又一个红绿灯,加长林肯的刹车感很轻。
胸衣已经被推至锁骨下,软嫩丰满的手感盈盈一握,在他修长有力的指节下揉捏变幻成各种形态。
她偏头不去看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时不时盯着这扇车窗瞥一眼,虽然傅谨屹说只能从里面看到外面。
但偶尔与外面的人对视上,总有一种被窥伺的感觉。
季时与一时不察,唇间溢出一声轻哼般的嘤咛。
她咬紧牙关。
傅谨屹抬起她的下巴,手上在她臀部使力提了提,让她坐的更上边些,高出他小半个头,只差一个拳头的位置就要抵到车顶。
随后抽出衣服下的那只手,把她后脑勺往下压了压,俯身时正好对上他的薄唇。
他略一启唇,就可以噙住。
车内宽敞的空间在热意沸腾下,似乎也变得逼仄起来。
一个小时的车程停在了一个法餐厅。
季时与补了补唇上所剩无几的口红,小镜子里的色彩重新饱和,本想再晕染晕染,注意力却被傅谨屹拿出来的东西吸引。
一封棕色的文件袋,她表示自己没有手拿。
“什么?离婚协议书啊?”
傅谨屹替她拆文件线封的手一顿,他沉沉的看着她数秒,命令式的语气:“你再说一遍这两个字,我不介意真的在车上给你教训。”
季时与‘哦’一声,“那是什么?”
她想不出来,除了离婚协议书还有什么值得这样保密的装法。
傅谨屹拿出里面的文件,示意她自己看。
季时与存疑,接过后一行一行的仔细阅读起来。
原本耷拉着的脑袋,瞬间昂扬,她激动的翻到一半之后,就跳到最后一页,上面红红的几个大印章体现出正规。
“你要把小岛的使用权转给我!?”
在境内是无法购买小岛的所有权,合法途径只能拥有一定时间的使用权,但流程复杂,审批麻烦,岛上资源维护起来更是一比不小的支出。
少则几年多则几十年,这座小岛的使用权是最高年限。
那天的计划之前,傅谨屹就已经做好一切,他本意是想在境外买一座真正有所有权的小岛给她,又想到那晚之后小岛的意义对她或许不同。
大不了她想要,往后再买一个真正属于她的送她便是,往后几十年,他们的时间还很长。
“嗯,后面续约不难,只要你想,这个小岛在你的这辈子,会只属于你。”傅谨屹替她整理好丝巾。
季时与把文件收好,抱着文件袋有些不想撒手,偏头在文件夹上亲昵的蹭了蹭,像对待一只毛茸茸的新宠物,“我也是有小岛的人了。”
孩子气的动作在傅谨屹眼里也算宽慰,“还以为送不出去。”
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就遇到了一个旗鼓相当势均力敌的对手。
“你在老铁树开花那天晚上就准备好了?”
傅谨屹对她的称谓不是很满意,但还是耐心:“算是正式确认关系的一份礼物,不过还没等送出去,你就急着跟我撇清关系。”
怎么会想到,他平生也有送不出去的礼物。
“不好意思嘛。”事情到此也算翻篇,正是因为她感受到他的一腔赤诚,也觉察出自己对他的感情,所以才不想继续隐瞒她的动机,否则无论往后如何,都是一尊大雷。
一段感情的开始需得坦诚相对,还是傅谨屹教的。
季时与笑嘻嘻的贴着怀里的东西,“我能抱着它下去吃饭吗?”
傅谨屹笑的无奈,“小财迷。”
靠近海岸线的位置,深邃无垠的海水一览无遗,整间法餐厅除了工作人员再无其他。
外景位只留了这一张桌子,渗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与木棚顶的白色布幔被海风吹的摇晃。
一整个临海岸线的餐厅,都是这种异曲同工的装修风格。
桌子上果然有蜡烛。
季时与回头惊喜的看他。
傅谨屹心领神会:“弥补给你的烛光晚餐。”
前菜是法式焗蜗牛,蒜泥黄油酱烘烤而成。
季时与吃出了一些甜滋滋的味道,由心入脾脏,然后经由深蓝色的晚风卷入她的四肢百骸,滋养着她心里的种子长出参天大树。
季时与学生时代谈过打打闹闹的恋爱,但是没有谈过这种恋爱。
海风吹得弧形布幔猎猎作响,她说:“傅谨屹,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喜欢你。”
他的笑意从未终止,眉目疏淡清和,玉石之声:“谢谢你来喜欢我。”
傅谨屹也学着她感谢时的口吻。
以前从来不觉得感情之事会多有趣,年龄太小时就看过戚凝跟傅斯年的情感状态,他看不懂却又深受其害,在傅老爷子身边得到了所有他能得到的,父母那一栏总是填补不了的空白。
所以他也谢谢她来喜欢他。
这种感觉他甘之如饴。
“那当时你会不会觉得我拒绝完你之后,还拿走了这枚蓝钻石,是卷款跑路?”季时与扬了扬无名指上的宝石。
傅谨屹端坐在餐桌前,布幔桌下的右手拇指指腹轻轻摩擦着无名指上同款戒指,“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会为了爱欺骗自己的。”
他只愿意相信她是因为太喜欢那枚宝石。
这样漫长的一餐转瞬即逝,白葡萄酒有些醉人,傅谨屹替她把控着量,差不多之后就让人收起来了。
“那我们待会去哪?”
杯壁反射出他温润的脸,傅谨屹绅士朝她伸手,“去约会,去看历史遗迹,去看宏伟的建筑,逛你最喜欢的地方,走繁华地带。”
“把从确定关系到约会的每一步,像正常情侣那样都做一遍。”
他这样毫不吝啬他以秒为单位记的时间,把往年用在工作上争分夺秒的注意力,全部倾注在她身上。
一个有规划有行动力的人是很可怕的,季时与倒不累,只是看出他从容里带着的迫切,“你明天就要回国吗?”
她知道傅氏对他很重要,需要他亲力亲为的事更是不少。
“没有。”
“那为什么?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你不用这么着急。”
傅谨屹抿着唇,下颌线锋利,沉稳的姿态看向她。
“从前我一直觉得人的生命太漫长,现在又觉得人的一生太短,短到我们的故事好像才刚刚开始,我就已经年过30,此后不过寥寥数十年。”
“怕想要陪你去做的事情来不及,也怕你新鲜感过了之后对我不再热忱。”
海浪不仅拍打着礁石,也仿佛拍打在季时与的心头,激起了千层浪,浪花抚慰着泛酸的眼睛,她的热烈在轰鸣,在忙着产出水雾,然后带着雾气蒙蒙的眼睛回应他。
季时与的身边有很多人,她从小最不缺的就是爱,但傅谨屹的爱又与他们的爱截然不同。
他的爱托举着她,让她重新找回勇气,伤口长出血肉。
季时与从来没有想过会再回到这片土地,这个国家。
“好,那我们就趁现在。”
这个晚上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季时与去过的,没去过的,都乐此不疲。
他们舍弃了那辆加长林肯,用脚步丈量这里的景色,累了就坐在长椅上休憩。
在人声鼎沸中拥吻,偶尔有欢呼和掌声传出。
*
夜晚。
季时与躺在床上,大字型的姿势舒服还便于发呆。
傅谨屹从浴室里走出来,带着热气。
床垫轻轻塌陷下去,下一秒,她就被搂进怀里。
“在想什么?”
傅谨屹用下巴抵着她的额头,侧身而卧。
季时与老老实实回答:“在发呆。”
“累吗?”
“累!”在外面还不觉得,洗完澡躺到床上之后才觉得累的脑袋有点发蒙,“我的脚底板都累裂了的感觉。”
傅谨屹没什么反应。
季时与被子下的腿被捞起来,随即脚心的穴位被按动,一个位置揉捏了几十秒,纾解的感觉舒服又放松。
还没等好好享受的更久一些,她顿时绷紧神经,“老实说!这些花招你是不是对很多人用过了!?”
“还有心思想这些,看来还不累。”傅谨屹没接茬搭理她。
季时与翻过身,扑在他身上,“肯定有,心虚了不敢回答,你老实交代,以前谈过几个女朋友?”
傅谨屹在黑夜里沉出一口气,无奈,“追我的人很多,没有谈过。”
谁没被追过似的。
“切。”季时与哼一声,“以前追我的人排到了……”
“南极。”傅谨屹接,“我知道。”
傅谨屹的话无从考证,她转了个思路,“那几年前我们俩那个时候一夜.情,是你的第一次?”
“不是。”
“不是?!”季时与差点爆炸。
傅谨屹把她脑袋按回怀里,“在那之前用手,次数不少。”
她纠正,“我不是说那么严谨的第一次,我是说女人,女人!”
要按这么算,傅谨屹点点头,“嗯。那你是第一个。”
他把手遮住她的眼睛,“很晚了,快点睡。”
他的动作轻,季时与轻而易举的就挪开,她眼睛夜里的视物能力还不错,傅谨屹躺的离她极近,刀削斧凿般的面孔深刻。
季时与悄悄的,缩进被子里一些,像初生牛犊一样蓄意舔舐着他的喉结。
又轻又缓。
明显差距到傅谨屹的身躯一紧,胸腹的肌肉也变得硬实。
她还准备再接再厉。
傅谨屹不由分说便把她按进怀里,不准她动弹,“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
季时与以为傅谨屹是在报复她白天在车上的拒绝。
“为什么?”
“太晚了,早点休息,明天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什么人需要这样隆重?连他这么喜欢的事情都可以拒绝。
季时与还想逃出他的包围圈再次发动新一轮的进攻。
明明她也感受到了,傅谨屹的那股灼热,与强压下去的忍耐。
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她耳边就没有缓下来过,却还是强硬的不然她动。
于是季时与也负气,背对着他睡的。
第 54 章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季时与倔的跟头驴似的, 愣是背对着傅谨屹的姿势维持了一个晚上。
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时,气也消的差不多。
任傅谨屹怎么哄, 季时与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车上还是不愿意搭理人, 脸都快要扭出窗外了,几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到底要带我去见谁?”本来就气不顺,傅谨屹还一直瞒着她。
“到了你就知道了。”
还是守口如瓶的死样子, 季时与瞪他一样,又偏过头去看窗外。
她倒要看看, 去见多大的人物。
车停在一处远离市区的院落外, 围墙高,季时与一眼看过去平平无奇。
等来的不是司机为她开门, 傅谨屹拉开车门, 黑色半袖风衣在他身上颀长, 骨节分明的手多数是在办公室里签署文件,为人开车门的次数寥寥无几,他做的得心应手,别有一番贵气在身。
末了还贴心替她挡一挡车沿, “季小姐, 我们到目的地了。”
轻哼一声下了车, 季时与等他引路。
傅谨屹神情莫测,反示意她先行。
季时与不明所以,从外面看里面是新派欧式建筑,外面一反常态做了高高的围墙, 看不见里面,门扉是从里面落的锁。
他脸色凝重,让季时与不由得也重视起来, 面对未知莫名有些紧张。
还没等她摁响门铃。
门从里面应声而开。
约莫四五十左右的中年女人,是个东方面孔,看到他们也不意外。
“时与小姐。”笑的和蔼,带着恭谨先向季时与问候,随后才朝傅谨屹点点头,“傅先生,我们家太太已经在里面等候二位了。”
季时与非常确定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她从来没有来过这,眼前的人却对她貌似熟悉,还能准确叫出她的名字。
季时与第一反应是回头看一眼傅谨屹,男人一如既往的步调沉稳,轻带安抚的笑意让她的心瞬间沉淀下来不少。
步入院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植物,围墙根下全部都是各种各样的植物,再往里些还有一个小小的温室。
“小傅,你们来了。”
身材高挑窈窕的女士穿着薄纱裤裙,上身同样质地的轻盈,年过五十,气质出众,岁月的痕迹只在她眼角留下了几道褶。
她放下手里的洒水壶,定定的看着季时与,眼睛里收敛起看傅谨屹时的笑意。
季时与眼神直愣愣的呆住,浑身一僵,想开口发现竟然没有声音。
她嗫嚅着,叫了一声:“老师。”
低垂着头,活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谷秋是她在异国最亲近的人,也是谷秋一手把她带到国家大剧院首席舞者的位置。
“嗯。”
谷秋淡淡应了一声。
季时与不敢抬头看她的表情,心里汩汩有些泛酸,片刻下来,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馨香里混着植物气。
“你跟我进来吧,好孩子。”谷秋的语气温和不少。
季时与心里一暖,侧目看向傅谨屹。
眼神一来一回,谷秋打断他俩依依惜别,睨着她,“你呀,就担心他了,回去有的是时间腻歪,小傅比你熟悉这里,他自己会找地方呆的。”
季时与有些热意直冲脸上,别开。
傅谨屹笑意慢慢缠上来,“去吧,我就在这等你。”
书房里,茶水袅袅。
“我还以为那次一别,往后都无缘再见,没想到你还会回到这里。”谷秋往她面前推了推一叠小茶点,粉色花朵样式的糕点可爱,“尝尝,你以前来家里练习的时候最喜欢吃的。”
季时与几度想落泪,都忍了下来,最终还是不争气的滴到了茶点上。
“老师,我很没用,辜负了你那么多年的栽培跟期望。”
谷秋舔了舔唇,抿上,压下眼里的红,目光从她脸上挪到了窗外的树根上,“世事无常根本怪不到你的头上,好孩子,你才是受害者。”
等那股劲下去之后,才重新看向季时与。
彼时季时与是那批孩子里最有天赋的,多少年才能出这么一个,既然认了她做师父,也是灌注了很多年心血悉心教导,本以为当上古典舞首席是她的起点,没有想到成了戛然而止的终点。
“现在腿怎么样了?”
季时与咬下糕点其中一朵花瓣,甜滋滋的缓解了嘴里的苦涩,她小声吸了吸鼻翼:“只要不跳舞,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
“医生怎么说?”
“仪器检查完都说恢复的没有问题,前期只要不是太高强度的舞蹈,循序渐进正常来说是可以跳的,”季时与默了默,“但是我尝试过,只要一跳舞腿上就感觉没有力气的发胀,头晕恶心。”
谷秋拧了拧眉,这种状况她也是第一次听说,心里有冒出想法,但暂时按捺了下来,她起身从书柜里拿了一封文件递给季时与。
舞剧庄周梦蝶项目计划书。
以题目“庄周梦蝶”为题材,通过梦境与现实的交织,用舞剧展示真与假的生命力。
季时与还在看。
谷秋抛出一个令她骇然的问题:“你知道徐菘兰离世了吗?两个星期前。”
季时与猛地抬起头,谷秋从来不跟她们开玩笑。
那些埋藏在心底的恨意,竟然也会消失的这么快,快到她还来不及抓住,就剩唏嘘。
“怎么会……”
谷秋叹了一口气,这些一个两个的跟她这个老师也不知道是不是孽缘,“她从舞团离开,就是因为长期以来的压力得了狂躁症,回国后也没有再跟我联系。”
季时与回忆起什么,难怪当初在青晖居氏见到她的时候,就感觉她有些怪,焦躁易怒,说话前言不搭后语,那时她还跟姜静吐槽过。
纸张边缘被季时与捏出印子,“这个舞剧是她的项目?”
“是。”谷秋喝了一口茶水,“一周前寄到我这的,希望我可以回国接替她完成,里面还有一封信,是给你的。”
“我不会原谅她的。”
季时与斩钉截铁。
当初杂物间的道具砸下来的时候,压住了她的腿,徐菘兰跟她同行,两人都被吓得面色苍白,她疼的冷汗直冒。
徐菘兰手忙脚乱准备帮她脱困,半途中间她却硬生生停了手,止不住的摇头:“对不起……时与,对不起……”
季时与疼的眼前都泛白,徐菘兰从白色里跑出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杂物间偏僻,鲜少有人经过,她仅仅凭着一腔毅力,坚持用手里的木棍击打着铁门,终于被学校的送水工发现。
解云跟季清不顾一切赶到R国时,季时与已经冷静了下来,闭口不言。
外国医生解释说压的太久,可能伤到了腿部神经,想要恢复,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作为舞蹈生,最不能浪费的就是时间。
彼时季家的公司在南城风头正盛,一举一动都被关注。
她唯一开口就是求着季清把这些年在R国的痕迹都抹除掉。
解云跟季清从小就宠着的,顾不上什么代价,只要是她要求的,一概满足。
“其实在你说辜负了我之前,这个东西我都是不打算拿出来的。”谷秋明白,看了眼窗棂下闲情逸致看报纸的男人,“你家世好,小傅对你也不错,现状就已经很不错了,这条路不是非要走。但是你说辜负……我大概也就知道,你不甘心。”
报纸已经收起来,窗外的男人开始熟稔的照料花草,季时与收回目光,低头笑了笑。
是啊,她怎么跟傅谨屹在一块之后,又开始不甘心了。
“他都知道了?”
所有的始末。
谷秋已经在这定居,如果她有孩子,估计也跟季时与差不多大,谷秋笑着,“不工作之后我很久不见客了,包括以前的那些学生们。
原来的房子已经卖了好多年,这套是我先生的,他是个植物学家。起初我不愿意见小傅,都是他在招待,后来小傅天天都来,一来二去跟他混的倒熟,我才破例见他。”
“难怪我去原来的地址找您,已经空置了。”
来的第一天,季时与就尝试去拜访过。
谷秋把文件收起来,“我打算回国了,小傅说想让我在回国前见你一面,他说:这儿才是你的心结所在地。”
聊完已经是中午。
谷秋说什么都要留他俩吃饭。
下午出来时,季时与显然比对傅谨屹昨天的态度好了许多。
关上车门,季时与被他圈在怀里,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缓,“不生气了傅太太?”
仿佛今天这一切他都没有做过。
季时与捏着他的耳朵,亲昵的揉着,像他每次事后温存的那样。
她言辞凛然的叫他:“傅先生。”
“嗯?”傅谨屹任由她胡作非为。
想说的很多,但是又化为一个拥抱,季时与环着他精瘦的腰,“我们接下来去哪?”
傅谨屹在她鼻尖上一吻,“得辛苦傅太太跟我去一趟公司,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在这里的分公司?”季时与没有听他说过。
“嗯,当年来这里,就是为了开拓国外新市场。”
这么说来,原来缘分一切都有迹可循。
傅谨屹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上下不过半个小时。
再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侧卧在沙发上翻他杂志的季时与没了踪影。
傅谨屹在手机上给她发了条消息,退回门外,屈指敲了敲玻璃,外面坐着的秘书抬头,他问:“有看到季小姐去哪了吗?”
秘书是他从国内带来的专职秘书,也是见过季时与的,对琐事都很敏感,“季小姐好像是从消防通道去往楼顶了。”
无端端的,傅谨屹心下一沉,不知算不算不好的预感。
他手里的文件来不及放下,就往消防通道走,空气中紧绷着一股莫名的情绪在胸腔鼓胀。
他腿长,三步并做两步,差点要失了分寸。
直到那个身影在嘹亮的天际出现。
“季时与。”
傅谨屹被窒息感扼住喉咙。
今日天光大好。
只不过楼层太高,所以风显得凛冽。
季时与身上的裙子被风吹的快要把她带走,还来不及整理裙摆,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叫她。
熨帖妥当的西服,面容俊朗没有过多修饰,气质上的温文尔雅与眉眼的锋利中和,勾勒出傅谨屹这个人。
一如他们第一次见面,不过现在的他更成熟,也更稳重。
但此时他的沉稳似乎在被那一丝慌乱瓦解,眼里的情愫正在经历破碎。
只一瞬,季时与便反应过来。
急忙退出几步开外。
下一刻。
她的腰身被抱的那样紧,紧到沁到每一层肌肤,火辣辣的疼。
像某一种失而复得。
季时与回抱他,宽厚的背部肌肉还绷着,她的手在空中犹疑停滞下几秒,然后缓缓的拍着。
她的声音隔着衣料传出来的沉闷,试探着问:“你不会以为我是要做傻事吧?”
漫长的空档期,只剩风在呼啸。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傅谨屹无比贪恋这一刻。
介绍给许宴青的那个心理医生还没来得及干预介入,傅谨屹在那之前就收到了许宴青的消息,一个叫南岁禾的摄影师,他的妻子,已经有自尽行为。
若不是他发现的及时,或许已经不可挽回。
许宴青说他没有办法再回忆,仿佛每回忆一遍就失去一遍。
傅谨屹也怕,怕她们今天的谈话不够顺利,怕她承受不了。
季时与推开他一些,声音是忍俊不禁的昂扬,“我的牵挂很多,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做呢。”
她尾音拉的长,像撒娇,“傅谨屹,你未免太小看我。”
傅谨屹的吻来势汹汹,用行动回应着她的挑衅。
几经辗转掠夺,直到嘴里都尝出了铁锈味,他才堪堪放过。
他的笑让唇边弥漫的血液变成更加妖冶轻狂的红。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季时与还懵懂着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做傻事,等喘息趋于平静才恍然,她认真起来,“傅谨屹,我们回国吧,回家。”
“什么时候?”
徐菘兰给她的信,季时与看了。
其实很简短,都算不上信。
【活着的人赢了,你赢了。】
没有点名道姓,甚至没头没尾。
“借个打火机?”
傅谨屹不明所以,但是照做。
打火机砂轮摩擦的声音烧起火焰,单薄的纸条瞬间被吞噬,连同上面的字迹,灰飞烟灭。
季时与在烧到指尖之前松了手,纸灰顷刻就被风卷成了尘埃,消失殆尽。
“都说人死债消,可是我不想原谅她。”
那场祸事她自认倒霉,但徐菘兰的见死不救,她不会原谅。
傅谨屹垂眸,拭着她手上不存在的灰,“人有锋芒些好,不必事事做的圆满。”
做一件事情时,傅谨屹的神色总是很专注,季时与静静看着他。
她的不甘心在谷秋之前,只有眼前的男人知道。
“我想要再争一争。”
即使这条路荆棘遍地。
傅谨屹手上擦拭的动作一滞,嗓音带着被砂砾磨过的哑,“嗯,我陪你。”
“那我们回家吧,越快越好。”
“好。”
谷秋最后在书房跟她说的是,如果还想重新回到这条路上,不往长远说拿个人专业奖,仅仅说热爱这份职业,或许《庄周梦蝶》这个舞剧是一个新的开始。
舞剧三个月后开始公开发布招募领舞。
也就是说,她想要争,时间只有三个月。
*
静园里落针可闻。
秦姨看着会客厅里这阵仗,还以为季时与在国外受了什么伤,这么久不见,她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看了一遍,没有什么太大的异常,才放下一点心来。
中医西医其上阵。
季时与坐着被围困在中间,她小心翼翼拽了拽傅谨屹垂在身侧的手。
他站着高,季时与看他得把头仰的老高,咽了咽口水,有点紧张。
傅谨屹垂首,回握了一下安抚,察觉她手有些凉,捂着又搓了搓,注意力继续放回到医生身边。
回国当天季时与就把所有该做的检查都做了一遍,傅谨屹不放心,第二天又翘了一天班陪着她拍了几个片子。
季时与这下更觉得,刚结婚那会傅谨屹就是把敷衍她贯彻到底了,明明也是可以有休息时间的!却连周末都要准时点卯。
几个专家会诊完,在一旁窃窃私语了一番。
“傅先生,是否方便聊一聊?”
季时与精神顿时紧绷起来,背脊都坐的笔直,活脱脱的三好学生。
傅谨屹不着痕迹先给秦姨递了个眼色,接着揉了揉季时与的脑袋,轻笑一声,语气温润,“没事的。”
“各位专家们也辛苦了,那就先到我们后花园里休息一会,桌上都准备了茶水。”秦姨让人引路带他们过去。
人走的差不多。
傅谨屹屈膝,半蹲在地上,与她平视,“我先过去,好吗?很快就回来。”
季时与拉住他的手腕,“为什么不让我去听?是哪里有问题么?”
“怎么会。”傅谨屹拂下她葱白的手指,握在掌心,“是秦姨给你熬了补汤,要趁热喝,喝完你就过来。”
秦姨接过茬,“诶对对,你看我这脑子都不记得了。”
季时与在俩人的脸上徘徊,看不出什么,只好作罢。
“行吧。”
后院里好景常在。
一眼望过去说是欧洲君主的后花园也不为过。
领头的专家也不浪费时间,单刀直入,“傅先生,最终的结果,跟我前几天和您谈的一样,傅太太腿上的伤,经过这几年时间很好的治疗与预后,确实已经康复。”
定论再次被肯定。
傅谨屹阖下的眼睫恰好掩盖了眼里的情绪,让人看不出喜怒,“林医生呢?”
被称为林医生的人是个中年女性,眼镜后的目光锐利,交谈也不含糊,“跟您猜想的一样,是心理问题。”
她方才旁敲侧击的与季时与聊了许久,“因为傅太太从前从事的工作特殊性,受伤后更为迫切的急于恢复,但这种伤是急不来的,时间才是最主要的问题。导致恢复过程中并不太顺利,一边最需要静养,一边又急于努力,本身就存在很大的矛盾冲突,很容易就出现这种应激障碍,所以才会一到跳舞,那种熟悉的感觉涌上来之后产生强烈的应激反应,头晕,想吐,喘不上来气诸如此类。”
“需要怎么做?”
“需要疏通,让她相信她的腿真的好了。”
“这样的检查她做过很多,报告上没有问题,也很难相信。”
林医生带着肯定:“这就是关键。”
良久。
久到云淡天青。
季时与从背后懒懒的搂住他的脖子。
熟悉的清甜的味道涌入,才把傅谨屹的思绪拉扯回来,他顺势揽过她的后腰,轻而易举就把季时与拥入怀里,稳当的坐在他大腿上。
“小心。”傅谨屹阻止她扭动的柔软腰肢,把手里那根只吸了一口,将要自己燃烧殆尽的烟头挪的离她远了些,“烫到你的衣服,榨干了,一赔十,很不划算的傅太太。”
季时与嘁一声,“小气鬼。”
她才不是来斗嘴的,“专家们怎么说?”
傅谨屹勾着唇,从善如流,“已经恢复的很好了,像上次那种情况是因为太久没跳不习惯,肌肉紧张造成的,明天开始会有中医来静园给你针灸,帮你调理恢复,很快就没问题了。”
季时与不敢错过他的每一个表情,“真的?”
“真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