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凝得到完整的天道传承不过几个时辰，对于传承中的术只是粗略地囫囵吞枣，更多的是获得传承关于天道身份的认定。


    何况她并未有过僭越天道的意图，这层认定也只是她为了驱除晦息的暂时需要而已。


    对于泽微君的攻势，她一直处于格挡防御和闪避的状态，十分吃力。


    要对抗天道，得用天道的方式。


    洛凝一面接招，一面紧张地分神向内探寻，在天道传承中翻找抗衡天道之法。


    前半部天道传承她尚且半生不熟，后半部几乎完全陌生。


    当场预习，当堂考试，不能被监考官抓住，否则要命的那种。


    起初洛凝尚能应对，在来回过招中化解泽微君的攻击，经由内化再迅速同法反制，在对战中学习他的攻击路数，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泽微君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戏谑，“光是这样可不够哦。”


    洛凝随即迎来更猛烈的攻势和更快的速度！


    变招更快了！


    这样下去不行！


    按照他的出招方式容易被他牵制，节奏和主动权都捏在对方手中，且她不论怎么模仿，都难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青出于蓝。


    白雾再度聚拢，洛凝喘息着支起身，分不清是雾气包围的是泽微君，还是自己为之侵吞。


    “嗖——”


    似裂帛之声忽地入耳。


    洛凝警铃大作，环顾四周仍是茫然一片。


    须臾，密密麻麻的冰刃从后破空而至！


    洛凝立即支起屏障，尖锐冰刃被阻挡在外，正当她要松口气，数道冰棱刺破透明屏膜飞射而入，直冲她面门而来！


    即便后翻闪避及时，难免还是被擦破几道血印。


    泽微君执扇轻摇，抬手揭开雾纱白幕，信步于她面前居高临下道，“小丫头还不认输吗？”


    洛凝大口喘息着，抬手抹去颊边血渍，颤颤巍巍站起身，直面泽微君的目光。


    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必须找到破局之法。


    洛凝打量着面前的泽微君，上一次溯洄中他已经耗损了许多精元，以至于数度沉眠，之所以现下没有一招将她格杀，想来其中多少也有力不从心。


    如此虚弱，却依然能在对战中占据上风，不过是他身为天道日久，对于天道“术”的钻研比她更深罢了。


    相比之下，他更清楚如何运用这些“术”，用最少的能量消耗发挥出最大的制敌效果。


    她的生疏不通，就是他最大的优势。


    那这能否反过来成为她的优势呢？


    心念电转间，新一波铺天盖地的冰棱迎面而来。


    这一次她没有闪避，更没有用屏障防御，近乎完全暴露在冰棱箭雨下。


    泽微君眸中一丝诧异转瞬而过。


    洛凝展开双臂画圆，虚空起阵，阖目默念法咒，丝毫不惧面前刺棱的危险。


    这是个很麻烦的咒法，稍有不慎便会失败，洛凝只匆忙一瞥便要施展，全然不顾失败的危险，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泽微君未曾收手，他略带好奇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冰棱几乎要扎入她身体的刹那，法阵在她手中亮起，万千冰棱掉头转向，光影斑驳，冰棱折射的光线四处散射，刺得人睁不开眼。


    下一瞬，漫天冰棱箭雨瞄准来处，迅速飞刺回原点，直奔泽微君而去。


    他折扇一挥，破开冰刺，却意外地什么都没碰到。


    箭雨像缭绕云雾般被挥散。


    泽微君乍然反应过来，那是幻象！


    来不及反应，一道巨大冰柱已经逼临眼前！


    洛凝竟是将众多冰刺汇聚成柱，一面编织幻象错开他的注意，另一面暗度陈仓掩饰她真正的攻击！


    被洛凝声东击西打了个措手不及，泽微君被撞出三丈远，驻足反手一击，掀起暴风将硕大冰柱推回洛凝方向，巨大惯性叠加暴风场域的助推，冰柱倾轧而来，几乎要将她砸成肉饼。


    方才虚构幻象，同时凝结冰柱的拼力一击几乎耗去了她大半精力，此刻的洛凝手脚乏力，闪避不及。


    暴风袭来，寒意侵人。


    就在她以为要被自己凝出的巨大冰柱无情肘击成碎片时，戾气逼人的罡风倏然柔和了下来。


    冰柱暴击的剧痛久久未至，只有鼻息间萦绕着的甘松气息。


    洛凝睁开眼，入目是一点靡艳的红深深烙印在那人颈侧喉结上。


    “师尊？”


    湛光一剑斩开天道虚空，拦在她面前劈裂硕大冰柱，时序寒为她挡去四处爆裂飞溅的冰片，奈何还是有一枚冰刃在她脸上留下血痕。


    时序寒垂眸捧起她脸，拇指细细抚过她受伤的侧脸，心疼抹去血迹愈合伤口，“抱歉，我来晚了。”


    洛凝摇头，看着他会心一笑。


    泽微君不可置信，但很快调整好表情，“明昀，你怎么找到这里，又是如何进来的？”


    这可是天道之境。


    时序寒未曾回答，伸手为洛凝整理因打斗微乱的衣冠，将翎羽重新固定在她发间。


    若只有琨霜翎羽，如她在结界或者其他异空间，他的确无法确定阿凝所在。前世幽冥海一事后，他便有了思量。


    好在她喜欢这件流霜羽衣，日日都穿着。


    阿凝如今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他的气息。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时序寒转身对上泽微，将她护在身后，湛光飞落他手中，发出战栗的嗡鸣。


    “师弟。”泽微君难得皱眉，“你要把剑对准曾经的大师兄？”


    竟敢剑指天道。


    反了。


    泽微君咬牙切齿，气极反笑。


    “好，真是……好极了。”


    时序寒对他这个天道并没有太多敬畏，也不信奉所谓正邪善恶，当初三千界中选择这一界，也不过是为了再见洛凝。


    七百年前天地倾覆，明昀愿意出手相救，也只是因为他觉得洛凝还会回来，他不愿她回来时看见的是个满眼断壁残垣的破碎世界。


    泽微君也是化凡后与之接触了一段时间，才旁敲侧击得知他的心理，若非如此，也不能轻易半哄半拉地将他拉入自本方阵营。泽微君也不想这样，但那时再不做点什么就真要第三次溯洄了。


    抛开择正时期的师兄弟关系，怎么说两人也有七百年的交情，风风雨雨都过来了，明昀这会对他拔剑却丝毫都没有犹豫，挥剑流畅一气呵成，泽微君不算意外，但难免生出一种又想骂人又好笑的荒谬感。


    非要较真，明昀也算他从小看着的晚辈，从祁雍雪山带出来的时候，那么小一点，都没到他腰。


    当年的小不点，如今都站在他的对立面。


    一个比一个不敬尊长。


    他做天道千百年，已很久没有这样剧烈的情绪波动了。


    泽微君笑了下，眸色微凉，雾气愈发浓郁，虚空之境有什么在迅速凝实，发出咯咯声，利刃从四面八方袭来。


    时序寒意识到危险，在光刃刺来前将洛凝推离攻击圈，湛光飞旋盘桓在侧抵挡光刃，远望过去一片灵光闪闪。


    洛凝有传承在身，只要不在主攻范围内，作天道禁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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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保定是没问题的。


    “敢与天道相抗，你算第一个。”泽微君指尖光芒一闪，周遭攻势陡增十倍。


    时序寒昔年在御灵界修炼飞升，修炼所用并非本界灵气，但仍属此界生灵，一定程度受天道约束。


    天道领域内，他每向泽微君出招，便有七成力量反噬己身。


    时序寒几番压下喉中腥甜，在如此劣势的条件下对上天道，即便是仙也难以全身而退。


    两边情况并不乐观，都在观察和互相消耗，等对方先露出颓势。


    如此下去不是办法。


    洛凝焦急地观察局势，另一面火急火燎地内寻天道传承，寻找破局之法。


    可谁能比泽微君更清楚其中数术的运用？就算她现学现卖也最多学个皮毛，掌握不到精髓，又如何在天道之境内打败天道？


    能打败天道的，只有另一个天道不是么？


    或许，是她想错了。


    为什么要打败他？这不是让他如愿以偿么？


    不管她和泽微君谁死，天道崩亡的巨大能量场足以扭曲时空，溯洄会将另一人传回数千年前。泽微君告诉她这些，总不至于只是为了让她死个明白。


    而是为另一种可能铺垫。


    倘若她活下来并回到过去，一定要阻止前任天道创下溯洄。


    两个天道，不管谁死都能达成他的目的。


    可这真能成功么？


    用沾满血的筹码赢下的赌注，总会在下一次连本带利输得彻底。


    要回到过去阻止前任天道，前提便是溯洄既创，而以此为基础，又如何阻止溯洄术临世？没有溯洄术，他又如何重返当年阻止？


    究竟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这样无解的逻辑黑洞真的有结果吗？能解决泽微君扎在心头千年的刺吗？


    大概率即便付出滔天代价，结局也未必能如他所愿。


    洛凝皱眉。


    或许泽微君意识到这点，但他没有别的方向，于是只能孤身坚持摸黑走到底，明知是死胡同，也得拿命去磕黑暗中的南墙。


    她仰头望天，一片白雾茫茫，不知前途，不辨来路。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


    天道何尝不是如此？


    洛凝放下对天道传承的执着，内视本我，抽离魂魄，将镌刻魂识上的天道传承剥离。


    阵阵深入灵魂的痛苦传来，像将脑子丢进洗衣机，再放在搓衣板上来回搓磨。她额头冷汗涔涔亦未曾停歇，以灵力化刃将记载传承的魂识剖开、磨平、剪裁后再拼回去，回归最原本的自己。


    “洛凝，你在做什么！”泽微君被时序寒拖着，再扫过来时险些被惊得失声。


    她笑了笑，唇上因剧痛咬出血痕点点，格外张扬。


    就在方才，她摒弃了天道传承。


    不再被此间承认为天道。


    她却很开心。


    时序寒见泽微脸色煞白，回身看来，霎时面上血色褪尽。


    她头顶劫云密布，随时有性命之虞。


    想放弃天道身份，必须接受天地制裁。


    天道不好做，更不容轻辞。


    洛凝得到传承不久，便弃了这份认可，会被视为轻佻和不负责任。为法则所不容，法则为初代天道所定，即便同为天道的泽微也不能更改。


    初代天道对于逃避责任的后来者，会降下最严厉的惩罚。


    天道之身也受不住的劫，失了天道金身后，一击就足以令其灰飞烟灭。


    此刻，天雷滚滚，应声而下。


    雷光如鞭，迅速向洛凝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