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3章

作品:《秽喜

    临近年关,秦夫人又带着秦熙去过几回晋国公府,尤氏很喜欢秦熙,说她温婉贤惠,处事沉稳,遂有心撮合,只要沈从简在家尤氏便让人去请他,哪怕说不上几句话,也都要例行公事般过去走一遭。


    在第三次看到秦夫人身边只有秦熙后,沈从简同尤氏告假,只说公务繁忙,要搬去署衙住段时日。


    秦熙心思细腻,原就觉出沈从简对自己态度冷淡,后本该归京述职的晋国公因北地骚乱暂缓行程,导致她跟沈从简的议亲拖延,她绷紧的心弦宛若被拉抻到极致,经不住一丝风吹草动。


    秦夫人不是没瞧出她的焦虑,也曾劝解安慰,但无济于事。


    晌午趁秦明景从外头回府,秦夫人特意打听了沈从简的当值时日。


    “兴许是你会错意,不一定就是沈从简的缘故。”秦明景翻找出养心园旧图,连头都没抬:“你跟熙熙过于瞻前顾后,虽说是该谨小慎微,可也不能太过紧张,此番推迟议亲分明只是因为晋国公不能如期归京,倒叫你们说的像沈家人对咱们熙熙不满意。


    熙熙品行端肃,是最让人放心的孩子,你呀,莫要跟着熙熙胡思乱想。”


    秦夫人叹了声:“你说得对,或许是我忧思过度了。”


    自打愫愫回京,她便时不时想起三年前吕颂退婚求娶的场景,生怕重蹈覆辙,让愫愫再毁了熙熙的婚事。


    为此,她甚至让朱嬷嬷留心愫愫的举动,沈从简不是吕颂,但他终究是男子,是男子就难免被美色所惑。


    署衙内生着炭火,官员频繁进出,使得屋里跟屋外一样冷。


    沈从简攥了攥发麻的手,目光仔细逡巡着修改后的殿门图纸,而后起身呈送到秦明景案前。


    “你倒是仔细。”秦明景看着楹联后的青玉莲瓣,眸中尽是欣赏,“太后礼佛又不喜张扬,恰到好处的点缀才能合乎太后心思,便照着改后的图纸去办吧。”


    “是。”沈从简收起图纸,说话间雾气在面前氤氲开来,他皮肤白,眉眼俊秾,素日里瞧着温润柔和,但此时笼在白雾里,便多了些许凉薄之意。


    “大人,我听齐管事说,用做殿门梁架的木材都是蜀地进贡的金丝楠木。但据我所知,金丝楠木的产量在前朝便已锐减,仅殿门便需数株百余年以上的桢楠树,若要顾及整个养心园的用量,我细算了一下觉得十分吃紧。”


    秦明景点头,右手轻叩桌案说道:“圣上纯孝,为敕造养心园削减了避暑别苑的花销,将本该用到别苑的木料调拨到此,虽吃紧但若精打细算还是尽够的。”


    如此,动工后便只能尽量少出纰漏。


    傍晚时候,沈从简才赶工制出养心园四季游廊花窗图纸,太后喜欢在水天一色时观赏落日,故而园子引护城河的水形成暗渠,于地势低洼处开凿出小镜池,湖水涌动更迭,常清不浊,四面游廊既能兼顾赏景时雨雪日晒,又能从四个方位领略小镜池的四季变幻,移步异景,很是雅致。


    停笔,听到隔壁的动静,沈从简蹙眉。


    秦熙又来署衙送饭了。


    一连数日,明面上是受秦夫人嘱托照顾秦明景的脾胃,实则每道饭菜都在迎合沈从简口味,尤氏是笃定了秦熙一定会嫁进晋国公府。


    沈从简夹了箸,细嚼慢咽后抬眼轻笑:“秦姑娘的手艺真好。”


    他声音低缓温柔,听得人心尖一暖。


    秦熙捏着绢帕,眸眼微抬,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稳重,但耳朵滚烫到连声音都在打颤:“郎君喜欢便多吃些,如此才不算辜负珍馐。”


    沈从简:“劳烦秦姑娘了。”


    秦熙看着那双缱绻的凤目,整个人被定住般,少顷才觉出失态,忙低头装作不经意拂过脸颊。


    “年前母亲想请秦夫人和秦家姑娘入府小聚,贵妃娘娘赏赐了两支珠钗,让我亲手转交给两位姑娘。”


    不待秦熙琢磨出意味,秦明景便答应下来。


    沈从简拢着袖中手炉,目光淡淡地凝视窗外,回京这么久,那位秦二姑娘委实安生的古怪,才三年而已,她怎么可能转了性子。


    唯一能说通的,便是她被家里管束,轻易见不到自己,如此,便也不能勾搭未来姐夫。


    那便没趣了。


    冬日天黑的早,何况又飘起细雪,锦葵撑着伞来到廊下,冻得脚趾又麻又痛,她跺了跺脚,那边沈从简掀起毡帘,秦熙红着脸走出来。


    车子甫一走动,秦熙羞涩的笑意全无:“愫愫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锦葵如实回禀:“二姑娘最近都在看医书,她叫人出去买了好些药材,从早到晚待在院子里熬药,弄得满院子都是苦味。”


    秦熙捏着手指,绢帕在指间越缠越紧:“可记得国公夫人有说起过沈郎君喜医术?”


    锦葵怔了瞬,随即摇头:“奴婢记得清楚,国公夫人从未提起。”


    秦愫不会无缘无故痴迷医书,她一定有所图谋,难道她已经偷偷见过沈从简,知道他更多喜好?


    秦熙只觉口干舌燥,心跳烦乱。


    翌日天气转暖,屋檐背阴处的雪化成水滴滴答答落在廊下,秦愫快步绕过,才下台阶便看到不知在车前等了多久的秦熙。


    “知道你要去书肆,便想搭你的车一道儿同行,不碍事吧。”


    说话间,秦熙瞟了眼对面人。


    苍葭色圆领兔毛长裙,斗篷亦是同色豆绿,很是素净,发间只有一枚青玉兰苕圆头簪,俊俏的小脸藏在帽纱下,随风若隐若现。


    秦熙打量时,秦愫已然答了她,语气很是平淡。


    “不碍事,姐姐上车便是。”


    她也没让红蓼搀扶,自己拎起裙摆踩着脚凳弯腰进了车内。


    秦熙低头看自己妆扮,从发式到绣鞋无不用心,她相貌寡淡,便用鲜亮明媚的珠钗和衣裳修饰不足,绯色斗篷被吹起,露出滚着金线暗纹的裙摆,领口的雪白狐狸毛扫过下颌,她有点痒,也有点酸。


    秦愫方才那眼神,定是在心里讥嘲她,笑她多此一举。


    天冷,书肆里人不多,掌柜的伏在案上盘点入库。


    因先前写好书单让红蓼送来的,故而掌柜听说是来取书,便赶忙吩咐小厮去后头架子上翻找。


    “姑娘是大夫?”


    “我不是大夫,不过是喜欢,跟着学了点皮毛而已。”秦愫接过书来,翻看了几页后抬头,隔着帽纱问,“有没有浅显易懂的,比如药膳类书籍。”


    “有的,姑娘稍等片刻。”


    掌柜忙疾步走到隔断后的架子上,取出置于高处的厚厚一本,“放的久了,有点脏。”


    他抬手用袖子仔细擦去灰尘,小心翼翼放到案上。


    秦愫不在意,打开来匆匆看过后便付钱一并带上马车。


    不多时,秦熙也回来了,锦葵跟在身后抱着一摞书躬身将其摆放在案上,这才退出去,从外将帘子盖严。


    “怎突然想起要买医书?”秦熙盯着她擦拭书扉的手,抬眼。


    “喜欢,便想仔细地学。”


    “我记得你幼时并不喜欢,怎忽然有了兴致?”


    秦愫停手,跟着抬起头,自回京后,这种有意无意的试探,就像包裹在淤泥中的尖刺,总是横亘在她们为数不多的交谈里,时不时露出锋利的刃,片刻后又倏地缩回。


    “人都是会变的,我也不可能一直都是三年前那个秦愫。”


    秦熙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埋怨,忍不住用轻笑掩饰情绪:“我只是想让你看点有用的书,别凭白浪费光阴。”


    “姐姐是要敲打我?”


    “你非要同我针锋相对?”


    马车内气氛骤然沉寂。


    少顷,秦熙缓缓开口:“我以为你改了,不成想你还是如此不知分寸,如此任性。”


    秦愫气极反笑:“我又怎么了?”


    “你看医书,学医术,难道不是为了讨好别人?难道还真的想让我以为你仅仅是因为喜欢?”


    秦熙的语气变得冷硬,像是看穿秦愫内心而泛起讥嘲。


    秦愫看她涨红的脸,看她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双肩,看她明明动怒却又暗自压抑的双手,紧紧攥着榻上的绸被,她像极了即将上战场厮杀的战士,情绪蓄势待发。


    “你笑什么?”秦熙厌恶她那种眼神,不把一切放在眼里的坦荡,太灼热,太自由。


    秦愫挑开车帘,任凭冷风拂面。


    “姐姐,你便那么想嫁给他?那么害怕我抢走他?”她的声音夹着寒意灌入秦熙耳中,像在巨浪中涤荡。


    “你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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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我才不会像你这么没出息,为了个男人委屈自己,连不喜欢的东西都肯学。”


    秦熙猛地扣紧手指,保养得当的指甲在书页侧边划出一道白花花的痕迹。


    秦愫的视线就落在书页上,十几本关于造园的书籍,就像一记记重棍闷在颅顶,秦熙想盖住,手脚却动弹不得,任凭那目光逡巡屠戮,然后露出不屑的薄笑。


    她永远居高临下。


    秦熙咬了咬牙,冷哼一声驳斥回去:“但愿你所言为真。”


    “为人处世,各有方法,我知道你从未将我放在眼里,但你要记住你现下说的话,不要转过头便觊觎我的东西!”


    秦愫不想搭理,索性趴在车窗上吹冷风,帽纱不时拍打面颊,秦愫的话断断续续飘来。


    “贵妃娘娘赏了一对珠钗,你的那份我会去国公府一并拿回来。”


    “愫愫,我若能嫁到晋国公府,日后你也会嫁的好。”


    “我们是姐妹,终究是要彼此扶持的。”


    秦愫自不会被这番话感动到,但她也没再争论,她觉得心里有颗毛茸茸的种子,每每生气时都会颤动一下,让她看到丁点绿意,便什么烦躁都没了。


    她也盼望秦熙能顺顺当当嫁到晋国公府,毕竟秦熙嫁了人,她才好同母亲提自己的亲事。


    想到这些,她觉得不管秦熙做甚,自己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


    贵妃娘娘的赏赐,是一对嵌着大红珠子的凤头金钗,既是一对,便不该有分开的道理。


    秦熙为着体面谦让了几句,最后捧着两支金钗心满意足收回妆奁。


    这日除夕,府内从晨起便开始忙碌,一派热闹景象。


    秦愫用过早膳便去了书房,与秦熙一道儿跟在秦明景身后写楹联,不出半个时辰便写了满满当当一间屋子,连落脚地都没有。


    秦明景将秦熙写的“阁灿乾坤,厅光日月”挂在书房,又将秦愫写的“虢风惊四座,梨韵献三门”贴在后花园旁的听曲楼上。


    往年秦愫都是爱热闹的,喜欢歪在秦夫人身边讨要喜钱,然后跑去院里跟丫鬟们放烟火爆竹,闹得满头大汗也不觉累,她是最活泼的性子。不像秦熙,总是安静地看着,偶尔附和一声浅笑。


    秦夫人看着两个女儿,嘴角涌上笑意。


    “待会儿去正院用饭,做的好些都是你爱吃的。”她拉起秦愫的手,语重心长拍了拍,“你不在的三年里,我和你爹,你姐姐都挂念着你,如今终于团圆,也省的我们牵肠挂肚的想你。”


    秦愫不着痕迹挣出,摊开手心朝上笑道:“我也牵肠挂肚惦记着母亲的喜钱呢!”


    “你这孩子!”


    秦夫人轻拍她脸颊,掏出早已备好的喜钱,一人一份。


    正说着,前厅朱嬷嬷来禀,道晋国公府沈世子拜访。


    这个时辰来,定是要留用晚膳了。


    秦夫人下意识看了眼秦愫,她却是收起喜钱,又将衣桁上的斗篷扯下:“我正好偷闲回去补眠,晚些再来陪父亲母亲守岁。”


    日头落得早,空气中好似笼了层霜雾,洒在脸上冰凉滋润。


    她脚步轻快,兜帽滑落发顶,在身后轻轻摇晃。


    秦熙暗暗松了口气。


    沈从简却是没想到,见秦二姑娘一面如此不易。


    哪怕在除夕,哪怕是该阖家团聚的日子,一桌人谈笑盈盈,谁都没有提起二姑娘,就好像秦家本就没有这个人似的。


    晚风急,催的人脚步踉跄。


    走在甬道消食的两人各怀鬼胎,心不在焉。


    秦熙酝酿着说辞,冷不防被风一吹,险些栽倒,沈从简握住她手臂将人稳在胸前,待站定后松开手,退了步温声道:“秦姑娘小心。”


    “多谢沈郎君。”


    灯火透过花墙影影绰绰落满枝头,半空炸开的烟花像下了场金箔雨,他的气息近在眼前,与无数种说不清的东西混成一团,撞击着秦熙怦然跳动的心。


    她不敢抬头,慑于他儒雅却又无端凛冽的气度。


    在秦熙手心满是热汗的时候,沈从简正透过那扇石刻棱花窗,望向站在廊庑下的侧影。


    隔着这样远,他还是一眼认出她来,只是一道侧影,叫他足足惦记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