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2章

作品:《秽喜

    猎猎寒风吹得屋檐积雪四溅,伞下人只站在门口,兜帽被扯开弧度露出半张雪白的脸,雪沫不断拍打她腮颊,而她一动不动,与掀帘而出的秦愫对望着。


    “你可以去。”她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


    秦愫蹙眉,少顷回过神来:“去沈家?”


    秦熙看着她的眼睛,那样好看勾人的眸中泄出熟悉的感觉,傲慢自负,未被磋磨过的天真。沂州的三年如同凛冬过后的春风,催发着这朵花使她呈现出更外鲜嫩生动的颜色。


    上天当真不公。


    秦熙敛起所有情绪,面不改色眯起眼睛:“你不必担心惹我不快,若实在想去便一同去吧,毕竟沈夫人的邀帖中写的是秦家姑娘,不单单指我一人。”


    “姐姐愿意我同去?”秦愫不答反问,说话间也从屋内迈出步来,走到秦熙伞下。


    秦熙捏着伞柄的手指微微用力,仍笑着说道:“自然是真心邀你。”


    “你不怕我抢你的心上人?”


    “愫愫,你未免太自以为是了。”秦熙似乎早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回答的笃定而从容,“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我不可能做你一辈子的陪衬。何况,你当自己还是那个深受官眷喜爱的秦二姑娘?如今的你,我不会放在眼里。”


    虽这么说,秦熙还是觉得自己在发抖,幸好有风吹过,遮掩了她的紧张。


    秦愫捂了捂被冻红的小脸,飞快回道:“那我便听姐姐的,跟着一起去吧。”


    始料未及的答案,令秦熙愣住。


    见状,秦愫笑起来:“瞧,姐姐分明还是把我放在眼里的。”


    秦熙咬唇,眸光冷厉成冰。


    “此番是我回来后姐姐头一次犯糊涂,我便不往心里去,你自己想要什么便去争去抢,别把我拉进来,好似我是你的阻碍,没了我你便什么事都能成似的。


    姐姐想要好亲事我并不觉得有错,但你不该将自己择出来,把我硬塞进去,让我成为众矢之的,千夫所指。”


    “我没有!”秦熙态度坚决,袖中的手死死攥起来,“是你和吕颂对不起我在先。”


    秦愫冷笑:“那也着实太巧,退婚后不过半年,吕家便被外放离京了。”


    她转身低头,掀开帘子回到屋内,乍然而来的暖意叫她面上发热,眼睫上的雪粒子融成水珠。


    当年尽管在沂州,她还是听到了关于自己的传闻。


    吕家败落,兴许是因为秦二姑娘克夫,所以才会在吕颂退婚后,吕家急转直落。


    隔着厚重的毡帘,姐妹二人俱是沉默,风声盖住彼此的呼吸,谁都没有挪步。


    少顷,秦熙重复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吕颂为你背弃于我,是你们对不住我,我根本不知吕家会败,我不知道…”


    帘子被猛地掀开,秦愫凝重的神色令秦熙戛然而止。


    “姐姐到底想做什么?我真的不明白。”


    秦熙也不明白,其实她只是想警告秦愫,不准再抢她的东西,尤其是即将到手的亲事。


    其实她完全不必过来,这亲事几乎没有悬念,只可能是她的。可她还是来了,冒着风雪也要过来,像是急于证明,但又弄巧成拙,反被秦愫拿捏奚落。


    “你离京那么久,合该走动走动,我是好心。”


    “当真不必!”秦愫捏着毡帘,忍下鲠在喉间的酸胀,“我不是姐姐,你喜欢的人我未必喜欢,你急着抓到手里的东西我根本不在乎,你视若珍宝的唯恐失去的,其实我真的一点都不放在眼里。


    我不去,是因为我不想去,不是我不能去。”


    秦熙最厌恶的,大概就是秦愫不屑一切的优越感吧,她好像什么都不怕,也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所有人都会哄着她,捧着她,在她开口前便奉上最好的宝贝。


    不公平。


    秦愫是在怜悯她吗?是在告诉她自己若要争,便一定会赢?


    不,这不是怜悯,是威胁,秦愫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她还是瞧不起自己,觉得她不配,不配成为对手。


    这夜秦熙枕着金丝滚边的祥云枕思忖对策,然又毫无头绪,最后还是担心翌日脸肿而逼迫自己不得不赶紧睡下。


    醒来便去照镜子,果不其然眼睛发红,两颊浮肿,她很是懊恼。


    丫鬟锦葵用剥了壳的鸡蛋帮她滚了滚脸眼,虽消下去些,但细看仍能瞧出异样,便要扑粉,却秦熙阻止。


    “不必遮掩,便先这样吧。”


    沈大将军被封晋国公没多久,其女便入宫成为宠妃,圣上感念他驻守北地不易,一道圣旨将沈家人召进京城照顾,又封沈从简为世子,提拔到户部度支司做郎中,官职不高,但掌市舶商税以及盐铁香料贡茶岁入,是个清闲肥差。


    秦熙挽着秦夫人的手跟在沈家管事身后,听她提到沈夫人,不由抬了下眼皮,仔细聆听。


    “此番赏花宴是世子爷托付给夫人,求她帮忙操持的,夫人虽没有自己的孩子,可早就把贵妃娘娘和世子爷当成亲生,凡事亲力亲为,无不体贴入微。


    老奴听夫人说过,秦家姑娘温婉端庄,通情达理,她很是喜欢。”


    秦夫人给朱嬷嬷递了个眼色,朱嬷嬷快走两步将一袋银子塞到管事手里,“劳嬷嬷费心提点。”


    管事眉开眼笑,忙说:“客气”,佯装推辞一番便赶紧将银子收进袖中。


    沈家如今这位不是正主,而是正主死后晋国公娶得继室,听闻是位贤惠的妇人,为了抚养年幼的嫡子嫡女没有再要自己的孩子。


    管事方才那几句话,便是告诉秦夫人和秦熙,沈家和睦,沈夫人能做的了沈家郎君的主。


    沈夫人尤雯年逾三旬,保养得当的面孔未语先笑。


    秦熙被她拉着手夸赞了许久,心中既高兴又忐忑,整个宴席丝毫不敢懈怠,唯恐哪个举动做的不称沈夫人心意,令她厌烦,故而整场席面下来如同上大刑般,后背濡湿一片。


    沈夫人命人端来平底黑漆托盘,取过绒布上的纯金钿头钗,招了招手示意秦熙上前。


    秦熙略垂首,微颤的睫毛透出紧张不安,沈夫人不动声色,拉过她的手将钿头钗放到她掌心,语重心长道:“打从贵妃娘娘出阁后,简哥儿也去了户部,偌大的府邸只剩我一人,着实冷清。


    熙姐儿这孩子我看着尤其喜欢,若秦夫人舍得,便叫她多往我这里走动走动,陪我说话下棋。听说你弹得一手好琴,圣上正巧赏赐给简哥儿一把绿绮,回头你便试试那绿绮如何。”


    说着,眉眼一挑,打趣道:“简哥儿最喜吟风颂雅,你们两个定然志趣相投。”


    秦熙心跳的飞快,脸色绯红。


    秦夫人回了几句场面话:“秦世子精通琴棋书画,可别叫熙姐儿班门弄斧。”


    末了沈夫人问起秦熙的眼睛,秦熙遮掩着只说是没睡好,但沈夫人是精明的,哪里猜不出缘由,前几日秦二姑娘回京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满城皆知,好些小郎君打马游街想在她面前露脸,想必相貌生的极好。


    可惜风评太差,连自己的姐夫都不放过,这才刚回来便给秦熙气受,可见是个恃宠而骄的小娘子。


    这世上,听话懂事的那个难免要受委屈。


    管事从外急急走来,躬身行礼道世子回了。


    秦熙的心猛的一紧,眼睫轻抬,目光随着脚步声悄悄看去。


    来人背对着她们站在落地宽屏后脱解大氅,虽看不清相貌,但能看出他身形清朗峻拔,只看背影便知他骨相极佳,更何况举手投足间从容不迫的矜贵气度,是名门世族才会有的教养。


    他将氅衣递给丫鬟,略整衣冠后转身绕过屏风。


    那是一张温和儒雅的脸,面庞白皙,长眉凤眼,但不女气,其实他五官生的都极美,但最勾人的还是那双眼睛,眼眶深邃狭长,眼尾上挑,眼珠黑白分明,看一眼便很难挪开视线。


    秦熙暗暗敛声屏气,在他同两位夫人作揖后转身朝向自己时,垂眸福身与之互相行礼。


    从她的角度,依次可见他漆黑的皂靴,天水青的襕袍,圆领一丝不苟的扣着,露出小段脖颈,再抬头,便对上他投来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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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文平和,虽带着笑意,但笑容是初次见面的客气周到,无关欢喜。


    这让秦熙重新紧张起来,她恍惚看到沈从简眸中一闪而过的失望,虽不确定,但怀疑像一颗吸饱水的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以不可遏制的速度盘踞缠绕,很快将整颗心紧密包裹,她透不过气,绷紧的神经令她手心冒汗。


    许是看出两人的不自在,沈夫人和秦夫人借口去暖阁看花,便把下人也支到外间伺候。


    沈从简起身倒了两盏茶,送到秦熙面前。


    秦熙受宠若惊,接过茶柔声道谢。


    沈从简笑,跟着坐在秦熙对面的蝙蝠寿字纹圈椅上,目光温煦的打量着她,女孩娴静端庄,虽紧张仍能保持闺秀做派,不讨厌却也谈不上喜欢,中规中矩的泥人似的。


    “听说秦姑娘家中还有个妹妹,今日怎的没来?”


    他忽然发问,倒让秦熙有些措手不及。


    “愫愫刚回京便病了,母亲让她在家中休养,这才没有出门。”她说着,手里的帕子绞起来。


    沈从简哦了声,端起茶盏啜了口。


    秦熙抬眸,轻声问道:“沈郎君认识愫愫?”


    沈从简摇头:“不认识,倒是听过几句闲话。”


    闻言,秦熙悬着的心落回原处。


    临走,沈从简将一把裹着绿布的古琴送给了秦熙。


    回去路上,秦夫人拍拍秦熙的手背,难掩喜色:“原就听你父亲说起他,道是仪表堂堂,性情谦和,今日见过后才敢把心放到肚里,果真是顶顶出色的好郎君。”


    沈夫人约了半月后吃酒,言外之意是想在除夕前选定日子,秦夫人便知道秦熙这门婚事会成。


    “虽才见面,却肯将绿绮赠与你,想来他是愿意的。”


    秦熙依偎在秦夫人怀中,喃喃道:“母亲,我有点怕。”


    “沈郎君他问我,为何愫愫没有同往。”


    秦夫人怔住,瞬时明白过来,秦熙在害怕,怕自己的婚事同三年前那般再被愫愫毁了。


    察觉出怀中人在发抖,秦夫人拍拍她的肩,安慰道:“你要信自己,也要相信沈家小郎君。”


    “可是母亲,我自知处处不如愫愫,她生的好又天真烂漫,自小到大郎君只要见到她便必定忽略我,我没法相信自己。”


    “你放心,在事情落定前,愫愫不会见他。”


    傍晚时候又落了场雪,天寒地冻前秦熙回到自己屋里,她让锦葵将古琴摆置在桌案上,克制着激动走上前去,揭开绿布,笑意骤然僵在唇边。


    不是绿绮。


    夜枭飞过半空,沈家西院灯火如昼。


    沈从简褪去外裳,着单衣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白日用的刻刀,摸过未完成的木雕继续修饰,他手指细长,指腹处有斑驳的划痕,都是素日用刀的痕迹。


    他外祖家曾是本朝最有名望的园林世家,鼎盛时期修筑过皇家别苑,王公府邸,但在母亲出阁前外祖主造的避暑苑坍塌,压死数十工匠,外祖为此获罪,家道败落,自此销匿无声。


    如今顶替外祖成为造园圣手的人,正是将作大监秦明景,他的上峰大人。


    沈从简吹去木雕上的粉末,想着白日见到的秦家姑娘,不由瞟向摇摇欲坠的烛焰。


    泥胎木头似的蠢物,毫无趣味。


    橘黄色的光摇曳晃动,伴着窸窣刺耳的雪粒声,让他依稀想起三年前的雨夜。


    天空泼墨般漆黑晦暗,雷声碾着屋檐轰隆隆滚过,对面人扯着他的衣襟,明明在发抖,但又执拗地不肯松手。


    被雨淋过的人浑身都是水,滴滴答答打在沈从简脸上,他简直没了耐心,厌烦至极。


    然后他就被她撕开了衣裳,冷空气来的猝不及防,就像她看清自己身体时受惊的怔愣,意外且突兀。


    沈从简永远忘不了那一幕,女孩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给他拢好衣裳,嫌弃着恐惧着夺门而逃。


    他以为,今日的赏花宴,那位秦二姑娘能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可惜了,白白新做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