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四五章 必死之局

作品:《绝色生骄

    藏经殿内,烛火摇曳。


    魏长乐的脸色在昏黄光影中泛着青白,仿佛浸了冷月寒霜。


    “看来今晚我不该来。”


    独孤弋阳斜倚在紫檀雕花椅中,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窝里投下暗影,那双眸子却亮得慑人,像暗夜中伺伏的兽瞳。


    “你我皆军旅出身......!”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却字字清晰,如钝刀刮骨,“行事便该如男儿,落子无悔。”


    魏长乐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所以今夜,是你布下的局?你早知我会来?”


    独孤弋阳微微前倾,“以你的才智,到此刻难道还不明白,我本可以轻而易举离开,却为何独独留在此处?”


    魏长乐的眉头缓缓收紧,眉心拧出一道深痕。


    殿外风声呜咽,发出幽咽般的嘶鸣。


    “周兴查到你的踪迹,自以为得计。”独孤弋阳语气淡漠,“可一个能在云州生擒右贤王、在山南几乎独力扳倒卢渊明的人物,岂会如此轻易被人拿住行藏?他能知晓你的动向,只有一个解释——是你故意让他知道的。”


    魏长乐沉默不语。


    “你查到了冥阑寺,却未轻易出手,只因你无法断定我是否真藏身于此。”独孤弋阳的语气平静无波,“你找到那个叫香莲的乐妓,带回监察院时,我便知道,我的名字迟早会传入你耳中。监察院的手段,我素来钦佩——从一个风尘女子口中撬出秘密,对你们而言,易如反掌。”


    魏长乐忽地轻笑:“我一直想不通,你为何不杀她灭口?你凌辱过她,她对你身上的印记、癖好,必然了若指掌。杀人灭口本是你惯用伎俩,却为何独独放走一个可能泄露你身份的女子?在你眼中,她们贱如草芥,而你这种人何曾有过半分怜悯?杀个人对你无非是踩死一只虫子。”


    “杀了,太浪费。”独孤弋阳轻叹一声,那叹息里竟真有几分惋惜,“我虽出身独孤氏,家资万贯,却自幼过惯了苦日子。一枚铜钱要掰成两半花——我这人,最是节俭。”


    魏长乐微微一怔。


    他想起结拜大哥窦冲曾提及这位独孤公子。


    吝啬成性,锱铢必较。


    只是万万想不到,在这等生死攸关之事上,此人竟仍本色不改,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香莲是花五两银子买来的,在冥阑寺待了一年多,转手可卖十两。”独孤弋阳凝视着魏长乐,烛火在他眸中跳跃,“这等买卖,我岂能不做?一个娼妓,入了乐坊,活不了几年。为着她的家人,她也不敢多言。即便说了,又有谁会信?”


    “不错,”魏长乐冷笑,“一个卑贱乐妓,如何对抗权倾朝野的独孤氏?所以你有恃无恐,她的生死,于你不过蝼蚁,可生可死,对你不会有任何威胁。”


    “可我终究还是错了。”独孤弋阳的声音里首次透出一丝自省,“我未料到她有朝一日会落入你手,竟真能威胁到我。魏长乐,我该谢你。经此一事,往后我断不会再因这节俭陋习,为自己埋下祸根。”


    魏长乐挺直脊背,面如止水。


    “她落入你手,我的名字便会传入你耳。”独孤弋阳缓缓道,“只是至今我仍想不通,你是循着哪条线索找到冥阑寺的?那女子在此一年有余,却从不知晓自己身在何处。从她口中,你断然问不出这个地方。”


    魏长乐心中暗凛,若非天机先生引导,他恐怕至今仍在迷雾中徘徊。


    “你无法确定我是否在寺中,监察院那帮人也不敢轻举妄动。”独孤弋阳继续道,声音如冰水流淌,“当年设立监察院,太后亲定律令,不可监察五姓。她出身窦氏,若准监察院监察五姓,便是准其监察窦氏,这岂非自寻烦恼?但若独禁监察窦氏,窦氏便超然于五姓之外,必成众矢之的。太后何等睿智,岂会容此局面?”


    魏长乐颔首:“看来你对监察院知之甚深。”


    “这天下于五姓而言,几无秘密。”独孤弋阳正色道,“若连这点都做不到,五姓又何配称‘大梁五姓’?”


    “有理。”


    “你故意泄线索于周兴,无非是想借他投石问路。”独孤弋阳目光渐深,“他来到藏经殿,声称是从你身上查到冥阑寺线索时,我便猜到——待他们攻入寺中,你必率人埋伏寺外,静观其变。”


    魏长乐眼角微不可察地跳动一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原以为自己是那只黄雀,却未料自己早已是他人网中之物。


    “一旦确定我在寺内,你定会入寺拿人。”独孤弋阳抬起头,面上竟浮出一丝缅怀之色,“当年我也如你这般年轻,如你这般无所畏惧,如你这般热血满腔。魏长乐,你很像当年的我。若今夜易地而处,是当年的我得知此处藏有要犯,也定会不顾一切,入寺擒拿。”


    “若当年的你,知晓今日的你堕落至此,”魏长乐缓缓道,“不知会不会羞愤自戕?”


    独孤弋阳纵声长笑,笑声在空阔的殿宇中回荡。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收住笑声,目光复杂地看向魏长乐,“若非立场相悖,我当真愿与你交个朋友。”


    “与你为友?”魏长乐摇头,“那不如现在便杀了我。”


    “既然说得这般投机,多言几句又何妨?”独孤弋阳微笑,“周兴见我,立时便要撤走。当时我在想,是否该让他将寺中杂役尽数抓去,将一切罪责推于他们身上。你若见周兴从寺中抓人,定会以为寺内另有其人,我并不在寺中。只要不是我,想必你也没有兴趣与京兆府争抢功劳,那么今夜之事,便可轻松了结。”


    魏长乐坦然道:“不错。若周兴抓人,我认定你不在寺中,此案便会任由京兆府查办,我不再插手。”


    “所以今夜这局棋.....!”独孤弋阳靠回椅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自始至终,皆由我执子。而你,不过盘中一子。”


    “既如此,你为何故意暴露行踪?”魏长乐目光如刃,“只为诱我入寺,除之后快?”


    独孤弋阳凝视着他,缓缓道:“因为你,很危险。”


    四字落下,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卢渊明何等人物,竟败于你手。”独孤弋阳的声音低沉下去,“得知消息时,我实难置信。你这样的人,若活着,若脑中存有我名,于我便是永久的威胁。我可抹去此地所有痕迹,可另寻隐秘之所,但......!”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鹰,“我知道,你会如影随形,阴魂不散。我体弱多病,需得安寝静养。若身后总有阴魂缠绕,如何安宁?”


    “未料你竟如此高看我。”魏长乐唇角微扬,“我竟能让你寝食难安?”


    “是。”独孤弋阳答得斩钉截铁,“所以你必须死,且越快越好。今夜你既来了,我便将事办了。让周兴屠寺,一则可为我清理痕迹,二则可引你入彀......一举两得。”


    “所以你留此等我,要亲眼见我死在你面前?”


    “正是。”独孤弋阳颔首,“眼见为实。唯亲眼见你断气,我方安心。”


    魏长乐长叹:“你不觉得太险?就不惧监察院今夜倾巢而出?不惧监察院当真要拿你?”


    “不惧。”独孤弋阳面色一寒,“监察院虽威名赫赫,终究是朝廷豢养的犬。世人都道大梁姓赵,却不知大梁真正的主人,除赵氏皇族外,尚有另外四姓。一条狗,当真敢咬主人?魏长乐,若今夜监察院伤我分毫,甚至缉拿了我,你以为会是什么局面?”


    魏长乐沉默不语,只与他对视。


    “监察院敢动独孤氏的人,便敢动五姓。”独孤弋阳唇角那抹笑意变得冰冷,“届时,包括皇族在内,其余四姓也必视监察院为噬主恶犬。被五姓共敌的监察院,你以为太后凭一己之力,保得住么?”


    魏长乐面色如霜。


    这番话狂妄至极,却字字诛心。


    五姓之间固有纷争,但若有任何势力威胁到五姓根本,他们必会联手铲除。


    监察院律令中特别规定不得与五姓冲突,根源正在于此。


    这也解释了辛七娘为何在摘心案牵扯独孤弋阳后,竭力低调处理,再三嘱咐不可轻举妄动。


    “能让监察院倾巢而出的,会是何等情势?”独孤弋阳悠然道,“除非叛军攻入皇城,否则断无可能。监察院更不可能为对付五姓中人倾巢而出。你们那位老院使,还没蠢到这般地步。魏长乐,我很清楚,今夜你的行动,不过是你擅自为之。或许......!”


    他目光如针,“监察院早已告诫过你,一旦发现我真在寺中,必须立刻撤离。”


    魏长乐面不改色,只是冷冷凝视独孤弋阳的眼睛。


    “你明知我在寺中,仍带人冲入,包围藏经殿,这恰恰证明了你是擅自行动。”独孤弋阳的目光陡然锋利如刀,“魏长乐,你擒了右贤王,扳倒卢渊明,便真以为自己是盖世英雄?你以为你是谁?”


    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俯视魏长乐,“莫说是你,便是你父亲魏如松,在五姓面前,也不过是条狗。”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彻骨:“狗咬了主人,你说,该不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