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四六章 大衍血经

作品:《绝色生骄

    冥阑寺的正殿内,几盏残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将殿中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


    魏长乐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你要我死,而且早已替我编好了罪名。”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昏黄的光,落在独孤弋阳的脸上,“今夜我不仅会死在这里,还将替你担下所有的罪名。有独孤氏与三法司在背后撑腰,我的罪名会被坐实得天衣无缝,永远翻不了案。”


    独孤弋阳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我知道你似乎颇受李淳罡的器重。但别高估了自己,也别高估了你与任何人的交情。他绝不会为了你,与我独孤氏正面为敌。”


    魏长乐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深深的疲惫与不甘:“那么,在我临死之前,能否容我一问?以你独孤氏的出身,天下美人何愁不得,为何偏要行此鬼祟之事?凌辱之后,还要夺人性命……你,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


    “你真想知道?”


    “很想。”魏长乐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想……死不瞑目。”


    独孤弋阳眼中闪过一丝嘲弄,“那你就带着这个疑问,去死不瞑目吧。”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如何找到这冥阑寺的么?”魏长乐话锋忽转,声音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诱导。


    独孤弋阳怪笑一声,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想勾起我的好奇,与我做交易?”


    “你应该明白,这一切的源头,都在那桩‘摘心案’上。”魏长乐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正是这桩离奇命案,驱使我追查死者身份,才一路寻到乐坊,找到了香莲这个人。也正因为香莲,你独孤弋阳,才会浮出水面。”


    “你是说……摘心案是冲我而来?”独孤弋阳的眉头微微蹙起。


    “那你可知,策划摘心案的究竟是谁?他又为何……非要针对你?”魏长乐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冷静。


    独孤弋阳的脸色沉了下去,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你方才说对了一半。从摘心案到冥阑寺,确实是一局棋。”魏长乐单手负于身后,微微仰首,望向殿顶幽暗的梁木,“我也确实成了这棋局中的一枚棋子。但棋手并非是你,你同样也只是一枚棋子罢了。”


    他收回目光,直视独孤弋阳,“我不妨直言,今日即便我当真死在此处,你将冥阑寺的一切痕迹抹得干干净净,你也依旧不得安宁。因为那真正的棋手,始终在暗处……静静地看着你。”


    独孤弋阳身体猛然前倾,眉宇间骤然聚起凛冽的寒意:“他是谁?”


    “所以,你很想知道了?”魏长乐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么……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独孤弋阳眸中杀意骤现,如寒冬骤临。


    但他只沉默了极短的片刻,便缓缓靠回椅背,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悠远:“九年前,神都之变,震动天下,你应当知晓。”


    魏长乐轻轻颔首。


    “那场变乱的起始,源于皇陵。”独孤弋阳也抬起头,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殿顶,望向虚无的夜空,“家父奉旨勤王,我率一队亲兵随军出征……对一个将门之子而言,那是千载难逢的立功之机。”


    魏长乐静默不语。


    这段往事,他曾从窦冲口中略知一二,但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今仍是迷雾重重。


    “若早知会是那般结局,即便重来一次,我绝不会踏入皇陵半步。”独孤弋阳的语气异常平静,却更显得那平静之下暗流汹涌,“我身负重伤,几乎死在那里。被抬回神都时,只剩最后一缕气息。”


    “听闻你当时麾下有三百亲兵,自身亦骁勇善战。”魏长乐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对方,“战局虽非摧枯拉朽,但叛军实力远逊于你们。你何以受此重伤?而且……据我所知,你带兵冲入轩辕殿护驾,最终却是被人从殿内抬出.....!”


    独孤弋阳身躯一震,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你如何得知这些?”


    “既已盯上你,总有些法子能查到你的过往。”


    独孤弋阳冷哼一声,语气恢复了漠然:“监察院毕竟是监察院,倒还有些能耐。”


    魏长乐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轩辕殿内,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天子失忆,皇后沉睡近十载,皆源于皇陵之变,亦皆与轩辕殿脱不开干系。


    魏长乐心中明了,当年独孤弋阳被抬出轩辕殿,必然与那桩惊天秘事紧密相连。


    他虽出言相问,却也心知对方多半不会吐露。


    果然,独孤弋阳对此避而不谈,只是缓缓继续道:“那时我自知大限将至,早已放弃挣扎,只静待踏入鬼门关。可就在我即将支撑不住的那个深夜……那个人,竟悄然出现在我面前。”


    “那个人?”魏长乐蹙眉,“哪个人?”


    “重伤我的人。”独孤弋阳嘴角勾起一丝怪异的浅笑,“在皇陵……差点要了我性命的那个人。”


    魏长乐立时恍然:“他是去确认你是否已死?”


    “不错。”独孤弋阳微微颔首,“他出入大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若想取我性命,易如反掌。”


    “但他并未杀你。”


    独孤弋阳笑了,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没有。因为在他看来,我身受重伤被抬出轩辕殿,不等返回神都,便会死在半途。可我没死……重伤之后,竟硬生生撑了十余日。”


    魏长乐心念电转,暗想皇后所中之毒,莫非亦与那人有关?


    “在他眼中,我的身体……是万里挑一的纯阳至刚之体。”独孤弋阳的笑意变得微妙起来,“如此体质,可遇而不可求,他反倒……舍不得杀我了。”


    魏长乐心中一震。


    这独孤弋阳竟与自己一般,同是纯阳至刚之体。


    “他非但未取我性命,反收我为徒,授我《大衍血经》。”独孤弋阳缓缓道,“修炼此经,既可精进修为,亦可慢慢修复我一身创伤。虽说我这一身伤拜他所赐,但识时务者为俊杰……那时他是唯一能让我活下去的人。纵使我恨他入骨,也只能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魏长乐心知对方绝不会透露那人身份,转而问道:“你残害那些少女,难道便是为了……”


    “不错!”独孤弋阳显然洞悉了他的疑问,回答得干脆而冷酷,“修炼《大衍血经》,必须汲取少女元阴。她们不过是卑贱蝼蚁,能以性命助我练功,较之碌碌无为而亡,也算有了些价值。”


    话音未落,独孤弋阳猛地抬起了踩在那赤裸少女身上的一只脚,随即——如同踩死一只蝼蚁般——狠狠踏下!


    魏长乐万万料不到此人竟会暴起杀人,厉声喝道:“住手——!”


    “呛啷——!”


    鸣鸿刀骤然出鞘!


    殿内红光暴起,刀锋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魏长乐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身形如电前掠,寒刃直取独孤弋阳咽喉。


    然而眼前灰影一晃!


    那一直默立一旁的黄婆婆,竟如鬼魅般骤然闪现,拦在了他的身前。


    魏长乐毫不犹疑,刀势不减反增,大刀兜头向黄婆婆劈落!


    只是刀锋未及落下,黄婆婆一只枯瘦的手已如利刃般切向魏长乐握刀的手腕!


    这黄婆婆贴身跟随独孤弋阳,魏长乐自始至终未曾小觑于她,却未料到她的修为竟高明至此!


    电光石火间,魏长乐右手疾撤,险险避开那一记手刀,左拳却已蓄势猛击而出!


    这一招声东击西迅疾诡谲,竟仍被黄婆婆看破。


    拳风刚起,黄婆婆一掌已迎面拍来。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魏长乐连退两步,那黄婆婆亦是“蹬蹬蹬”向后退出数步,方稳住身形。


    老太婆那双原本看似浑浊的眼眸中,此刻掠过一丝清晰的讶色。


    “好,好,好。”


    击掌声响起。


    只见独孤弋阳已缓缓起身,一边拍手,一边笑道:“魏长乐,你果然有些本事。这倒更有趣了。如今你便是想自尽,也由不得你了。我已有数年未曾动手,今日正好……拿你试试这《大衍血经》的威力。”


    魏长乐面色冷峻如铁,只见独孤弋阳起身后,一只脚仍踏在那少女身上。


    方才那一踏,已断绝了她所有生机,香消玉殒。


    “同情她?”独孤弋阳瞥见魏长乐的眼神,嗤笑道,“方才你我之言,她悉数听入耳中。你教会我一个道理,即便是蝼蚁般的角色,亦不可给她丝毫机会。我不想让你我今日之对话泄露半分……死人才不会开口。魏长乐,她虽死于我手,却是因你而死。”


    魏长乐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很好。”


    “你放心,我手中尚有数只这样的‘蝼蚁’,她们之中任意一人,皆可指证你便是这冥阑寺的乱党主谋。”独孤弋阳杀人之后,神色反而愈发轻松,“其实你也不必过于难过。她的元阴已近枯竭,即便今日不死,至多一月,亦会自行消亡。”


    “独孤弋阳,”魏长乐此刻却异常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滔天的寒意,“你可曾想过,自己死时……会是何种模样?”


    独孤弋阳摇了摇头:“不知。但我却知你死时会是如何情状。”


    他发出一声低沉怪笑,“这世间最折磨人的,便是无力之感。你眼睁睁看我杀人,却救之不得;你恨不能将我碎尸万段,却无能为力……这般滋味,可令你沮丧?”


    他略顿一顿,继续道:“对了,我尚可告知于你,你带走的那个叫香莲的乐妓,其实……也活不长了。当初将她发卖时,她元阴损耗已巨,看似无恙,实则早已油尽灯枯。精气消弭殆尽,自此处离去后,至多……活不过五年。我这人,向来公道。既卖与乐坊,总得让她为乐坊挣足几年银钱才是。”


    魏长乐心中一凛。


    “其实她已算幸运。”独孤弋阳重新坐回椅中,姿态悠然,“早年修炼血经,需谨慎行事,故而汲取元阴不多,一个女子可用上十数次。待其元阴将竭未竭之时送出,尚能苟活几年。可今时不同往日……一个女子,用上三四次便彻底无用,便是想卖,也卖不得了。”


    魏长乐这才明白,为何香莲得以存活,而寺中如今却尸首不断。


    “那么现在,”独孤弋阳目光如刀,紧紧攫住魏长乐,“你可能告诉我,这局棋的真正棋手,究竟是何方神圣?策划那摘心案的……到底是谁?”


    “我若不说,”魏长乐淡淡道,“你死后,会不会……死不瞑目?”


    独孤弋阳点了点头,神色竟是认真了几分:“我如今……确实很想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算计于我。”


    “那你就去......死不瞑目。”魏长乐将原话奉还,语气平静无波。


    独孤弋阳脸色一沉,忽地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了一物。


    那是一张面具。


    一张狰狞可怖的鬼怪面具。


    魏长乐立时想起香莲所言。


    每次见到那白衣主人,对方总是戴着一张鬼面。


    独孤弋阳不再看魏长乐,只是缓缓地、极其细致地将面具覆于脸上。


    那张原本尚算俊朗的面孔,戴上鬼面具后,狰狞可怖。


    面具覆面的瞬间,独孤弋阳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


    先前的慵懒与玩世不恭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压迫感。


    他并未立刻扑来,而是立在原地,微微偏了偏头,脖颈处发出轻微的“咔”声,面具眼孔后的目光,如同盯住猎物的毒蛇。


    魏长乐全神贯注,双手握紧鸣鸿刀柄,刀尖斜指地面,体内纯阳真气急速流转,灌注刀身。


    大殿内烛火摇曳,映着鬼面和刀光,气氛凝滞如铁。


    独孤弋阳的身形没有任何预兆地消失了。


    不,并非消失!


    而是快到了极致,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真身已如鬼魅般欺近魏长乐三尺之地!


    魏长乐瞳孔骤缩,不假思索,拧腰转腕,鸣鸿刀化作一道赤红匹练,挟着破风尖啸,横斩而出!


    这一刀时机、角度、力道俱是上乘。


    然而,刀锋划过,却只斩中了空气。


    独孤弋阳竟在刀锋及体的刹那,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向后微仰,刀尖擦着他胸前的衣襟掠过。


    同时,他右手五指成爪,指尖隐隐有暗红血光缭绕,快如闪电般扣向魏长乐握刀的右腕!


    魏长乐反应极快,刀势未尽便猛地回撤,同时左掌拍出,直击对方面门,试图逼退。


    独孤弋阳不闪不避,左手轻描淡写地一格,便荡开了魏长乐蓄满真气的一掌。


    一股阴寒刺骨、却又夹杂着诡异灼热感的力道透掌而来,魏长乐左臂一麻,气血翻涌,连退两步,心中骇然。


    对方的功力,远超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