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


    高阳闭着眼,一言不发。


    上官婉儿坐在他身旁,看着他紧握的拳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疼得厉害。


    她轻声道:“夫君……”


    高阳看着车顶,一脸喃喃的道:“婉儿,我见过太多人心险恶,见过太多人为了利益而不择手段,所以哪怕这件事我敢肯定是真的,我也始终带着一丝怀疑。”


    “我一直在想,这沈墨图什么呢?前途不要了,妻女不要了,就为了捅出这件事?”


    “这件事会不会另有隐情,沈墨会不会是装的?他会不会是表面清贫,背后敛财?”


    “这世上,真的有这样大公无私的人吗?”


    “所以我没有先查杀他的人,而是去他家,去查他的账,去亲眼看一看。”


    “我想确认一件事,沈墨到底是不是真的清官。”


    “现在我确认了。”


    高阳转过头,看着上官婉儿,那双眼睛里有寒意,有怒火,有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婉儿,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种人。”


    “他自己欠着一百多两的债,利滚利的还贷,每月俸禄十二两,不去青楼,不去应酬,不去阿谀奉承,他娘子给人洗衣裳做针线,一个月挣二三两。他们自己喝的是稀粥,吃的是糙米,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可他们资助了十几个孩子,每月送米送粮送药,供他们读书。”


    “他们还救了一个被人贩子烫成‘人狗’的孩子,给他取名沈望,希望他这辈子能有点盼头,还不放心的给他取了个小名叫小石头,希望他的命能跟石头一样硬。”


    “那个孩子浑身是伤,面目全非,不说话,不认人,谁都不让靠近,只有沈墨可以。”


    高阳的声音,开始发颤。


    “婉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沈墨本来有个很好的家,他在长安内城买了房,虽然欠着债,但那是在长安,是大乾的都城,是未来七国最繁华的地方,是有可能的万国来朝,以后整个世界的中心,是无数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


    “他还有个相爱的妻子,有三岁的女儿。他娘子会给他熬粥,会给女儿做布老虎。他每天下衙回家,有热饭吃,有人等他。他的日子虽然清贫,但会越来越好。”


    “可他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孩子,为了心中的正义,为了那些像他当年一样,没有钱读书的孩子……”


    “他把这一切,都豁出去了。”


    “他把命,也豁出去了。”


    “傻不傻?”


    “婉儿,你说他傻不傻?”


    高阳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颤。


    两行泪,终是没能忍住,从他的眼角滑落,砸在衣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本王给寒门子弟捐钱,一开始只是为了平息育婴堂那件事的麻烦,什么‘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什么广修学堂,大公无私,那不过是本王随口说的漂亮话,是为了堵天下人的嘴。”


    “哪怕是捐钱,我想的首先也是给未来的高家,留一份永不灭门的保障。”


    “可沈墨当真了。”


    “他把本王那句话,写在墙上,刻在心里。”


    “他用命,去守那句话。”


    “傻!”


    “真他吗的傻!”


    上官婉儿闻言,泪水哗啦啦而下。


    她看向高阳,带着一丝哀求的道。


    “夫君,这件事我知道很大,甚至比我想的还要大,但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我什么都答应你,再过分都行,你能还沈大人一个公道吗?”


    高阳伸手,温柔的擦了擦上官婉儿眼角的泪,而后,他开口道。


    “婉儿。”


    “为夫这次杀人,不为别的,只为公道!”


    “我会让全天下都知道,他沈墨,不是贪官。”


    “他是清官。”


    “他是这大乾,最干净的官。”


    马车外,狂风呼啸。


    车内,一片死寂。


    上官婉儿靠在高阳肩上,泪流满面。


    孩子们还在院子里叽叽喳喳。


    “哈哈,沈哥哥当大官了!”


    “那可是大官诶!”


    “我就说,这天下好人有好报。沈哥哥那样的好人,就该当大官,过好日子!”


    “等沈哥哥回来,我要给他看我新写的字!”


    “我也要!我也要!”


    欢笑声,在空气中飘荡。


    后院的小屋里。


    那个蜷缩的身影,微微颤抖。


    他没有出去。


    他从不出去。


    他只是一直蜷缩在那里,像一只受伤的、永远无法再站起来的兽。


    但今天,他第二次的抬起了头。


    他看着窗外那金色的阳光。


    他听着院子里那些孩子的笑声。


    他们不知道。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知道。


    他听懂了那个陌生男人的话。


    “沈哥哥升官了,要去很远的地方。”


    升官?


    不。


    不是的。


    他知道的。


    那是一种直觉,一种只有经历过人世间最深苦难的人才会有的直觉。


    当那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看着他,沉默不语的时候。


    当那个陌生男人轻声说我会请最好的大夫来的时候,当那个陌生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颤动的时候。


    他就知道了。


    沈哥哥,不会再来了。


    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那个蹲在他面前轻声说话的人,那个说要治好他、说要带他去看外面世界的人。


    他死了。


    他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这个念头,就像一把刀,狠狠地捅进他的胸口。


    沈望的身体开始剧烈的颤抖。


    他想喊。


    他想问为什么。


    他想冲出去,质问那些孩子,质问那个老妇人,质问这个该死的世界。


    为什么好人总是死?


    为什么他的沈哥哥被人杀了?


    可他喊不出来。


    他是个哑巴。


    他被人贩子灌了哑药,灌了开水,早就喊不出来了。


    所以,哪怕他现在内心再悲痛,再愤怒,他也只能张着嘴,发出一阵嘶哑的、破碎的声音——


    “呃啊啊……啊……”


    那声音,不像人,反倒像是野兽的哀嚎。


    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涌出,顺着扭曲的疤痕,一滴滴的滑落。


    他不知道什么叫悲伤。


    但他知道,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人,没有了。


    从此以后,他只能一个人蜷缩在这里。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会蹲在他面前,轻声说话。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会记得他。


    他张着嘴,拼命地想喊,却只能发出那破碎的、如同野兽般的声音。


    “呃啊——啊——啊——”


    那声音,一点点的传出来,带着无尽的悲伤,无尽的愤怒,无尽的无力。


    老妇人原本还很开心,一张满是褶皱的脸上,满是笑容,真心的为沈墨升官感到高兴。


    但当听到沈望悲伤到极致,从未有过的哭声时,她愣住了。


    下一秒。


    老妇人看向高阳马车离去的方向,整个人浑身一颤,差点跌坐在地上。


    孩子们听到这声音,万分不解。


    “老奶奶,他怎么了?”


    “小石头怎么哭了?”


    “他以往伤口再疼,都不会哭的。”


    “他今天,是伤口太疼了吗?”


    孩子们不懂。


    他们只是听着那一声声的嘶吼,莫名地害怕。


    但他们不知道。


    那个蜷缩在黑暗中的孩子,是在用他唯一能发出的声音,为那个给他希望的人,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