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支笔。


    良久。


    他抬起头,看着钱玉堂。


    “钱玉堂。”


    “我写了,她们就真的能活吗?”


    “你这种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


    “你以为,我还会那么蠢吗?”


    “你以为我死了,这件事就完了吗?”


    钱玉堂一愣。


    沈墨直直的看着钱玉堂,目光灼灼的道。


    “我告诉你——”


    “这世上,总有人不怕死。”


    “这世上,总有人愿意为对的事去死。”


    “我沈墨死了,还有别人。”


    “那些人,会替我活着。”


    “他们会替我,看着你们这些畜生怎么死!”


    钱玉堂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张温和的面具,终于裂开。


    他盯着沈墨。


    那双眼睛里,是冰冷的杀意。


    “动手。”


    钱玉堂不含感情的道。


    孙德胜愣住。


    钱玉堂偏过头,冷冷的道,“他自己不愿意写,不愿意自尽,那就帮他写,帮他‘自尽’。”


    孙德胜懂了。


    他脸上露出一抹狞笑,轻车熟路的挥了挥手。


    两个狱卒上前,把沈墨从稻草上抬起来。


    沈墨已经站不稳了。


    他被按在地上。


    跪在那里。


    跪在那些肮脏的稻草上。


    孙德胜拿着一根麻绳,走到他身后。


    接着,绳子套上他的脖子。


    沈墨没有挣扎。


    他只是仰着头,望着那扇小窗。


    窗外,有一轮明月。


    很亮,很冷。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血污、伤痕、烙铁印……层层叠叠。


    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孙德胜开始收紧绳子。


    一点一点。


    一圈一圈。


    沈墨的呼吸开始困难。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音。


    但他依旧仰着头,望着那轮明月。


    他的眼前,开始浮现一些画面。


    娘。


    他看见娘了。


    娘坐在院子里,低着头,在洗衣裳。冬天的水,冷得刺骨。她的手冻得通红,裂开一道道口子。


    血,一滴一滴,滴在洗衣盆里。


    但她不吭声。


    只是把手往围裙上一擦,继续洗。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笑了。


    “墨儿,好好读书。”


    “娘没事。”


    画面一转。


    妻子。


    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那般美丽,那般动人,她就坐在床边,低着头。


    他手抖得厉害,把钗子戴了三次才戴上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


    “墨哥,从此之后,我便是你的女人了,这辈子我都认定你,跟定你了。”


    “你我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你以后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我会一辈子爱着你,跟着你,白头偕老,相濡以沫。”


    女子歪着头,看着他。


    眉眼弯弯,如照暖阳。


    画面再转。


    宝儿。


    她小小的手,拉着他的衣角。


    奶声奶气。


    “爹爹,你要早点回来呀。”


    “宝儿等爹爹。”


    画面又转。


    县学门口。


    他跪在那里。


    跪了三天三夜。


    膝盖磨破了,血流出来,渗进土里。


    但他不起来。


    他只是望着那扇门,听着里面传来的读书声,脸上写满了羡慕与渴望。


    那时,他在心底暗暗发誓。


    “将来,我沈墨一定要做个好官,一定要让所有寒门子弟,都能安安稳稳地读书,不用再像我一样,跪在门口求旁听。”


    接着,是承天门外。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七品官袍,站在朝阳下,满脸的意气风发。


    他仿佛听到了那句年少时曾许下的誓言,如大道之音,轰隆作响。


    “沈墨,你一定要做个好官,清清白白,坚守初心!”


    “你一定要对得起跪在县学门口的自己,对得起娘的期盼,对得起天下寒门子弟!”


    “你一定要为他们,撑一把伞,挡一片风雨!”


    绳子越收越紧。


    沈墨的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


    但沈墨笑了。


    他笑得那么轻,那么淡。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呢喃的声音。


    “娘……儿子……没给您丢人……”


    “娘子……宝儿……对不起……”


    接着。


    绳子猛地收紧!


    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


    沈墨的身体,软了下去。


    那支银钗,也从他的掌心无力的滑落,落在一旁的稻草上,沾染着殷红的血。


    然后,沈墨彻底不动了。


    他死了。


    但他还是睁着眼。


    那双眼睛瞪的大大的,依旧望着那扇小窗,望着窗外那一轮明月。


    孙德胜望着这双眼睛,不知为何,一向见惯了死人的他,竟莫名的打了个寒颤。


    钱玉堂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墨的尸体。


    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一向温和儒雅的脸,此刻在月光下,阴森得像鬼。


    “善后的事,没问题吧?”钱玉堂问。


    孙德胜一脸小心的道,“大人放心,一切都打点好了。”


    “他沈墨是畏罪自尽,证据确凿。”


    “不会有人多嘴的。”


    钱玉堂点点头,又问道。


    “那他妻子和女儿呢?”


    孙德胜顿了顿。


    “大人的意思是除掉?”


    钱玉堂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平静如水。


    他淡淡的道,“你觉得她们活着,能守住秘密吗?”


    孙德胜眼中立刻闪过一丝狠厉,赶忙躬身应道,“属下明白了。”


    钱玉堂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温和的道。


    “去做干净点。”


    “别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