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九点半，图书馆灯火通明，宋阮揉揉惺忪的眼，合上电脑，连同书本一并装入背包。


    左边阅览室的书架，有他最近在看的书——关于人生的励志书籍，其实都是些心灵鸡汤，可他却爱不释手，或许是因为自身遭遇，他总想找个寄托，一个能让他看见渺茫希望的支点。


    宋阮走到老地方，正准备伸手去够，突然从某处传来一声震动，让他拿书的动作戛然而止。


    手机里是魏明远的来电，尽管宋阮第一时间选择挂断，但却没法重新冷静下来。


    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他忘了可以拉黑电话，或是将手机调成静音，铃声一直响一直响，挂了又响，响了又挂，滴滴的声音在他耳边环绕，似永不停歇。


    回到座位，宋阮如坐针毡，只觉得周围到处充满某个人的影子，环环重压围在身边，迫使他来不及思考，推开椅子一把冲出门外。


    从图书馆大门出来，前方是宽大的巨型广场，宋阮渐渐归于平息，漫无目的地向前行走，银白色灯光打在地面，四周空无一人，偶尔吹过几阵凉风，吹得他心底拔凉。


    没多久，魏明远又打来电话。


    宋阮惶恐不安，不明白这接二连三的来电有何意图，凛冽寒风中，他的手指徘徊在挂断与接听两键之间，几经辗转最终妥协。


    他将手机拿近耳旁，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宋阮，你现在在哪儿呢，校内还是校外？”


    宋阮的心重重咯噔一下，有种两人的关系一同往常般美好的错觉，可明明不是这样，魏明远明明说过他恶心，就在今天早上，他清清楚楚听见，也清清楚楚看到了那副厌恶嘴脸。


    宋阮举着手机，杵在广场中央像被施展了定身术般一动不动。


    他好一段时间没回话，魏明远就开始轻声提醒：“喂，宋阮？你有在听我讲话吗？你现在在哪儿？”


    宋阮回过神，垂眸小声答：“刚从图书馆出来。”


    “哦～这样啊。”说完，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电话里时不时传来一些杂音，吵闹得很。


    宋阮听不清话中的内容，也没心思猜对方在哪儿，此时此刻，他唯一想的就是结束对话，于是他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


    “别挂别挂！”魏明远语气急促，吞吐道：“那个，额…… 我有点想你了，你现在有时间吗？能不能过来一趟？”


    宋阮捏住手机，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你……是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说的话，我向你道歉，对不起，你到这里来，哥哥给你赔罪好不好？”


    话音刚落，电话里忽然传来男人的笑声，声音渐行渐远，当宋阮留意到时，笑声已经完全消失。


    又过了一会儿，周围安静下来，魏明远的声音被环境衬托得尤为清晰，语调是勾起来的：


    “哥哥都这么有诚意了，你确定不过来陪陪哥哥？”


    宋阮紧攥住手，内心乱作一团：“我不想去。”


    “哥哥真的想你了啊，哥哥现在一个人在酒吧喝酒，越喝越想见你，所以才忍不住给你打电话，快过来陪陪我吧。”


    魏明远的话如同糖衣炮弹般砸在宋阮心头，让他有些抓不住心，可他又不是傻瓜，不会不清楚对方做过什么，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被几句花言巧语所打动。


    “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寝室休息。”夜晚风很凉，宋阮上下摩挲着身子，只想快点找个温暖的地方安顿。


    “回什么寝啊，等下他们又欺负你，还不如到哥哥这儿来，今晚和哥哥睡。”


    宋阮举着手机，内心五味杂陈。


    魏明远的话一针见血，舍友确实会欺负他，可他除了寝室还能去哪？这个学校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到处充满恶言恶语，经历的霸凌多了，他甚至连平时走路都胆战心惊，看着街角或店外的门，他会害怕从里面冲出一群人，抓住他的手腕和脚一顿狂踹，这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毕竟他是学校里人人唾弃的对象，打他，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正思考之际，他听见魏明远似有抱怨意味地开口：“宋阮？你又在想什么？哥哥还在等你回复呢。”


    “你不要自称哥哥行不行。”宋阮不喜欢这个称呼，准确来说是不喜欢这个人，所以魏明远说的所有亲切的话他都不喜欢。


    为了达到目的，魏明远自然是懂事附和：“好好好，我不自称哥哥，那你快过来行不行？”


    “不行。”宋阮仍是拒绝。


    “怎么？不喜欢哥哥了？还是说你又喜欢上了别人，所以把哥哥抛弃了？”


    宋阮两腿一蹬，着急地反驳：“不是，你明明早上不是这样的，现在突然说这种话……”


    “我不是道歉了嘛，你要实在难受，就过来，哥哥当着你的面道歉也行，怎么样？”


    “不用了。”


    宋阮不明白，也不想过去，他蹲在广场中央的水池边理不清思绪。


    正沉默中，电话里突然传来“啧”的一声，魏明远语气突变，不耐烦道：“你要是不过来，信不信我把你同性恋的事抖出去啊？”


    宋阮的心像踩了个刹车一样，猛然回旋。


    “要是说出去，他们估计会对你更加过分吧。”


    “你……”宋阮垂下头，一时哽咽说不出话。


    可就算魏明远不说，那些男生也照样认定他是txl，所谓的威胁，好像与事实并没有多大区别，反正一路走来都是这样，在他的身上，人人都可以随意贴标签，以至于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根本无关紧要，也无人在意。


    “其实他们都知道……”


    这是宋阮此刻所庆幸，却又无能为力的回答。


    “对啊，其实他们都知道，只是你不愿意承认而已，但如果我把我们的聊天记录放出来，你的性取向不就被打死了吗？他们有了证据，就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你、打压你，到时候你再怎么否定也没有用啊。”


    魏明远有条不紊地陈述，简直就是在明目张胆地威胁。


    宋阮彻底慌了，手机都快拿不稳了。


    “你……你不要这样好吗？”他弱声恳求，无助得快要到了求饶的地步。


    魏明远叹口气道：“哥哥没办法，哥哥只能吓吓你，这样你才能乖乖过来啊。”


    像是深思熟虑后所做的无奈之举。


    可于宋阮而言，没有选择。


    他吸了好几下鼻子，感觉泪腺又在不受控制地往外分泌泪水。


    “你现在在哪……”


    宋阮最终问出这个问题，挂断电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头都被掐红了。


    天色渐晚，远处烟火声乍响，是学校某处在举行活动。


    唰的一声，烟花升空，宋阮抬头，看见天空被炸开了一朵朵花，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铺天盖地的绚丽。


    有光打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时而明亮时而缓和，宋阮的瞳孔跟随烟花的绽放逐渐扩大，最后定格在某一瞬间。


    满天烟火四射，将他的思绪牵引至远方，此刻，即使听不见声音，看不见场景，他也能够想象学校另一边的热烈之景，有欢呼喝彩、打闹嬉戏，有朋友间的嘘寒问暖，还有无数人的欢声笑语，这些画面骤然浮现于眼前，占据着他的整个脑海。


    他都快忘了，他原来也喜欢盛大的场景，这是他最期盼遇见的。


    他开始不自觉幻想一件美好的事，或许在未来某天，在汇成流星般璀璨的夜空下，在如山的人海中，他能举起心爱之人的手，开心地转啊转圈，旁边有人这样做，他也可以这样做。


    可回到现实，他盯着眼前被光晃动的黑夜，倏然想起自己满脸是伤。


    他差点就开心起来了。


    宋阮低下头，隔着口罩触摸脸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忽感鼻头一酸。


    他现在连见人的勇气都没有了，还有什么资格奢求幸福。


    或许他应该认命，应该抛掉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魏明远在电话里说只给他十分钟的时间，他必须马上赶过去，即便知道这个人正在把他当玩具一样戏耍。


    他想，最多不过再受一次羞辱，又不是没经历过。


    直到跨进包厢的一刻，他才意识到这是一种远比“羞辱”更为严重的惩罚。


    他本不该来的，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就算魏明远用比曝光聊天记录恶毒十倍的筹码威胁他，他也绝对不来。


    他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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