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露坐在梁彬对面发愁，三十万件的单量，从利润看，实在是一单大生意。可若是收不到尾款，工厂只能关门大吉。


    “接不接？”


    “先不接。我找李涛谈过再说。”


    “外贸单现在单量不足，要是不接的话，做完这周，流水线就要停了。”


    梁彬扒扒头发，“先接一些不赚钱的档口单吧，我可以不赚钱，工人得有工开。”


    梁彬请李涛去细月吃饭，李涛劝他，“这第三批的单，你先接了，公司那30%的预付款是无论如何都会先打给你的，有这笔钱，你资金就转起来了，然后第一批第二批的尾款也差不多可以打给你了。”


    梁彬直接问他，“你们每个月工资，公司能按时发吗？”


    “那当然，你信我的，黎美这么大个品牌，暂时的资金缺口也正常。公司现在和几个有实力的风投公司谈合作，只要合作谈成，资金不是问题。”


    梁彬笑，“但是在你们和风投谈成之前，很多像我们这样的小工厂撑不下去就倒闭了。”


    “你梁总做了这么多年服装加工，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不可能没实力的。”


    “我一个150人的小加工厂，一个不慎，一笔货款回得不及时，就没了。你一下子发50个款给我，是因为黎美的单现在排不出去吧？”


    李涛不隐瞒，“确实排不出去，很多厂现在不信任我们，不敢接我们的单。但是梁老板你胆子大啊，我听说当年你合伙人跑了，你回老家拿的30个点的贷款回来继续干，就这胆量，现在不至于不敢接黎美的单。”


    “接是可以接，但是付款方式要变一下，定金改为50%，其他条款不变。”


    李涛想都不想地拒绝了，“黎美没有定金付款50%的先例，据我所知行业内在花城唯一定金付款50%的公司，只有宇泰。但行业内没有第二个宇泰。”


    “那这个单，我接不了，小本生意，我怕接了最后兜不住。”


    “你女朋友不是宇泰大老板的助理？从她那里接点宇泰的单做，单价高，回款还快。”


    “你怎么知道我女朋友是谁？”


    “去你们厂验货的qc看到你们手牵手，那个qc是从宇泰跳槽过来的，你女朋友不认识他，但他认识大老板的助理。”


    梁彬不接这话，只强调自己底线，”50%的定金，尾款还是三个月之内付清，如果你们能接受的话，这单我就接了，要不就算了。”


    李涛喝了口水，推脱道，“我回去争取一下，这个要生产总监，供应链副总裁和董事长批的。”


    梁彬给他倒酒，“行。”


    从细月出来，梁彬坐在车上等代驾过来，想到李涛刚刚说的话，试问花城哪个加工厂不想做宇泰的单？他自己都不敢深想，当初陆振方介绍他和许楠认识，自己是不是潜意识里就抱着这样的想法。


    陆振方入职宇泰的时候，梁彬问过陆振方是否能介绍宇泰生产部的人与他认识，此事敏感，加上陆振方自己做内审，为了规避利益冲突，他直接回绝梁彬，他岗位敏感，做不了。梁彬并不生气，不能让人家冒着砸饭碗的风险帮他。


    可许楠，他有自己的坚持，不能让他和许楠的关系除了男女朋友之外更添复杂。


    许楠知道梁彬碰到难事，但是她并不了解他有多难。她发现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脾气和以前一样好，然而在床上，他却更有攻击性。


    许楠问他，“最近碰到什么难事了？”


    梁彬只是搂紧她，说没什么事。


    许楠继续追问，“黎美的单出问题了？”


    梁彬终于点头，“付款不太及时。”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结完款后就好了，不用担心。只是这段时间会很忙，没有时间陪你。”


    许楠并不介意这个，“没事，我这段时间也很忙。”


    梁彬虽说没有时间陪许楠，但周末的时候开车带许楠去了邻市的一家网红民宿。民宿建在稻田里，房间三面都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望出去，目之所及是大片大片的绿色水稻。


    晚上，民宿举办了烧烤聚会，住宿的客人都可以参加。许楠坐在角落的躺椅上，看梁彬烧烤，他先烤了个茄子拿过来给许楠，然后又去烤肉。一个穿着吊带短裤的女孩子走到梁彬身边，两人聊了几句，然后一起转头看向许楠，女孩子拿了几串肉离开了。


    梁彬端了肉串坐在许楠身边，给她拧开瓶矿泉水。许楠调侃他，“刚刚那个小美女问你要联系方式吗？”


    梁彬笑笑，“他们等下要去夜游稻田，你想不想去？”


    许楠摇头，“全是蚊子，不去。”


    更晚的时候，民宿的年轻人聚在庭院里弹吉他和唱歌。许楠被梁彬压在床上，一寸寸的亲吻过去。伴随着众人高歌，那种隐秘的羞耻感和安全感让许楠陷入不可控制的颤抖。


    等她回神，对上梁彬专注而带欣赏看她的眼神，他在欣赏她的每一寸的反映。许楠两臂伸向他，梁彬俯身抱住她，“你刚刚很美。”


    许楠累极，在稻田里此起彼伏的蛙叫声中睡去。梁彬看着她的睡脸无法入睡，民宿为了景观安装的三面玻璃墙完全不隔音，他想起在城中村住的那两年，窗户对着窗户，对面楼的住户晚上说话，走动能听得一清二楚，可他从没出现睡不着的情况。


    是因为年纪大了？还是因为再没有那时没有什么不可失去的勇气？


    许楠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透过拉开一人宽的窗帘，看到梁彬坐在房间外的观景平台上望着远方发呆。


    许楠走到平台，揽住他的脖子，亲了他脸一下，“在看什么？”


    梁彬收回目光，握住她的手，说，“去年这个时候，我在海市的文华东方碰到你。”


    “是哦，这么快就一年了。”


    梁彬彷佛下定决心般的说，“如果工厂开不下去了，你说我能做点什么？”


    许楠愣了下，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你就算什么都不做，靠我的收入养我们两个绰绰有余，所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就在家休息。”


    梁彬听她说完，笑了，“行，知道了。”


    许楠双手搭在他肩上，盯着他的眼睛，“工厂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有没有我能帮得上的？”


    “资金有点紧张，黎美的尾款拖了五个月付不出来。”


    “我有些存款，要不我先转给你？”


    “哪里需要用你的存款？我这几年白干了？”


    梁彬后悔对许楠说了那句让她担心的话，安慰她道，“工厂并没什么大问题，只要需要一点时间等黎美结款。你不要担心。”


    许楠对他笑，“我并不担心你，我相信你能解决问题。”


    回程的路上经过芒果园，许楠想起去年怀着希望在小区绿化带捡芒果，要梁彬停车去芒果园摘芒果。


    园主帮他们把两大袋芒果放在后备箱，叮嘱他们，“放一放更好吃，放冰箱能放一个月，不放冰箱的话，最好一周内吃掉。”


    许楠第二天拎着大袋芒果到公司，分了些给杨蕴云和柳芽后，她带着剩下的芒果去了供应商管理部。


    许楠将装芒果的袋子放在部门的空桌上，对办公室众人说，“昨天刚摘的芒果，挺甜的，大家试试。”又从里面挑了个最大的拿着走进供应商管理总监吕新锋的隔间。


    供应商管理总监吕新锋入职宇泰一年多的时间，进入宇泰之前，他在一家日资服饰公司做供应商的管理。


    许楠把芒果放在吕新锋的桌子上，吕新锋对她微笑，“怎么有空过来？”


    “有个事情想要请教你。”


    “什么事？”


    “关于公司新的供应商的引入和管理，我记得你们有一整套标准和流程，能不能发给我看看？”


    “怎么？江总要看？”


    “不是，是我自己想要了解一下。”


    吕新锋操作电脑，说，“我现在就发一份管理办法给你。你怎么突然想了解这个？”


    “有个工厂，我想先看看是否符合标准，如果符合的话再推荐给你们。”


    “有工厂就赶紧推给我们，早上开周例会，我又被生产部挑战，说排单困难。”


    “我们排单困难？不可能吧？”


    “单量集中的时候会这样的，并且有些大厂，挑款做，难做的款不愿意接。特别是今年设计的服装很多重工艺，牛逼的大厂多少会有怨言。”


    许楠点点头，“我先看看，再找你。”


    吕新锋起身送许楠出去，“最近刚好开始排冬装，你要有推荐，赶紧给我。”


    许楠对着电脑看吕新锋发过来的供应商准入标准。营业执照，法人信息，经营地址，消防许可，注册资金，诚信度调查等等这些木杉厂都没有问题。可到了工厂面积，人员规模这两项，木杉厂明显不达标。


    许楠叹了口气，最困扰她的还不是资质是否达标的问题，而是利益冲突和规避的问题。按照宇泰的利益冲突和规避原则，她推荐木杉厂虽然不存在利益冲突，但她职位敏感，很容易被人误会她借助江城的权力行方便之事。


    杨蕴云经常笑她，瞻前顾后，按照杨蕴云的性格，绝不会犹豫，推荐过去，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但许楠想，她还没问过梁彬的想法呢？


    许楠关闭电脑屏幕，去了趟洗手间。回到总裁办，看到陈碧站在她桌前和柳芽聊天。许楠看柳芽一眼，柳芽轻微摇摇头。


    陈碧笑着拿起放在许楠桌上的纸袋，从里面拿出个礼品盒，说，“Nancy，朋友送了个钱包给我，颜色太嫩了，我用不了，你皮肤白，适合这种嫩色。你拿着用吧。”


    许楠来不及推拒，陈碧又从袋子里拿了管口红递给柳芽，“还有这个口红也是，这个色号适合你们这种小女孩。”


    柳芽拿着口红看许楠，她在等许楠的态度。许楠将包装盒递还给陈碧，“linda，我有好几个钱包了，这个留给你女儿用吧，她马上上高中，也会用到钱包的。”


    柳芽趁机将口红递过来，“琳达，口红你女儿应该也用得上。”


    陈碧不接，“我女儿也有的，这个我是觉的适合你们才拿来的，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许楠打开包装盒，是某个奢侈品牌最新出粉红色钱包，大概3000块钱。


    “那行，谢谢linda。”许楠收下钱包。


    柳芽也只得收下口红。


    陈碧这才看向江城紧闭的办公室门，“江总出差了？”


    “是啊。你有事找江总？”


    “没事，我又不是会越级汇报的人。”


    许楠笑笑，并不搭话。


    陈碧最近和吴为掐得厉害，许楠以为她只是想试探下江城的态度。而许楠没想到的是，这是陈碧为自己转部门铺路。


    陈碧走后，柳芽问，“怎么办，nancy?”


    “她毕竟是跟了江总十几年的老员工，还是个总监，这点面子要给她的。口红你要是喜欢就收下。我晚点买个礼物送给她，就说是我们一起送的。”


    柳芽看看口红，“我不喜欢。这个色号根本不适合我，要不给你吧。”


    “你要实在不喜欢，去官网查查价格，连同这个钱包一起放二手平台卖掉吧。”


    几天后，许楠贴了点钱买了个比钱包贵一些的蓝牙耳机送给陈碧。对陈碧，她说是自己与柳芽一起买的，希望陈碧的女儿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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