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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太上皇年方二十三

    第 61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一章春风先到绿杨枝


    “人呢?”雍王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四处张望着要找程薰,褚廷秀已快步到了近前,拖着他的手低声道:“出来解闷本是人之常情,但爹爹前阵子刚刚责备过几个深夜冶游的宗亲,二哥就不要在这风口浪尖上自找没趣了。”


    雍王还有些迷迷瞪瞪的,斜着眼问道:“那你怎么会也到了此处?”


    “本是出来散散心,正准备回府却听到这边吵闹,可巧就望到了二哥。”褚廷秀说着,朝着雍王的随从递了个眼色。随从们也怕雍王在外撒野坏了名声,与乐坊小厮一同好说歹说,才将他劝着往外走。


    雍王脚步虚浮,车夫急忙将马车驶到了近前。褚廷秀正要扶他上去,他却嘀咕着道:“刚才那个小子……怎么眼熟得很……”


    “二哥眼花了,不过是个寻常人家的郎君。”褚廷秀笑着将他送上马车,雍王还想推开窗子张望,车夫已扬鞭策马,车子很快便驶离了隆盛街。


    褚廷秀负手望着马车远去,乐坊门前的小厮上前邀请他入内赏曲,他婉言谢绝,随之朝着长街的另一端走去。


    两侧酒楼舞坊间犹在欢笑,褚廷秀只是静静地走在浮光华彩里,素色锦袍上好似拂洒了万千微芒。


    直至隆盛街尽头,才有一辆马车行来,停在了他面前。褚廷秀上了马车,车内的程薰一见到他,便离座下拜。“多谢褚廷秀相助,否则臣可能要被雍王揪住不放了。”


    褚廷秀坐在他对面,“谁也没想到竟会在这儿遇到雍王。他也实在胆大,建昌帝正查得紧,竟还敢在外流连,还喝得如此失态。”


    “就怕雍王回去后想起臣的模样……”程薰想到留在画楼隔间内的虞庆瑶,不由有些担心。


    褚廷秀道:“他素来糊涂,就算想起了你也不会在意。再说,就算他知道你也去了乐坊,只怕还担心你将遇到他之事说出去,自己是轻易不会乱传的。”


    程薰想想也有道理,毕竟他自己只是神卫军的副指挥使,就算被建昌帝知道深夜还去乐坊饮酒,最多也是责骂一顿。而雍王则不然,他虽才华平平,可毕竟是袁淑妃之子,对于继承大业必定也心存希冀。倘若醉酒无行之态被建昌帝知道,对于雍王而言可算是一件大事了。


    马车沿着内城长街慢慢行驶,褚廷秀又问及虞庆瑶现在的情况,程薰道:“她背上有伤,不过因男女有别,臣也不能为她疗治,只能给她送了些伤药让她自己慢慢休养。”


    “她现在处境还是危险,确实得忍耐一下。”褚廷秀想了想,问道,“之前你说她是被师傅带走,那人究竟是何等样人物?竟能从围捕的官兵中救出虞庆瑶,还逃过了多次追截。”


    “臣也觉得此人定有着不寻常的身份,只是他头戴斗笠,臣在追踪时又不能靠近,所以始终未曾看清他的样貌。”


    “你就没问问虞庆瑶?”褚廷秀微一蹙眉。


    “问过,但她也不清楚……也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不肯跟我说实话。”程薰对虞庆瑶始终还有些怀疑,想了想,又道,“不过她刚才倒是跟臣说,想要见见陛下,说是有紧要的话要跟陛下讲。”


    “紧要的话?”褚廷秀低声念了念,随即微笑道,“其实我也明白她思念陛下,只是现在陛下没法离开大内,恐怕还要等些时候了。至于虞庆瑶师傅的讯息,你我都各自留心着。”


    程薰点头,“臣也已跟手下们说过,一讯息便即刻来报。但就怕建昌帝和太后再派出更多人马出城搜索,事情就难办了。”


    “建昌帝已将此事交予南京府尹,我自会与之商议协调。因为潘文祁被建昌帝治罪,太后一时也无法再派人出去搜捕虞庆瑶与她师傅,不过你还是要小心谨慎,避免再出麻烦。”褚廷秀顿了顿,撩起车帘往外张望了一下,马车已经行至城西,不远处便是褚廷秀府邸了。


    程薰抱拳道:“臣会倍加小心的。”说罢,便准备告辞离去。


    褚廷秀却忽而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曾见到虞庆瑶师傅与官兵交战,他用的是什么兵刃?”


    程薰一愣,随即道:“一柄梭子枪,通常缠在腰间,发力时便弹震出击,力道凶狠。寻常官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褚廷秀默默颔首,程薰见他没其他吩咐,这才行礼拜别,趁着马车行至街巷拐弯处时悄然跃下,很快没入阴影间。


    ******


    自从潘文祁因为奉太后之命带兵出城却遭建昌帝治罪,朝中又有数人趁机弹劾潘他的其他罪状,连带着潘文祁的几名亲信下属平日所犯之事也被揭露。建昌帝看着那一叠奏章心中欣喜,面上却气恼异常,严令大理寺并刑部彻查禁卫马军里中饱私囊的数名武官。


    褚廷秀本就在大理寺协同处理案件,接到建昌帝旨意后不敢怠慢,十天后便将潘文祁等人伪造账簿私吞军饷之事查得一清二楚。


    他将伪造的军饷出入与原有的账簿底子都呈给了建昌帝,建昌帝本就一直苦于找不到机会惩治潘文祁,此番这潘文祁竟因出城帮太后搜人而倒台,可谓是咎由自取。


    一道圣旨颁下,潘文祁罪上加罪,收押入诏狱等待发配。在南京的所有家产被抄,妻子儿女皆被牵连入狱。其余与他共同营私之辈亦按照罪状轻重一一问责,没一人逃脱。


    潘文祁父亲乃是太后二弟,三年前因病辞官还乡,听闻此事后险些晕厥,强撑着病体赶到南京求见太后。


    可是太后自从被褚云羲气倒之后也总是气短头晕,一连数天都昏昏沉沉。建昌帝在朝中大刀阔斧铲除潘文祁一系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宝慈宫,太后也曾命人去请建昌帝来宫中面谈,可建昌帝却冷冰冰地回答说,政务繁忙无暇前来,太后若有什么事便可遣内侍传话。


    吴王妃听到这样的回答之后,更是气得咬牙。因此当见久病的二弟还得为儿子奔波哭求,她心中更是怨愤伤感。


    两人会见之所乃是宝慈宫内室,太后早已屏退了内侍和宫娥,房中只有这姐弟两个。潘政雄诉说完毕,见太后目光悲戚却又隐含愤懑,不由道:“前几年臣在朝中之时,建昌帝对太后还称得上是恭谨孝顺,如今竟会变得这样心狠手辣,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吴王妃倚在榻上,以手撑着前额,双眉紧蹙。“那时候长兄身居高位,你与三弟皆也是朝中重臣,建昌帝处处得倚仗着我潘家,自然不敢造次。如今长兄病逝,你又辞官还乡,只剩三弟与他儿子文葆官位尚可,却又不在朝中。哼,建昌帝的羽翼是日渐丰满,老身多次警告他也无济于事,眼看着他就要将自己信赖的那些臣子们都提拔上来……”


    潘政雄两眼湿润,颤巍巍道:“太后一定要早作打算,若是建昌帝再这样强横下去,只怕我潘家一党要被他连根拔起了!”


    吴王妃屈指重重按压眉心,呼吸亦变得沉重。潘政雄又叹道:“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扶植他登上帝位。要是怀思太子没出那事,说不定现在就是天子,臣看他定不会对太后这样绝情。”


    “木已成舟,后悔又有何用?”吴王妃虽这样说着,神色亦忿忿不平。


    想当初怀思太子性情确实温和谦恭,只是太过内向敏感,故此先帝总在暗自犹豫是否真要将帝位传交于他。而太子生母李贵妃却为人高傲,一心以为其子赵钧既然已被立为太子,那便是笃定的未来天子,故此在言行举止上亦更加骄矜,甚至有时都不将当时还是皇后的潘氏放在眼中。


    而如今的建昌帝赵锴当时还是皇子,因生母出身低微,他自己又算不上才华出众,故此虽在职分上尽心尽力,但始终还是比不上万众瞩目的太子赵钧。


    可那时候谁又能想到,数年之后,太子赵钧疯癫被囚,而后除夕之夜一场大火席卷肆虐,最终他所在的宫室尽毁,昔日温文尔雅的太子亦化为一具焦尸。


    想到那熊熊火光,她心中犹存余悸。


    潘政雄见她脸色不好,不由试探着问了一句:“娘娘当初扶植他上位之时,难道就没有想过会有现在的局面?”


    吴王妃闭着双目,轻轻倚靠于垫子,长出了一口气,道:“自然想过。当初兄长就曾提醒过我,说赵锴看似忠厚却暗藏心机,只是我当时憎恶李贵妃,便一心想废掉太子。”她说至此,不禁涩笑一声,“没想到,如今这建昌帝倒是远比李贵妃还狠辣,竟想彻彻底底地过河拆桥。”


    “难道就任由他肆意妄为?!”潘政雄恨声道,“收押我儿事小,毁坏宗法事大。娘娘既然能让他上位,莫不成就不能再收回给予他的权力?”


    吴王妃攥了攥清瘦的手掌,缓缓道:“他若还是执意要剪除我潘家宗族亲信,老身就是拼将往事掀翻,也不会让他遂意。”


    ******


    春日的煦风是一天比一天和畅了。凝和宫高墙下种植着柳树,那枝叶碧绿透彻,轻柔起舞,千丝万缕拂起落下,好似春风含情,柳枝亦不舍分离。


    褚云羲腿上的伤有所好转,只是行动还是吃力。他在宫中虽不太与旁人交往,但先前与建昌帝争执、和太后反目之事早就在背地里被传得纷纷扬扬。凝和宫原本就少人来往,这样一来就更是冷冷清清,除了曹经义程薰等人进进出出,几乎没别人会踏足此地。


    但褚云羲却也不在意。


    能够下床之后,他便只是坐在书房临近院子的窗前,默默地看书、临帖。似乎外面的一切与他无关,而他也不愿去打破这种沉寂。


    但细心的曹经义还是知道他内心一直沉郁。


    距离虞庆瑶被程薰找到已有十多天了,可是褚云羲却连见都不能见她一面。为了安全起见,程薰没再来找过褚云羲,褚廷秀则忙于处理潘文祁一干人等的后续审断,也很少才能过来一次。


    这天午后他依旧在窗下坐着看书,曹经义在旁安安静静地为他煮茶,却听得院中脚步声轻快,不多时便有人撩起玉竹垂帘,笑道:“陛下,我来看你了。”


    褚云羲闻声抬头,屏风后馨香萦绕,宿放春独自袅娜而来,身后没跟着宫娥。


    “怎么自己来了?”褚云羲放下书册问道。


    “知道你不喜旁边都站着人,我就叫她们留在前殿等候。”宿放春手中托着一个精致工巧的小花篮,那花篮不过手掌大小,纯以碧绿柳枝编成,其间点缀着娇小的迎春。


    她将花篮放在书桌上,唇边带笑,“我新近学会的手艺,你看如何?”


    “甚好。”他不想拂她的意,便微微笑了一下,可是笑意勉强,更有几分寂寥。


    宿放春嘟起嘴,一手撑在书桌上,又夺过他手中书册,“笑得这样牵强,难道是我编的花篮实在难看?”


    褚云羲知道她素来是这个性情,若是以往他还会哄她一哄,但现在却丝毫没有心情,故此只说了声“不是”便沉默不语。


    曹经义见状,只好给宿放春沏了杯茶,“公主请勿生气,陛下腿伤还隐隐作痛,因此始终郁郁寡欢。”


    宿放春看了看他盖着薄毯的双腿,也不禁叹了口气:“陛下,你心里一直想着那个宫外的小娘子,所以才闷闷不乐,我说的可对?”


    褚云羲一怔,随即冷淡道:“你又是从哪听来的闲言碎语?”


    “唉哟,宫中都传遍了,只是不敢当着爹爹和嬢嬢的面说罢了!连八岁的卫国公主都问起这件事,你说我怎会不知?!”


    褚云羲无语,这回自己简直就成了无聊众人的谈资,想到此,他就更不想再开口。


    可宿放春却凑近他道:“其实我更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娘子能让陛下这样不顾一切……”她转了转明眸,悄悄道,“你让我见她一见,可好?”


    褚云羲这回按捺不住,冷着脸道:“她早就走了,的还寻得到踪迹?”


    宿放春一愣,但很快又正色道:“我才不信,她要是真的远走高飞了,你会天天待在这儿看书习字?!自小我就跟你玩得最多,可你现在长大了,喜欢上宫外的娘子,就把我冷落一边,连真心话都不与我讲!”


    “没有的事,你不要多心……”褚云羲还未说罢,宿放春已扬眉道,“好吧,你既然不说,那我就去问五哥。反正我知道他与你关系密切,你要找人帮忙的话一定属他最为可靠。”她说着,竟真的站起要走。


    曹经义急忙想劝阻,褚云羲不禁皱眉道:“允姣,你怎么这样任性?这件事我已不想再提,你又何必逼迫?”


    宿放春原本是想诓骗他一下,没想到褚云羲似乎真的愠怒,她只好闷闷不乐地重新坐下。“我只是好奇而已,又不想害她……再说了,本来还想着过几天说不定就能有机会见到那个娘子,你却硬是这般没趣。”


    他微一蹙眉,“你又在胡想些什么?”


    宿放春撑着下颔,长长的眼睫扇动几下,眼里透着狡黠的光。“清明很快就到了,今年爹爹不是要亲自前往皇陵祭扫吗?到时候宫中城中大批禁卫全都跟出,而你伤了腿只能留下。这岂不是天赐良机,好让你见一见在宫外的那个娘子?”


    第 62 章      晋|江独家发表


    大明皇陵坐落于河南府境内,距离南京约有十天左右的路程。因天子出京耗费巨大,故此本朝以来,天子前去祭扫的次数并不算多,多数是由地位较高的皇子或可靠的宗室子弟代替前往。


    宿放春告诉他,原本今年应该轮到雍王前去,连出发的仪仗都已准备妥当。可前天建昌帝却忽然召会群臣,说要亲自赶赴巩县皇陵进行祭扫大典。


    “为何忽然改变了主意?”褚云羲也有些讶异。


    宿放春道:“爹爹说他已有十年未去亲自祭扫,而去年有多处州府飞蝗肆虐、庄稼尽毁。因此他便想要再去皇陵,祈求先祖们庇佑天下太平。”


    虽然此话听起来有理,可蝗灾是去年便发生的事情,建昌帝若是想祈求先祖庇佑,应该也不会在先前决定让雍王前去,临时再改变了主意。


    “要去皇陵的话来回得有十多天,宫中禁卫大部分都会随行。陛下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与你的心上人见一面,总也好过在这儿待得苦闷。”宿放春倒是念念不忘,曹经义却善意提醒道:“公主虽是好意,但这样也太过冒险……”


    “哎?那就是说她确实还没离开了?”宿放春一抬眉,得意地笑道。曹经义连忙一低头不敢再说。


    褚云羲知道她不是坏心,但为人太过天真,恐怕与她说得过多反而误事,便平和地道:“允姣,多谢你关切此事,但虞庆瑶先前已经得罪了嬢嬢,其中的原委也许并不如你想得那么简单。如今就算我想见她,也不能够擅自行动,万一再出岔子,只会使她更陷于困境。”


    宿放春本是想借机看看虞庆瑶究竟是何等样人物,可听褚云羲如此答复,不免倍感失望。


    “算了算了,本来还想帮你解除相思之苦,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她无奈地挥了挥手,待了一会儿之后便悻悻而去。


    曹经义送她离开之后,又折返书房。见褚云羲兀自坐着出神,便小心地弯下腰道:“陛下是否也想见见虞庆瑶?”


    褚云羲侧过脸,低声道:“虽然建昌帝出京宫内会少了许多禁卫,但我也不能冒险让虞庆瑶进来。”


    “那是自然,大内岂是说进就进的地方。”曹经义应声答着,却又试探问道,“那就不想想其他法子了?听说虞庆瑶也很思念陛下。”


    他怔了一怔,自己忍着对虞庆瑶的思念已是煎熬,可一想到虞庆瑶孤零零一人躲藏在外,就更觉难过。


    只是如今太后虽在宝慈宫养病,建昌帝也没再来找他问话,可接下去他们还会否有其他行动,连褚云羲自己都无法确定。


    “没有把握的事,还是不要轻易去做。”他压下了对虞庆瑶的思念,低声交代曹经义。


    ******


    清明前十天的时候,建昌帝果然率领众宗室子弟以及朝中重臣准备启程。雍王原本以为这一次派他去祭扫皇陵,应该算得上是建昌帝对他的信任,不料被临时换下,十足伤了面子,恼得他在母妃面前大发雷霆。袁淑妃替他再去求见建昌帝,建昌帝非但不同意,反而还将雍王招来训斥一顿,说他行为不检,命他留在王府闭门思过。


    褚廷秀本应该陪同建昌帝前往皇陵,但因为前阵子刚刚来回奔波,大理寺中又有事务尚未处理完备,建昌帝便特意让他留在南京。看上去似乎他失去了一次随驾亲侍的机会,但天子离开京城,南京城中又减少了如此众多的官员与禁卫,留下的褚廷秀倒成了临时监国,着实使得其他几位皇子暗自嫉恨。


    那日清早朝阳初升,宣德楼上号角连绵,朱色宫门缓缓而开。恢弘銮驾自大内出发,经由宣德门出了皇城,沿着御街径直南下。褚廷秀虽不跟去祭扫,但亦骑枣红骏马随侍送行。最前方禁卫军俱是金装银甲,威武不凡。其后纱笼前导,绣扇双遮,銮驾队伍浩浩荡荡,车挂紫幔,珠帘垂窗,在朝阳下宛如仙界众神,一派皇家气象。


    南京城百姓皆来围观,一时间御街两边人山人海,塞满道路。


    褚廷秀将建昌帝的銮驾送至城门处,便下马向其拜别。建昌帝坐在车中,隔着竹帘道:“之前叮嘱你的事情,务必要牢记心间。”


    褚廷秀恭恭敬敬地叩首应答:“请爹爹放心,臣就算在梦中也会牢牢记住,绝不会掉以轻心。”


    “如此就好。”建昌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若能将此事办妥,也算是你的大功一件。”说罢,便下令正式启程出发。


    南薰门五道城门尽开,銮驾从正中而行,浩浩荡荡往南行去。褚廷秀与其他送行官员匍匐在地,直至銮驾已完全消失在汴河那端,他们才缓缓抬头,垂手起身。


    街道两侧的百姓犹在赞叹议论,褚廷秀远眺天际浮云,心中却并不平静。


    之前的某天傍晚时分,建昌帝特意召他去了长春阁。起先问及的也只是潘文祁一案是否还能挖出其他共犯,后来渐渐谈到清明祭扫之事,褚廷秀见建昌帝似乎有所担忧,便不失时机地问道:“爹爹不是已经决定派二哥前去皇陵了吗?莫非还有什么心事?”


    建昌帝放下手头卷宗,缓缓道:“近来有人暗中向我禀报,说是雍王时常出入酒肆乐坊,大不成体统。你可也曾听说过?”


    褚廷秀面有难色,过了片刻才道:“本来臣是不愿说的,但既然爹爹问起,臣也不能隐瞒……前些天臣也在乐坊附近见到过二哥,他当时喝得太多,言语混乱,走路都不太稳当了。”


    建昌帝紧皱双眉,褚廷秀上前一步,关切问道:“爹爹是否身有不适?若是疲劳的话还请回寝宫休息,雍王之事留待以后再说也罢。”


    建昌帝却摇了摇头,“我原想借着祭扫让你二哥变得稳重一些,但如今看来,我要是真让他出京,只怕他反而借机放纵。到时候不仅扰乱沿途州县,更会触怒列为先祖,岂不是铸成大错?”


    褚廷秀微微思忖了一下,道:“如果爹爹急需人代替二哥前去祭扫,那臣愿意前往……”


    “你留在京中还有其他事务。”建昌帝叹了一声,“近来淮南的有些州县并不太平,我已令淮南王严加监理,那些不务农耕却到处生事的刁民该抓就抓,绝不可姑息。但你皇叔素来耽于享乐,我并不能完全信任于他,故此这祭扫皇陵之事还需我亲自前去,也好看一看沿途的具体情形。”


    褚廷秀见建昌帝已经如此决定,便也不再另提建议。建昌帝又站起身,慢慢走到他近前,道:“不过十年前我去皇陵祭扫,南京城中因缺少了众多官兵守卫,宵小之徒借机生事,百姓们不堪其扰。故此你留在皇城需要格外用心,万万不可让那些无赖匪盗肆意作案。”


    “臣一定调遣人手严加巡视,不会给他们以生事的机会。”褚廷秀言辞甚正,随后又似乎无意地问道,“爹爹这些天都没去过宝慈宫,这祭扫之事,是否也要通知嬢嬢?”


    建昌帝脸色有些阴沉,冷冷道:“因为朕之前办了潘文祁等人,太后近日来一直愤恨不平,这祭扫的时期,到时候差人通传一声也罢。”


    褚廷秀应诺,建昌帝来回走了几步,望着阁中的朱色大柱,忽道:“另有一事,也需要你多加留意。潘文祁之父留在了南京,朕虽已安抚过他,但他毕竟心怀不满。朕听手下人密报,说他原先到处拜访旧臣想要再为其子求情,但近几天却深居简出,只与太后身边的杜纲见了两次。”


    “杜纲?”褚廷秀微一挑眉,哂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应该也是奉了太后之命出宫的。”


    建昌帝颔首,沉声道:“你要好生盯着这两人,看看他们是否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臣谨遵圣意。”褚廷秀神情平静地应承了此事。


    此后,他确实也派人暗中盯着杜纲与潘政雄,可这两人一个在大内侍奉太后,一个在宫外旧居闭门不出,似乎找不到什么异常之处。


    但褚廷秀还是让人继续观察。他相信,等到建昌帝正式离开南京,久蛰的虫蛇便会渐渐钻出地面了。


    ******


    寒食过后便是清明,近日来城中每家每户皆以柳条插于门上,名曰明眼。放眼望去,沿街的门口屋檐一片青绿,甚是新鲜。


    正是花开柳绿之时,南京官民都去郊外扫墓,其后便相携着踏青赏景。这一天云开日暖,宣德门再度开启,身披铠甲的禁卫护送着数辆华贵马车驶出大内,朝着城南方向而去。


    宿放春所乘坐的马车珠帘烁烁,窗前亦按照习俗缀着柳枝鲜花。她自昨日起便心怀盼望,如今坐在车中,听着外面人声起伏,虽看不到民间景象,但已觉新奇十足。


    可在另一辆车中,被强劝着出宫的褚云羲却心不在焉。


    他原先根本不想出来,一则腿伤未好行动不便,二则自己与虞庆瑶前景未定,哪有心思陪着她们出外游玩。可是后来曹经义悄悄告诉他,说是程薰有事要通知陛下,却一直找不到机会。褚云羲心中一紧,想到若是出去便可借机询问随车而行的程薰,便又答应了宿放春的邀请。


    这一行车马穿过御街出了外城城门,沐着融融春光朝着东南方向的繁台行去。


    繁台乃是南京一景,乃是自然而成的一处高台,旁边建有古寺高塔。正是桃李争春之际,远远望去,那处晴云碧树,殿宇峥嵘。若是平时这繁台周围满是踏青的游人,但今日因为有皇家子女到来,南京官员与禁卫们早早地安排妥当,寻常百姓一律不能接近。


    但听着车轮辚辚,马蹄声声,如霞似锦的花树已在眼前。两侧亦同样围起了黄幔,马车沿着青石砖路径直向前,直至到了繁台边的兴慈寺才停了下来。宿放春挽着年幼的卫国公主入内参拜进香,褚云羲因行动不便没有下车。


    程薰今日一身银甲,威风凛凛。走到近前时,恰好宿放春在寺门内转回身来,宫裙袅然,楚楚动人,令他脸颊发烫,忙不迭低下头去。


    她却还偏偏一笑,道:“小心陪着陛下,我稍后再来。”


    “臣遵命。”程薰强装镇定地抱拳应答,等宿放春与卫国公主进了兴慈寺,他才回过神道:“殿下,公主们要进香之后再入繁台游玩,我等奉命先将殿下送入繁台。那里景致幽雅,无人打搅,殿下可以好好观赏。”


    褚云羲应了一声,程薰便亲自护送着他的马车驰向繁台。


    青石路平整笔直,马车行驶在上亦不觉颠簸。不多时,马车在一处临湖的楼阁前停下,此处本也是皇家常来之地,因此景致最佳地的楼阁便是专门为他们而留。


    “对面就是繁塔,殿下在这楼中稍事休息,也能望到外面的风景。”曹经义笑着将褚云羲扶下马车,与程薰等人一同送他进去。


    这室内布置典雅,坐榻桌椅上铺着崭新团缎,显然是早有人预备得当。褚云羲进了门,便向程薰道:“你先留一留,稍后再出去巡视。”


    程薰却不领其意,紧张道:“殿下与公主们到了宫外,臣一刻不能马虎怠慢,这周围虽然有禁卫把守,可是臣还得四处查看。”说罢,竟一本正经地向褚云羲辞别,领着手下人就出了房间。


    褚云羲心中恼火,可碍于曹经义在旁也不得显露。转过一扇山水花鸟屏风,内室更显清幽怡人,仅一桌一椅一榻,靠着墙壁处有诗书满架,边上摆着檀木箱子,想来亦是书箱。


    曹经义将褚云羲搀扶至榻边坐下,去桌边摸了摸茶壶,便皱起眉头:“怎么这水已经不热了,底下人办事真是不仔细!”说着,便拎着茶壶向褚云羲温声道,“奴婢替陛下重新泡茶去。”


    “不必麻烦了,我……”褚云羲话还未说完,曹经义就像没听见似的一溜烟出了房间。


    褚云羲独坐在内室,感觉不太对劲。一路上他多次想与程薰说话,可程薰却好像有心事又不敢直说,刚才的神色更是古怪。


    窗外飞燕蹁跹,莺啼啾啾,可室内却更显寂静。


    他心中越发不安,可就在此时,一片寂静的内室中忽然传来轻微响动,褚云羲警觉四顾,却又找不到任何异常。


    他沉下心端坐不动,假装不再注意声响。过不多时,那声音再次传来,这一回褚云羲闻声回头,竟见墙边的那口檀木箱的盖子慢慢朝上顶起,只露了一小条缝隙却又静止了下来。


    有人躲在箱子里,此时正头顶着沉重的箱盖,用怯生生的眼神望着他。


    只这一双黑莹莹的眸子,褚云羲便一下子认出了她。


    “虞庆瑶?!你怎么在这里?”他惊喜交加,撑着手杖便想站起。虞庆瑶急得顶起盖子就道:“不要起来!”


    他确也觉腿上无力,不由得跌坐在榻上。她已跃出箱子来到近前,担忧着蹲了下去,扶着他的膝盖,小声唤他:“褚云羲……”


    第 63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三章心之纷乱谁能测


    他的右腿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虞庆瑶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碰到伤处了吗?”


    “不是。”褚云羲摇了摇头,望着她道,“是谁带你进来的?程薰?”


    她红着脸点点头,昨日夜里程薰去乐坊找她,说安排了妥善的地方能让她见到褚云羲。今天天还没亮,程薰就偷偷潜进乐坊将她带走,乘着马车到了此处。当时四周悄寂无人,程薰将她带进这楼阁内室,吩咐她藏在榻下不可出声。


    虞庆瑶摸黑钻进了榻下,屋中漆黑一片,等程薰走后,更是寂静得可怕。她虽是习武之人,可独自躲在这陌生的空荡荡的地方,耳听着外面风吹树动,很快就抱着膝缩在了墙角。


    心跳得飞快,手中却还紧紧抓着褚云羲留给她的飞燕荷包。


    ——阿容他,应该一直在身边陪着自己吧?她默默地念了好几遍,这才使自己渐渐平静下来。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楼外响起了马蹄声与号令声。按照皇家出行惯例,季程薰带着神卫军前来繁台先行查探巡视,确保皇子公主们的安全。虞庆瑶躲在榻下,听得他在门外吩咐其他人员四处搜寻有无可疑人物,而后推门而入。


    季程薰见虞庆瑶还安然无恙地躲在内室,便又兜了几圈,随后出了房间,并在门上贴好封条,禁止旁人再踏进。


    褚云羲听虞庆瑶说完,不由指了指那口箱子。“那你为什么又钻进箱子了?难道是在榻下躲着害怕?”


    她揉了揉有些发凉的脸颊,小声道:“程薰走后,我一个人想来想去,觉得你要是进来了肯定会坐在这里,那我忽然从你脚边钻出来,不会把你吓一跳吗?所以就又钻进箱子去了……”


    她说话的时候还低着眼帘,小翅似的睫毛轻轻垂下,让褚云羲不由得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钻在箱子里难道不会难受?”


    虞庆瑶却不经意地侧过脸,躲开了他的抚摸。“还好,外面没动静的时候我会顶起盖子透透气。”


    褚云羲牵住她的手,想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虞庆瑶才一坐下,却又有所醒悟似的朝着旁边挪了挪,没像以前那样紧紧挨着他。


    他看看虞庆瑶,以为她是怕被别人闯进来看到,便低声道:“程薰既然早有安排,那外面必定也是有他的心腹把守,闲杂人等无法进来。”


    她却还是低着头坐在那儿,紧紧攥着双手,不言也不语。


    褚云羲心中不太平静,虞庆瑶虽然就在眼前,可却显得与他有了隔阂,似乎还怀着沉沉心事。


    “虞庆瑶。”他试探着叫了她一声,虞庆瑶这才省了省,侧过脸望着他。许久不见,她的脸颊比以前瘦了不少,脸色也缺少红润,眸子却更幽黑惆怅。


    “怎么回事?”褚云羲看着她,谨慎问道,“你这些天来,是不是太过辛苦,所以才精神不振?”


    她抿了抿唇,“还好……反正的也去不了。”


    她答得极其简单,却隐含着无奈。褚云羲觉得有些沉重,又不想让她更抑郁,便安慰道:“建昌帝暂时离开了南京,嬢嬢又在宝慈宫养病,这一阵子对你的搜捕应该不会像先前那么紧了。等我回宫后再找五哥商议一下,看看能否想出办法先让你自由……”


    他话还未说罢,虞庆瑶却忽然抬起头,怔怔看着他的眼睛。


    可是她虽然望着褚云羲,却像是隔着千万重烟霭。褚云羲更觉不对劲,还未及开口询问,虞庆瑶却低声道:“自由?阿容,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自由了。”


    她这样说了,褚云羲的心便沉了一沉。踌躇片刻,他低着眼帘,轻轻握住她的手,道:“对不起,是我没有为你安排妥当。”


    他甚少主动向人道歉,虞庆瑶听着这话语,心头不是滋味。她用力呼吸了一下,攥了攥他的手指,道:“可就算你想尽办法,建昌帝和太后的命令也是无法违背的,不是吗?其实,错并不在你。”


    褚云羲的心里隐隐浮起一丝不安。


    她低头看了看褚云羲的手,随即松了开去。过了片刻,才压抑着情绪道:“阿容,我想离开这里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甚至没敢看他一眼。寂静的内室里,只听到两人的呼吸。


    褚云羲想要说些什么,可许许多多的念头在心中转瞬即逝,纷乱错杂。他有一瞬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是虞庆瑶表达的并非他所想的那样。


    看着她那低垂的眼睫,褚云羲强自镇静了下来,勉力笑了笑,问她:“是觉得这地方不好吗?那我叫程薰给我们换个去处。”


    “不是。”虞庆瑶摇头,红着眼眶道,“我不想再留在南京,反正再这样下去,也没有任何希望……还不如我趁着这机会走了,以后你也会过得自在些,不必总是因为我而被建昌帝和太后责骂。”


    “你走了,我会过得自在?”褚云羲涩然一笑,觉得是自己耗尽她的耐心,才使得虞庆瑶会如此绝望,“如果最后没有别的选择,那我也会带着你离开,而不是让你一个人走。虞庆瑶……为什么现在会忽然这样说?是对这样的等待已感到厌倦?”


    虞庆瑶的眼里蒙起了隐隐水雾。她何尝忍心见褚云羲这样难过,但思来想去只觉得自己应该向他说清楚,免得一错再错。


    她攥紧了手,哑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之前,见到了师傅。他跟我说了许多……关于我父亲的事情。”


    “父亲?”他怔了怔,见她神色凄惶,不禁问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虞庆瑶几乎不忍开口,挣扎之后才低声道:“是二十多年前横行川西的大盗,叫做任鹏海。”


    褚云羲一时愣住,他先前也设想过许多可能,却没有想到虞庆瑶竟有着这样的出身。纵然褚云羲对此并非十分了解,但也在曾经在褚廷秀与官员闲谈的时候听闻过关于此人的轶事。


    任鹏海,这个人虽然已经消失许久,但确实曾在川西一带犯下好几桩重案。当初官府派出众多得力捕快全力追踪,却总在最后关头被他逃之夭夭。因为此事,当地的官员被降职、罢免的多达五六名,然而任鹏海却变本加厉,最后甚至潜入皇城大理寺,将录有官员招供的重要卷宗偷窃出去,令先帝大为光火。


    龙颜震怒之下,诏令刑部一定要彻查此事,势必要将此人逮捕归案。一时间四海之内大街小巷都张贴榜文,所有州县的捕快全都加强了搜寻。可是任鹏海却从此消失在茫茫人海,再也没有一丝消息。


    就好似彻底不存在了一样。


    可如今,这个一向懵懵懂懂的虞庆瑶却跟他说,任鹏海就是她的生父!


    褚云羲感觉自己的头脑有一阵混乱,用力呼吸了几下,才追问道:“你生父如今还在南京?”


    “不在。”她失望道,“可他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见我总是跟着你,为了自保就离开了南京。”


    褚云羲一怔,随即问道:“那你怎么知道你确实是任鹏海的女儿?”


    “不是我师傅说的吗?”虞庆瑶心里不痛快,语气也有些暴躁了。


    他却没有在意,只看着她,缓缓道:“你可确定他说的是真话?”


    虞庆瑶愕然:“他有什么理由要骗我?”


    “程薰说过,令师趁着你昏迷之际要将你带走,难道他不会因为这而故意说谎让你死心?”


    “怎么可能?”虞庆瑶咬了咬牙,强自冷静地道,“他曾取出一柄匕首交予了我,那刀柄上刻着波涛海纹,刀尖处还有一个极小的‘海’字,那就是我父亲随身携带的武器。”


    褚云羲伸出手,冷声道:“给我看看。”


    她怔了怔,低头道:“我后来昏睡过去,那匕首,应该又被师傅收起,并不在我身边了……”


    褚云羲愤笑,“不在身边了?就因为他对你说了这一番话,给你看了一把不知是否存在的匕首,你就要因此离开南京?”


    虞庆瑶这些天一直纠结难受,现在听他这样说话,简直好像是在怀疑自己,不由得急道:“什么叫做不知是否存在?你是说我编造了瞎话来骗你,就为了想要离开南京?!”


    “我是不明白你为何会这样轻易相信他的话。”褚云羲脸色发白,“我答应过你会想办法,但你现在是不是已经不愿信我了?”


    她憋着眼泪,感到万分委屈。“你以为我就希望是这样的结果吗?但如果被别人知道后告发了出去,那我岂不是成了害你的罪魁祸首?!我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你因为想要娶我,而跟被官府通缉多年的江湖盗匪扯上关系?!”


    他心中酸涩,抗声道:“难道就不能不让别人知晓吗?!”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这真相会被揭穿?到那个时候,你说我该怎么办?”


    褚云羲被她迫得没法,一时亦失去了平静,“不管如何,总之我是不会相信。”


    “你不相信也好,我却不能冒险。”虞庆瑶喑哑说着,竟站起了身来。她本也是无意之举,可褚云羲却陡然一惊,情急之际一下子抓住她的手,声音微颤,“虞庆瑶,你要去的?”


    她一震,慢慢回过脸看他。


    褚云羲呼吸不匀,紧抿着唇,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眼中满是负痛。


    她忽然不知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


    手虽被他紧紧攥着,掌心却冰凉。


    “虞庆瑶。”褚云羲忽而叫了她一声,用力将她拽到身前,随后紧紧抱住了她。


    第 64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四章小室共语暂得闲


    他什么都没说,只以此试图将她挽留。


    这拥抱有力而决绝,他的气息清晰可感。被褚云羲抱住的瞬间,虞庆瑶原先还紧绷的身子骤然一震,随后,便觉得整颗已冷了几分的心都慢慢融化。


    眷恋之情的漫天浪潮向着虞庆瑶扑卷而来,让她没法再抵挡。


    “阿容……”她心头酸楚异常,小声地叫他。


    静默片刻之后,褚云羲艰难地出声道:“能不能留下来?哪怕,只是再多留一段时间。”


    她垂着眼帘,难过道:“我怕将你牵连进来……”


    “可你要是这样走了,我怎能静下心来?”他看着虞庆瑶,抬手覆上她的脸颊。肌肤幼嫩,微微带凉。而他掌心温热,这一次虞庆瑶没有躲闪,只是默默地垂下了睫毛。


    ——她也舍不得离开他。


    哪怕只是像这样在内室安安静静地彼此相对,都会觉得如果可以永远这样待在一起,便胜过外界春景怡人、繁花似锦。


    她微微侧了侧脸,贴近他的掌心。


    “虞庆瑶?”他等不到她的回答,便又低声唤她。虞庆瑶这才怔了怔,小声地应了一下,随后也抱住了他。


    只是他难以站起,便牵着她的手,让她重又坐在身边。虞庆瑶挨着他坐着,仍旧低头不说话,心里回忆的却是刚才的拥抱。


    “在想什么?还是要离开南京吗?”褚云羲问道。


    “没!……”她心头忽地一急,抬头却正望到温和专注的目光,不由嗫嚅着道,“我……其实也舍不得。”


    “不管怎样,至少让我替你弄清楚身份……我不能够让你不明不白地离开。”他望着她道。


    她觉得眼睛有些湿润,便倚在他肩头,静默地听着他的呼吸。褚云羲慢慢地低下头,目光清澈而温柔。虞庆瑶怔了怔,下意识地便扬了扬脸,闭上了眼睛。


    于是褚云羲很自然地吻上了她的嘴唇。


    他的亲吻轻浅柔和,是可以消融霜雪的暖阳。虞庆瑶深深呼吸着,亦伸手抚上他的侧脸,似乎在这样的缠绵中忘却了一切烦忧。


    ******


    簌簌然枝叶摇动,窗外有飞鸟掠过树梢,啾啾叫着去了远方。


    “阿容,你的腿现在还疼不疼了?”虞庆瑶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右腿。褚云羲道:“不站起的时候还好,但如果起来行走还是有些酸痛……”


    她紧紧蹙着眉,好像只听他说着便能感受到同样的痛楚。


    “怎么摔了一跤就那么严重呢?”虞庆瑶想到是因为自己跃出宝津楼才使得他情急之中摔下楼梯,不禁自责起来。褚云羲不愿让她知晓后来发生的事情,便微微笑了笑,“不要再想这些了,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勉强点了点头,略微出了一会儿神,听得褚云羲道:“虞庆瑶,我会请五哥再搜寻你师傅的下落,只有将他找到才能弄清楚你刚才说的是否属实。”


    虞庆瑶其实也一直担心师傅,但等了那么多天,始终没有他的讯息传来。此时听褚云羲提及,不禁道:“如果找到他,请褚廷秀不要声张……”


    “那是自然。你师傅闯出关卡打伤官兵,若是被其他人擒获,必定是要被囚禁入狱的。”他顿了顿,又道,“但我其实更担心的,是你的父亲……”


    虞庆瑶怔了一怔,低声道:“如果师傅说的都是真的,那怎么办?”


    其实褚云羲的内心还始终未曾真正平静下来,但面对虞庆瑶,他不能显露出忐忑。于是依旧很淡然地道:“就算你父亲确实是任鹏海,现在除了你我之外再没旁人知晓,只要我们保守秘密,其他人也不会得知。而你师傅和父亲又怎会泄露此事,故意使自身再被缉拿,又将你推入漩涡?”


    “可是,可是师傅之前分明是不准我再与你见面,甚至还偷偷将我带出了城。”


    “那他也只是希望你不要再被朝廷的人追杀,因此才出此下策吧。”他似乎很是笃定,见虞庆瑶还是闷闷不乐,便有意碰了碰她的脸庞。


    她有些茫然地抬头望着他,那神态像极了刚从迷蒙中醒来的小猫。


    褚云羲朝她微笑,语声温和地道:“虞庆瑶,你要多想着我们以前在一起的那些天……那时候的你,很是开心。”


    她皱了皱鼻子,抱着他的胳膊,久久不愿放手。


    “想跟你回到太清宫,像小时候那样,你坐在窗前读书,我趴在窗外看你。”虞庆瑶将脸埋在他肩头,忽然闷着声音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听。


    褚云羲轻轻摸了摸她的鬓发,知道她是真的想念在太清宫的那几天了。虽然那时也曾有过争执有过伤心,可更多的却是青涩到极点,单纯到极点的互相试探。一分分的靠近又疏远,疏远再靠近,直至终于化开心间藩篱,再不想分开一步。


    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怀念那段简单纯澈的生活?只是如今他却不能比她更伤怀。


    “上次在映月井前就答应过你的。”他低声道,“也许今年中秋时分,我们就可以一同回去那里。到那时,你愿意在太清宫住多久,我们就住多久。”


    “栖云真人不会嫌弃我们吗?”


    “不会。我还要告诉他,其实你小时候就偷偷溜进了太清宫,还是那里的常客……”褚云羲轻轻说着,低头又看看她。她还是将脸埋在他肩头,像只极其依赖主人温暖的小猫。


    虞庆瑶抓着他的手摇了摇,道:“阿容,为什么我小时候能遇到你,又为什么长大后还能遇到你呢?”


    褚云羲笑了笑,“那必定是因缘注定吧?”


    “嗯。”虽然前景尚未定下,可虞庆瑶却红着脸握紧褚云羲的手,将这句话默默记在心里。


    ******


    东风吹过繁塔,檐下铜铃声响不绝,泠泠的如同冰玉相撞。


    宿放春已经出了兴慈寺,由禁卫护送着乘车来到了繁台下。她曳着长裙才下了马车,年幼的卫国公主便说要去放风筝,她本也自有打算,便让宫女们陪着卫国公主去平旷之处玩乐,自己则缓缓走向那座柳荫下的楼阁。


    程薰正亲自守卫在门前,遥遥地望到了宿放春的身影,连忙转身想要推开屋门。


    “干什么?”宿放春快步上前,扬起脸望着他,“见我来了就那么紧张?”


    距离此处不远另有禁卫站在檐下,程薰听她这样说了,不由急道:“公主!臣只是想禀报殿下……”


    宿放春见他神色不安,忍不住笑了笑,轻声道:“你不是说这里都是亲信?”


    “确实如此……”他还是压低了声音不敢声张,“但臣也没有告诉他们详情,殿下所处的内室与外面还隔了一道门,其实我们站在这里也听不到里面有人说话。所以还请公主谨慎一些……”


    宿放春瞥了他一眼,“要不是我,你们还找不到这机会呢。我现在要进去见见她,是否还需要季都校首肯?”


    她目光明丽如波,一向不拘小节的程薰也讪讪然不再回话,只得推开大门绕过厅堂,来到那内室前敲了敲门。里面果然有喁喁声音,程薰硬着头皮敲了敲门,道:“殿下,宿放春来到。”


    内室的声音静止了下来,随后听得褚云羲道:“请她进来吧。”


    程薰才想回身去请,宿放春却已我行我素地来到了内室前,朝着里面道:“陛下,我可要进去了。”


    褚云羲只沉沉应了一声,宿放春抿唇一笑推门而入。可绕过屏风,却只见褚云羲独自一人坐在榻上,房中竟是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宿放春一愣,她原以为虞庆瑶也在屋中,这才有意要来目睹一下这娘子到底是何模样。“怎么,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她惊讶问道。


    褚云羲淡淡道:“你觉得呢?”


    她懊恼顿足,回头叫住正想退后的程薰,喝问道:“你不是说已经将那个燕虞庆瑶带进了内室吗?难道是在骗我?”


    程薰叫苦不迭,方才明明听见房中还有人说话,这一瞬却不见了虞庆瑶,他自己也是未曾想到。


    “大概……大概是虞庆瑶不敢见公主,所以先行一步走了吧?”他只得为自己,也为褚云羲打圆场。


    宿放春柳眉竖起,“我难道是一副凶样,让人闻风丧胆吗?倘若没有我的相助,陛下又怎能来到繁台,怎能见到燕虞庆瑶?真是过河拆桥!”


    “小声,小声!”程薰心急火燎,见褚云羲只端坐一边不出声,不禁急道,“殿下,虞庆瑶人呢?她可千万不能在这时出内室,外面虽然都是我的手下,可卫国公主和宫女们就在不远处,万一被她们看见就完了!”


    褚云羲面有难色,只是道:“你放心,不会有事……”


    宿放春哼了一声,负着手在屋中转了一圈,边走边道:“本来还想看看那娘子是不是可靠,是不是值得陛下这样痴情一片。没想到竟是这样鬼鬼祟祟,得了我的帮助却不辞而别。早知道她是这样的人,我才懒得管这闲事,以后陛下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可再不会插手……”


    “允姣不要这样说话。”褚云羲才一开口,却有人在他坐着的榻下伸手碰了碰他的脚。他一时尴尬,却又保持镇定地一动不动,可宿放春却一眼发现了坐榻下有个影子在动,不由惊道:“那是什么?!”


    坐榻下躲着的人探出头来,发鬟上的绒花都歪歪扭扭了,有些狼狈地向她道:“我是燕虞庆瑶。”


    第 65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五章归去隔花相望远


    宿放春瞪大眼睛望着虞庆瑶,简直惊诧不已。原先还以为能使得陛下如此倾心的女子,就算出身江湖身份低微,也总该是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娇美容貌。可眼前这个少女虽说肤白眸清,却也没有像她想的那么令人惊艳。尤其是看到虞庆瑶钻出来之后局促地站在褚云羲身边,宿放春更是皱紧了眉头。


    “为什么钻到了榻下?是要躲开我?”她没好气地问着。


    褚云羲想替虞庆瑶回答,虞庆瑶倒是老老实实地道:“没见过公主,有些害羞……”


    “害羞?哼,你跟陛下关着门卿卿我我的时候怎么不害羞?”宿放春白了她一眼,褚云羲立即出声:“休要失了分寸。”


    宿放春不大乐意地看看他,“陛下果然被迷得不轻,在我面前都如此维护她了。”


    褚云羲蹙眉道:“什么叫迷得不轻?你又口无遮拦。”


    虞庆瑶怕两人争执,连忙道:“不管怎样,还是要多谢公主和季都校让我来了这里,不然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陛下。”


    宿放春颇有几分满意地点点头,打量了她一下,这才道:“还算比陛下懂事,知道先谢我。”她一边说着,一边偷窥褚云羲的神色,没等他开口,又道,“陛下接下来有何打算?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自然不能。但眼下虞庆瑶还不能露面,等我们离开此地之后,程薰将她再送回藏身之处。”褚云羲沉吟了一下,又问道,“今天虞庆瑶来此,五哥是否知道?”


    宿放春看了看程薰,道:“他怎么会不知?没有他的默许,季都校可不敢擅自把虞庆瑶接出来。不过五哥近来十分忙碌,便不能到这里来。”


    褚云羲颔首,这些日子朝中事务皆由五哥代替建昌帝处理,确实不可掉以轻心。可宿放春见陛下和虞庆瑶都少言寡语,尤其是虞庆瑶站在那儿像个木偶人似的,便觉有几分失望,倚着书桌嘟囔道:“我一来,你们就故作矜持,看来是不希望我在这儿多待片刻呢!”


    程薰偷偷瞥了瞥公主,道:“公主不就是想见见虞庆瑶长什么模样吗?如今已经见到,应该也没什么遗憾了。这屋子里有些阴冷,还不如去外面走走看看,也总是难得才出宫一次,不要失了机会。”


    宿放春睨了他一眼,故作大方地朝褚云羲道:“陛下,你就在这再坐会儿,我出去看看允媖玩得如何,等要走的时候再来喊你。”


    褚云羲明白她的意思,道:“多谢。”


    宿放春努了努嘴,转身出了房间,季程薰向褚云羲行礼后,即刻追了出去。


    虞庆瑶等他们出了大门,这才敢挨着褚云羲坐下。“吓死我了,刚才都不敢多说话……”


    褚云羲略微诧异地看看她,“为何听到她要进来便吓得钻进榻底?”


    虞庆瑶以手指卷着腰间垂下的丝绦,小声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你的妹妹是位公主,与我很不一样……刚才见了,果然跟我想得差不多。”


    他有些好笑,又有些伤感。“虞庆瑶,那你最初见到我的时候,就没有怕过?”


    “你?我为什么要怕你?”虞庆瑶将眼睛睁得圆圆的,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我一遇到你,就知道这个人根本没什么可怕,只是装出那副样子来吓唬别人罢了。”


    她扬着小小的眉,神情中带着几分故作洒脱的得意。褚云羲见了,轻轻将她搂了过去,“为何会那么觉得?”


    他的声音清澈而温柔,虞庆瑶抬头望着他,心中有难以割舍的依恋。


    “嗯……没有原因。”她趴在褚云羲肩上,拥着他道,“就算是小时候的阿容不愿搭理别人,可我见你对踏雪那么好,就觉得你应该不是看上去那么傲慢吧……”她说着,又情不自禁地亲亲他的脸颊,轻声道,“还记得在埋着踏雪的梅树下说过的话吗?要是我以后真的能跟阿容你在一起,那该有多开心……”


    褚云羲碰了碰她的前额,道:“虞庆瑶,会有那么一天的。到那时候,你不用像现在这样受委屈,我再为你养一只与踏雪一模一样的小猫,你可喜欢?”


    她点点头,想了想,又道:“要养两只,一只雪白的,一只乌黑的。”


    他略微怔了怔,“为何?”


    “这样养一对,才能生出更多小白猫小黑猫和小花猫啊……”虞庆瑶凑在他耳边悄悄说着,可一想到到时候两只猫儿亲密无间再至生下小猫,自己却也红了脸,不等褚云羲回话,立即钻到了他的怀里。


    ******


    “长得又不算倾国倾城,陛下为什么会看上她?”宿放春在繁台周围走了许久,直至登上繁塔后还闷闷不乐,程薰守在其后不远处,想要劝解又不敢开口。春风涤荡,暖阳高照,天空中的凤凰纸鸢曳着长长金羽在风中飘舞,远处的卫国公主在宫娥的陪伴下玩得正欢,全然不知那边阁中已经发生的事情。


    “季程薰。”宿放春忽而回头道,“听说陛下是在小时候就认识了她,你可知道详情?说来听听。”


    程薰上前一步,为难道:“臣并不是一直跟随着九殿下,因此对于他幼时的事情不太清楚。公主如果想知道,何不亲自问问殿下?”


    “他的会说?要不是别人私下流传,我还真不知道这事呢!”宿放春哀叹一声,正要诉说下去,忽见那只大红的凤凰纸鸢骤然一晃,竟随风飞去,倏忽间坠下云端,不知落去了的。


    “线断了……”宿放春惆怅地说了一句。果然不久之后宫娥匆匆来报,说是卫国公主见纸鸢飞走便伤心不已,宫娥们安慰她可以回宫再做一只。卫国公主才破涕为笑,又催着要赶回大内。


    宿放春朝程薰望了一眼,程薰心领神会,立即下了繁塔,去往湖边楼阁通知褚云羲。


    他怕打搅两人,便只在门外低声说了此事。虞庆瑶本还依偎在褚云羲身边,得知他们就要回大内,怅惘之情难以言表,但她也没有强留褚云羲,只是道:“阿容,我等着你的消息。”


    “好。”褚云羲撑着手杖站起身来,望着她那双雾蒙蒙的黑眼睛,道,“你要万事小心,待我替你找到师傅后,再派程薰来告诉你。”


    她默默地点点头,褚云羲摸了摸她微微发凉的脸颊,想要转身却又不忍,踌躇片刻后低声道:“虞庆瑶,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轻易离开,知道吗?”


    虞庆瑶知道他还是记起了之前她说的话,怕她因为身世而孤身远去。她咬了咬下唇,拉着他的手道:“我知道了……我会等你。”


    他闭着眼睛抱了抱她,极其用力,似乎想将她的气息多留下几分。


    程薰再度叩门,曹经义从别处赶来,也在门外小声催促。虞庆瑶攀着他的颈,吻了他一下,随后松开了手。“阿容,走吧。”


    他深深地望了虞庆瑶一眼,心中涌起难以压制的苦涩,但还是只能转身离去。


    门外程薰与曹经义静候两侧,褚云羲已出了门又回过头,虞庆瑶站在屏风边,虽然眉间还带着眷恋之情,可唇边却扬起微笑。


    看着那双清亮如水,满是期待的眼眸,他是真的想要就此将她带回,永远相守一处。心绪万千,浮沉起落,最终只是认真地又说了一句:“一定要等我回来。”


    虞庆瑶紧紧抿着唇,强忍着酸楚之情,用力地点了点头。


    ******


    轩昂车马再度启程,繁台的旖旎春景如同一卷清雅画轴,慢慢展开又慢慢收起。


    铁蹄踏尘,旗幡飞展,这一列人马自繁台前的大道朝着皇城方向行去。可才行了一半路程,却忽听远处马鸣萧萧,又有另一队人马自斜侧岔道口飞驰而来。


    程薰急忙喝令暂停,此时对方首领亦看到了大批的禁卫,虽不知车中到底是何人物,也急忙勒住缰绳,朝着这边行礼道:“小人急于追捕逃犯,不慎冲撞了宫中人马,还请都校恕罪!”


    季程薰认出这人是南京府的捕头,不由问道:“难道城中有罪犯流窜至此?”


    “正是前段时间冲出关卡的逃犯。”那捕头迅疾道,“先前兄弟们寻找多时没有任何音讯,刚才却有暗探来报,说是发现了可疑人物,因此小人们正要赶去核查。”


    季程薰一听,忙道:“既然是这样,那你们速速前去,不要再耽搁时间。”


    捕头应了一声,朝着马车抱拳告辞,当即率领手下众人沿着大道一径往西而去。褚云羲的马车就在队伍前面,他在车中听得真切,见他们已走,即刻召来程薰。


    “依照那人所说,他们此去追捕的正是虞庆瑶的师傅丁述。”褚云羲低声道,“宿放春与卫国公主都在后面的马车中,我无法抛下她们跟踪前去。你马上派几个亲信跟着那群捕快,必要时再通传回报,一定要打探到丁述的下落。”


    “是。”程薰当即点出几名亲信交待几句,那几人掉转马头,朝着捕快们离开的方向紧追上去。


    后面马车中的宿放春不明所以,隔着车帘问道:“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停在了这里?”


    程薰应道:“公主不要担心,只是遇到了南京府的人马,相互问候了几句。”说罢扬手示意,马队又继续朝着前方行去。


    ******


    南京府的众捕快急于赶路,虽然发现了后面有数名禁卫紧随,也只问了几句,得知他们是季程薰派来增援的人手,便也没多加考虑,领着他们一道往城西赶去。


    自从丁述闯出关卡后,南京府尹一直派人在城里城外四处搜查,可是这丁述竟好似云烟消散一般,不到半天功夫就彻底没了踪迹。南京府尹深感不安,这些天来更是增派人手秘密撒网,大街小巷全不放过。这一次,便是有人在城西石桥村发现了可疑之人,这才通报了南京府尹,派出这一大队人马前去详查。


    石桥村距离南京主城甚远,这群人自城南繁台往西驱驰了近二十里地,才算远远望到了那座小村庄。那报信之人也是当地镇上的捕快,扮作了走乡串户的商贩等在路边,见他们赶到,急忙上前低声道:“那人应该还在村后的林子里,我早上经过时还望到人影。”


    “可曾见他还有同伙?”南京府的张捕头急切问道。


    那人摇摇头,“问过村子里的人,很多人都不知道。只是偶尔有去捕捉野兔的人看到这一个汉子住在林子里,但他行踪隐秘,那个村民也没看清楚他的外貌。”


    “先进去看了再说。”张捕头朝着众人做了个手势,捕快们纷纷下马,跟着那人悄悄抄小道进入了石桥村。程薰的手下见状,亦紧随其后,不敢怠慢。


    这小道高低不平,路边杂草丛生,众人敛声屏气急速而行,不多时便望见前方有一片树林。张捕头轻一扬手,众人朝着四面散开包抄。领路的捕快扒开杂草矮身入内,那昏暗繁密的林子间却忽然掠出一道黑影,手中白光骤现,朝着此人当头刺来。


    第 66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六章力破重围绝尘去


    那捕快惊叫一声向后栽倒,额头上已被扎出一个血口。众人本想暗中围捕,没想到对方已然察觉,当即不再隐藏,齐声冲上前去。


    那人头戴斗笠身形如电,手中一柄银枪节节生辉。众捕快朴刀翻卷寒光交错,而对方枪法凌厉,连环不绝,抖、缠、架、挫、挡,招招之间尽显精准,在十多人围攻之下竟步伐丝毫不乱,将乱刀疾斩尽数挡回。忽而振臂侧身,有人抢着进攻,却被其一枪捺出刺中肩头,登时血光飞溅,跌出数丈。


    几名禁卫见此情形当即上前助阵,那人枪法越发迅疾,如同狂龙蹈海掀起万道波浪。禁卫们纵然训练有素,亦觉对方臂力惊人,尤其是这枪法竟不似江湖招式,倒更像是久经沙场鏖战所成。


    其余捕快见禁卫出手,更是挥刀猛攻。丁述正与禁卫交战,眼见刀光纷杂而来,枪身一横飞旋如雪,但听得哀呼连连,已有四五人为枪尖所扫伤及手臂。


    张捕头却趁着禁卫们将丁述缠住之际,与手下人分持锁链两端,朝着丁述背后扑去。丁述虽听到背后风声疾劲,但身前两名禁卫刀锋迫近,使他不及回身。恰在此时,张捕头与手下手腕一搅,便以锁链勒住了丁述咽喉。


    丁述怒喝一声持枪震捺,绞着铁链猛地后退,直拽着张捕头与另一人踉跄不已。禁卫们眼见丁述爆发,两人飞扑上前拽住铁索,另两人发力擒住其双肩。谁料这丁述虽不高壮却臂力惊人,发狠间枪身一卷,竟将铁索生生挣断。右臂一展枪尖上挑,正刺中了张捕头胸膛,张捕头一声惨叫抓住枪尖,丁述还待发力刺深,却被身后的禁卫一刀砍中肩头,鲜血顿时渗透黑衫。


    张捕头拼命抵着枪尖嘶吼,众人红了眼不顾一切地扑上。


    丁述飞起一脚,猛地踢中张捕头小腹,借力拔出枪尖。鲜血飞溅中,众人刀锋落下,他已如雄鹰般振身而起。


    “不要放走了他!”禁卫急忙大喊,可丁述已攀上高树,朝着斜侧飞速掠去。众人大惊,眼见丁述身形在林间起落疾掠,禁卫首领打了个呼哨,停在林外的骏马听令奔来。“上马!”那人呼喝一声,带着众人飞身上马,紧追不舍。


    杂树林间光线昏暗,地形起伏,禁卫们虽然骑着快马,但一时间也无法追及前方的丁述。只是那丁述虽然身法迅疾,但毕竟肩头中刀,疾掠出一阵后渐觉呼吸不畅。此时后方的禁卫亦有所察觉,领头之人抽出腰刀飞掷过去。此时丁述已掠至树林边缘,正攀着树枝准备跃出,听得后方风声疾劲,在半空中拧身飞旋,手持银枪猛然还击,但身形亦为之一落。


    捕快们趁势冲上围攻,却听得林外马蹄声疾,竟有数十名黑衣人策马疾驰而至。


    这些人毫不理会捕快的喝问,抽出腰间利剑便阻住了他们的去路。一时间马蹄纷乱,厮杀不止,丁述银枪一挑击退对手,趁此机会飞身纵向林外小道。


    几名禁卫望到丁述要逃,急忙掉转马头冲向那边,然而那群黑衣人出手迅疾,剑剑皆朝着他们的坐骑而去。禁卫座下骏马闪避不及一一被伤,哀鸣着四散奔逃。而在这时,却有一辆乌篷马车自林外道路飞速驰来,行至丁述近前减缓了速度。


    “上来!”车内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随即车帘一挑,露出纤纤玉手。


    丁述见了此人明显一愣,但眼见林中禁卫已冲破阻挡追了过来,他随即单手一撑跃上马车。此时林中的黑衣人们亦随之赶到,车夫振声扬鞭,那马车便飞也似的驶离此地,将追赶的禁卫们远远地甩开了距离。


    车中的丁述捂住肩头伤口,盯着面前的女子道:“你怎么会来了这里?”


    她穿着黛色褙子素纹襦裙,乌发高挽,淡扫蛾眉,倒与以前的妆容大不一样。见丁述眼神狠辣,不禁掩唇一笑:“你自以为行踪无可查证,可莫要忘了这里临近南京,四处都有官兵,怎能容你躲藏多日而不显露?”


    丁述咬了咬牙,道:“你的意思是官兵中也有你们的人?”


    女子并未回答,只淡淡道:“当下还是先想着如何保住自己……不然只怕你还未找回虞庆瑶,就已经被官兵擒去了大牢。”


    “要不是我近日来旧伤复发,也不会沦落在此!”丁述说着,又不觉皱紧了眉头,似在忍着剧痛一般。


    女子轻叹一声,撩起窗前竹帘望了望远处,“看来单单靠你一人果然还是不行。”


    “什么意思?!”丁述紧盯着她,女子却不再说话,单手支着脸颊,静静坐在一角。


    这辆马车很快冲出石桥村范围,才到路口,又有另一驾华贵马车停在那里。女子带着丁述迅速换乘上去,朝着另一条道路驶向远处。


    行了数里之后,前方已是通往市镇的大道,紧随左右的黑衣人们四散离去。这辆马车混入了来往的行人车驾中,很快隐没不见。


    ******


    丁述再度消失的消息不出多时便传到了褚廷秀这里。


    他压下不悦召来程薰询问,程薰听了手下禁卫的回报也很是震惊。若是丁述枪法厉害打败了众人也倒算了,关键在于又有另一群人搅乱战局,来顺道将其接走。


    “你派去的禁卫竟连这群人到底是何模样都未看清,实在令人失望。”褚廷秀紧锁双眉,背着手站在书案前。


    程薰愧疚道:“那些人行动极其迅速,后来捕快们与臣的手下也沿途追寻,可就是找不到样貌近似的人了。依臣看来,他们来去迅疾又不露痕迹,是早已安排甚至演练过多时,绝不是一般的江湖人能做到的。”


    褚廷秀思索一阵,抬头道:“虞庆瑶可曾安全返回藏身之处?”


    “早已回去了。但她还不知道这件事……”


    “不要告诉她。”褚廷秀当即道,“要多加留意乐坊那边的情形,一有异常马上来报。”


    程薰点头答应,此时门外有人来报,说是褚云羲到了延义阁。褚廷秀看看程薰:“陛下的消息倒也灵通。”


    程薰尴尬一笑,不多时,曹经义扶着褚云羲入了延义阁。褚廷秀见褚云羲行走时仍是困难,不由道:“陛下的伤还没有痊愈,有什么事情叫人来问也可,我自己过去找你也可,何必跑来一趟?”


    褚云羲抬头望着褚廷秀,见他近日来已冠簪华贵,气度越发不凡,便淡淡地笑了笑:“五哥如今事务繁忙,我怎会让你前去凝和宫?”


    曹经义却叹道:“陛下一听说这件事,就非要自己过来不可,奴婢劝也劝不住。”


    “我现在已经能站起了,自然不能一直等着别人来找我。”褚云羲看看曹经义,曹经义苦笑着朝褚廷秀行礼,“殿下既然有事要和王爷商量,奴婢就先退下了。”


    褚廷秀颔首,曹经义这才躬身出了延义阁,并将大门关闭起来。褚云羲扶着座椅坐下,见程薰也在一边,因问道,“听说丁述被一群人救走,到现在可查到下落?”


    程薰闷闷地道:“暂时还没消息,那群人十分狡猾,一路上换了好几辆马车,最后也不知去了的。”


    “怎么会忽然出了这样一群人……”褚云羲皱了皱眉,程薰又将手下人禀告的详情告知了他。褚廷秀见他沉默不语,便问道:“陛下,你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褚云羲转念多遍,思忖后才道:“这些人应该一直暗中盯着丁述,而且对南京周围的地形以及官兵设卡之处都很是熟悉,否则又怎能如此迅捷地逃离不见?”


    程薰无奈道:“可那个人如果真是虞庆瑶师傅,他到底是什么来历,怎么又有那么一群帮手?”


    褚云羲略一沉吟,忽而问道:“乐坊周围你可曾留驻人手?”


    “没有。”程薰愣了愣,道,“因为平时如果在乐坊四周安排人手反而容易败露,而且虞庆瑶住的地方很隐秘,臣以为不会有其他人知道。殿下的意思是要臣现在带人去保卫虞庆瑶?”


    褚云羲隐隐不安起来,丁述再度逃脱,身边又多出一群来历不明的人马,而虞庆瑶现在却孤身处于毫无兵卒的乐坊中。但他随即道:“她单独留在那里确实不安全,但我更怕原本想找她的人还不知她的下落,你要是带着人出现在乐坊四周,岂不是等于引着他们去了那里?”


    褚廷秀沉声道:“程薰,你派人乔装成饮酒赏乐的客人,能够关注着那里的情形便可。”


    “先前与那些人交手过的禁卫千万不能再派去了。”褚云羲又叮嘱一句,程薰这才匆匆领命而去。


    延义阁中暂时安静了片刻,褚廷秀微微叹了一声,坐在了书案之后。阳光转淡,透过窗纸斜斜映在石砖地上,覆着薄薄一层金辉。


    “五哥。”褚云羲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记得你以前和南京府尹说起过一个江湖匪盗的轶事……”


    “江湖匪盗?”褚廷秀一怔,继而扬眉道,“你说的莫不是川西的任鹏海?”


    褚云羲颔首,褚廷秀讶然道:“为什么忽然提及此人?难道你觉得与此事有关?”


    他敛了眉,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又问道:“五哥可知道任鹏海后来到底是死是活?这些年来难道就没有一点讯息?”


    褚廷秀苦笑一声,“这却是朝廷的耻辱了,他犯下数件大案,可后来隐匿不见,几乎就像死了一般。南京府尹过去也曾参与过追捕任鹏海的行动,据他猜测,或许此人早已更换姓名离开了中原,所以先帝派出那么多人都无法将他擒拿归案。”


    “他是否有一把匕首,柄上雕刻着云海浪花的纹路,刀尖上有一个‘海’字?”


    褚廷秀双目一凛,不禁站起望着褚云羲。“你怎会知道此事?”


    褚云羲握着搁在腿边的手杖,目光清炯地道:“五哥不觉得此番出现的那个人,无论是年龄还是行事方式,都与消失多年的任鹏海很是接近吗?”


    第 67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七章残灯未熄影迷离


    褚廷秀一怔,惊讶道:“你是说……丁述有可能就是任鹏海?!”


    褚云羲默默地点了点头,神情凝重。褚廷秀沉思片刻,走到他近前道:“陛下,你是否从虞庆瑶那里听到了什么消息?否则怎会忽然将她师傅与消失多年的川西大盗联系了起来?”


    关于虞庆瑶所说的事情,褚云羲本不想再让其他人知晓,但眼下想要破开这重重困境,也只能借助褚廷秀的力量。


    故此他将虞庆瑶说的话复述过后,又道:“虞庆瑶对她师傅十分信任,但我总觉得丁述行踪诡秘,似乎也隐藏了许多不愿被人知晓的旧事。而且虞庆瑶说她见到其师取出那柄匕首作为证据,可这又怎能断定那匕首便是她父亲留下的?若她父亲真是任鹏海,自己的贴身利刃不是应该不离左右?为何情愿交予丁述都不和虞庆瑶相见?况且所谓的父亲从始至终也未曾露过一面,实在令我生疑。”


    褚廷秀喟叹一声,道:“其实我之前去了苍岩山之后也觉蹊跷……只是没有证据不能胡乱猜测,以免让你更加为难。”


    褚云羲微一蹙眉,“莫非五哥当时就有所察觉?”


    “当时只觉得虞庆瑶的师傅并不像是普通退隐山林的江湖人。他平时甚少与外人交往,有时候还会外出许久,连住在附近的山民也不知他到底去了的,又做些什么营生。”褚廷秀慢慢走了几步,又侧过身子望着褚云羲,“后来他在潘文祁手下将虞庆瑶救走,又冲出官兵设下的卡口,我更觉得此人非同寻常。只不过我问了程薰,他说此人用的武器乃是一柄可以伸缩拆解的梭子枪,我却想不出有什么犯过重案的人也用类似的武器……”


    “据程薰手下的叙说,丁述的枪法迅猛凌厉,看那架势竟像是久经沙场之人。但任鹏海当初用的却是短兵刃……”褚云羲也为之而困惑,但很快又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望着褚廷秀,目光中隐含不安。


    褚廷秀心中一动,不由道:“如果这两人是同一人的话,任鹏海是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而弃用了短兵刃?因此他身上既还带着当年的匕首,现在与人动武又使用的是梭子枪。但不知他当年是如何摆脱官府追查……”


    “如果他用假名混入了军队呢?”褚云羲顿了顿,又缓缓道,“任鹏海历来行踪不定,几乎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凭他的本事要想伪造出一个假名籍应该也不是难事。”


    褚廷秀只觉背上一寒。当年先帝派出那么多人手追捕任鹏海,最终一个个无功而返,为了此事被降职甚至革职的官员人数众多。但如果褚云羲现在的推断是真的,当年任鹏海为了脱身而混迹于军中,那么收容他入伍的官员明显犯下失察之罪,倘若再翻出此事追究起来,只怕又要牵连无数。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低声道:“陛下,这话你只能在我跟前说说,不能在外宣扬。”


    “我自然知道,而且现在无所查证,只是我自己的推测罢了。”褚云羲亦感到心头沉重,“如果虞庆瑶的师傅仅仅是个江湖人倒也算了,但愿不要再与军营扯上关系。可是五哥,那群将丁述接走的人,只怕更有不寻常的背景。我身在皇城无法出力,只能仰仗你派人查探,以免再出祸乱。”


    褚廷秀长叹一声,“爹爹临走前就担心南京城中会有事情发生,如今他还未到皇陵,这儿果然开始不太平了。你刚才所说虽然只是猜测,但也不无道理,只是因为涉及军中事务不能大张旗鼓,我自会命人私下去查。”


    “多谢,”褚云羲扶着座椅站起,忽又不经意似的问道,“五哥可知近来雍王是否一直留在府中?”


    “二哥?他被爹爹训斥了一番,这些天应该都不能外出。”褚廷秀目光深沉,似有所想,“怎么问起他了?”


    褚云羲平静地道:“只是听闻他因为被留在南京而很是不满,五哥如今暂代爹爹处理政事,也要倍加小心。”


    褚廷秀颔首,微微一笑:“明白了,我自会留心。”


    褚云羲亦不再多言,唤来曹经义后向褚廷秀告辞离去。


    大门缓缓打开,殿外阳光浅淡,落在素白台阶之上。褚云羲坐着乘舆离开了延义阁,门前禁卫依旧站得坚直,四周安静而寂寥。褚廷秀望着殿外空旷的地面,双眉渐渐蹙起。


    ******


    暮色渐起,云层低压。一阵风过,宝慈宫庭院中落花纷纷,遍洒一地。


    湘妃竹帘半掩半卷,虽未完全天黑,屋中已经燃起了支支明烛。烛火轻跃,光晕浮动,淡妆宫娥敛容肃穆,弯腰在榻前笼起熏香。


    吴王妃斜倚杏色靠垫,脸色稍显苍白。这些天来她渐觉不支,总是畏寒怕风,待在屋中却又气短胸闷。


    最近建昌帝带着几位皇子去了皇陵祭扫,这宫中似乎安静了不少。而在其他人眼中,太后本就脾气古怪,不易接近。除了日常的问安之外,也没有别人再过来探访。


    吴王妃这一整天卧在榻上倍觉冷清,此时闻到了屋中弥漫的香气,不由蹙眉道:“是换了熏香?怎么与平日不同了?”


    宫娥连忙躬身道:“启禀娘娘,之前的香料正好用完,钱殿头便命奴婢们换上了新进的苏合香。”


    太后撑起身子,这香味虽也馥郁沁人,可却总不如以前的熏香令人闻之心神清爽。去年这个时候,褚云羲在吴国公主府中无意间闻到了一种唤作“竹溪”的熏香,觉得嬢嬢也会喜欢,便命曹经义取了一盒送到了宝慈宫。吴王妃平日对熏香气息甚为挑剔,宫中香料无数,能使得她喜爱的却寥寥无几。


    唯独褚云羲送来的“竹溪”香气渺远,好似水边竹叶清幽,伴着山风徐徐摇曳,让太后心旷神怡,很是满意。


    此后这一年中,宝慈宫中点燃的熏香便都是“竹溪”,再没更换过。


    哪怕是后来褚云羲与她决裂离去,吴王妃恨极气极,回到宫中卧床落泪,房中燃着的也还是这幽幽熏香。


    “娘娘。”宫娥见她神色有异,以为是自己惹怒了太后,不由跪下颤声道,“如果娘娘不满意,奴婢这就熄灭熏香,再寻人去找原来的配料另行调制。”


    吴王妃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疲惫地挥了挥手,“不必,先点着吧……”


    宫娥战战兢兢地叩首退下,吴王妃望着榻前的青铜薰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而又朝着门边的内侍低声道:“叫杜纲进来。”


    杜纲匆匆赶到时,太后已屏退了其他人。薰笼中的香息渐渐散开,润着摇曳的烛火,略带了几分暖意。


    只是太后依旧脸色不佳,闭着双目靠在榻上。


    杜纲近日来忙碌不停,此时见太后精神不振,便轻轻跪在地上,柔声道:“娘娘唤奴婢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吴王妃这才睁开眼睛,微蹙着眉道:“熏香用完之前你难道没有察觉?是有意要趁此机会换掉竹溪?”


    杜纲苦着脸道:“娘娘每次闻到那香气就想起九殿下,奴婢看您实在忧伤难解,便想着不如将熏香换了,也好让娘娘不要总是记起过去的事。”


    吴王妃一扬唇,疲惫道:“你以为换掉了熏香,我就会彻底不记得陛下了?实在是自作聪明。”


    “奴婢也是为了娘娘好,怕娘娘郁结在心难以释怀。当初九殿下那样对您,您却还一直想着他……”


    杜纲还在絮叨,太后已缓缓抬手,“好了,我唤你来,另有其他事情要说。”


    他即刻收敛了神色,肃然道:“娘娘请吩咐。”


    吴王妃道:“听说那个将燕虞庆瑶救走的人再度出现,南京府的捕快们前去捉拿却又被他逃离。你可知道其中详情?”


    杜纲一愣,很快就跪行至榻前,压低了声音道:“娘娘消息灵通,奴婢刚才在外面打探了一番正要过来禀告,娘娘却已先得知了。据说那个人是被一群来历不明之徒半道带走,季程薰的手下就在旁边却也没能擒获,褚廷秀已将季程薰叫去询问了。”


    吴王妃心生不安,比起单独一个而言,那一群人更让她有了不好的联想。


    她低沉地咳嗽了几下,问道:“那群人的来历真的无计可查?”


    杜纲为难道:“至少现在还没人知道……娘娘,这些人难道都与燕虞庆瑶有关?那小丫头看起来没什么出奇的地方,怎么会牵出那么多厉害角色?”


    吴王妃冷哂一声,屈指揉着太阳穴以缓解头痛,慢慢地道:“如此看来,当初老身不允许她接近陛下还真是没做错……可惜陛下太过痴心,竟将老身视为仇敌!”


    杜纲还是不解,正待询问,吴王妃却又沉声道:“这几天你可曾去过白光寺?”


    杜纲一怔,随即恭顺道:“几天前带着潘大人去过,此后为了避免引起褚廷秀的注意,奴婢一直留在宫中没敢出去。”


    吴王妃细眉紧蹙,眼下的情形越发复杂,但如果那群人也都与虞庆瑶有关,那么他们来到南京附近,只怕绝不是仅仅为了救走这个男子……


    一想到此,她不禁心头一紧。


    “杜纲,明日你速去白光寺一趟,将那个人转至别处看管,不能被他们劫走。”吴王妃盯着杜纲,神情肃然道。


    第 68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八章此中更有痴儿女


    天光才亮时分,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守城士卒依照惯例站在两侧。赶早进城的商贩们牵着牛车马车进了外城,等着出去的百姓也拖儿带女出了城门。


    一切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不同。


    城西三里处的白光寺周围依然宁静,虽还无香客到来,小沙弥们也恪守职分,早早地在庭院洒扫。南京城中有好几家寺庙,达官贵人们多数去的都是城中的大相国寺以及繁台附近的兴慈寺,这白光寺并无盛名,故此也只有临近的平民百姓才会过来上香,平日里较为冷清。


    晨风拂过庭前古树,枝头有鸟雀轻轻啼鸣。年迈的方丈从禅房出来,见门边有僧人侍立,便问道:“昨夜那位宋施主是否睡得安稳?”


    僧人低头合掌,“起先还像前几日那样时而哭泣时而乱语,后来饮下了安神的汤药后才渐渐昏睡,慧通师弟在旁守护了一夜,此时才回去休息。”


    方丈叹了一声,那僧人又谨慎道:“弟子看宋施主最近身子日益虚弱……等那位周大官人再来之时,师傅要不要对他说清楚?以免到时候怪罪我们照顾不力,耽搁了宋施主的病情。”


    方丈无奈地摇了摇头:“此事到时再说吧。慧元,你随我前去正殿为施主诵经祷告,祈求地藏菩萨能解除他的病痛。”说罢,便朝着供奉地藏菩萨的正殿缓缓行去。


    僧人应声跟随,不久之后,正殿内便响起钟磬吟经之声,庄严肃穆,直入心扉。


    清晨的阳光洒满庭院,外出踏青的百姓途经此地,听得钟磬吟经声便进来祷告。素来宁静的白光寺渐渐有了热闹生机,小沙弥们在正殿前引导百姓上香叩拜,而寺院最北边的小院内,却依然寂静得连风吹叶动之声都格外清晰。


    最里侧的厢房门窗紧闭,一名年轻僧人端着粥菜推门而入。屋中摆设简单,一名男子躺在床上,闭着双目,似在沉睡。在木床一侧的墙上悬着一只断翅纸鸢,因多年没人清理,上面积满了灰尘,隐约可看出原本是只大红的蝴蝶,只是而今已经陈旧不堪。


    僧人打量了他一下,这男子此时看上去倒很是安静。可谁又能想到他昨夜忽然发狂,若不是被小沙弥们拉住,就要将旁边的师兄打得头破血流,实在令人害怕。


    他放下粥菜,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前唤道:“施主……施主,起来喝粥了。”


    连唤几声,那男子还是没有睁开双目,呼吸亦十分缓慢。僧人正不知该不该去推醒他,却听门外脚步声响起,不多时,方丈已带着慧元师兄进了屋子。


    “慧真,宋施主还未醒来?”方丈看着那床上的男子问道。


    慧真行礼道:“弟子刚刚唤了他几次,他都没有醒转,想来是昨夜喝的药剂还在起效用。”


    方丈走到床前坐了下来,轻轻搭住了那男子的脉搏,双眉微微蹙起。慧元见方丈神色凝重,不由问道:“施主脉象如何?”


    “虚浮而短,肝肺皆病……”方丈喟然叹息,却觉手腕一紧,竟被那男子猛地抓住。两名年轻僧人惊呼“小心”,方丈却仍然安坐床前,抬手制止了他们想要上前的举动。


    躺在床上的男子慢慢睁开了双目。


    他本是面容清雅,俊眉凤眼,可而今脸色憔悴,目光怔然,只紧紧攥着方丈的手不放,口中兀自喃喃。


    方丈将手覆在他微冷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道:“施主是有什么心事郁结不散吗?说出来或许能好过一些……”


    男子吃力地发出声音,方丈屏息聆听,才听出他似乎是在反复念着两个字。


    “阿蓁……”


    “是一个人名吧?”慧真皱眉道,“这几年来总听他念叨着,可问起来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慧元也慨叹,“想必是他的至亲,可怜他孤身病卧在此,除了那个周大官人时来探望,竟没有其他亲友露面。”


    正说话间,又有人敲了敲房门,在外道:“师傅,周大官人到了!”


    方丈与两名弟子均感意外,前几天周大官人刚刚来过,依照以往的习惯,他本该过十几天才会再来,可如今却怎么又到了白光寺?


    虽是如此,方丈还是让门外的弟子去请周大官人进来。过不多时,房门轻推而开,一名身材矮胖的中年人探身而入。此人身着一身裁剪精致的灰色绸袍,面白无须,双眼狭长,见了方丈便作揖道:“方丈几日不见,身体可好?”


    方丈叹道:“老衲倒还是一切如常,只不过……这位宋施主近几天来总是不太平,昨天黄昏还发作得厉害,险些将我徒儿打伤。”


    周大官人面露不安,凑上前看了看那男子,道:“既然如此,我这就将他带走,不再劳烦各位。”


    方丈竟是一怔,这病人已在白光寺待了那么多年,如今周大官人竟忽然说要带他离开,实在令人意外。


    犹记得十多年前的开春时节,这素来幽静的寺中来了一名外地书生,说是进京赶考偶来此地,喜爱这古寺清幽,便与方丈闲谈了起来。两人言谈甚欢,书生此后多次到访,与方丈成为了朋友。又过了一段时间,某日傍晚,书生忽然来到寺庙,身后还跟着一乘小轿。


    掀开轿帘,里面坐着的是一个面容清秀、五官端正的年轻人。庙中小沙弥上前招呼,那年轻人却只是直愣愣地望着前方,不与任何人交谈。


    此时书生才说道,此人乃是自己的朋友,姓宋名云,自幼聪慧善文,岂料来京赶考却名落孙山,遭受打击之下变得神智不清。因书生自己也是寄居在亲戚家中,无法照顾朋友,于是请求方丈能容许他在此暂时休养。


    方丈怜惜这人年纪轻轻却得了疯病,心想着或许在庙中静养些时日能够使他恢复正常,便答应了下来。


    此后那书生也来看望过此人几次,可宋云的病情却并无好转。


    他多数时间总是静静地坐在窗前,看上去温文尔雅,只是望着庭中草木不说话。他的生活起居很是规律,不犯病的时候安静而守礼,一举一动都极有分寸,僧人们私下都觉得他应该是出身书香门第,或者可能是没落的官宦子弟。


    可是问及他的过去,他从来不会回答。倒是有一次踏青游人放的纸鸢落入院墙,小沙弥捡起后却被他出声唤住。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发声喊人。


    他要那个已经跌断翅膀的蝴蝶纸鸢。小沙弥试探着递到他近前,他望着纸鸢许久,忽然夺过紧紧抱在怀中。


    “阿蓁……阿蓁……”他沙哑着声音念着这个名字,久已失神的眼中缓缓流出了泪水。


    任凭小沙弥怎么劝解,他执著地抱着断了翅膀的纸鸢,失声恸哭。


    那哭声悲痛至极,似是积蓄了很多时间得不到释放,直至今日才如决堤洪水般宣泄出来。


    于是那只蝴蝶纸鸢便只能留给了宋云。


    他不要别人的帮助,自己将它挂在了床边的墙上。无法入睡的夜里,便一直坐在床上望着纸鸢,似乎沉浸在了只属于他一人的世界中。


    可他一旦发作起来,就会歇斯底里地以头撞墙。僧人们拼命按住他,他也会嘶声大喊,似乎是在战场上面临着千军万马的践踏。


    他就这样时好时坏地在寺院里待了三个月,某天清早,白光寺中又来了一名陌生人,自言姓周,个子不高,细皮嫩肉。他一进庙门便找到了方丈,说书生已被某位官员征召为幕僚,随着上司离开了南京,临走前将照顾宋云的事情交托给了他。


    方丈问及是否能将宋云送回家养病,周姓男子却道宋云家中已无亲无故,若是方丈不肯收留,那便是等于让他流落街头了。方丈听他这样说了,便也不忍强行赶走宋云,便只能再让其留在了庙中。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在这些年中,周姓男子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到白光寺探望宋云,顺带也交予方丈一些财物作为照顾病人的资费,从未提出过要再将宋云带去别的地方。


    可现在他却忽然说要将宋云带走。


    方丈以为是自己的话使得周大官人产生了误解,连忙道:“老衲并不是向施主抱怨,只是想请施主找个良医替他好好治病……”


    “方丈的意思我明白。”周大官人摆手道,“那么多年来承蒙方丈与各位师傅照顾宋云,这等恩情实在深厚。前不久我找到了当年带他来庙中的那个人,他现在已经做了官,说到了宋云也很是牵挂。这不,就写信叫我将宋云带离南京送到他那里去,也好使方丈不再劳累。”


    方丈颇为欣悦地道:“原来如此,那位黄施主如今在的为官?怎也不来南京?”


    周大官人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敷衍了几句说对方公务繁忙无暇前来,以后有机会再来造访。方丈见他执意要将宋云带走,心中难免担忧,“只是宋施主如今身体虚弱,若是长途跋涉只怕禁受不住……”


    “您放心,一路上好车好马不会让他受苦。”周大官人说着,便朝着宋云笑了笑,“宋公子,咱们等会儿就动身,小的带您去找以前的朋友。”


    宋云木然地望着他,过了片刻,又转过脸望着墙上的纸鸢。


    方丈道:“似乎还是放不下……这纸鸢,想必与他的过去有着关联吧?”


    周大官人皱了皱眉,“要不,等会儿走的时候就把纸鸢也带着,免得宋公子路上不安静。”


    方丈颔首,便叫慧元踩着床尾上前将纸鸢取下,不料慧元还未触及那纸鸢,宋云已睁大眼睛撑坐起来,一把就将他僧袍抓住,口中高呼道:“放手!放手!”


    慧真急忙上前抱着宋云,慧元亦回头道:“宋施主,小僧是要替你将纸鸢取下擦拭干净,并不是要毁了它!”


    可宋云却置若罔闻,拼命挣扎着不肯撒手。方丈在边上劝了许久他也不听,慧元只得脱下僧袍跳下了床,可宋云却还是嘶声喊叫,再也不能安静下来。周大官人见状急得团团转,正在此时,却听外面喊声连连,似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寺中向来清净,这不寻常的动静使得方丈连忙站起,还未及叫慧真出门查看,已有一名僧人心急火燎地赶来禀告。说是正殿前有人挑衅生事,小沙弥上前劝架反被踢翻在地,香炉亦被数个莽汉推倒,殿前已经一片混乱。


    方丈气得脸色发白,向周大官人匆匆告辞,带着弟子们赶往正殿。


    这屋中只剩了周姓男子与宋云两人。尽管已经没人再去动那纸鸢,宋云却依旧神色惊惶地守在那墙角,像是怕人再度接近。


    周大官人背着双手在屋中连连踱步,耳听得前院纷乱不已,打开窗子一望,竟见浓烟滚滚,已朝着这边卷来。


    “糟糕!”他猛地一跺脚,回身就去拽着宋云,“这儿留不得了!”


    “休要碰我!”宋云全然没了平时的温文,一下子将他推开,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竟张开双臂护在了那个破旧的纸鸢上。


    外面的喊杀喊打声越来越响,间杂着僧人们竭力救火的哭喊声,紧闭的门窗间渐渐渗进了烟雾气息。周大官人被呛得连连咳嗽,无奈之下扑通一声跪在床头,朝着宋云叩头道:“太子殿下,建昌帝命奴婢来请您回宫,傅老将军带着少将军班师回朝,正在皇仪殿中等着殿下回去一同庆贺呢!”


    这一声“太子”在赵钧听来竟是如此陌生又熟悉,他怔了许久,双臂还护在纸鸢上,缓缓回头。


    “你是谁?”他茫然地问道。


    周大官人赔笑道:“奴婢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杜纲啊,殿下前日还赏赐了奴婢一串制钱,怎就忘记了?”


    “钱……杜纲?”赵钧念了几声,忽而面带哀戚地问道,“你刚才说傅将军他们回来了?不是,不是都死了吗……”


    “没有的事!殿下您是在战场上受了伤,所以才总是记错事情!”杜纲趴在床尾,扬起脸急切道,“傅将军一家都到宫中受赏,建昌帝遍寻太子不着,特命奴婢前来找您!傅将军的幼女也被皇后娘娘招来宫中赏花,您还留在这儿做什么呢?”


    赵钧怔怔地看着他,清瘦的脸上忽然浮现了久违的笑容。


    他从墙上取下那只断翅的蝴蝶纸鸢,垂着眼帘,抬起袖子轻轻地擦去了上面的灰尘,随后抱着它趺坐在床上,由衷地笑着道:“甚好,甚好。我已有很久很久没见到阿蓁,出征前还说过回朝了就去找她,今日终于能与她相会……”


    杜纲舒了一口气,连忙躬身上前扶着他,“奴婢这就带太子回宫。”


    可话音才落,那屋门却忽地一震。杜纲惊觉回头,竟见一道白晃晃的刀尖已劈开了门闩。


    第 69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九章惊回一枕当年梦


    杜纲惊叫一声跌坐在床前,仓惶四顾却寻不到任何防身武器。此时屋门已被人用力踢开,自门外冲进数名健壮大汉,皆以黑布蒙面,持着利刃便迫近了杜纲。


    杜纲吓得跪在地上,高举起双手连连作揖,颤声道:“各位好汉,这里只有一个神志不清的病人,你们要钱财的话我可以给……”


    “谁要你的钱财?!”那人闷声哼着,抬脚便将他踢翻在地,又一把扣住赵钧手腕。赵钧惊愕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几名大汉互相望了一眼,为首一人迅疾道:“此地危险,我等奉圣上之命特来救太子出去!”


    “爹爹在宫中等我回去赴宴,的来的危险?!”赵钧已然分不清现实与幻觉,眼见这几人目露狠色,不由抓起桌上木盘便往他们砸去。


    “咔”的一声,黑衣人抬臂震飞木盘,杜纲见状连忙扑上前抱住赵钧不放。此时屋外风向一转,前院起火的浓烟被吹进屋中,赵钧本在挣扎之际,眼见烟雾重重弥散满屋,竟不由浑身发冷,背倚着墙壁喃喃念道:“起火了……起火了……”


    “前院已经失火,太子还不快随我们离开此地?”那人焦急说着,便强行将失魂落魄的赵钧拽了过去。杜纲还待阻拦,被边上一人发力拽开,另一人挥刀便砍,正中杜纲肩膀。


    杜纲疼得惨叫连连,赵钧眼见鲜血飞溅,更是惊惶无措。


    又一阵浓烟卷进,黑衣人背起赵钧,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房间。


    杜纲心急如焚,忽想到自己还有随从等在后门口,便忍着疼痛艰难爬起,跌跌撞撞出了房门。才想高声叫喊,只觉眼前一阵发黑,竟不由自主地栽倒在地,顿时失去了知觉。


    前院的僧人们忙于救火,无暇再来顾及此处。他在院中也不知昏迷了多久,才被匆匆赶来的慧真呼唤叫醒。


    刚恢复神智,杜纲就急着追问:“那群黑衣人可曾被拦住?!”


    “前院的香客们都已逃走,小僧一直跟着师兄们救火,并没看到什么黑衣人啊!”慧真一脸惊愕,杜纲心中顿凉,挣扎着起身来到后门口。却见数名随从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马车也被毁坏,四周空空荡荡,的还能找到什么踪影。


    杜纲眼见此景,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颤抖着嘴唇,半晌才挣道:“完了,完了!”


    ******


    这一日不仅白光寺遭遇灾祸,南京城中亦是多处有人聚众打斗,甚至抢劫商铺。百姓们惶恐不已,衙门中的捕快四处追捕案犯,到后来连禁卫都也被派遣出去镇压骚乱。


    城中动荡不安,而城外的小道上一行车马急速奔驰,经过数个村镇后,抵达了一处僻静的庄院前。


    古旧的木质偏门缓缓打开,马车并未停下,而是径直驶入。


    这庄院从外面看来与普通乡绅的宅子并无不同,进了后院才觉里面别有天地。庭中假山耸峙,清池潋滟,黛瓦之侧古树虬曲,洒落一地荫影。


    有人将赵钧扶出马车,带着他沿着长廊走了许久,才在一间菱花雕窗的屋前停下。黑衣男子轻轻叩响房门,听得里面有人应声,这才推门而入,将赵钧带了进去。


    屋中珠帘轻垂,熏香浮沉,窗前几案上摆有古琴一架,边上的琉璃瓶中斜插一枝粉白杏花。


    房门轻响一声,黑衣男子已经退了出去,只剩下赵钧怔然站在屋中。薰炉中的香息馥郁渺远,像是沁着雨珠的花蕊气息,他茫茫然抬头四顾,视线最后落在了窗前的古琴上。


    慢慢走到几案前,迟疑着伸手一碰,琴弦发出铮响,在空寂的屋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似是也因此而震惊,手停在半空不敢再动,此时却听琮瑢生音,珠帘轻摇间,有人自后方缓缓走出。


    赵钧愕然回头,那一袭珠帘犹在摇晃,身着绿纱罗裙的淡妆女子朝着他低头作礼。


    “太子殿下。”女子声音低微,眉目轻敛。


    他直愣愣地看着她,眼里满是疑惑,似在竭力回忆,却又想不起眼前之人究竟是谁。


    女子缓缓抬头,面容虽有几分憔悴,但五官还存留着当年的娟秀。“殿下已经忘记奴婢了吗?”她不无忧伤地说了一句,走到了那几案前。


    玉手轻拢,琴弦铮铮,奏出流水鸣涧般的曲调。


    窗外的阳光淡淡洒落在她的肩头,勾勒出柔和的光影交叠之美。琴弦颤动,曲声由激扬转为婉柔,似是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一树树杏花绽开娇颜,和着春风簌簌落落,映在了满湖波光之间。


    “阿蓁?”赵钧听着那琴声,忽而惊喜唤道。


    女子手指一顿,琴音为之中断。赵钧呼吸急促,一把扣住她的肩头,用力扳过她的身子。可细看之下,眼前的女子却无论如何也不是心中思念之人。


    “你不是阿蓁……你是谁?!”赵钧惊诧道。


    女子侧过脸,低声道:“我是菱红,阿蓁娘子的贴身使女,太子能否记起?”


    赵钧忽而松开了手,喃喃念着她的名字。女子轻抚琴弦,又道:“当年我陪同娘子去繁台游湖,娘子在船上弹奏琴曲,太子在繁塔之上听到曲声,后来便循音追随。那会儿我还不知晓太子的身份,怕你是登徒浪子,生生将你推到一旁……”


    “繁台?”赵钧看看菱红,又看看古琴,脑海中渐渐浮现了那一幅旖旎春景。


    湖光如银,柳绿蝶飞,繁塔上白云缓缓,微风中馨香隐隐。那时的他并未带着大批禁卫,只是像一个普通的少年公子那样踏青赏景,却被那婉转琴声吸引。兴致所致下了繁塔,循着曲声追至湖边,远远望去,一袭浅黄襦裙的少女正从游船上岸,旁边跟着一个抱着古琴的小丫鬟。


    他不敢接近,尾随着她们走至繁台之下。丫鬟迎着春风放飞一只蝴蝶纸鸢,少女便欣然在那观看。纸鸢飘飘荡荡,潇潇洒洒,忽而一阵风过,纸鸢一头栽下,悬在了树枝间。


    少女急得出声,他本在远处静看,听到呼唤不由上前,想要为她取下挂在树上的风筝。


    ——的来的浪荡少年?!为什么偷看我们放风筝?!


    那个小丫鬟却凶狠狠地将他骂了一顿,生怕他别有用心。他本就不善言辞,只是局促不安地朝着少女行礼道歉,少女红着脸不应声,最终被丫鬟护送而走。


    临了却还回过头,谨慎而又胆怯地望了他一眼。


    春风拂过柳枝,蝴蝶风筝还在枝头摇晃,少女罗裙随之轻舞,一双明眸里满是羞涩与好奇。


    他回宫后才知道,今日是傅泽山将军的夫人带着儿女前去兴慈寺进香,那位弹琴的少女正是傅将军幼女傅蓁。她本是一时兴起偷上游船,却不料,正遇到了他。


    “菱红,阿蓁在的?”赵钧痴痴然抓住菱红的手腕,急切追问,“有人说她随着傅帅进宫受赏,可是这里不是皇仪殿,我要见阿蓁!”


    菱红涩然摇头,哑声道:“娘子并不在这里……只是因为有人要害太子,所以她不能与你相见……”


    “有人害我?”赵钧愣了愣,思绪又散乱不堪,忽而记起雪山之下敌军汹涌而来,喊杀震天。他痛苦地捂住双目,跌坐在几案边,颤声道:“傅帅……傅帅呢……”


    菱红慢慢跪在他身边,低声道:“太子亲自带兵出征,协同我家主人一同对抗北辽,可是三十万军马最终葬身雪山之下。老将军被诬陷布阵不利,轻敌大意,更有人暗中散布谣言,说他有意通敌……他为证明自己忠君爱国,便……拔剑自刎。”


    赵钧急促地喘息着,背倚着墙壁,冷汗淋淋。


    “一夜之间,傅家被查抄一清,老夫人本就有病在身,遭此打击不到三天便病逝在拘役之地。”菱红木然望着前方,似乎这些惨景已经在脑海中来回往复了无数遍,直至将她的心变得麻木不堪。“傅家宗族被拘押殆尽,少将军官职被削,判以发配充军。少夫人当时本被充为乐籍,可她不愿抛下丈夫,便怀抱着出生不久的婴孩,也被押着一并流放。长途跋涉,身心俱伤,最后,他们死在了半途的洪灾之中,尸骨无存。”


    “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他们!”赵钧浑身颤抖,抵着桌脚失声痛哭。


    他本无意出征,潘皇后却在建昌帝面前极力怂恿,说太子生性内向,若能亲自带兵讨伐北辽必能锻炼意志。于是他身披铠甲跨上战马,临出发前,还特意向建昌帝提出请求。


    “待臣胜利回朝时,还请爹爹赐婚与臣。”他头一次那么兴奋,对未来那么充满期待。


    “可有中意人选?”建昌帝负手望他,目光慈爱。


    素来腼腆的太子那时意气风发,望了望身边同样身披银甲的傅将军父子,微笑道:“正是傅将军之女傅蓁。”


    建昌帝抚须颔首,“若能完胜回朝,朕便准了你的请求,立傅蓁为太子正妃。”


    他欣然启程,满心憧憬。


    可谁知,正是因他的一腔痴情,傅将军一家亦被推向死路。


    当他们在雪山误入圈套,苦苦支撑却等不到半点援兵;当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回到南京,却得知傅将军父子被人诬陷围攻;当建昌帝震怒,皇后冷颜,二哥寻出一个个证据表明他们这次北伐本就是大意轻敌,全因太子与傅将军而害死了众多将士的时候,他觉得万千道目光都成了冰冷利刃,要将他割裂粉碎,再碾成齑粉。


    一卷诏书飘下,太子之位被废。


    傅泽山将军拔剑自刎亦证明不了自身的清白,二皇子赵锴奉命查抄将军府,已被软禁在宫中的他哭求建昌帝放傅家女儿一条生路。建昌帝虽点头答应,可不久之后,惊慌失措的内侍传来消息:一片混乱的将军府中,傅蓁面对着涌进后院的大批禁军,眼见兄嫂皆被戴枷押走,竟冲破阻拦,一头撞在屋柱之上,血溅当场。


    他甚至未能亲见她最后一面,如花美眷便化为凄凉。


    ……


    “不,阿蓁没有死!”赵钧抱着头惨叫,那双皓然明眸似乎还在远处望着她,带着好奇与羞赧。可他仿佛身处地狱,再也寻不到生的希望。“让我见阿蓁,让我见阿蓁!”


    他嘶声叫喊,撑着琴台吃力爬起,不顾菱红的阻拦便要冲出屋去。


    菱红惊急之下连忙拦在门前,朝着他正色道:“要见阿蓁是吗?只要太子肯听从我们的话,过不了多久,我便会带娘子过来与你相见!”


    “真的?”赵钧颤抖着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她真的还活着?”


    菱红被这炽烈而狂乱的目光盯得心神发寒,但她还是硬生生挺直了腰,哽咽地点了点头。


    “在这等着,阿蓁一定会来找你。”


    ******


    菱红疲惫地走出屋子,两名黑衣人随即守在了门前。


    她失魂落魄地穿过长廊,慢慢走到了另一处院落前。庭院中,丁述坐在树荫下,冷冷地望着她。


    “这样做究竟有何意义?”他声音低沉地问道。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整了整鬓发,“当年他们夺走了傅家的一切,如今就该归还,你不是也一直想要替将军父子翻案?可只凭着你我的力量,又怎么能做到?”


    “当初我与二公子商议的计策并不是这样的!”丁述霍然起身走到她近前,“潘皇后和赵锴为了一己私欲要废掉太子,使得傅将军父子也遭到牵连,我只要除掉这两个罪魁祸首,就是真正为傅家报仇雪恨!”


    “除掉他们?”菱红冷笑不已,“十几年前你身强力壮时都功亏一篑,如今一身伤病岂不更是痴心妄想了?二公子身负大仇,难道不比你更想替父报仇?可是就算杀了吴王妃与建昌帝,又能改变什么?建昌帝死了自然还有皇子即位,傅将军的冤屈永远没人能洗雪!只怕正是因为这样,二公子才改变主意,引出了虞庆瑶。”


    丁述攥紧双拳,盯着她的眼睛,“你们将太子劫来已经够了,还要虞庆瑶做什么?这些年我一直瞒着她,就是不愿意让她知道过去。”


    “难道真要让她糊里糊涂过一辈子?”菱红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转而回望远处屋檐,“太子一直思念阿蓁,只有见到了魂牵梦萦的心上人,他才会真正听从我们,你可明白其中意思?”


    “你们……这一切都是二公子的主意?”他哑声问道。


    “也并非全是。”菱红幽幽道,“可惜我至今还是未能再见他一次,或许要等到事情全部结束之后,他才能堂堂正正回到将军府吧?”


    丁述长叹一声不再说话,转回身进了屋子,将门紧紧关上。


    第 70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七十章帷幄深严日运筹


    整整一天南京城中纷乱不已,自外城到内城不知有多少人四处为非作歹。南京府尹起初还以为只是巧合,但当捕快们抓了一个又一个歹徒之后,他顿觉事有内因,即刻禀告了褚廷秀。


    褚廷秀当时刚从延义阁审阅完奏章,因想到多日未见褚云羲,便到了凝和宫去。岂料还未坐下多久,宫外的急报便送至了面前。


    他打开一看,便立即下令守城士兵严加盘查,另调遣禁卫在内外城骑马巡逻,每十人一队,由统领分各条街巷予以安排。一旦再发现有人趁火打劫,即刻擒拿,不得怠慢。而对于那些被抓获的歹徒亦分开关押,由老练官员详加审问,再将各人陈述交汇给府尹核实。


    传信人得到命令之后匆匆而去,褚廷秀又将急报看了一遍,双眉紧锁。


    “适才有人在侧,我不便多话……”褚云羲缓声道,“想必五哥也看出今天这些事端必定是有人指使,不过五哥最好不要将希望寄托在那些被抓的人身上。”


    褚廷秀合上那纸笺,“你是说他们不会说出实话?但都是些无赖地痞,如果严加审讯,总不会为了蝇头小利而甘愿入狱吧?”


    “有人收买了他们故意搅乱南京,可那个人或许并未直接露面。无赖们就算扛不住拷打招供是受人指使,五哥又去的找那主谋?”


    褚廷秀摩挲着桌角,缓缓道:“你也猜到是谁所为?”


    褚云羲淡淡地笑了笑,“前些天不是还提醒五哥么?如今最想看笑话的莫过于被训斥后留在南京的雍王了,当然跟着爹爹外出祭扫的三哥与六哥应该也希望看到这样的场面。”


    褚廷秀不由心冷,面上却还从容,苦笑了一声道:“我倒是派人去暗中查探了二哥的起居,据说一直留在王府未曾外出……但如今这城中祸乱显然是针对我而来,如果不是二哥的话,三哥与六哥的亲信倒也有可能。”


    “既然如此,就索性将他们三人府中幕僚差官的行踪都一一查明。若有近日无事外出的,或许就正是出面收买那些无赖地痞的牵线人了。”


    “我这就命人去办。”褚廷秀顿了顿,又道,“我今日一早遇到程薰,他说虞庆瑶背上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还问到丁述有没有出现,程薰怕她乱想,便没有说起丁述被人救走的事情。”


    褚云羲落下眼睫,道:“眼下城中并不太平,丁述不知去了的,想要核查他的身份竟成了难事。”


    “说来爹爹祭扫皇陵来回不过十多天,即便他要在淮南王那里逗留一阵,最多也就是二十天左右。”褚廷秀看了看褚云羲,谨慎道,“我倒是有一个提议,不知你是否愿意尝试?”


    褚云羲抬眸道:“请说。”


    “与其让虞庆瑶无尽等待,不如给她机会让其回一趟苍岩山。我上次去的时候因为房门紧闭,又不知虞庆瑶师傅到底是否会回来,也不好擅自闯入小屋翻查。现在虞庆瑶的身体既然已经恢复,趁着爹爹离京,太后又病卧在床,你就让虞庆瑶回她所住之处仔细检查,或许能找出证明她自己身份的东西,也好过她自己胡思乱想。”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确实可以回一趟苍岩山,毕竟那是她与师傅常年居住之地。但我担心的是她离开了南京,途中万一再遇到阻截追捕……”


    褚廷秀道:“我是不能离京,或者就等城中平静下来之后,让程薰带着她回去。这样你总可以放心一些。”


    “但程薰作为神卫亲军恐怕也不能随意离开。”褚云羲顿了顿,又道,“除非五哥找个理由派他出去。”


    褚廷秀略一思索,指了指桌上那份急报,“倒也不难,可以就用此事,一石二鸟。”


    褚云羲明白了他的意思,却觉微微不安。“五哥为了我与虞庆瑶想尽办法,当初将虞庆瑶留在你王府中,还险些牵连了你……”


    褚廷秀道:“当初杜纲倚仗太后才敢到我府中闹事,这笔账迟早要他偿还。我亦知道你珍爱虞庆瑶,而她也是哪怕不要任何名分也想留在你身边。你们两人既如此执著,我如能成人之美,又何乐不为?”


    “若我能与虞庆瑶安然度过这场风波,五哥的恩情自是难忘。”褚云羲认真道。


    “恩情?那倒不必谈。”褚廷秀慢悠悠地看了看他,“以后我若需要陛下帮助时,你也能将我视为自家兄弟即可。”


    褚云羲微微一怔,“我与五哥本就是异母兄弟,何来此言?说到帮助,如果五哥需要,我自是竭尽全力。只怕我人微言轻,五哥又日渐受到爹爹重用,不会有什么要紧大事需要我的协助。”


    “世事无绝对。”褚廷秀温和地笑了笑,“以后各自如何,还尚未可知。”


    ******


    经过严查紧防,南京城渐渐恢复了宁静。府衙的监狱中关押了众多地痞无赖,果然如褚云羲所料,这些人虽然经不住拷问先后招供,但都说是一个外地商人出面请他们饮酒作乐,让这些人随后在城中肆意斗殴打劫,事成之后再给重金馈赏。


    而他们所说的商人长相平凡,走在大街上也是芸芸众生之一,根本没什么特别之处。


    褚廷秀一方面让南京府尹和其他守城官员再行盘查,另一方面则派人暗中详查三位皇子府中人员的动向。只是皇子府中幕僚随从众多,一时间亦未能全部核实,正在这时,却又有人传来一个消息。


    城外白光寺在昨日骚乱中首当其冲,不仅正殿被烧,而且据说还有人被一伙身份不明的歹徒劫走。


    “寺庙中有什么人会被劫走?”褚廷秀诧异问道,“难道是有钱的香客被绑了索要钱财?”


    那探子道:“那倒不是,寺庙方丈说了,只是个神志不清的男子,寄居于寺中多年,才有人想将他接走,却在火灾中被另一群人劫了,此后不知去向。那个来接他的人本来还带了一些随从,结果全被打昏在地,方丈觉得事情不寻常,便报了官衙。”


    褚廷秀觉得此事只不过是民间纷争,便也不想多管,只挥手道:“叫府衙里的人好生询问,那个来接他的人不是还在吗?只要问清那病人的来历,自然能查出他到底与何人有瓜葛。”


    “离奇的就在这儿了。”探子抱拳道,“病人被劫,那个接他的男子却坚决不让方丈报官,也不顾手下人还躺在那儿,独自匆匆逃走,像是害怕极了的样子。后来那几个随从醒转,也都不辞而别,方丈这才觉得诡异,便还是去了官衙报案。”


    褚廷秀怔了怔,正在思索之时,却又见有人探头探脑往里边张望。


    “何事?”他沉声发问。


    殿外是他的随身内侍,见有探子在,便只支支吾吾不敢回答。褚廷秀见他脸色有异,便屏退了探子,将内侍召进。


    内侍这才跪倒在地,心急慌忙地低声道:“启禀王爷,宫中出了事情!宝慈宫的殿头杜纲自昨天外出之后就再没回来,太后娘娘焦急万分,其他内侍与宫娥们亦很是不安。”


    褚廷秀一惊,内侍外出办事需得经过建昌帝或是太后的首肯,腰佩信物,由每一道守城禁卫再三核查后方可离开大内,且不得超过规定时刻返回。杜纲虽深受太后信任,但一夜未归之事从未有过,再加上昨日城中发生动荡,就不得不令褚廷秀心中震惊了。


    “是嬢嬢派你来叫我过去的?”他追问。


    内侍却道:“太后并没有这个意思,奴婢是觉得此事非同小可,所以特地禀告王爷。眼下这个消息还没传开,只有宝慈宫的人知道,奴婢也是因为在宝慈宫里有知己,这才听闻了风声。可这事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不知会引起多大的躁动呢!”


    褚廷秀叫那内侍下去领赏之后,自己起身来到窗前,回想刚才得知的这两件事,心中隐隐不安。


    ******


    近午时分,褚廷秀衣冠整齐地来到了宝慈宫。


    吴王妃听闻褚廷秀来到,眉间便是一蹙。本非晨昏问省的时分,他又不住在大内,此时来访必然有事。虽明知他来意非同寻常,吴王妃还是镇定从容地由宫娥搀扶而出,在宝慈宫大殿召见了褚廷秀。


    “臣近日来忙于处理各类事务,以至于几天没过来问候,还请嬢嬢谅解。”褚廷秀撩袍下跪,一身宝蓝锦缎祥云长袍,姿容英朗,语声清亮。


    吴王妃缓缓抬眸,“起来吧,建昌帝不在京中,你责任重大,没什么要紧事也不必专程过来看我。”


    褚廷秀起身侧立一旁,谦恭道:“爹爹临走前也叮嘱过臣,政事虽重要,却也不可忽略孝道,要时时刻刻关注嬢嬢的身体,多来问候。”


    吴王妃知他说的都是客套话,也不便拆穿,只是淡淡一笑不予搭话。褚廷秀扫视四周,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平常都是钱殿头陪同嬢嬢出来,今天怎么不见他的身影?”


    吴王妃心头一紧,但毕竟早已有所预料,此时见他问起,便似笑非笑地望着褚廷秀道:“昨日杜纲老家来人寻他,却暂住在客栈无法入宫,他便恳求老身准他出去一趟,也好见见分别多年的亲人。老身虽然知道这于规矩不合,可看到杜纲哭得凄切,便心一软答应了他。”


    “原来如此。”褚廷秀点了点头,却又蹙眉道,“但内侍出宫向来不得超过半天,嬢嬢宅心仁厚放杜纲出去,他却直到现在还未归来……嬢嬢可否告知他的亲人住在何处,臣也好差人去寻。”


    “老身也很是担心,但听闻昨天有许多无赖之徒在城中寻衅生事,只怕杜纲也是因此而不敢离开客栈,等今日太平之后自会回转。”吴王妃叹了一声,“他只说亲戚住在外城,至于到底是哪家客栈,老身倒也没问。”


    褚廷秀起身道:“既然如此,臣这就命人速去外城各家客栈查访。”


    “小小一个内侍,何需五哥这样在意?”太后略抬了抬眉梢。


    褚廷秀微笑着回答道:“宫中自有规矩,臣只怕别人效仿,生出事端。杜纲若是不敢回来,臣自会派人护送而归。”言既已罢,朝着太后深深一揖,随后告辞离去。


    吴王妃紧抿薄唇强撑回房,又叫宫娥取来笔墨,迅疾修书一封,交予内侍急送出宫。


    褚廷秀离开宝慈宫后便向手下吩咐,待他回到处理政务的延义阁不久,季程薰与另一位禁军指挥使匆匆赶来。


    “两日之内要将杜纲找到。”褚廷秀简单说明了情况,肃然道,“太后必定早于我们行动,故此必须赶在她找到杜纲之前。”


    两人不敢过问更多内情,只抱拳领命。程薰才要出去,褚廷秀又道:“你先留一下,我还有话要说。”


    另一名指挥使见状,便心领神会地先行一步前去安排。褚廷秀等他走了,才向程薰道:“另有一件事要你去办。虞庆瑶待在乐坊也有不少日子,我们却始终查探不到丁述的下落,故此我向陛下建议由你护送虞庆瑶离开南京,返回她以前居住的地方。”


    程薰一惊,“这样岂不是很危险?太后那边……”


    “这个时候太后顾不上虞庆瑶的事了,她现在丢了杜纲与那个病人,必定要先解决此事。而你借追查昨天城中骚乱的幕后主使,正好可以带着虞庆瑶出京,一路上我自会再命人暗中保护。”


    程薰还是有些犹豫,“只是臣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带着虞庆瑶回到她原来的住处……”


    褚廷秀微笑了一下,道:“让她自己去搜寻一下,说不定能找到关于她师傅来历的一些痕迹。”


    “那九殿下也同意了?”


    “自然。虞庆瑶是他的心上人,没有他同意,我怎会擅自让她离开南京?”褚廷秀笑了笑,“你不必太过担忧,来去并不太远,只需小心行事即可。”


    程薰见他这样说了,也不好再三推脱,只得答应了下来。又想及适才关于追查杜纲的事情,便匆忙告辞离去。


    屋门开了又闭,延义阁中恢复了宁静。


    褚廷秀负手走回正中的紫檀螭纹几案后,慢慢地坐了下来。案头一叠叠奏章垒得整齐,旁边摆放的是白玉雕刻的监国印章,与建昌帝的御玺相比虽然形状近似,可终是少了九龙吐珠的纹饰。


    他执起印章端详了一番,见指间沾到一抹朱砂红痕,不由微一蹙眉,很快将之拭去,不留任何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