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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太上皇年方二十三

    第 51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一章三月金明池上水


    褚廷秀府的平静已被突如其来的禁军打破。


    因褚廷秀还未回到南京,留在王府的几名属官听闻太后宫中的殿头杜纲到来,便急忙迎候至大厅。杜纲已换上了崭新的内侍服,但脸上淤青伤痕仍很明显,门牙也断了半截,却还板着脸故作严厉。


    “不知钱殿头到访,下官有失远迎。”属官们虽然官阶不算低,但见了杜纲也只能以礼相待。杜纲拱了拱手,严肃道:“听说褚廷秀府中留住了不明来历的江湖女贼,太后十分担忧,因此派我前来传话。请诸位大人将那匪徒交出,我也好速速回去复命。”


    属官们面面相觑,一人上前道:“王府中戒备森严,的会有什么女贼,更不用说是留住在此了。太后住在深宫,莫不是听信了歹人的谣言,才派殿头过来查看?”


    杜纲冷哼一声:“黄大人不必掩饰,太后娘娘要是不清楚其中真意,就不会派我过来了。褚廷秀现在不在府中,你们要是还不将那个女子交出,一旦太后动怒,谁能担当得起?”


    朝中文官武将多数都看不起这些仗势骄矜的内侍,再者那几名属官知晓虞庆瑶已被接走,因此心中有底,态度越加坚决起来。“正因褚廷秀不在府中,我等才更要谨慎从事,请问钱殿头带着禁军前来,莫非是要查抄褚廷秀府邸?褚廷秀到底犯了何罪,竟要被如此严治?若真是那样,还请建昌帝亲自下旨,否则的话,我等是万万不会放禁军进王府的!”


    杜纲气得七窍生烟,但褚廷秀毕竟是封了亲王的皇子,他一个内侍即便带了禁军过来,没有建昌帝的圣旨也无法硬闯王府。可他好不容易才抓住这个机会,想要一举将虞庆瑶押走,并让褚云羲在太后面前失宠,如今被这几个属官阻挡,他又怎肯善罢甘休?


    于是他依旧严词威胁,属官们则据理力争,一时间双方剑拔弩张,在大厅门前僵持不下。


    而此时虞庆瑶刚赶回王府侧门,敲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来开,她见周围没人经过,便纵身一跃翻上墙头。轻轻落地,那小院中寂静无人,房门都是半掩的。


    她溜进房间,见那个荷包果然就在床上,自己的衣物也还没有收拾掉,想来是王府中人没来得及处理。她颇觉万幸,便将荷包系在衣襟之内,又将衣物归整后打成包裹背在了肩后。


    她在房中只逗留了很短的时间便闪身而出,才想要跃出围墙,忽听不远处有人惊呼一声。虞庆瑶急忙转身,原是一名仆妇正好来此院中。以往也正是此人前来送饭打扫,故此虞庆瑶一回头,仆妇便认出了她来。


    “娘子怎么又回来了?!”仆妇一见她,便连忙将她拉到一边,“我们都以为你走了,管家还让我来打扫房间,不要留下任何东西。”


    虞庆瑶见她神色紧张,不由问道:“难道是有什么事吗?”


    “从宫中来了个内侍,还带着一群禁卫,说是褚廷秀府中藏匿女贼,正在前厅逼着大人们将你交出!所以管家偷偷叫我过来把你的东西都藏起来,万一他们进来也找不到把柄。可你怎么说是走了结果又在这儿呀?!”


    虞庆瑶急忙道:“不碍事,我只是回来取东西,这就离开王府,你们就说从没见过我。”


    仆妇连连点头,虞庆瑶右臂一扬,腕下机括射出银线勾住墙边高树,身子一纵借势跃起,轻轻松松便翻上了围墙。此时天色渐沉,她伏在高墙上细细观察,确定没有埋伏之后才翩然落地。


    此时王府正门方向隐隐传来纷杂之声,像是有人在厉声说话,她不敢在此多加停留,背着包裹匆忙朝原路返回。


    可才跑出没多远,忽听斜侧巷子里有少女惊喜道:“娘子原来到了这里!”


    她惊觉回头,蕙儿急急忙忙奔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虞庆瑶连忙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勿再开口,蕙儿还未反应过来,远处已有人尖着嗓子喊道:“那边的不就是燕虞庆瑶?!”


    虞庆瑶惊觉回头,竟见杜纲怒目以视地站在巷子那端,身后跟着一队禁卫,像是刚从王府出来。“来抓人了,快走!”虞庆瑶猛地一推蕙儿,蕙儿惊慌之中迅疾逃进斜侧小巷。杜纲带着人朝着这边冲来,虞庆瑶借着腕间银线的力量腾身纵起,眨眼间便掠上对面宅院高楼。


    “果真是亡命女贼,快抓住她!”杜纲连连喊叫,禁卫中已有人翻越高墙扑向虞庆瑶。


    银钩飞旋,卷起风声尖啸。


    跃向屋檐的禁卫被银钩击中,顿时跌落下去。但又有其他人紧随而上,长|枪一震,便径直刺向虞庆瑶。她足踏屋瓦飞身纵跃,人在半空银钩横扫,攀着屋檐追来的禁卫们稍一闪身,就见她已如飞燕般掠向屋脊。


    “别让她跑了!”杜纲一边喊着,一边瞅准方向朝着宅院背面奔去。禁卫们亦不敢懈怠,除了数人继续紧追不舍之外,其余众人皆随着杜纲飞奔,势必要将整座宅院团团围住。


    虞庆瑶无心恋战,只想尽快摆脱追兵。那几个在后追赶的禁卫虽然马上功夫了得,但论及轻功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转眼之间便被虞庆瑶甩下一大截。不多时前方没了去处,虞庆瑶腕间银钩一抛,已挂住另一道高墙,只要再纵身一跃便可逃脱此处。


    此时杜纲带着禁卫才追到半途,眼见虞庆瑶在高楼之端又要逃离,不由嘶声嚷道:“燕虞庆瑶,太后已知道你和陛下的事情!就算你现在跑了,等到陛下回宫,太后也不会饶他!”


    虞庆瑶本已准备掠向远处,听得此言旋即回身,“他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不能饶他?!”


    “欺瞒太后,假借祈福之名将你私带身边,这难道还不是大罪?!”杜纲双手叉在腰间,气喘不止地道,“我看你还是乖乖就范,免得被满城官兵追捕,到时候更是罪加一等!”


    虞庆瑶紧攥着银线,极为难得地厉声喊道:“陛下不是有意要诓骗太后,他替太后做的事难道还不够吗?”


    杜纲扬起脸,朝着她冷笑:“那你去跟太后说,在这里喊叫有什么用?太后正是叫我来带你去见她,你若是不从,那就是违抗懿旨,就连陛下都保不了你了!”


    他满脸嚣张之色,虞庆瑶站在高楼之上,望着那紧追而来已将宅院四周封堵住的禁卫,身子一阵阵发冷。


    她其实也不是束手无策,银钩已挂住高墙,只需纵身跃过便又能将他们甩下。可是自己走了,却会将褚云羲推向更深的渊潭。


    ——她没法抛下褚云羲独自逃跑。


    阴沉的天幕下,远处的屋舍间已有灯火亮起。虞庆瑶右臂一扬,银钩倏然收回袖中。


    “我自去见太后,向她禀明一切。”


    她衣袂飘飘,自高楼之上飞掠而下。


    ******


    虞庆瑶被带到金明池的时候,天色已越发昏暗。灰白的云层压在重重宫殿尽头,一盏盏宫灯晕出橘黄的光,在雾蒙蒙的暮色中寥落得犹如海上的星。


    茫茫湖面望不见边际,晚风吹过,便涌起一层一层的波浪,漾着水上亭台间的灯火倒影,扑朔迷离,乱人心魄。


    水上拱桥如贯日长虹,朱漆阑楯,下排雁柱。水中央则是五殿相连的宝津楼,重殿玉宇,雄楼杰阁。虞庆瑶被两列禁卫押着走向前方,她身上的武器包括银钩都被取下,虽是如此,杜纲还时不时回过头来盯她一眼。


    她虽沉默,却无畏惧,只是望着茫茫水面上的重楼高阁,感觉很是压抑。


    宝津楼外禁卫林立,楼中已透出烁烁灯火。“小心着点!”杜纲瞪了虞庆瑶一下,随即领着她步入其中。


    殿内斗拱穿梁,朱红大柱蟠龙盘旋,中有高台设置雕龙宝座,想来便是建昌帝宴游休憩之处。只是此时堂中空旷,唯有禁卫守护,绕过描金围屏之后,便是楼梯。虞庆瑶跟在杜纲身后慢慢登上二层,楼梯口又有侍卫肃立,未走几步便是重帘垂地,里面寂静无声。


    杜纲在帘外叩首:“启禀娘娘,燕虞庆瑶已经带到。”


    重重叠叠的帘幔朝着两边缓缓分开,明澈灯光直射进虞庆瑶眼里。杜纲回身压低嗓子,“还不进去叩见太后?”


    她紧抿了唇,随着他低头走入帘后。眼角余光瞥着,才发觉两侧尽是敛容肃穆的宫娥,正前方紫檀坐榻上端坐着一名年近六旬的盛装妇人,着一身黄底折枝海棠纹花缎宽袖宫袍,颧骨微突,细眉薄唇,令人望之生畏。


    自帘幔展开之后,吴王妃就始终垂目捻着手中碧玉珠串,连看都没看虞庆瑶一眼。待等她被杜纲带至近前,吴王妃才抬起眼帘,漫不经心地扫视了虞庆瑶一眼。


    目光似冰屑,轻飘却又寒冷。


    随即轻哼一声,满是鄙夷。“的来的女子,穿着不伦不类!”


    虞庆瑶如今虽然穿着女装,但毕竟是习武出身,并没有像寻常少女那样身着曼丽罗裙,而是习惯性地短襦束腰,衣袖窄小。杜纲见状,连忙补充道:“太后有所不知,绿林匪盗因为要飞檐走壁,惯常是这样打扮。”


    虞庆瑶抬目盯着他道:“我不是匪盗!只是因为习惯了才这样穿着……”


    话还未说完,吴王妃已叱道:“老身还未曾容许你开口,你竟敢在此大声说话?!”


    这语声冷冽,虞庆瑶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望了太后一眼。杜纲朝着吴王妃赔笑道:“娘娘息怒,这种草莽之辈自然不懂礼数,您何必为她而生气?”


    吴王妃本以为虞庆瑶被带进来之后会吓得战战兢兢,谁知到现在为止都不见她跪倒在地,心中便更是气愤,当即道:“果然是不知天高地厚!杜纲,你问问她,是不是不知道老身是谁,否则的话怎会见了老身都还站在这儿不动?!”


    虞庆瑶听出话音不对,心中不免也有些慌乱,只得跪了下去,低头道:“民女燕虞庆瑶参见太后娘娘,刚才心中忐忑才忘记下跪,请娘娘恕罪。”


    吴王妃冷笑一声,“心中忐忑?老身看你脸色如常,倒好似全然不知为何被带到这里,也不知自己犯了何罪!”


    虞庆瑶俯首不敢再望她,只是道:“民女虽然习得武功,但平日里不敢仗势凌人,也没有触犯律条……”


    “你休要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老身虽在深宫,却对你的事已了如指掌。”吴王妃扬起细眉,“上元节那夜在众目睽睽之下跃上莲花灯台的难道不是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宣德楼前惊扰圣驾!建昌帝以民为本不加追究,可你不知感激却更放肆,居然又使出诡诈手段哄骗褚云羲!他本是纯良子弟,的见过你这般诡计多端的江湖女子,定是三言两语就被你迷住了心窍,才将你带去了鹿邑!还不快从实交代,你缠着褚云羲到底有何企图?!”


    第 52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二章愿将情意分明谢


    虞庆瑶心跳加骤,勉强镇定着道:“民女实在没有什么企图。去鹿邑也只是因为褚廷秀不放心,才让我扮作护卫留在褚云羲身边……”


    “不放心?!褚云羲出京带着神卫军上百,你一个小小女子难道还能抵得上他们?!”吴王妃怒气渐盛,“我看你还是不肯说出实话!莫非是受了褚廷秀指使,故意留在褚云羲身边?!”


    “这事与褚廷秀没有任何关系!”虞庆瑶分辩道,“我对褚云羲也是真心真意,完全没有一丝隐瞒哄骗!去鹿邑的途中我虽然留在马队中,可始终跟褚云羲离得很远,从来没做过什么出格之事!”


    杜纲睨着她冷笑:“路上大家都看着,你当然不敢造次,可在太清宫呢?我是亲眼看到褚云羲专门去你住的小屋探病……”


    虞庆瑶脸色一白,吴王妃恨得咬牙切齿,褚云羲作为堂堂皇子竟然亲自去探望小小民女,简直有失尊严!


    “除了探病,是否还有其他非分之举?!”她瞪着虞庆瑶,厉声叱问。


    “……没,没有……”虞庆瑶下意识地低下眉睫,可那神情间的不安已被太后看在眼中。


    吴王妃入宫几十年,是何等样精明老练的人物,一看虞庆瑶那模样,便知晓褚云羲与她必定有所亲昵,不由得气愤难当。“休要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便能迷惑了我的陛下!他乃是老身嫡孙,皇家之子,你一介草莽连给他做个宫娥都不够格,还敢妄想与他天长地久?!他素来温顺,竟也会被你弄得神魂颠倒,真正是可笑之极!老身一眼就能看出你心机不纯,可笑你不自量力,以为将陛下抓在手中便能遂意,又岂知纵然他贪爱你一时,却根本过不了我与建昌帝的这两关!”


    吴王妃越说越怒,杜纲在一旁抿唇窃笑。虞庆瑶跪在地上,周围虽一片静默,可她却觉得众人的目光都盯在她身上。吴王妃的詈骂仿佛剑刃刺在她心头,让她疼得没法呼吸。


    她双手撑在冰凉的地上,强忍着悲伤道:“太后娘娘,我对褚云羲起初并没有特殊的情意,也根本谈不上什么引诱。后来慢慢熟悉,也曾共过患难,虞庆瑶虽然愚钝,可也懂得褚云羲待我极好。直至在太清宫许下承诺,我在他面前都不曾说什么好听的话语,但请娘娘明鉴,虞庆瑶对褚云羲也是一片真心,绝没有一丝一毫玩笑的意思。我……我知晓自己身份低微,从没奢望做什么妃子,只要能够与褚云羲在一起,就算只是闲暇时说说话,虞庆瑶也会从心底里觉得高兴。如果太后能加以成全,以后朝朝暮暮,岁岁年年,虞庆瑶都会陪伴着褚云羲,不让他再有什么遗憾……”


    尽管虞庆瑶说至最后已经声音喑哑,可在吴王妃听来却更觉虚假。“你这些说辞都是谁教的?难道是褚云羲?”她一扬嘴角,“我倒想问问,你又是怎么得到了褚云羲的乌木杖,还特意送到南京?若不是早就有所打算,怎会不辞千里找了过来?!”


    虞庆瑶心底一震,不由道:“是……在南京附近捡到了,因为看出不是寻常百姓家的物品,加之我本来就要来南京寻找父亲,便将乌木杖带进了皇城。”


    吴王妃脸色一沉,有意作色道:“一派胡言,褚云羲分明说是在邢州丢失了杖子,为何两人所说不同?!你到底是如何认识的褚云羲,到现在还想欺瞒于我?!”


    她本是随意震慑虞庆瑶,岂料虞庆瑶想到丹参之事就已心虚,当即咬紧了牙关不再开口。吴王妃心中更为疑惑,怒而起身来到她近前,盯着她看了半晌。


    在四周明烛的照耀下,虞庆瑶眉目清晰,却使得吴王妃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但这种感觉很快被另一种揣测所冲淡。


    “当日褚云羲曾在邢州放走一名匪盗,说那人年少无知,为人利用,故此他网开一面未加追究。”吴王妃死死盯着虞庆瑶,叱问道,“难不成他的杖子就是在追捕匪盗时丢失不见,而你正是那个被他放走之人,故此才支支吾吾不肯直说?!”


    “不,我不是……”虞庆瑶连声音也发颤,却不知怎样辩驳。杜纲大吃一惊:“太后所言极是!我早就看出她行踪诡异来历不明,说不定就是抢夺丹参的匪盗换了身份,故意借着机会接近褚云羲,再妄图扰乱宫闱!”


    周围宫娥们听了此言都吓得不轻,吴王妃亦迅疾后退一步,拂袖道:“那还不赶快将她捆绑起来?!”


    杜纲连忙朝帘外呼喊,守在楼梯口的禁卫们听到之后立即奔来。虞庆瑶见禁卫朝她扑来,惊愕之下迅疾闪避,吴王妃却以为她想以武力反抗,不由扶着坐榻颤声叫道:“速将她擒下,不得有误!”


    一时间禁卫们奋力想要擒住虞庆瑶,宫娥们则惊呼着将太后护在中间。正在此时,楼梯上脚步凌乱,守在帘外的内侍惊慌不已地叫道:“九殿下!”


    话音才落,已有人急急登上二楼。摇曳的灯影下,匆匆赶来的褚云羲虽还看似冷静,但握着杖子的右手微微发颤。


    而此时,禁卫们已趁机将虞庆瑶按倒在地。


    她被强扭着双臂,身子僵硬酸痛。其实这几个禁卫并不是她的对手,但面对着太后与刚刚赶到的褚云羲,虞庆瑶却也知道假若自己出手伤人,事态只会朝着更恶劣的方向发展。


    “嬢嬢!”褚云羲眼见虞庆瑶被擒,一下子跪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吴王妃在宫娥的簇拥下回到坐榻前,慢慢抚着胸口,恨声道:“陛下,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女子?!你瞒得我一时,却瞒不了一世!”


    褚云羲匍匐在地,急切道:“臣本想寻找良机再禀告嬢嬢,并非想要长久欺瞒!虞庆瑶若有礼数不敬之处,还请嬢嬢宽宥!”


    “如果不是被我发现,你是根本不会告诉我了!”吴王妃看着褚云羲的身影,想到自己将他视为珍宝,他现在却因为一个江湖女子而瞒她良久,不由得悲愤交加,“陛下,陛下!老身念你年幼丧母又身患残疾,这才将你长留于宫中,始终不舍得让你单独开府。原想着在这诸多皇孙之中只数你最得我心意,可没想到你年纪一长便被女子迷惑,说是要替我去太清宫祈福打醮,却原来是暗度陈仓带着她一路欢纵!神灵在上,你怎可如此肆意妄为,全然不顾体面!”


    褚云羲悲声道:“嬢嬢,臣敢以性命起誓,臣与虞庆瑶纵然同去了太清宫,但臣在那七天里尽心尽意地待在太极殿为嬢嬢进香祈福,完全没有应付马虎。嬢嬢若不信,可以唤栖云真人前来询问清楚!”


    “就算你跪在太极殿进香又怎样,你的心早就被她占满了!老身现在不再管什么祈福打醮,我且问你,这女子是不是当日在邢州抢夺丹参的飞贼?!”


    褚云羲自进来后便一直跪拜在地,此时才缓缓抬头:“嬢嬢,先前臣也说过,之所以放走她,一是因为她全然不知其中利害,只是被人利用而已。二是她后来亦戴罪立功,替臣找回了丹参……”


    吴王妃打断了他的话,竖起双眉:“这样说来,她分明就是那个飞贼!你好生糊涂,竟被这样的女子迷住心窍,难道还想要将她再留在身边不成?!”


    “虞庆瑶本性纯善,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褚云羲望着太后道,“嬢嬢,之前隐瞒不说是臣的错。但臣也是为难,怕贸然说出会使得嬢嬢动怒,其实虞庆瑶她跟着臣去鹿邑途中恪守职分,就连揭穿亳州官兵作乱之事也是她的功劳。嬢嬢若是还生气,就请责罚于臣,不要再治虞庆瑶的罪!”


    他字字句句为虞庆瑶开脱求情,但吴王妃看着他如此认真专注的目光却更是心生寒意。


    褚云羲在她身边待了那么多年,她竟还是头一次见其为了女子而这般在意。再转目一看虞庆瑶,虽沉默不语,可眉间隐含忧悒,嘴唇微微下抑,显然是心中有所郁结,并不是诚惶诚恐之状。


    吴王妃深深呼吸了一下,盯着褚云羲道:“若是你当初将她放走,此后不再见面,老身也不会再加追究。可如今你去的她就跟到的,这等心机叵测的女子,我怎能容她再留在眼前?”


    虞庆瑶闻言抬头,瞳仁收缩。褚云羲心中一震,歪歪斜斜地跪行至太后近前,悲声道:“嬢嬢,虞庆瑶从未向臣提出非分要求,是臣心仪于她,将她带去鹿邑又领回南京。”


    “她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神魂颠倒?!”吴王妃怒道。


    他深深呼吸,尽力挺直上身,“臣幼时在太清宫待了三年多,那时便偶然认识了虞庆瑶,可惜欢聚甚短,她便匆匆离去……臣在此之后病重,才被嬢嬢派人接回了南京。可是这些年过去了,臣却又在邢州遇到了她。从听到她名字、见到她的第一面起,臣便知道她就是九年前飘然远去的虞庆瑶,故此才一而再再而三地相助于她……直至,将她又重新带回了鹿邑太清宫旧地……”


    吴王妃惊愕不能言语,虞庆瑶听着褚云羲的述说,想到那一幕幕欢悦场景,眼前不由也蒙上了水雾。


    “嬢嬢可知臣七岁就被遣出南京的时候,心中是何等的失望?嬢嬢哄臣说是去替母后守孝,可臣那时就知晓,是建昌帝与嬢嬢怕臣留在宫内克了其他皇子,这才将臣外放至太清宫。但臣一直不敢在嬢嬢面前诉说一句,怕的是让嬢嬢更加为难心痛!臣在太清宫独自等了三年,宫中却从没讯息……到后来,臣甚至以为嬢嬢与建昌帝已经将我忘记,再也不会将臣接回……三年中,臣形同软禁般待在太清宫内,从未踏出过一步,从未见过一个外人……直到虞庆瑶偶然闯入宫观,她不知臣的身份,常常过来探望陪伴,才让臣终于懂得了什么是期待。”


    褚云羲跪在太后面前,因右腿乏力而只能以手撑着地面。时间一久,他的右臂微微发抖,眼神亦含着痛楚。


    吴王妃紧紧攥着手中珠串,心中五味杂陈。听着褚云羲说起幼时被外放至太清宫的经历,她自然依旧自责心痛。她亦万万没料到他竟是在那个时候就认识了虞庆瑶,可再一深思,心中却猛地一沉。


    那么多年的等候终于能够重逢,难怪褚云羲会对虞庆瑶如此专情,可也正是由于这样,要想扑灭他的愿望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她盯着褚云羲看了片刻,硬下心道:“就算你与她自小相识,也更改不了她的出身,这样的女子根本不能留在你的身边。阿容,过去将你送出宫去是我长久的憾事,可这一次,我还是不能答应你的请求。你也别怪我不讲情面,要怪,只能怪她身份卑微,而你却是赵家的皇子。”


    太后的话语虽已不像先前那样激烈,可越是缓慢沉重,越是压在了虞庆瑶心头。她之所以甘愿前来面见太后,就是还怀着小小的奢望,以为自己提出不求任何名分的请求,太后能够勉强答应。


    然而如今太后却连这样的机会都不肯留给她。


    她很艰难才忍住了眼泪,可是在这寂静中,却听褚云羲低沉地开口。


    “嬢嬢,如果这赵家皇子的身份只能带给臣无尽的压抑与孤单,那么,臣现在,不想再要了。”


    第 53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三章晚雨冷冷子夜风


    宝津楼内一片寂静。


    坐榻之侧的烛火骤然亮出数点火花,旋即消散不见。


    吴王妃虽还强撑着坐得端正,可扶着榻上矮几的手不住发颤。“好……陛下,你当真是鬼迷心窍……竟会为了她说出这般荒唐的话!”


    褚云羲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是眼眸在灯火下显得更加沉黑。


    “并非荒唐之言。”他望着太后,“如果嬢嬢不容许臣与虞庆瑶在一起,臣就算还待在大内,也已经全无生趣。与其那样,还不如削去郡王封号,做个普通百姓来得自在。”


    吴王妃再也克制不住。“全无生趣?!你这是以自己来威胁老身了?!”她脸色苍白,直指着褚云羲叱道,“自古以来只有皇子犯下大罪,才会被削去封号流放蛮荒,却从未有过不当郡王当平民的先例!你现在对着老身置气,若是被建昌帝听到了,只怕真要降罪于你,我看你到时如何处置自己!”


    “臣只是不想再受这么多的拘束!”褚云羲朝着她重重叩首,声音亦有些发颤,“嬢嬢不是说虞庆瑶身份卑微无法与臣相伴吗?那么臣也愿意做个寻常百姓,虽没有锦衣玉食,但至少能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处生活,不必再像如今这样任由旁人摆布。”


    吴王妃听他语声寒冷,心中又恨又气,不由得反手抓起案上灯盏,“砰”的一声便掷在地上。


    赤红的火苗轰然暴涨,宫娥们惊呼连连,杜纲等内侍急忙上前扑灭火势,然而那原本光洁的地板上已烧出了乌焦的痕迹。周围众人跪了一地,她扶着坐榻,颤声道:“你再敢说下去,我便叫人请建昌帝来,让他当即褫夺了你的封号!再将这女子押去问斩,让她在这世上消失得一干二净!”


    “嬢嬢为何一定要对臣这样绝情?!”褚云羲似乎不敢相信太后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虞庆瑶却忽然抬头望着他,“阿容,你不要再说了。”


    吴王妃捶着几案怒骂:“阿容岂是你能喊得的?!”


    然而虞庆瑶神情淡漠,一双眼睛黑得望不到底。她被禁卫反剪着双臂,腰背却还挺得笔直。


    “阿容是他幼时告知我的名字。褚云羲亦曾说过,在宫中唯有太后这么叫他,嬢嬢是对他最好不过的人……他方才说的那番话,只是情急之下的无奈选择,还请太后不要让建昌帝知晓。褚云羲虽在太清宫生活了三年,但始终都是皇家血脉,又怎么可能去做个寻常百姓?就算太后与建昌帝舍得他离开宫廷,虞庆瑶我……也是决然不愿看到的。”


    “虞庆瑶……”褚云羲见她这般冷静地说话,心中渐渐浮起一阵寒意。


    吴王妃冷冷地看着她,“他这般疯癫,为的可不就是与你长相厮守?可惜纵然他不思悔改还不肯当这郡王,你却曾犯下抢夺丹参之罪,当时褚云羲将你放走,如今老身却是不依!我倒是要看看没了王爵之位的褚云羲如何能护你不死!”


    褚云羲的心猛地坠下万丈深渊,他缓缓望向太后,道:“嬢嬢如果真要取她性命,那么虞庆瑶被处死之日,也就是我与嬢嬢诀别之时。”


    “你!”吴王妃含恨咬牙。此时虞庆瑶猛地发力,竟从禁卫压制下挣脱出来。众人皆惊愕不已,禁卫们飞速上前护住了太后。


    虞庆瑶却一动不动地看着吴王妃,哑声道:“太后是绝不容许虞庆瑶留在褚云羲身边了吗?”


    她背光而站,面容笼着阴影,令吴王妃心生畏惧。但为了维持尊严,太后依旧厉声道:“你这等江湖匪盗怎能有此奢望?!就算你再问百遍千遍,老身也还是那句话,绝无可能!”


    那话音决绝不留余地,虞庆瑶紧攥着手心往后退了一步,再望了望神情决然的褚云羲,忽而跪倒在吴王妃面前。


    “既然如此,虞庆瑶再不会纠缠褚云羲,请太后宽宏大量原谅他的一时冲动。从今以后,愿大内还是以前的大内,褚云羲也还是以前的褚云羲。”她的眼里隐隐现出泪光,深深呼吸一下,朝着太后端端正正叩了个头,旋即起身便要离去。


    “混账!将她拦住!”太后一声詈骂,楼梯口的护卫长戟交错,死死拦在了去路。


    褚云羲本是跪在地上,此时奋力站起,喊道:“虞庆瑶!你要做什么?!”


    她迎着持着长戟的禁卫走了几步,已站在了重重帘幔间,随后略微侧了侧脸,却没有真正回过头。


    “与你的嬢嬢和好吧。”虞庆瑶的眼睫微微下垂,遮住了墨黑的眸子,声音轻淡缓慢,好似已经无所怨愤。“没有必要拼个鱼死网破……阿容,多谢你一直这样维护我。但你若是要以郡王之位甚至是性命来作为交换,我……不愿也不能承受。”


    “那么以后呢?”褚云羲愕然起身,连手杖都没拿,拖着无力的右腿慢慢走到她身后,“你怕嬢嬢对我不利,所以又要孤身离去不再见面?”


    雕花窗棂外吹来微凉的夜风,杏黄帘幔层层飘拂,虞庆瑶站在其间,好似随时可能逐风而去的花叶。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珍重自己。”她低哑着说了一句,旋即扑向楼梯口。褚云羲情急之下没抓住她的胳膊,眼看那些禁卫已持着长戟朝她刺去,虞庆瑶却好似正等着这一刻,人在半空足踏戟尖,借力旋身纵向斜前方的窗子。


    一声撞响,纵横交错的雕花窗栏断裂粉碎,在宫娥内侍的惊呼声中,虞庆瑶已如飞燕般冲出窗口,倏然间消失不见。


    周围仓皇一片,夜风自窗口扑卷而进,重重帘幔纷飞缭乱。褚云羲冲到窗前,沉沉夜色间只望到宝津楼下人影幢幢,夹杂着护卫们焦急叫喊。身后的内侍急忙奔上前来护他安全,他却推开众人,匆忙间奔向楼梯。


    后方传来太后的急切呼唤,可是褚云羲的脑海似乎已然空白,只记得虞庆瑶纵身跃出窗子的影姿,以及那四散飞裂的碎片。


    他没了手杖,只能扶着楼栏跌跌撞撞往下急追,步伐深浅不一,眼前的世界晃动错乱。因右足本就无法正常着地,他在匆忙下到一半的时候竟不觉踏错,饶是即刻抓住楼栏,还是一下子跪跌下去。


    刺骨的疼痛自腿部贯穿全身,周围嘈杂的声音让他恍惚不安。


    “陛下!”守在楼梯下的曹经义惊叫着冲了过来,吴王妃听得动静亦急忙下楼。褚云羲的掌心亦在跌倒时划出血口,但他还是一手攥着楼栏,咬牙撑起身子。


    可是右腿钻心刺痛,竟是再也没法行动半分。


    楼上的内侍奉命赶来,双手托着杖子送至他面前。曹经义才想扶他站起,褚云羲忍着剧痛看着那精工制成的乌木杖,忽地抓起来便重重掷出。


    ******


    夜风一阵紧似一阵,自金明池别苑逃出的虞庆瑶还在不断奔逃。


    背上剧痛难忍,濡湿衣衫的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但她都无暇停下审看一番。当时甚至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才从金明池苑囿突围而出,跃下宝津楼的那一刻,隐约听到了褚云羲的叫喊。


    那喊声满是急切与悲伤,伴着她闯出金明池,直至现在似乎还在耳畔。


    她自然明白若是让褚云羲抉择,他是会义无反顾地选择与她在一起,甚至真的愿意放弃郡王之位去做平民。


    可她怎能够听凭他真的走上那条没有尽头的路?


    太后的话语中分明强调就算褚云羲自己愿意不做郡王,建昌帝也不可能答应。除非是按照处置犯了重罪的皇子那样,褫夺了他的王爵之位,再将他流放至蛮荒之地。


    倘若是褚云羲自己犯错而被放逐,虞庆瑶甘愿陪着他直至海角天涯。但而今却是要因她而起,她若是还留在那里,褚云羲与太后之间势必鱼死网破,全无回旋余地。


    本想着四处躲藏天天隐瞒也不是办法,可原来就算自己卑微到放弃一切名分只想与褚云羲相伴下去,在太后看来也是不自量力的奢求。


    夜幕苍茫,南京城内也许还是灯火辉煌,欢歌笑语。


    皇城内外绮丽风雅,昼夜繁华。可是那一切,都不属于她。


    她的世界太小,小到只容得下自己和褚云羲,美好却又虚幻,就像太清宫内的记忆片段。那些被她与他珍藏的回忆,浮浮沉沉,不过是一道夏日的阳光,一池潋滟的湖水,一串铃铃作响的银环,皆是被风吹了就散的柳絮。


    茫然四顾,人已在南京城南,却不知应该去往何方。


    裹挟着原野气息的风扑面吹来,云层间零零落落地洒下了雨点。在她还未寻找到藏身之处时,那雨势忽地变大,继而暗沉的天空中骤然亮起了霹雳,隆隆雷声响遍天地,震得人心凄惶。


    ******


    今春的第一声响雷亦惊动了整座南京城。


    金明池的水心殿内,吴王妃在宫娥的服侍下刚刚躺下不久,就为雷声所震,陡然惊坐而起。


    “娘娘。”两名司帐宫娥诚惶诚恐地跪在床前,太后急促地呼吸了几下,迅疾道:“去,叫杜纲过来。”


    其中一名宫娥匆匆而去,太后倚着床栏闭目静待,虽然已饮过宁神汤药,但先前的混乱场面还是不住浮现于脑海间。


    那么多年养尊处优,她已习惯于发号施令,从未想到褚云羲竟会如此激烈地违抗她的旨意。但尽管如此,当听到褚云羲在楼梯跌伤,吴王妃还是心痛如绞。


    可越是这样,她对于那个冲出窗子落荒而逃的少女就越是憎恶。


    又一道闪电划破苍穹,吴王妃心神一惊。可在这一刹那,眼前却隐约又闪现了另一张脸。


    也是秀眉微扬,杏目含露,肌肤嫩得好似三月柳芽。


    只不过那少女始终面含微笑,好似天底下没有什么可以使她难过。也正是如此,在吴王妃后来得知她毅然撞柱自尽的消息时,也震惊得一时无言。


    她抚着胸口长出一口气,此时房门外传来杜纲的叩问声。在宫娥的服侍下,吴王妃整装起来,重新端坐于窗前坐榻。房门一开,杜纲低首进来,宫娥随即被太后屏退。


    “娘娘深夜唤奴婢前来,不知有何急事?”杜纲跪在地上低声道。


    “那个燕虞庆瑶,现在逃到了的?”吴王妃微微闭着眼睛,神色显得很是疲惫。


    杜纲一怔,为难道:“之前太后忙着派人救治九殿下,奴婢提醒太后,太后也没有即刻派人去追燕虞庆瑶。金明池又在城外,她逃出去之后可就不知去向了。”


    “陛下当时那般惨状,老身要是还当着他的面派人追捕燕虞庆瑶,岂不是要将他生生逼死?”吴王妃恨恨道,“他虽对我不孝,我却还不忍眼睁睁看他为了那个女子痛不欲生,故此才有意放走燕虞庆瑶,好叫他不再激烈反抗。”


    杜纲连忙道:“还是太后深思熟虑,那么太后如今唤奴婢前来……”


    吴王妃慢慢起身走到窗前,听着那淅沥不止的雨声,略沉思一阵,道:“不知为何,我今日见了她之后,总是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方才忽然想到了以前见过的一个人……”


    杜纲一怔,旋即道:“不知娘娘想到的是谁?”


    吴王妃却沉默不语,过了片刻,才紧锁双眉道:“即刻传我密令,命捧日左厢骑兵都指挥使潘文祁带兵追捕燕虞庆瑶,不得泄露半点讯息。”


    杜纲听出太后语声沉重,似乎不全是为了褚云羲之事,当即肃然应声,行礼后匆匆而去。


    第 54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四章 短剑随枪夜合围


    夜雨来势凶猛,金明池畔的朱栏玉阶均已隐没于茫茫雨幕间,淼淼湖面上起了风,挟着落花卷乱了别苑。


    褚云羲独自躺在揽云阁中,身上的痛楚还未消散。窗外风雨不断,他闭上双眼,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平静。


    此处距离太后安歇的水心殿尚有一段距离,然而门外长廊中每隔二十步便有禁卫守护,说是保卫殿下安全,实则形同将他软禁。


    又一阵疾风卷过,窗棂格格作响,他没法忍受心中的焦虑,却听有人轻轻扣响了房门。


    “是谁?”褚云羲撑着身子勉强坐起。门外的人轻声道:“陛下,是奴婢回来了,特来向您通报一声。”


    褚云羲心底一震,急忙道:“进来。”


    曹经义低着头躬身而入,昏暗的房中,褚云羲看不到他的脸容,不由问道:“嬢嬢可曾责打你?”


    之前曹经义见到褚云羲从楼梯跌下,想要即刻陪着他回宫,却被太后严厉制止。不仅如此,太后还责备他帮着褚云羲穿针引线,故此将他扣留在宝津楼内严加审问。


    “太后问了许多,还追究起九年前的旧事。”曹经义尴尬地擦了擦额上冷汗,“说奴婢当初就不该由着外面的野丫头闯进太清宫,如果不是那样,陛下您就不会被虞庆瑶勾引。不过奴婢一直恳求讨饶,太后虽痛骂了奴婢一顿,最后还是念在奴婢伺候殿下多年的份上,没将奴婢拖出去施以杖刑。”


    “那就好……否则我也心中有愧。”褚云羲怔怔地说了一句,旋即强自安定了心神,问道,“外面的禁卫是否还在?”


    “一个个站得如同塑像呢。”曹经义偷偷望了一眼褚云羲,心知他必定是有所打算,褚云羲果然蹙额,“那今晚是出不了金明池了?曹经义,虞庆瑶孤身闯出别苑,我担心她流落在外毫无援助。再者,嬢嬢之前虽然没有派人再去追赶,可我心中始终不安,依着嬢嬢的性格,只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奴婢适才回来时,隐约看到杜纲走出宝津楼,竟是冒着大雨往别苑门口走去,也不知要去做什么。”曹经义也倍感焦灼,“但如今周围都是禁卫,奴婢就算想帮助殿下,也实在没有办法啊!”


    褚云羲心中不安更盛,太后果然又差遣杜纲有所行动了。


    他当即掀开被子,将裤脚往上撩起至膝盖。之前从楼上摔下,太后让身边御医给他加以敷药包扎,此时褚云羲迅速解开纱布,低声道:“点灯。”


    曹经义愣了一下,随即点亮了桌上灯盏。


    褚云羲低头望着自己的右腿,咬着牙按了按伤得最重的地方,背上立即冷汗涔涔。“等会儿我设法让太后同意我连夜回到大内,你且要记住我的叮嘱,找准机会传话给程薰……如今只有他能帮我出去寻找虞庆瑶了。”


    曹经义看着褚云羲那瘀伤累累的腿脚,不由跪倒在床前。“陛下,您可不能对自己下手啊。”


    他攥紧了手掌,“不要担心,这样死不了。”


    ******


    夜深之际风雨还未停歇,水心殿外响起了曹经义焦急的呼叫声,使得吴王妃从睡梦中惊醒。她命人唤来曹经义,曹经义便跪在近前连连叩首,说是陛下的腿已经痛得无法忍受,再这样下去只怕熬不到天亮。


    吴王妃虽心存犹疑,但还是在众多内侍宫娥的簇拥下赶去了揽云阁。


    褚云羲伏在床榻,脸色苍白如纸,任由太后呼唤也不能睁眼言语。吴王妃急命随行太医上前查看,那太医解开褚云羲腿上包扎的纱布,不由大吃一惊。


    原先还只是有所淤青,敷上伤药后应该得以缓解,可才过了一个时辰,如今褚云羲的右腿膝盖以下已肿得厉害,俨然像是骨节受了重伤。


    吴王妃也看到了这触目惊心的一幕,怒而喝问:“你方才不是说并无大碍吗?现在怎么越来越严重?”


    太医吓得不轻,急忙跪倒磕头:“之前确实不像伤及筋骨,臣才建议只需敷上伤药精心休息……”


    “那现在怎么办?!”太后看着虚弱至极的褚云羲,不由内心纷乱。太医只得道:“还请娘娘传召太医院诸位擅长骨伤的太医前来,臣与他们一同商议……”


    吴王妃当即下令要传宫内其他太医前来,曹经义见机便上前哭求:“这里离大内也有一段距离,何况深夜宫门早已关闭,待禀奏建昌帝再派出太医,奴婢怕九殿下难以撑到那时就昏过去了。还请娘娘允许奴婢陪着九殿下回宫治伤,这样至少减少了太医奔波的时间,求娘娘恩准!”


    吴王妃先前不让褚云羲离开金明池别苑,正是为了避免他找到机会再去寻虞庆瑶,可如今见褚云羲伤成这样,也只能点头应允。


    一时间别苑内重又人影晃动,内侍宫娥纷纷随侍准备,太后派出一名禁卫先行骑快马回宫禀告。不多时行銮备好,褚云羲被小心谨慎地送上马车,吴王妃亦随同而行,连夜朝着大内赶去。


    ******


    褚云羲还未回到大内之际,已有一队身穿青黑盔甲的骑兵从皇城宣德门内驱驰而出,在指挥使的带领下风驰电掣般赶向南京城外。


    内外城的城门本都已关闭,但为首之人手持令牌,守城士卒不敢怠慢,当即放他们通行。这一队人马踏着飞溅的雨水冲过南京长街,出外城南薰门后便依照统领指挥各自分开,每十人为一组,朝着四面八方疾驰而去。


    风雨虽渐渐减小,但原野茫茫,这些骑兵在沉沉夜色间一时也寻不到要找的人。


    “大人,太后要追捕的到底是何钦犯,为什么属下们之前从未听说过?”跟着指挥使潘文祁的一名骑兵不由问道。


    潘文祁一边纵马疾驰,一边沉声道:“太后的旨意就是让我们追捕逃犯,何须你再多嘴询问?”


    其他骑兵不敢再有异议,其实按照法令,他们所属的捧日骑军与天武步军、侍卫亲军马军司的龙卫及侍卫亲军步军司神卫,总称“上四军”,负责京师及皇宫诸门之守卫,通常都是由建昌帝直接下令调遣。像而今这样奉了太后懿旨深夜出城拿人,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但潘文祁乃是吴王妃兄弟之子,自然对太后唯命是从,故此他一旦发话,属下骑兵也只能顺从。


    雨势转小,寒气弥漫,原野间笼着雾霭似的,朦朦胧胧,隔得稍远便无法看清。


    骑兵手中皆举着火把,远远望去好似天上坠下的寒星。跟随潘文祁的这一列冲在最先,已经沿着城南河流驰出了七八里,蓦然间听得远处有人呼喊,像是发现了什么。


    潘文祁一声令下,众骑兵迅疾朝着那个方向围拢。


    “抓住她!”那边的骑兵又厉声叫喊。


    夜幕中,一道身影自树林间飞速掠出,与那些被惊动的鸟雀一般无异。雨珠自摇动的林叶间纷纷洒落,那纤细的身影跃过树丛后发现前路已被堵住,迅疾踩着枝桠在半空中折返,朝着斜侧冲出。


    潘文祁喝令:“拿下钦犯!”


    数十名骑兵朝着两边包抄追去,潘文祁自腰间取出锁链,手臂一扬,数丈长的铁索便击向了逃窜之人的后心。


    耳听得风声迅疾,虞庆瑶攀着枝桠拧身闪避。铁索紧贴着她的双足划过,击中身前大树,打得枝干当即断裂坠下。


    她的银钩在去金明池时被搜走,好在闯出别苑时空手夺下了一把短剑。之前她原本已在树林寻得一处避雨,可还未等安歇便被渐渐迫近的马蹄声惊动,如今见这些人的装束分明是宫中禁军,虞庆瑶亦不敢恋战,纵身一跃便攀上了高树。


    潘文祁等人虽身手矫健,但终近不了虞庆瑶的身。眼见她身轻如燕,很快便要再度逃走,潘文祁手中铁索猛然飞卷,虞庆瑶本已跃向远处,不料脚踝一痛,竟已被那铁索扣住。


    潘文祁奋然发力,虞庆瑶紧抓树干荡向前方,另一名骑兵当即抛出长刀削向她手握的地方。但听一声巨响,那手臂粗细的枝干竟一断为二,虞庆瑶不及撤力,顿时自半空跌下。


    众骑兵齐声呐喊,挥动手中长刀将其紧紧围困。虞庆瑶忍痛想要纵起,无奈脚踝被铁索缠住,潘文祁手臂一紧,那以那长长铁索将虞庆瑶在地上拖行。两名骑兵飞身下马,正待将她拽起捆绑,忽听数声啸响,竟有利箭穿林而至,挟着劲风射向众人。


    众骑兵连忙策马闪避,那两名下马的骑兵本已抓住虞庆瑶肩膀,见势不妙亦伏地不起。虞庆瑶趁势翻身弹起,潘文祁紧攥铁索不放,挥刀砍向虞庆瑶。她却借力翻跃,拖着潘文祁往前跌去。岂料潘文祁即便摔下马背亦不减凶狠,手中长刀如电,在箭雨间连连进攻,不给虞庆瑶一点逃脱的机会。


    虞庆瑶横剑相挡,但对方势大力沉,她在冲出别苑时本已负伤,此时竟觉手臂乏力,不由得往后倒退数步。


    后背猛地撞上了粗壮的树干,身前潘文祁怒目圆睁。虞庆瑶在绝境中奋力弹踢,潘文祁却生生挨了她一脚,迅疾出刀砍下。寒光闪现,她本已无路可逃,突然间自茂密的林间飞来一道白芒,穿过雨幕正中潘文祁后肩。


    潘文祁嘶喊一声骤然回头,但见一名蒙面人自树梢迅疾落下,已将身前两名骑兵击倒在地。


    其余骑兵急忙上前围捕,那人身手快如闪电,一柄梭子枪刚猛异常,旋舞间风声如啸,将扑上来的骑兵纷纷打退。


    虞庆瑶一见此景,不禁心中大惊。此时林外黑影幢幢,似乎又有人向着这边冲来。那人一枪逼退潘文祁,擒住虞庆瑶手腕,道一声“走”,当即带着她跃过人群,纵向林深之处。


    第 55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五章静夜忽惊云作雨


    潘文祁急忙带人策马追赶,却不料自林外又射来阵阵箭雨,将他们生生阻挡在了半途。众人躲避之后再向前追去,只见深林阴暗,鸟雀惊飞,再也寻不到虞庆瑶与那人的踪迹。


    “没想到那女贼竟还有那么多同伙!”潘文祁咬牙咒骂,又令手下人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利箭作为证据。之后便领着手下回转皇城,去向太后复命请罪。


    这一列人马离开了此处,潜藏在远处草丛中的另一群人总算得以喘息。


    这些人皆以黑布蒙着脸面,除了手中弓箭之外别无其他武器。其中一人望着远去的马队,朝着身边低声道:“都校,潘文祁临走前捡取了我们的箭镞,会不会有所察觉?”


    那人抹去额前汗水,道:“不会,我们现在用的这些羽箭都不是平素训练使用之物,潘文祁就算有所怀疑,也没证据说是我们神卫军所做。”


    手下方才安心,谁也想不到在林外射箭阻截潘文祁的竟正是同为禁军的神卫步兵。只因骑兵都指挥使潘文祁自恃为太后亲族,向来目中无人,得罪了很多禁卫。而神卫军副指挥使季程薰深得人心,故此他领命后寻来众下属,这些亲信便都随之而来。


    只是虽然蒙着脸面,毕竟季程薰与潘文祁时常在大内见面,若是贸然出击只怕会被识破真身。于是他们本想着放箭逼退骑兵,待等虞庆瑶冲出重围后再由季程薰暗中将她救走,谁料半道里杀出另一个蒙面人,数招之内就将虞庆瑶从重围中带走。季程薰为了拖住潘文祁等人,再度令手下放箭。可等到潘文祁他们离开,虞庆瑶已如云烟般消失不见,连踪迹都无处可寻。


    季程薰皱眉叹气,“我再领人去寻,你速速回宫找人传话给九殿下,就说虞庆瑶已被人带走,但应该不是太后手下。”


    “是。”那人领命而去,季程薰随即招来其他部下,沿着那树林方向继续追踪而去。


    ******


    低矮的灌木丛中,虞庆瑶跟着那人急速穿行。前方有矮丘挡住去路,她撑着短剑奋力攀爬,可才到一半便觉脚上的伤痛渐渐加重,步履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快跟上!”那人察觉后回头望了她一眼,虞庆瑶以短剑撑着地面,喘息道:“师傅,我走不动了。”


    蒙面人一把扣住她手腕,“那些人随时会再度追来,你想停在这里等死?”


    虞庆瑶眼中酸涩,哑声道:“可是我真的再没力气跑……脚踝像是要断了似的。”


    蒙面人长叹一声,“我看你真是自食苦果!”说罢,将梭子枪叠起后往腰间一挂,便背着虞庆瑶奋力翻过矮丘,随即到了一条小路前。


    那小路弯曲泥泞,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篷车。丁述将虞庆瑶送进车厢,随即跃上车头,扬起马鞭便趋向前方。虞庆瑶躺在车中喘息许久,只觉道路颠簸不堪,震得她越加头脑昏沉,不由蹙眉问道:“师傅,我们现在去的?”


    丁述盯着远方起伏的树丛阴影,沉声道:“这里一望无际不好藏身,先去找个地方躲避一阵,等天亮了再去邻县。”


    虞庆瑶一怔,“那我们是要离开南京了吗?”


    “你难道还要留下?”丁述的语气有些冷硬,虞庆瑶撑起身子望着他的背影道:“不是……师傅,褚廷秀先前特意赶去苍岩山找你,你是听说了我的事才到了这里?”


    丁述冷冷道:“什么褚廷秀?我早就离开了真定,他又怎么能找得到我?”


    虞庆瑶愕然,“那您怎么会发现我的踪迹,正好赶到这儿救出了我?”


    这一次丁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侧过脸瞥了她一眼,“休要再问这问那,等寻到落脚之处我自会告诉你真相。”


    他虽然平时也为人严肃,但很少会像这样对待虞庆瑶,她略显不安地放下帘子,抱着双膝蜷缩在车厢一角。马车继续快速前行,不多时,外面传来了河水潺潺之声,丁述将马车停了下来,掀开帘子唤出虞庆瑶。


    眼前一条小河自西往东流淌,河对岸隐隐约约有村庄屋舍,只是夜深人静,全无灯火。他扬鞭将马儿狠抽几下,马儿拖着篷车奋力奔向东边,丁述这才带着虞庆瑶往西边疾行,绕过很长一段路程才寻得浅水之处过了河,摸黑来到那个小村背后。


    村内安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他略微观察了一下地形,便带着虞庆瑶寻到了一间古旧的房屋前,看那上面的匾额隐约有金色大字,想来是村庄中的宗族祠堂。


    祠堂门窗紧闭,丁述闪身至窗下,只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将窗户打开。他自己先翻纵而入,借着香案上的长明灯看了看四下,祠堂内除了牌位香烛之外别无异常。


    “进来吧。”他这才朝外低声发话。


    虞庆瑶将短剑负在背后,攀着窗框钻进了祠堂。落地之时脚踝还有些疼痛,使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可曾伤及骨骼?”他问道。


    虞庆瑶忍痛活动了一下脚踝,“骨头应该没断裂,只是肿胀得厉害。”


    他重重呼吸了一下,“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该放你出来。”


    她怔了怔,“放我出来……可是,我当初离开苍岩山的时候,师傅不是并不知情吗?”


    丁述望着虞庆瑶道:“你以为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偷偷下山?”


    他的脸容虽大半被黑布蒙住,但目光尤显锋利。虞庆瑶心中不安更盛,不由道:“难道,师傅当初是有意让我离开了苍岩山?!”


    他沉默不语,负着双手站在香案前。虞庆瑶朝前走了一步,又追问道:“师傅,我当时看到的那封信是不是真的?我的父亲是否还在南京?为何褚廷秀与南京府尹都查不到他的下落?”


    香案上的灯火微微摇曳,丁述抬手解下蒙面的黑布,转过了身来。


    他不过四十左右,原也相貌堂堂,眉目英挺,但左脸上一道伤痕却使得脸容变得有几分狠绝。“那封信……是你父亲因为思念你,所以特意让我装作不慎留在屋中,才给你机会知道他还活在世间。所以你后来的擅自下山,其实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为什么要这样安排?”虞庆瑶诧异道,“父亲到底是不愿见我还是另有苦衷……”


    丁述目光深沉,缓缓说道:“他……原本是想寻找机会与你在南京见上一面,可惜你后来结识了广宁郡王,你父亲不能露面,便悄然远去。在临走之前托人传信给我,我这才赶到了南京。”


    虞庆瑶心头一沉,她原本以为父亲是真的不在南京,所以褚廷秀才无法打探到他的下落。没想到父亲竟曾经就在身边,或许还擦肩而过,只是由于她与褚云羲时常见面,故此才避而不见……可这样一想,疑虑又更深一层。


    “为什么我与褚云羲在一起,父亲就不能露面?!”她焦急追问,“师傅曾说父亲以前被人陷害,莫非他到现在还一直隐姓埋名,时刻躲避仇家的追杀?”


    丁述见她这般急切,不由得喟叹一声。“寻常的仇家怎能令他如此落魄?”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鞘壳墨黑,柄上刻有波涛海纹。他握着刀柄一抽,匕首出鞘,寒光凛凛,犹如冰雪凝成。


    “这是你父亲早年间使用的武器。削金破铁无所不能,甚至凭着它独身一人潜入大理寺卷宗阁,窃走了审断案件的证物。”


    虞庆瑶只觉后背一阵发寒,声音也有些发抖。“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川西大盗任鹏海。”丁述紧紧盯着她,神情冷静道,“你若是去问问你认识的广宁郡王以及他的五哥,应该都知晓这个名字。二十年来他始终都是朝廷钦犯,只是他行踪不定,身手敏捷,屡次遭遇抓捕都能全身而退。所以你该明白,为什么当他发现你留在了广宁郡王身边后,就不再现身与你联系。”


    虞庆瑶攥着手掌,指尖几乎陷进了掌心。


    丁述将那把匕首递给了她,她茫然无措地接在手中。


    寒光刺目,冰凉入骨。


    她从未想过父亲竟是这样的身份,川西大盗……如果她没有结识褚云羲,没有爱上他,或许不管父亲有着怎样的过去,她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惊惶无助。


    可是她现在心中有了褚云羲,那地位牢不可破,即便她之前为了不让他与太后反目成仇而孤身离开,但始终还不愿放弃这段情分。


    就在师傅带着她逃离的过程中,她还妄想着等到事态平和之后,她要寻找机会去见一见褚云羲。哪怕两人真的无法再继续下去,她也不忍心就这样抛下他,不留只言片语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但现在手中握着的匕首沉得让人心颤。


    太后只因知道她曾参与抢夺丹参就如此震怒,倘若再知道她的生父是朝廷钦犯,又会怎样看待她?褚云羲一直想着要为她寻找生父,还她身世清白,可现在,这个出身却让她更感绝望。


    丁述看着她那苍白的脸色,微微皱了皱眉。“怎么?父亲的身份就让你这样难堪?”


    “不……”虞庆瑶哑着声音道,“我只是,只是……”她脑海一片混乱,竟语不成句。


    “只是更舍不得广宁郡王?”他竟了如指掌,似乎看进了她的内心。


    虞庆瑶咬着下唇,勉强忍住了即将涌出的眼泪,怕再说一句就会在师傅面前痛哭。丁述沉沉地出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很是意外,可事实如此,你还是认命吧。而且刚才那些禁军对你狠下毒手,想必是你得罪了朝中人物,你不是之前一直跟着广宁郡王吗?为什么连他都保护不了你?”


    “他……已经为我付出很多。”虞庆瑶颤声道,“可我触怒了太后。我不愿看他为了我而被削去王爵甚至丢掉性命,所以才闯出金明池别苑……”


    “削去王爵?”丁述冷哼一声,满是不屑,“虞庆瑶,你当真是小孩子心性!帝王之家皆无情义,父子兄弟间尚能为了权利私欲自相残杀,你竟相信他会为了放弃现在的地位?”


    虞庆瑶噙着泪争辩:“师傅,您没有亲见他在太后面前为我求情!如果我当时不走,只怕他真会不顾一切……”


    “那又怎样?就算他与其他人不同,你觉得丢了王爵的人还能与你双宿双|飞?一旦被削去封号,便也要被流放岭南或是塞外。他本就腿瘸,你到时候难道跟着那个残废,为他当牛做马伺候一辈子?!”


    “不是当牛做马,也不是伺候!”虞庆瑶仿佛被踩到了自己的痛处,目中满是怒火,愤然道,“我与陛下之间不分彼此,他也不需要我伺候,只是想着两个人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丁述怔了怔,他抚养虞庆瑶十六年,竟从未见她这般愤怒。他本也心头怒起,但还是强行克制住,压低声音叱道:“住嘴,你竟如此对我说话了?!我十六年来殚精竭虑将你养大,却换来你这个徒弟的忘恩负义!若是你父亲知道,只怕更要失望!”


    虞庆瑶愤愤然拭去眼泪:“师傅,请你不要再说陛下。他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时时处处想着我,我听不得别人再这样指责他,羞辱他。”


    丁述狠狠瞪了她一眼,这丫头在昏暗的灯火下含着晶莹泪光,多日不见,虽然神色悲伤面容憔悴,可却有着与在苍岩山时截然不同的韵致。


    就好像,原先只是无忧无虑、自开自落的山间野花,而今经历了风雨,虽添了淡淡惆怅,却化作了盛放的绮丽海棠。


    他隐忍了怒气,转而上前来到她身边。虞庆瑶心中还有怨怼,看他过来便低下了头。


    “虞庆瑶。”丁述叹了一口气,望着她的泪眼,语声平和了一些,“不管怎样,你与广宁郡王之间已无相守的可能,就算你生父的身份不被朝廷知晓,太后也早就对你不满。如今你既已知道自己的出身,就不要再顽固下去。你若是再要去找广宁郡王,不仅会害了他,也会害了你生父,害了你自己……这条路就是悬崖尽头,你已无法再前行。还是早日跟我离开,不要对他再存幻想。”


    第 56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六章未容言语还分散


    祠堂内的烛火越发微弱,虞庆瑶跪坐在墙角,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把锋利的匕首。


    她陷于这样的状态已经很久,丁述起先没有开口,但见她目光越来越悲戚,忍不住道:“虞庆瑶,我以前就教导你,做事要当机立断,不能总是犹犹豫豫。你和广宁郡王之间的利害关系我已经说得明白,还要我劝多久,你才舍得放下?”


    虞庆瑶低着头,望着手中匕首。“师傅打算带我回苍岩山吗?”


    “……褚廷秀已经知道我们在苍岩山的住处,我们现在不能回那里去。”丁述顿了顿,道,“但眼下首要是得逃脱禁军的追拿,你若已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们即刻就离开此地。”


    她咬着唇,心中隐隐作痛。


    跃下宝津楼前的匆匆一瞥,他那急切的样子至今还刻在她心里。


    然而这一去,褚云羲或许就再也找不到她。


    虞庆瑶哑声道:“师傅,我想再与褚云羲见一面……”


    “你!”丁述作色道,“怎么还是冥顽不灵?!难道他就真值得你不顾一切了?!”


    她悲伤地摇了摇头,“可是我舍不得就这么离开他,我曾许下承诺,要一辈子陪着陛下……有很多话,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讲,如果我就那么走了,他会发疯似的找我。小时候我不告而别,让他伤怀了很多年,要是现在我再这样消失不见,只怕他会承受不住……”


    丁述沉着脸,心底复杂万分。


    区区数月间,虞庆瑶竟会变得这般惆怅多情,再不是只知在山间嬉闹的烂漫少女。


    他更是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若不是放她离开了苍岩山,或许她就能一直像以前那样,在山林中活泼如小燕,脸上常带着笑容,缠着他要学更高的武功,闲时则为他沏茶煮饭,俨然不懂忧愁二字到底是何涵义。


    “见他一面?”丁述苦笑一声,“你现在被禁军搜捕,他又是皇子,要想相见何等艰难?再说,看你现在对他恋恋不舍,我要是再给你机会与他重逢,到时候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抬头,目光竟变得坚定。“不会,就算再留在他身边已是不可能的事,可我也希望让褚云羲知道内情,不要因为这件事再遗憾终生。”


    丁述皱了皱眉头,只得叹道:“既然这样,你须得等待时机,千万不能鲁莽行事。等到与他见了之后,我们就离开南京,寻找安身之地。”


    虞庆瑶闭着眼睛点了点头。虽然做出了决定,但她的心情越发沉重,沉重到极点后,便似乎成了空白。


    她本就有伤在身,先前奋力逃亡已耗尽体力,如今再加上这一番打击,更是萎顿得没了精神。丁述蹙眉走了几步,从怀里拿出一个扁长的瓶子,道:“这是我在山间配制的药丸,可凝神固气,减轻伤痛。你服下之后稍事休息,我这就出去寻找马匹,在天亮前得离开这村子。”


    虞庆瑶木呆呆的没动,丁述将药瓶一倾,数枚乌黑药丸就落在手心。


    他送至虞庆瑶面前,低声道:“还愣着作甚?你不想早点脱离险境了吗?”


    她只能默默地接过丹药塞进口中,苦涩滋味在唇齿间萦绕,即便她将药丸咽下之后,依旧觉得舌尖发涩。


    丁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去去就来,你不要外出。”说罢,重又蒙上黑布翻窗而出。


    虞庆瑶倚靠在墙角,看着那时刻就会熄灭的烛火,想到自己与褚云羲结识后的种种经历,再想想先前师傅说的话语,不禁悲从中来。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想与褚云羲彼此相伴,却会引来那么多的阻碍。如今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则更感雪上加霜,本来还只以为太后薄情,如今就算没有太后的拦阻,只要她的身世被人揭穿,也会给褚云羲带来更大的灾祸……


    背后的伤处还是隐隐作痛,她吃力地蜷缩起来。没过多久伤痛似乎渐渐麻木,然而随之而来的阵阵乏力之感如海潮扑涌,很快就让她陷入昏睡。


    片刻之后,香案上的烛火摇晃了几下,祠堂的大门被人从外轻轻打开。


    丁述慢慢走到虞庆瑶近前,半蹲下来叫了她的名字,虞庆瑶却已经毫无反应。他没有感到一丝意外,而是将她掉落在地的匕首收进袖中,随后背着虞庆瑶,快步走出了祠堂。


    ******


    风息,雨止。天际云层间渐渐现出浅淡的金芒,凝和宫黛瓦下犹在缓缓滴水。


    整整一夜间,褚云羲未曾能够合眼片刻。半夜回到大内,太后命人请来诸多太医替他疗伤,但伤处疼痛依旧难消。更令他倍感煎熬的是程薰带人出城后久久没有回转,直至临近天明时分,曹经义才匆匆赶来,说是虞庆瑶果然遭遇马军追捕,后来却被一个蒙面男子带走。而程薰彻夜搜寻,最后在南京城南的河边寻到了痕迹,但已找不到她的下落。


    褚云羲心似寒雪,马军指挥使潘文祁是太后嫡系,除了她亲自下令,还有谁能调遣他们连夜出城?


    天亮之后,程薰趁着大内禁卫换班之际前来探访。


    甫一见躺在床上的褚云羲,他倒头就拜,连连叩了三次。


    “为何这样……”褚云羲忍着腿上的剧痛想要撑起身子,曹经义急忙劝阻。程薰头也不抬地道:“臣办事鲁莽,特来向殿下请罪。”


    褚云羲蹙了蹙眉,道:“怎么回事?你已经尽心尽力寻找虞庆瑶,一时没能寻到她,我也不会责备。”


    程薰欲言又止,曹经义见状,低声道:“奴婢先去看看手下人有没有将汤药熬好,稍后就会回转。”说罢,便退出了房间。


    程薰见曹经义离开了,这才朝前跪行了几步,道:“臣听说了事情的由来,是杜纲被打之后去太后那儿告状,这才使得太后大怒,派人前去捉拿虞庆瑶。如果不是杜纲那阉贼多嘴,殿下也不会遭此劫难。”


    褚云羲疲惫道:“我先前担心激怒了他反而对虞庆瑶不利,如今看来却是错了……他那些伤也不知是在哪儿弄的,却赖在了我身上。”


    “……是臣带着手下打的。”程薰说罢,又朝着他叩首,苦着脸道,“之前臣从曹公公那儿打听了宿放春被太后责罚的事,知道也跟杜纲有关。臣早就看他不顺眼,心想着这阉贼越发肆无忌惮,竟连宿放春这样的金枝玉叶也敢欺负,一气之下便召集了几个亲信弟兄,想着要给他点颜色看看。所以跟踪他出了大内,在旧宋门那儿寻得机会将他拖进小巷毒打一顿,以为他受了教训后会收敛一些。没想到当时他正盯着陛下您的马车,这回却是臣害了殿下,实在该死!”


    褚云羲怔了半晌,这一阵根本无暇考虑此事,现在听来竟觉震惊。但其实想来除了程薰之外又有谁会出手毒打杜纲,只是现在木已成舟,就算再责备他也于事无补。何况他本也是为宿放春泄愤,并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昨夜又匆忙带人出城阻截潘文祁的马队,称得上是以身犯险。若是被建昌帝知晓,程薰等人轻则杖责丢官,重则落狱问罪,褚云羲又怎能再指责他前番所为?


    他叹了一声,“算了,事情都已经这样,也不必再道歉。现下你务必叮嘱手下口风要紧,不能再被杜纲找出证据。毒打他事小,带兵阻截潘文祁却是违背律法的大罪,千万不能泄露出去。”


    “臣昨夜隐藏了行迹,跟着臣的亦都是同生共死的兄弟,没人会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程薰皱眉道,“可惜臣寻到河边的时候发现了马车的痕迹,便沿着车辙追出许久,后来才发现被骗。等臣再赶回河流对岸的村子,却已经找不到虞庆瑶的踪迹。”


    腿上的阵阵刺痛让褚云羲不得不咬紧了牙关,过了片刻,他才吃力道:“那个蒙面人将虞庆瑶带走的时候,她没有反抗?”


    “似乎没有。”程薰想了想,道,“臣当时离得远没看清,但以虞庆瑶的身手若是想要反抗,对方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将她带离了树林。”


    褚云羲闭上双目思索一阵,忽而道:“那或许是她的师傅赶来了南京。”


    程薰一愣,“师傅?”


    “她在南京无亲无故,除了她师傅赶到营救,我也想不出还有其他可能……”他声音低微,但眼光中微微流露一些慰藉。在他想来,若是虞庆瑶的师傅真的赶到将她救走,至少要好过她独自在外流落无援。


    “但昨夜潘文祁没抓到虞庆瑶,恐怕接下去还会再次搜捕。”程薰眉头紧锁,“殿下,建昌帝是否知道了昨晚上的事情?”


    褚云羲摇了摇头:“昨夜回宫时,嬢嬢特意叮嘱众人不要惊动建昌帝。不过既然潘文祁深夜出城,守城官吏定会在早朝时启奏禀告,这件事是根本瞒不过去的。”他顿了顿,又道,“虞庆瑶虽然被人救走,但即便对方是她师傅,这路上也遍是官兵,还请你全力寻找。一旦发现她的踪迹,先保护她安全,再速来通知于我。”


    程薰看着他因伤痛而苍白的脸容,想要安慰一下却拙于言辞,只能斩钉截铁道:“殿下放心,臣一定会将功补过,不再让您担忧。”


    因职务在身,程薰在凝和宫不可逗留过久,此后匆匆离去。


    待他走后,曹经义才小心翼翼地回到房中,看看褚云羲,忧虑道:“陛下,太后刚才派人过来询问您的伤情,奴婢说您腿上还是疼得不轻。看来太后还是对陛下很是关切……”


    他似是想要劝解褚云羲向太后低头,但褚云羲却好似没有听进去一样,只是望着床栏不语。曹经义想了想,又从身后取出乌木杖,“之前陛下生气将此物给掷了,方才太后也命人再送了回来。”


    褚云羲闭上眼,问道:“她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让陛下好生养伤,不要再胡思乱想。”


    褚云羲本是淡漠异常,听了这话,却忽而紧抿了唇。良久,才道:“曹经义,我要去见太后。”


    第 57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七章辞绝心冷意难和


    曹经义赶到宝慈宫时,吴王妃才刚刚起身。昨日从黄昏到深夜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使得她回宫后也还是思绪繁复,今早起来便觉精神不济,头痛频频。


    因此当吴王妃听闻曹经义求见时,便蹙眉吩咐内侍,叫他改日再来。


    那内侍迟疑片刻,道:“但曹公公说,是奉了九殿下之命前来的。”


    吴王妃一怔,昨夜褚云羲摔倒在地时,她连忙赶到楼梯口,看到的却是他狠命将乌木杖掷出。那一下,令吴王妃又气又恨,却更觉心中隐隐作痛。


    她从来不曾料到褚云羲的抗争会如此激烈,而现在曹经义又说是奉了褚云羲之命前来拜见,倒是让太后颇为意外。


    ——莫非是褚云羲自知无法强横下去,便派人来向她道歉?


    吴王妃沉吟片刻,虽然身子虚乏无力,但还是让内侍去传了曹经义进来。


    曹经义昨夜被狠狠训斥一顿,如今再踏进宝慈宫时,神情还是有些局促的。他见了太后也不像以前那样面含微笑,只是跪在近前叩头道:“奴婢拜见太后。”


    吴王妃面无表情地坐在美人榻上,冷声道:“一早前来所为何事?”


    曹经义不敢抬头,诚惶诚恐地道:“启禀太后,是陛下让奴婢过来,他说……想见太后。”


    吴王妃微一蹙眉,心中揣度一番,脸上还是淡漠。“他不是昨夜还与老身势如水火吗,怎么想到又要见我?”


    “这……九殿下没说,臣也没敢多问。”


    吴王妃冷哼一声,心道褚云羲应该是为虞庆瑶求情,这才急着派曹经义过来传话,故此便沉着脸道,“你去告诉他,伤了腿骨不能再任意行动,有什么话就留着以后再谈,先好好养着自己,休要因为儿女私情毁了身体。”


    “可是九殿下好像一定要来见太后……”曹经义才说了一半,门外已有内侍急促而来,小声禀报道,“启禀娘娘,九殿下已到宝慈宫门前了。”


    吴王妃惊而站起,“什么?!昨夜太医们千叮万嘱叫他不能擅自下床,是谁允许褚云羲过来的?!”


    曹经义不安地望了望门外,哀声道:“奴婢来之前也是请陛下不要出来的,可他就是不愿意。”


    “简直胡闹至极!”吴王妃斥了一句,带着身后的宫娥便向大殿而去,曹经义见状亦急忙跟随其后。太后才刚踏进宝慈宫大殿,凝和宫内侍程薰等人已抬着褚云羲的坐辇匆忙赶来。


    褚云羲端坐其上,乌木杖搁在腿侧,但双手紧握扶手,右腿明显僵直,脸色亦很是苍白。


    因坐辇无法进入大殿,程薰等人便将其轻轻安置于台阶下,随后悄悄退至两侧。初起的日光不甚温和,风中犹带着丝丝寒意,吴王妃望着坐在大殿前的褚云羲,心里浮起一缕不忍。


    她慢慢走至台阶尽头,周围人一片静寂,唯有褚云羲撑着扶手微微俯身,低声道:“拜见嬢嬢。”


    “……罢了。”吴王妃紧紧锁眉,“有什么急事非要亲自过来说?你的腿骨裂了,再有不慎的话便得卧床更久……”


    “嬢嬢。”褚云羲没等她说罢,便抬头望着她道,“昨夜臣将您赐予的乌木杖砸在地上,实属无礼不敬之举,还请嬢嬢恕罪。”


    尽管吴王妃在此之前已揣度过褚云羲的来意,但听了此话还是感到意外。他如今语气平和,眼神沉静,与昨夜悲愤交集时的模样判若两人。但不知为何,他越是这般冷静理智,吴王妃却越是觉得不安。


    思忖了一下,她淡淡道:“你若知道自己错了,以后便要收敛性情,再不能随意妄为。”


    褚云羲却没有再继续认罪,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看似平静地道:“臣对嬢嬢犯下的不敬不孝之罪责,臣愿意全部承担。可是嬢嬢……国亦有法,燕虞庆瑶到底触犯了何等样的重罪,需要嬢嬢连夜派出禁军前去搜捕,恨不能将她置于死地?”


    周围众人皆是一惊,曹经义更连连给褚云羲使眼色,但褚云羲却好似全没看到。吴王妃呼吸一促,忽然冷笑几声,道:“陛下,老身还以为你真是知道自己错了才来道歉,没想到你竟是替她来斥责于我!到现在你还不肯承认她该被抓?抢夺丹参、魅惑皇子、闯出别苑,这些罪状还不算重?老身只不过不想任由她在皇城来去自如,才派人搜寻她的下落,又的想要置她于死地?”


    她声色俱厉,仿佛完全无愧于心。


    褚云羲却也不再像昨夜那样激动,好似早就预料到太后会如此应答。他深深呼吸了一下,道:“嬢嬢,臣昨夜已经向您禀告过,虞庆瑶是臣幼时便结识的至交好友。臣在重遇她之后,也并非不顾一切地迷恋于她,而是确认其并非真的江湖匪盗,才带着她一同去了鹿邑。太清宫中,臣为嬢嬢祈福,同时也祈求神灵能佑护我与虞庆瑶携手共此一生。臣因身有残疾已经不可能再在政务上有所成就,所求的无非是能与自己喜爱之人相伴生活,至于她是否出身名门,实在不是臣所在意。可是嬢嬢为何连这微小的愿望都不允许臣实现,一定要让臣被迫放手,再也见不到虞庆瑶?难道那样之后,嬢嬢看着臣逐渐心死至不能苟活,便会心中痛快?”


    吴王妃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你说些什么?!难道你觉得老身是要生生将你逼死?没了燕虞庆瑶,你就如此失魂落魄?!”


    褚云羲紧攥着扶手,居然还勉强地笑了笑。“嬢嬢,臣既然已经知晓您昨夜又派禁军前去搜捕虞庆瑶,自然清楚您心中作何打算。只是臣有话不得不说,若是虞庆瑶从此在这世间消失不见,嬢嬢就算派人日夜看着臣,关着臣,臣的心也会随着她死去……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宝慈宫一步。”


    说罢,一手持着乌木杖,一手用力撑着坐辇扶手,竟想要奋力站起。曹经义惊叫出声,程薰等人连忙上前劝阻。但褚云羲还是坚持着单腿跪下,忍着剧痛紧咬牙关,将乌木杖托举至头顶。


    “臣十四岁时嬢嬢遣工匠制成这乌木杖赐予了臣,这些年来幸得嬢嬢庇佑关切,臣在宫中生活得闲适自在。可惜在虞庆瑶的事上臣令嬢嬢深深失望,这乌木杖,请嬢嬢收回,臣也不配再拥有。”


    短短的几句话,褚云羲说得沉重缓慢,好似耗尽了全身力气。


    冷汗自他额上渗出。虽有程薰等人从旁扶着,褚云羲的身子还是摇摇欲坠,显然已经濒临崩塌。


    阳光穿过云层淡淡洒在台阶上,吴王妃眼前一片光影斑驳,可是她却只觉自己如堕冰川。“陛下……你这是要与老身恩断义绝?”她颤抖着唇问道。


    褚云羲吃力地道:“不敢。臣只是将心里话说给嬢嬢听,以免嬢嬢日后更加失望。”


    “那么多年将你视若珍宝,而今你竟为了燕虞庆瑶全然不念老身对你的疼爱?!”吴王妃悲戚万分,眼中渐渐含泪,可再一看褚云羲托起的乌木杖,又不由得悲愤道,“在这大内,建昌帝对你如何你自然清楚!今后若是没了老身的庇佑,你就不会后悔?!”


    褚云羲颤声道:“臣只会觉得有负嬢嬢恩情,但绝不会对自己所为感到后悔。”


    说至此,他忍痛将乌木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宝慈宫玉阶之下,又挣开众人,艰难地朝着太后重重叩首。


    “殿下!”程薰等人见他已经快要支撑不住,慌忙将他扶坐至坐辇,曹经义亦朝着太后叩首替褚云羲致歉讨饶。但吴王妃却紧抿着薄唇,眼神空空荡荡,过了许久,才哑声道:“以后,你再不用来宝慈宫了。”


    褚云羲没再说话,只是闭上双目,眉间满是伤怀。


    坐辇缓缓地抬起,掉转方向后离开了宝慈宫大殿。直至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吴王妃还站在玉阶上,好似没了灵魂。


    杜纲见状想要上前安慰几句,吴王妃却指着玉阶下的乌木杖说不出话来。一名内侍急忙捧着乌木杖送至她面前,吴王妃伸出消瘦的手轻轻一抚,竟如被尖针刺骨,心痛得连连后退,骤然跌坐了下去。


    “太后!”众内侍宫娥惊叫起来。


    ******


    南京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急速行驶之中。时已临近午间,官道上赶路的行人与商旅们纷纷停下歇脚,而这辆马车却丝毫没有休息的意思。赶车人头戴斗笠不断扬鞭,似乎要急着离开此地。


    昏暗的车子内,虞庆瑶被塞进了一个木箱。虽已过了好几个时辰,她还处于昏睡之中。只是这道路时有颠簸,每一次震动,都会使得她眉间微蹙。


    这一路上丁述已经躲开了几次盘查,前方再过一个关卡便可转入乡间小道。到那时,他便可带着虞庆瑶远离南京,再不用担惊受怕。


    他微微抬头望了望前方,那关卡处有七八名官兵守着,正对来往车辆人马加以盘问。而在他前面正有一队商旅缓缓前行,同样的马车,人员众多,货物满载。丁述想混进这商队,便放慢了行速逐渐靠拢过去。


    关卡前拥堵了许多过往行人,官兵们有些应付不及。此时那一大群商人们已经驾着马车来到关卡前,四周更显得嘈杂混乱。丁述不紧不慢地将马车混进了商队,商人们怕货物被官兵故意翻坏,便忙着凑钱打点,也没人在意这一辆破旧马车的靠近。


    官兵持着长矛过来检查马车了。丁述压低斗笠坐着不动,一名士卒以为他也是商队中人,撩起车帘往里面张望了一下,见车中堆满了各种杂物,角落里有一个大箱子,便问道:“箱子里是什么?”


    丁述答道:“回军爷,是跟前面车子里一样的货物。”


    那士卒瞅了几眼,跃上车去想要打开箱子看看,前边的小头领已经收了商人们的钱财,吆喝道:“都是些瓷碗瓷瓶,没什么好看的,过去吧!”


    士卒心有不甘地下了马车,挥手示意丁述离开。


    “谢了!”


    丁述扬鞭策马,驾着马车飞快驶向已经打开的关卡口。却在此时,车中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响声,好似什么东西被撞开了一般。


    周围众人皆是一愣,不由都望向这马车。


    “师傅……”车中有人抓住晃动不已的帘子,吃力地喊了一声。


    第 58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八章祸福正如翻覆手


    “车里怎么会有女子声音?!”站在关卡口的两名士卒听到动静,横着长矛挡住了去路。丁述眼见那士兵头领带人往这边奔来,手中马鞭猛然卷出,士卒们急忙抬起长矛,但听风声呼啸,那马鞭已如狂风般击中两人脸颊。那两名士卒脸侧顿时皮开肉绽,惨叫着跌了出去。


    这一来本就拥堵在关卡处的行人商旅更加混乱,一时间众人皆争相闪避,喊声连连,马鸣不止。丁述趁势驾着马车冲向关口,而后方的士卒被人群所阻,眼见马车撞过关卡绝尘而去,连忙吹响号角通传急报。


    在沉沉号角声中,丁述驾着马车扬长而去,只是没过多久,后方便有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迫近。他侧身回望,一队骑兵正自关卡方向疾速冲来。而刚刚苏醒的虞庆瑶扶着车壁,还显得神智不清:“师傅,这是在的?我怎么,昏昏沉沉的……”


    丁述紧盯着前方道路,头也不回地道:“又有官兵追来了,你先回到车中,不要再露面!”


    前方有小路分岔而出,丁述紧勒缰绳掉转方向,朝着那蜿蜒小路飞速驶去。后方的追兵紧追不舍,为首武官振缰加速,挥着马鞭越追越近,终于迫至马车斜后侧,只差着几尺的距离便能抓住车厢。虞庆瑶虽然还是混混沌沌,但透过窗子望到那武官追来,急忙想要以腰间短剑加以抵挡。可伸手一摸,那短剑竟已不知去向,正惊愕之际,忽觉车身猛地一晃,竟是那武官自马背飞身纵来,扑到了马车之上。


    丁述狠抽几鞭,趴在车顶的武官已跃到车头,一掌劈向丁述颈侧。丁述右手持缰,左手一扬便扣住他的手腕。武官顿觉一股巨力袭涌而来,当即拔出腰间佩刀向他砍去。丁述身形一晃避开刀锋,左手依然紧扣其腕,发力一推,武官竟再难站住,身子一仰便跌下车去。


    但此时又有追兵迫至近处,呼哨声中,马车被团团围住。丁述挥鞭出击,打落一个抢着上前的士卒,随即飞身纵出,扑向另一个骑兵。


    “抓住他!”倒在地上的武官捂着伤处厉声叫喊。


    丁述足踏马身借力回击,手中梭子枪寒光一闪,又刺倒两名骑兵。然而后方的追兵源源不断朝着这边扑来,他一掌打在马身,朝着车内的虞庆瑶喊道:“坐好!”


    “师傅!”虞庆瑶惊呼出声,而马匹已拖着车子负痛疾驰。


    众多追兵已经赶到,十数道长|枪挟着寒风刺向丁述后心。他扑向一名骑兵,死死抓住了对方的枪尖。


    骑兵长|枪用力上挑,丁述随之跃起,如同风中苍鹰般掠向后方。又是一道寒光破空劈下,他翻身之际足踏枪身,袍袖一卷,已扣住后方一名骑兵的手腕。


    咔咔数声,骑兵被拗断腕骨,惨叫着摔下马去。


    颠簸不止的马车中,虞庆瑶眼见师傅出手如此迅疾狠辣,亦不禁心惊。却在此时,车身又是陡然一震,马匹随即急促嘶鸣起来。


    她大吃一惊,急忙撩起帘子。


    竟有五六名蒙面男子自小路两侧策马急追而上,为首的黑衣人手中铁索卷出,已缠住了马车的车轮。马匹疾奔之中忽然被阻,车身顿时倾斜翻向一侧。虞庆瑶攀着窗户纵身跃出,双足飞踢向那人脸面。那人手臂一格,生生挡住她的攻势。


    虞庆瑶旋即折身想要掠向远处,不料马车轰然翻倒,虞庆瑶本就尚未复原,骤然失去凭借之际不及卸力,竟重重摔在了地上。


    那黑衣男子纵马驰至她身边,伸手一拉虞庆瑶手臂,便想将她拖上马背。她全身虽疼痛无比,但仍然奋力踢去。那人身子一晃避闪开去,忽将那蒙面黑布往下拉了拉,压低声音道:“是我!”


    “季都校?!”虞庆瑶惊愕不已,季程薰随即把她拽上马背,二话不说便载着虞庆瑶朝远处奔去。其余众人亦紧随其后,不时回头观察。


    “我师傅还在挡着那些追兵!”虞庆瑶急道。


    季程薰道:“他将你弄晕之后偷偷带离南京,你难道也要跟着他走?”


    “他是要把我带走?!”虞庆瑶一怔,但又旋即回身遥望。远处的丁述已暂时冲出了追兵的围困,策马朝着这边追来。季程薰低声下令,身后众人迅疾掉转马头。虞庆瑶急忙道:“不要与我师傅交手!”


    “知道,只是阻他一下,并不会真正动手。”季程薰说罢,震动缰绳纵马疾驰。


    虞庆瑶在惊诧之余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自然是有人叮嘱我务必寻到你的下落。”


    “陛下……”虞庆瑶心头一沉,不禁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季程薰皱了皱眉,“很不好。”他顿了顿,又道,“你还要跟着你师傅离开南京?”


    ******


    褚云羲在宝慈宫忍痛下跪交还手杖,令吴王妃伤心欲绝,几乎瘫倒,而他自己在回去的途中亦疼得几乎没法呼吸,脸色越加苍白。


    待等回到凝和宫,曹经义等人将他扶坐在床,褚云羲只是紧闭着双目,眼睫隐隐含着湿意。


    “陛下,您千万要保重身子,不能再伤害自己。”曹经义跪在床前苦苦哀求。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几下,这才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却很是空洞。“曹经义……”他嗓子也变得喑哑,“嬢嬢对我倍加疼爱,但我今日却如此伤她……这算不算不孝之至?”


    曹经义悲戚道:“等伤势好转之后,陛下去向太后娘娘赔礼道歉,娘娘一定不会记恨在心的。”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过了许久都不曾说话。


    曹经义叹了一声,吩咐其他小黄门在旁伺候着,自己慢慢出了房间。长廊外有几名内侍在窃窃私语,见他出来便急忙闭口不言。曹经义扫视一眼便觉他们神色有异,便上前低声问道:“刚才在说些什么?为何见了我就变了脸色?”


    那几人脸色尴尬,其中一人见隐瞒不过,只得小声道:“听说今日早朝建昌帝震怒……”


    曹经义一蹙眉,“发生何事?”


    那内侍往左右张望了一下,这才谨慎道:“奴婢也是听在崇政殿的内侍说的,其中要是有传错的,还请曹公公别怪罪我们。昨夜有马军奉了太后之命出城抓人,建昌帝却直至拂晓才知道这事,便在早朝时责问了潘文祁潘指挥使。另外也有大臣出来指责潘指挥使逾矩行事,潘指挥使在与那几位大臣争辩时出言不逊,使得建昌帝更为震怒,竟令枢密院从严治罪。”


    曹经义一怔,“那太后是否知道了这事?”


    “只怕就算现在不知,过不了多久也会知道了。”


    曹经义心中忧虑,挥手让他们退了下去。昨夜太后带着褚云羲匆匆返回大内,特意嘱托不要被建昌帝知道,但建昌帝乃是大内之尊,有什么消息能真正瞒过他?只不过当时已是深夜,他对褚云羲本身就不甚在意,便没有特地过来询问。如今非但前事瞒不过去,连潘文祁带兵围捕虞庆瑶的事也被完全捅破,真不知建昌帝会如何责问褚云羲……


    他正在长廊中深思,宫门外却有一少年内侍急匆匆奔来。


    “一大清早的慌乱个什么?!”曹经义扬眉叱道。


    “曹公公,建昌帝,建昌帝驾临凝和宫!”那小内侍还是头一次见建昌帝亲自驾临凝和宫,竟紧张地说话都不顺了。


    曹经义一惊,朱色宫门沉重启开,十二人抬的赤金乘舆果然正自远处缓缓而来。


    ******


    建昌帝着绛纱龙袍通天冠,脸色凝重,应该是刚与众臣议事完毕就来了此处。凝和宫的所有内侍宫娥在宫门前跪迎,他目光寒冷地扫了一遍众人,一言不发地迈进了宫门。


    曹经义跟在后面试探地解释道:“九殿下因为右腿伤了不能站立,故此未能亲自迎驾,还请建昌帝恕罪。”


    建昌帝冷哼一声,“都当朕是木头刻成的摆设了吗?这等大事竟无人来报!”


    曹经义唯唯诺诺不敢应答,建昌帝瞥了他一眼,“朕昨日听说太后忽然去了金明池就很是诧异,正准备遣人去问,却又听说褚云羲受伤。那金明池本是湖光山色赏景之地,怎会使他跌坏了腿?!”


    “……是在宝津楼不慎摔下……”曹经义支吾道。


    建昌帝停下脚步,狠狠盯着他道:“事到如今还敢欺骗?!朕看你也是不想活了!”


    “建昌帝恕罪!”曹经义扑通一声跪在道边,“只因事情纷杂多变,又涉及太后娘娘,奴婢实在不敢擅自说话。”


    “朕根本不需问你,也能知道个清清楚楚!”建昌帝怒斥一句,拂袖便踏上石阶。程薰等人都是心惊胆战,但也只能敛声屏气地给建昌帝匆匆引路。


    穿过正殿后,满目皆是翠绿草木,鸟雀在枝头鸣叫不已,建昌帝却只觉心头烦躁。他大步踏进褚云羲休息的阁子后,转过山水云海屏风,便见褚云羲撑着身子坐在床头,几日不见,倒确实也是憔悴不少。


    “臣因伤在身无法下床迎候,请爹爹恕罪。”褚云羲低头轻声道。


    建昌帝站定在屏风边,挥手屏退众人,看了褚云羲片刻,沉声道:“昨日在金明池真是一场好戏!”


    褚云羲听他这般语气,心知建昌帝已经知道了事情原委,便也没有回答。建昌帝背着双手走了几步,又道:“之前你屡次推辞指婚,原来就是为了一个江湖上的女子?!”


    褚云羲隐忍道:“以前拒婚不是因为她,只不过对婚姻之事没甚兴趣,想自己单过而已。只有上次爹爹指婚,臣才是真正因为有了爱慕之人,才不愿与另外的娘子缔为婚约。”


    建昌帝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忽而冷笑道:“你竟没有想过,这等身份卑微的女子是决计不能入我赵家宗牒的吗?你却跟朕说想要只守着她过一生,简直是异想天开。”


    褚云羲攥着袍袖,道:“如果爹爹坚持不同意臣正式册立虞庆瑶,那么臣也不愿再与他人结为婚姻,那郡王王妃之位便空着去。”


    “冥顽不灵!”建昌帝重重斥责,“朕听说她昨日还打伤禁卫冲出别苑,这等野蛮之人到底有何吸引你的地方,竟让你不顾死活了!难怪太后亦被你气倒,你也不顾念太后对你的珍爱怜惜,全无一点良心!”


    一听到建昌帝提到太后,褚云羲只觉心头沉重,竟无言以对。


    建昌帝紧锁浓眉,略一思忖,又追问道:“那女子现在逃至了何处?”


    “臣不知。”褚云羲黯淡。


    建昌帝冷哼,“太后为了追捕此人不惜连夜派出潘文祁率着的近卫马军,朕倒想看看为什么这一小小女子能掀起滔天大浪。你就算不说实话,朕也自会有办法搜出她的踪迹。”


    褚云羲心头又是一惊,不禁抬头道:“爹爹何苦也要为了虞庆瑶大动干戈?如此行事岂不是不合一国之君的风范……”


    “一国之君当是怎样风范?!”建昌帝扬眉怒问,却在此时,曹经义自外匆忙赶来,跪在屏风边叩首道:“启禀陛下,褚廷秀殿下刚刚返回南京,得知九殿下受伤便特来探视。”


    第 59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九章言辞雅措亦诚诚


    建昌帝倒是一怔,此去邢州并不算近,原以为褚廷秀至少还有四五日才能返回南京,却不料他竟已赶了回来。略微思忖之后,才道:“让他进来吧。”


    曹经义躬身应答后出了房间,过不多久,脚步声渐近,褚廷秀转过屏风站定,恭恭敬敬地向建昌帝行礼问候。他着一身青烟色织锦云鹤纹长袍,发簪赤色冠缨,虽是风尘仆仆,却依旧神清气爽。


    建昌帝抬手示意免礼,因问道:“怎么回来得如此迅速?”


    褚廷秀整顿衣袍站立在旁,道:“公务办完不敢耽搁,臣又想到清明将至,便全力赶回了南京。”他又看了看褚云羲,蹙眉道,“没想到刚刚回来便听说陛下受伤,臣心中担忧,于是急忙进宫探望,不想爹爹也来了这里。”


    建昌帝缓缓道:“你只知他受伤,或许还不知到底所为何事。”


    褚廷秀瞥了褚云羲一眼,随即又诧异道:“听爹爹语气,难道陛下不是意外摔伤?”


    褚云羲沉默不语,建昌帝冷声答道:“他这是咎由自取,为了个女子几乎要将命送掉。”他顿了顿,又转而盯着褚廷秀道,“听闻之前那女子曾住在你王府中,可有此事?”


    褚廷秀讶然,“哪个女子?臣怎会不知?”


    建昌帝脸色明显一沉,“休要在朕面前演戏,如果没有证据,太后怎么会让杜纲去你王府搜人?”


    褚廷秀还未回答,褚云羲已抢先道:“杜纲乃是对臣怀恨在心,故此有意挑拨,并想将五哥也拖下水。”


    “你身为皇子,他一个内侍怎会对你怀恨在心?”建昌帝严厉责问。


    褚廷秀见状,连忙上前作揖道:“爹爹息怒,这事陛下也曾对臣说过,臣倒是可为爹爹解释清楚。”他又看了看褚云羲,随即温和道,“只是陛下现在伤痛缠身,想来也需要休养,臣请爹爹暂时移驾,免得彼此再动肝火。”


    建昌帝打量他一下,强压怒气出了房间。褚廷秀随即跟上,一边伴着他走向长廊,一边说道:“其实上次陛下自鹿邑回来便对臣说起杜纲的事,早知杜纲会如此造次,臣就该在当时便禀告给爹爹,让爹爹来处置。”


    建昌帝不禁皱眉,“他们两人到底怎么结怨?”


    褚廷秀叹了一声:“只因杜纲素来妄自尊大,而陛下在宫中不愿意多与他交往,更不会给他好处,这阉人便早有不满。之前他为讨好太后而跟去鹿邑,一路上却常常对其他小黄门颐指气使。某日他见程薰端着乌梅膏走过,便强行夺取品尝,被程薰告知乃是陛下所用之物后,他非但没有收敛认错,还当着程薰的面说陛下本是失势的皇子,自凭着太后才在宫中占有一席之地……”


    建昌帝本是慢慢踱步,听到这里不由停顿了一下。虽然在他心中褚云羲没甚地位,甚至有时候见了这儿子还会心生不快,但无论如何褚云羲也是赵家皇子,杜纲这一区区内侍竟敢如此放肆评论,着实令建昌帝恼怒。


    “这阉人是仗着太后的势力才如此嚣张。”建昌帝冷哂,“褚云羲难道当时就容忍了下来?”


    “自然是训斥了他一番,但褚云羲毕竟年少心慈,见杜纲哭着喊着讨饶便没再追究。可惜杜纲是何等狡诈之辈,表面道歉背地却心存嫉恨,回到大内后找了个机会便在太后面前搬弄是非,这才引出了一系列的事端。”


    建昌帝皱起眉,看了看褚廷秀,“但杜纲后来果然抓到了一个少女,褚云羲也承认正是为她而拒绝指婚,你难道不知此事?”


    褚廷秀略一沉吟,随即笑了笑:“爹爹说的人,臣其实是知道的。”


    “那你先前为何也帮着他瞒住朕?!”建昌帝目光一寒,褚廷秀马上躬身道,“此事说来话长,上元节那时燕虞庆瑶误惊圣驾,建昌帝仁慈为怀不再追究。本来臣想要放她走的,可是褚云羲认出她正是幼时结识的朋友,又得知她四处漂泊居无定所,便恳请臣收容了她。这些都是小事,臣又怎会一一说与爹爹听?后来臣不放心陛下去鹿邑,便让虞庆瑶陪同前行,这一路上众目睽睽,褚云羲又素来内敛,怎么可能与虞庆瑶有所不轨?倒是杜纲心机叵测,抓住这把柄便想中伤陛下,爹爹若是也信了他的话,那岂不是被一个小小内侍所操纵?倘若将事情闹大了,更使得皇家颜面扫地。”


    建昌帝走到长廊一侧,望着庭中高树沉思不语。


    褚廷秀又道:“臣先前并不是有意要帮着陛下隐瞒此事,实在是觉得此等小儿女之间的懵懂情爱不值得专门向爹爹禀告。莫说是皇子宗亲,就算是寻常百姓,但凡是家中略有田地钱财的,儿子们多添几个房中丫头也是常有的事情,的会搅得家宅不宁?就拿眼前来说,雍王申王信王三人除了正妃侧妃之外,都另有不少房中人。这些娘子俱是出身低微,但好在温顺乖巧,兄弟们便收了进去,只是没什么名分。爹爹日理万机,的还需要去过问这些琐碎家事?只要万事和顺,便是最好了。”


    他娓娓道来,建昌帝心头积郁渐渐平缓,但忽又想起褚云羲那执拗模样,便冷着脸道:“他若是一开始便只要那少女做个没名分的丫头,朕根本不会去管这些闲事。”


    “爹爹也知晓陛下性情固执,平日看他不声不响,可一旦认定若再遭反对,必然更激起他的反抗。依臣看来,指婚之事本该慎重,爹爹何不假以时日,等这阵子风波稍事停歇,臣也好劝解陛下,以免弄得父子反目,倒是让朝中大臣们议论纷纷。”褚廷秀顿了顿,又诚恳道,“臣知道最近爹爹为了推行变法之事日夜操劳,心情自是不畅。而满朝文武中各人有各人的打算,陛下虽然不涉足朝政,但他身份特殊。爹爹对他的所为,只怕都在臣子们眼中,也在天下人眼中。臣想到此,便忧心忡忡,故此一定要提前赶回,请爹爹三思。”


    他说罢,撩起衣袍便跪在了长廊下。建昌帝本是因为褚云羲屡次拒婚而不悦,后又因自己被瞒了甚久而愤怒,可如今听了褚廷秀的话,却不免心中一震。


    原先一直将褚云羲视为吴王妃一党,故此对他横竖不满。可而今褚廷秀说的也有道理,若是因为此事对褚云羲严加惩治,倒反让众臣背后非议,说不准还有人会借机生事,从而阻扰了他近来要强行推广的变革措施。


    他深深呼出了一口气,转过头道:“倒不是朕要盯着他不放,而是他自己太过任意妄为,之前还与太后闹翻,简直无法无天。”


    褚廷秀低着头想了想,其后轻声道:“爹爹不是一直想要太后不再干预朝政吗?与其让太后身边多一个可亲近之人,倒不如还是顺水推舟……至少陛下在这段时间内,是不会再踏入宝慈宫了吧?”


    建昌帝不由抬起眉梢看着他,此等儿女私情竟也被他想得透彻,倒是让建昌帝有所赞许。


    他踱了几步,心绪渐渐平定,放眼四望,凝和宫中安宁寂静。“随朕走一走,朕还有一些话要问你。”建昌帝说罢,便缓缓朝着宫门走去。


    “是。”褚廷秀微微一笑,跟随而去。


    ******


    褚廷秀与建昌帝又谈了良久,待等建昌帝回长春阁之后,他才又来了凝和宫。


    一见褚云羲,褚廷秀便苦笑不已。“陛下,你真是对自己下得了手。”


    褚云羲却只问道:“爹爹说了些什么?”


    他撩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品着,道:“你不问问我为你说了多少好话才消减了爹爹的怒气?”


    褚云羲怔了怔,随即道:“我知道五哥口才甚好,但虞庆瑶之事着实有些棘手……”


    “为何?”


    褚云羲便将太后派潘文祁连夜出城抓捕虞庆瑶的事情讲了一遍,“我总觉得嬢嬢对虞庆瑶似乎凶狠得过头,如果仅仅是因为我与她的事,虞庆瑶当时已经离开,嬢嬢又何必一定要将她斩草除根?”


    褚廷秀沉默片刻,放下茶杯,道:“难怪我赶到苍岩山却没寻到虞庆瑶的师傅,原来是来了南京。”


    “我已叫程薰出城寻找,希望他能找到虞庆瑶下落。”


    褚廷秀双眉微蹙,褚云羲见他似是有话想说,便道:“五哥,你还有什么要紧事没说?”


    他稍踌躇了一下,道:“我去了苍岩山后,找到了虞庆瑶说起的小屋,门上有锁,已是人去楼空。我为打听她师傅的去向,便问了不少山脚下的百姓,但他们都说住在那木屋中的男子经常行踪不定,有时候一去便是数月不见,也不知到底是何营生。陛下,虞庆瑶可曾对你说过这些?”


    褚云羲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虞庆瑶的师傅无非是个隐居山野的江湖人,却不知神秘如此。


    但他还是平稳了心情,道:“或许是也跟她父亲一样有过仇家,所以不愿与别人打交道,山间百姓见识浅陋,便加油添醋说得离奇一些。”


    褚廷秀看着他,叹了一下。“你一直都在维护着她……但若是虞庆瑶的师傅与父亲身份可疑,我劝你还是谨言慎行,不要再与她有过多的来往。”


    褚云羲很勉强地笑了笑,“怎么会?再说就算她师傅与父亲真的有些复杂的过往,可是虞庆瑶在我身边时毫无恶意,难道五哥也看不出她的本心?”


    “我只是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褚廷秀正说着话,听得外面有轻微声响,似是有人不慎碰到了房门。他陡然一惊,褚云羲亦神色肃然,扬声道:“谁在外面?”


    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曹经义尴尬地探进身来。


    “曹公公?”褚廷秀一皱眉,“为何站在外面也不出声?”


    “奴婢是刚刚过来,正打算敲门,又怕打搅了五哥与陛下谈话。”曹经义连连道歉,褚廷秀这才安下心来。褚云羲见曹经义满头是汗,因问道:“你刚才去了的?又有什么事要来找我?”


    “适才是拱辰门那儿的小内侍偷偷来唤奴婢过去,奴婢跑得几乎没命,总算是见到了季都校。”


    “他说什么了?”褚云羲连忙追问。


    曹经义虽然还是气喘吁吁,可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回陛下,季都校将虞庆瑶给找到了!”


    第 60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章空有莺传度曲声


    “当真?!她在的?”褚云羲乍听闻此话,心中顿感惊喜,几乎有些不可置信。曹经义轻声道:“季都校让奴婢转告殿下,虞庆瑶已被安置在隐秘的地方,暂时没有危险。”


    褚云羲追问:“只有她独自一人?之前那个将她带走的人呢?”


    “季都校追踪到她下落时,她师傅正带着昏睡中的虞庆瑶想要远离南京,却在城外关卡被查。季都校趁乱将虞庆瑶救走,她师傅则被官兵围困,不过最后应该也逃脱了。”


    褚廷秀微微皱眉,“这一消息应该很快会传入宫中……程薰将虞庆瑶藏在了何处?”


    曹经义答道:“季都校说是将她藏回了自己家中。”


    褚云羲稍一沉吟,“这样恐怕不太好,他家宅中也有诸多仆役,只需有人走漏风声,便会引来大祸。到时候程薰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叫他速速将虞庆瑶带离自己家宅。”


    “那要不还将虞庆瑶送到以前的那个小院去?”曹经义试探问道。


    褚云羲还未回答,褚廷秀已道:“我来想办法,这南京城虽是天子脚下,但要想真的藏个人却也并非无计可施。”


    褚云羲颔首,“我倒是还担心她那个师傅会引起建昌帝或是嬢嬢的注意……”


    “等会去找程薰问问清楚,他应该见过虞庆瑶师傅的模样。”褚廷秀道,“不管那人究竟是何身份,总是查清了为好。”


    褚云羲点了点头,低声道:“又要劳烦五哥。”


    褚廷秀一笑,“何必如此见外?我自然也希望这场风波能尽早平息。”说罢,又坐了一会儿,便在曹经义的陪同下离开了此处。


    房中暂时只剩褚云羲一人,腿上伤痛虽然未减,但关于虞庆瑶已经被找到的这个讯息却好似水上明灯一般,不断在心头浮动。自从虞庆瑶逃出金明池,他没有一刻不在惦念她的安危。尤其是想到她在雨夜流落城外,后方还有太后派出的追兵,而他却只能躺在宫中等待着遥远的讯息,他的心就像是被千斤重的磐石紧紧压着,连呼吸都觉沉重。


    他一直记得当时虞庆瑶扮作小内侍跟他去鹿邑,虽然混在众多的随从间,可总是孤零零一个,甚至还被杜纲欺负。那会儿,褚云羲就曾想着,以后若是她愿意,他便天天跟她在一处,尽自己的一切可能,不再让她无依无靠,更不会让别人欺负她。


    在太清宫的最后一夜,两人同去映月井边,他在心间默默念着的,便也是这个意思。


    ——想照顾虞庆瑶一生一世,牵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笑,长长久久,不再分离。


    可是这一场变故来得太快太急,甚至让他猝不及防。先前的温存还未散去,转眼之间,虞庆瑶却已犹如诀别般跃下了宝津楼。


    而他却什么都没能阻止。


    故此,当他为了赢得回宫的机会,举起灯台砸向自己本就受伤的右腿时,心中竟是一片镇静,静到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却没有一丝迟疑。


    ——如果不能与她有何结果,至少也要保她安全。哪怕最后送她离开,也不会再有遗憾。


    ******


    暮色渐浓时分,南京城的家家户户门前又点起了灯笼。春雨过后的青石砖道尤显素雅,沿街的店铺瓦子一日复一日地热闹着。明灯光影下,酒楼间觥筹交错,乐坊内歌舞悠然,博戏声、唱曲声、划拳声此起彼伏,将偌大皇城晕染得锦绣金彩,喧盛繁华。


    内城的隆盛街上勾栏瓦肆最为著名,纵然建昌帝多次下令严禁宗室子弟、朝中文武官员流连勾栏,但天子毕竟身在大内监管不到,皇亲、官员到了夜间出来便爱赏月悠游、饮酒作诗,边上带着些歌伎舞女,也算是风流蕴藉,可谱佳话。


    季程薰下了值之后便换下甲胄出了大内,独自绕过几条长街,来到了隆盛街最内里的清平乐坊。这乐坊内外上百盏绛纱灯笼照耀成海,朱色大门金色铜环,琴声笛声袅娜飘扬,隔着甚远便让人心生荡漾。


    他来到门前便有小厮笑脸相迎,季程薰只是点了点头,便随着他径直进了大门。


    乐坊内亭台楼阁俨然巧工细画,左一道清泉潺潺,右一座假山玲珑,两侧画楼上轻纱飞卷,灯火熠熠,间有曲声悦耳,巧笑呢喃。


    小厮领着他到了楼下便躬身退去,季程薰踏上画楼后快步走过长廊,转了个弯之后推门而入。那房间内藕粉色帘幔低垂,桌上点着灯火却空无一人,他反手关紧大门,往前走到万字格前,扳着最下端格子一扭,房间内便响起轻微的声音。季程薰转回身,原本只是寻常墙壁的地方忽而显出一道暗门,门内灯火隐约,竟另有一个隔间。


    “是谁?”里面有人略显惊慌地问道。


    他进去后关闭暗门,从容道:“这里不会有别人知道,无需这样害怕。”


    隔间虽不算大,但房中布置精致,与外间并无两样。云石桌子上灯盏明烁,藕粉色帘幔轻拢悬起,虞庆瑶便倚坐在最靠里的床头。


    她最初并不是藏身于此,后来才被秘密带进了乐坊画楼,从未来此场所的她显然还很不适应,见程薰来了,才放松了一些。可一见到他,便又忍不住问道:“我师傅可有下落了?”


    程薰摇头道:“他闯出关卡的事情已禀报给南京府尹,满城尽是搜捕他的官兵,不过还未有消息,我想他应该已经脱离危险。”


    “太后和建昌帝会不会更加发怒?褚云羲怎么样?”虞庆瑶惴惴不安。


    他摊了摊手,坐在桌边道:“据说褚云羲跟太后闹翻了,太后已经气得卧床不起,不知道还有没有精力再追究下去。建昌帝那边暂时还没消息,我也不好到处打探,免得引起怀疑。至于褚云羲……他现在动都动不得,只怕一个月都好不了。”


    虞庆瑶一惊,之前她也曾问过程薰,只知道褚云羲在她跃下宝津楼后摔伤了腿,可没想到会如此严重。


    “难道是摔断骨头了?!”


    程薰其实也并不清楚褚云羲到底伤得怎样,便道:“反正我看那样子摔得不轻,当夜是太后带着他急匆匆赶回大内治伤的……”


    虞庆瑶的心沉到谷底,一想到褚云羲因她而受伤,便觉得自己也周身痛楚。


    程薰皱皱眉:“早知会弄成这样的局面,你当初就不该老黏着陛下。现在可好,他为了你跟太后闹翻,自己又伤得那么厉害,若不是褚廷秀回来,只怕他真是孤立无援了。”


    “褚廷秀回了南京?”本来低迷不已的虞庆瑶忽而抬头,眼里总算露出一些光亮。


    程薰点头道:“早上刚回来,这地方也是他安排的。”他又指了指暗门,略显得意地道,“这隔间本是专门给朝中官员准备的,因前阵子建昌帝管得紧,有些人便想到了这法子,躲在隔间里安全无虞,来去都是从小门走,也不怕被人看到。不过既然褚廷秀要了这个隔间,便不会再有其他人来打搅了。”


    虞庆瑶脸微微一红,过了片刻,心中还是放怀不下,便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还能再见一见陛下吗?”


    程薰一怔,不禁蹙眉道:“你倒是会异想天开,现在自保都来不及,还想着去见他?难道几天不见就要得病了?”


    “没!”虞庆瑶急切道,“只是有一些话想告诉他,却没法见面,心中着急得很。”


    他睨了虞庆瑶一眼,“那你写封信我给你带去?”


    她先是答应,忽而又觉得这样不安全。万一信件被查,不仅事情败露,而且人赃俱获之下更令程薰也难逃其罪。于是虞庆瑶只好恹恹道:“我还是等机会吧,最好是当面说,那些话真的很重要……”


    程薰却以为她只是想借故与褚云羲见面,于是起身道:“我看你还是别总想着儿女情长,当下最要紧的是保住自己,陛下那边我会替你转达心意,至于见面的事……总也不能冒险。”


    “我明白。”她点点头,又请求道,“如果有我师傅的消息,也请告诉我一下。”


    程薰应允了下来,叮嘱她几句后便出了暗门。


    他出了房间后并未径直离开乐坊,而是又下楼回到前厅,开了一桌品酒听曲消磨时间。待等月上中天,才饮尽杯中酒起身离去。


    朱色大门前时有客人进进出出,青衣小厮们忙着迎来送往。程薰虽也喝了不少,但还是并无醉意,刚刚走出大门,边上一名小厮讨好地问起是否要替他雇佣马车。他正与小厮说话,从大门内跌跌撞撞走出一名年轻男子,身边虽有人搀扶,可还是在出门时撞到了程薰。


    程薰皱眉回头便是一惊,这醉酒的男子竟正是建昌帝第二子雍王赵令延。


    他不想在此暴露身份,故此一言不发转身便走。谁料雍王却醉意朦胧地揪住他喊道:“的来的大胆狂徒,竟敢故意挡着我的去路?难道是在画楼里就看我不顺眼了?”


    扶着他的随从并不认识程薰,在一旁连忙劝解,雍王却还是不依不饶。这门口本就车马众多,人员复杂,程薰眼见不好,正待强行挣脱,却听不远处有人缓缓道:“二哥怎么还在外流连?这深夜之际,可该早早回府安歇了。”


    雍王听得这声音,不由歪着脸朝那边望去。古巷间灯盏摇曳,斑驳石道那端有人慢慢踱来,一袭素色锦缎长袍,玉冠温润,面容英朗。


    “五……五哥?”雍王愣在了乐坊门口,季程薰乘此机会猛地一挣,混进人群不知去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