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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太上皇年方二十三

    第 41 章   第四十一章 花含春意苦分别


    开春之后,天色愈发湛青,日光透过浮云遍洒城池,万物皆被晕染金芒浅辉。那一日和风送暖,柳条抽新,南京城外护龙河上水波熠熠,往来行人正沐着这大好春光,却见远远地行来了一队浩荡人马。


    最前面织锦旗幡飞扬生色,英武禁卫骑高头大马压阵于后,中间四匹墨黑骏马曳着一辆马车,攒丝金莲为顶,栏槛镂玉盘花,煞是华贵庄严。城楼上的武官早已望到,率领守城士卒整装急促迎上,一声令下,便迅疾分列两旁。鼓声擂动数响,众百姓知晓此是皇家队仗,也都伏地跪拜,无人再敢抬头。


    虞庆瑶已不是第一次感受这种肃穆气氛,放眼望去,原先还熙熙攘攘的南京街道如今乌压压一片没有尽头,皆是匍匐在地的老少男女。看着这样的场景,她却不觉得行在路中间的车马有多威风,蹙着眉望着这众多百姓,不由想到,若是自己所要寻找的父亲也在其中,岂不是擦肩而过却无缘相认?


    这一列队伍穿过外城城门,自御街一径朝北,过朱雀门之后便进了内城。在前一天褚云羲就曾跟虞庆瑶说过,因为队伍返回大内途中不得再任意停留或者改道,故此他不能将她送至褚廷秀府,但已事先派人送信回京通知了五哥。果然,在进入内城后不久,便有一名褚廷秀府的属官带着两名黄门内侍恭恭敬敬站在御街之侧,望到马队临近,便躬身行礼。


    “褚廷秀特遣下官来恭迎广宁王返回南京,稍后王爷便会入宫与殿下相聚。”


    马车略微减缓了行速,褚云羲在车内道:“替我答谢五哥,一切顺利,请他放心。”


    那属官连连点头,此时曹经义悄悄对虞庆瑶道:“是时候走了。”她本来就一直望着马车,听到此言,攥着手往斜侧紧走几步,朝后退出马队,躬身行礼道:“殿下既已安全抵京,虞庆瑶回褚廷秀府了。”


    车帘微微动了动,哒哒的马蹄声中,只听到他应道:“好。”


    禁卫军从她身前经过,马队还在继续往前,褚云羲所乘坐的马车亦没有停留。她本该随着那名属官躬身静立,可眼看马车越来越远,虞庆瑶望着那车影,想到车中的那个人,忍不住又泪汪汪地道了声:“殿下保重。”


    褚云羲坐在车内,隐约听见了这一声。这四个字听起来似乎再平常不过,可她的声音里分明含着不舍、不安,却又强行压制着,不让那离愁别绪再加蔓延。他的手都已不由自主地抬起,想要推开窗子,可是指尖触及那微冷木棂时,才陡然一惊,继而深出一口气,背倚着座椅阖上了双目。


    他何尝不明白虞庆瑶的心情,自己虽在她面前保证会去看她,但对于虞庆瑶来说,高耸的宣德城楼便可将她牢牢阻在外面,皇宫在她心中只怕是难以想象的森严肃穆。他此番一入大内,或许明日便可寻找借口出来,或许还要再等上几天,而虞庆瑶却毫无办法也毫无预期,只能在褚廷秀府默默等待。


    昨日在驿馆度过最后一夜时,虞庆瑶曾悄悄来找他。可也没进屋子,只隔着窗户跟他说了些话。东拉西扯的,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甚至还说到了踏雪小猫。他知道她心里烦闷,不舍得分别,为了哄她高兴,说会买只小白猫送给她。她却恹恹道:“不要小猫,我又没养过,照顾不来,万一跑了会更难过。”


    “不需要很费心,我小时候都能养活踏雪,你怎会不行?”他好言劝解,虞庆瑶却鄙夷道:“那是曹公公帮你养的,你哪会照顾小猫?!”


    “……最初是他喂猫,后来都是我自己养的。再说了,给你一只小猫,你不是还有伴了吗?”


    她默不作声,褚云羲还以为她答应了,不料却又听她低声道:“以后就只能抱着小猫想你么?”


    因为隔着窗户,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只隐约望到虞庆瑶垂着头,声音听起来也哑哑的。他的心里也不是滋味,因道:“不需很多天,我答应过要来找你,便不会失信。”


    “是吗?”尽管类似这般的话语褚云羲已经说过几次,但事到如今虞庆瑶还是有些郁郁寡欢。他叹了一声,将手放在窗棂上,轻声道:“真的。”


    “阿容……”虞庆瑶心头酸涩难当,低头倚在窗上。他望着那朦朦胧胧的影子,隔着窗纸在她脑袋上方摸了摸。“不要难过了,虞庆瑶。”


    “我会在褚廷秀府等你。”最后,她还是说了那么一句。


    他记在心里,一刻都没法忘。


    ******


    春意初起之际,宝慈宫高墙内的树木已泛出新绿。褚云羲踏着层层玉阶进入宫阙,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拜见吴王妃。


    面容姣好的宫娥躬身分立两侧,撩起了重重珠帘。吴王妃身着暗金缠枝莲纹宽袖宫装,头戴成双凤钗累丝镶宝,端端正正坐于美人榻上。见到褚云羲走来,便露出笑意,道:“陛下快过来,才过了上元节便替老身外出忙碌,实在是辛苦。”


    褚云羲行礼问候:“臣为嬢嬢祈福,何谈什么辛苦?倒是见嬢嬢气色比先前更好,臣不胜欣慰。”


    “自从你去了太清宫之后,我原先那气短头晕的症状便减轻不少,看来栖云真人果然道法高深。”吴王妃颔首微笑,曹经义见她心情愉悦,连忙躬身道:“栖云真人自然厉害,不过陛下为了替太后祈福,一连七天都虔心进香,跪在那儿丝毫不敢怠慢。”


    “我的陛下,真是难为你了!”吴王妃怜惜地看着褚云羲,才一抬手,身边内侍便恰当地弯腰搀扶,褚云羲亦起身侍立。吴王妃走到褚云羲身前,抚了抚他的肩头,又细细端详其眉眼,叹道:“你为老身奔波了那么多天,这份孝心着实难得。你不在宫里的这些日子,我这里甚是冷清,你接下去就留在宫中好好休息,闲暇时多来与我说说话……”


    褚云羲欲言又止,只得恭顺地低头答应。太后与他闲聊了片刻,正想屏退内侍宫女,与褚云羲再单独细谈。一名内侍迈着小步赶来,在珠帘外道:“启禀太后,圣上驾临宝慈宫。”


    吴王妃双眉微微一蹙,领着褚云羲回到美人榻前,道:“建昌帝倒是来得迅速。”


    “臣本来也打算稍后便去拜见建昌帝的,想是爹爹听说臣回宫的消息,便来了这里。”褚云羲望向外面。吴王妃持着褚云羲的手轻轻拍了拍,“你放心,这里是宝慈宫,他为难不了你。”


    说话间,屋外脚步声起,两侧宫娥内侍都依次跪拜。穿着朱色常服的建昌帝缓缓走来,远远望去,倒是与褚云羲的脸型轮廓颇为相似,但近看才觉建昌帝两颊已有消瘦之态,眼窝也显得深陷下去。自建昌帝身上散发出的气度和褚云羲亦完全不同,建昌帝眼锋更厉,扫视之下便如青锋出鞘,寒光凛凛。


    “臣向娘娘问安。”建昌帝拱手作礼,姿态端正,让人无可挑剔。吴王妃颔首,褚云羲又上前向建昌帝行礼问安,建昌帝看他一眼,缓缓道:“这次去鹿邑为你嬢嬢祈福打醮,倒是用了将近一月的时间。”


    褚云羲听出建昌帝言语中的嘲讽之意,但也早就预料在心,因恭敬答道:“打醮一共七日,加上之前还要斋戒沐浴,便已是十日了。另外……在路上发生了一些事情,臣也已写在信中派人送回南京,不知爹爹是否收到?”


    建昌帝斜睨于他,颔首道:“自是收到了。但我却不知,你先前说是见嬢嬢身体总是有恙,便怀着赤诚之心要去太清宫祈福打醮,又怎会半途去了亳州?”


    褚云羲低首道:“臣一直记得上次的丹参案尚未查出真相,而其中主犯田进德老家便在亳州,因想着是否能探查出一些讯息,便遣了两个护卫往亳州一趟,不料正遇上那些官军假扮成强盗要杀害田进德家人灭口。”


    建昌帝冷笑几声,负手道:“陛下,丹参案件朕并未交予你去办,你又无大理寺或是刑部的官职,倒是对这些官场上的事情很是热衷。平日里看你似乎云淡风轻,这一次倒是让我刮目相看。说是去替太后尽孝祈福,结果却险些将亳州官场掀翻,我却不知你到底是怀着何等心机?”


    他话锋犀利,褚云羲心中一沉,也知晓建昌帝怒从何来。祝勤本是建昌帝想要用来打击潘家势力的一枚棋子,却被潘文葆反将一军,迫使建昌帝无奈之下将祝勤降职至亳州副指挥使。当今朝中愿与潘党对立的官员本就不多,难得祝勤身为潘文葆下属却又不跟他同心,建昌帝本已安排好一切,就等着祝勤说出证据好借机惩治潘党。结果功亏一篑不说,还被潘党众臣半胁迫着发出贬斥祝勤的诏书,实是丢尽颜面。


    近来建昌帝大力推行变法,明里暗里都在培植更多的官员与潘党抗衡。如果祝勤太太平平的,说不定也能被再次启用,谁知祝勤却因参与谋夺丹参案而死在了亳州,查案之人竟是褚云羲,这一切怎不叫建昌帝窝火?


    此时建昌帝看着褚云羲的目光已越发寒冷,褚云羲紧抿着唇,撩起长袍下摆,缓缓跪在他面前,道:“请爹爹息怒,臣并不是有心要与爹爹作对,只是遇到了那些官兵,才查出了祝勤这个幕后之人……”


    建昌帝冷哼一声不予回答,吴王妃屏退众内侍宫女,抚着美人榻侧的扶手,慢慢道:“建昌帝,陛下这番出去为的都是老身病体能尽快康复。他车马劳顿了将近一月才赶回南京,着实辛苦。关于那亳州官军勾结江湖中人的事情,本就是他们罪大恶极咎由自取!你怎好怀着不满,才见面便连连质问陛下?”


    建昌帝闻言转过身,朝着太后揖了一下,沉声道:“臣并未说陛下出去不是为了娘娘,但他刚才也承认半途派人前去查探什么田进德的家人讯息。依照规矩,他尚未出阁开府,身上又无实职,做这些事情都是违例。臣知道娘娘素来疼惜陛下,但他既然身为我赵家皇子,就也该恪守本分,不能随意妄为。如开了此例,往后其他皇子或者宗室子弟也打着旗号,插手不在职分内的政务,岂不是天下大乱?”


    “建昌帝真是谨慎严苛。”吴王妃冷冷睨他一眼,扬起眉梢道,“陛下牵挂着丹参案,一是因为那事与老身有关,二也是因为不愿看到他的爹爹劳心劳力,想着为建昌帝分忧罢了!若不是那些谋逆的官兵要杀人灭口,他也只不过想查探些有用的讯息回禀给你,难道这也算插手政务?那个姓祝的逆臣胆敢谋划抢夺丹参,他们是想要老身的命!你的气没撒在那些混账东西身上,却反而怪罪起陛下来了?!”


    第 42 章   第四十二章 宫苑何处可撷芳


    吴王妃虽年过花甲,说话仍掷地有声。建昌帝站在她身前,眉峰跳动了一下,强压下心头怒意,冷冷道:“他若有心为我分忧,怎不在出京前有所禀报?莫非是怕我阻止此事?”


    褚云羲低声道:“臣当时并没什么确切把握,只是想若能探访到一些讯息再回禀给爹爹。”


    建昌帝冷笑一声不说话,吴王妃端起手侧青瓷茶杯,缓缓抿了一口,“建昌帝,设法查清丹参案是我吩咐陛下的,你不必再盯着他不放。那些人想害的是我,我自然要掀个明明白白,查个水落石出。建昌帝难不成还怕了?”


    “娘娘何出此言?”建昌帝目光一凛,转而看了看褚云羲,沉声道,“朕与娘娘有话要说,你且先回凝和宫去。”


    褚云羲望向吴王妃,她顾自慢慢饮茶,神情平静中又带着从容。


    “嬢嬢……”他怕太后与建昌帝再发生龃龉,故此不敢轻易离去。吴王妃却抬头淡淡道:“陛下,你自管去休息,不必在这里听些没意思的话。”


    “是。”他向太后与建昌帝各自拜别,怀着复杂的心情步出了宝慈宫。


    ******


    珠帘沉寂,室内篆烟静静萦散,吴王妃仍不急不缓地抿茶。建昌帝背着手站在斜射进屋的阳光下,过了片刻才道:“娘娘不该在陛下面前说那样的话。”


    “不该?建昌帝倒是好厉害的口气……你虽不是我亲生子,但这宝慈宫中住着的却始终是你的太后娘娘。”吴王妃垂着眼帘,淡然望着杯中漂浮的碧绿茶叶,“近几年来你越发强横,老身倒是成了掣肘,阻得你无法施展手脚。但老身还要提醒你一句,休要觉得自己羽翼丰满便想纵意翱翔,竟忘了这苍穹再大也有个边际!”


    建昌帝唇角上扬,笑了笑:“娘娘这话怎像是说给年少轻狂之人听的?臣做亲王时便对娘娘恭顺敬爱,不减于生母高太妃。登基后更是处处以娘娘为尊,臣已届不惑,又怎会想要纵意翱翔,不顾及娘娘心意?”


    吴王妃冷哼着放下茶杯,远望窗棂外的横斜花枝,道:“建昌帝当年对老身的承诺,老身可是一天都没忘!说什么如若能够御极,必将奉我如亲母,时时处处恭谨俯首……可惜事到如今,建昌帝恐怕早已想要将老身除之而后快了吧?”


    建昌帝眸中呈现了某种抑制之色,语声却仍从容:“娘娘此话不可轻易出口,此等忤逆之事,臣怎敢又怎会去做?娘娘近年来时常抱恙于身,倒是应该好好休养,勿再为国事操心!”


    他说罢,朝着太后拱了拱手,转身便要离去。吴王妃坐在榻上,手中死死攥着锦罗软垫,忽而笑了笑,朝着他的背影道:“一转眼已是十六载岁月逝去,建昌帝可还记得你那命运不济的四弟怀思太子?”


    建昌帝侧过脸,神情淡然。“怀思太子已经去世多年,每逢他的忌日,朕都会命人祭奠,娘娘何必故意问这话?”


    吴王妃幽幽叹了一声,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疏密有致的竹帘。“也不知是否因为年纪增长的缘故,近几月来,老身时常会梦到怀思太子。他依旧像以前那样温文尔雅,面含微笑……先帝与我一同站在崇政殿前,怀思太子穿着戎装在丹陛前行礼,说是即将启程赶赴北辽战场,归来后再为先帝贺寿。”


    她语声缓慢,建昌帝神色复杂,似是觉得她说起这些着实无聊,可又不得不留在此地。


    “娘娘,这些陈年旧事就不要再说了吧?”建昌帝微微皱眉,“您若是夜间睡得不安稳,朕这就命太医前来替您诊治。”


    “那倒不必,或许是心病吧……”吴王妃侧过脸望着他,发间凤簪隐现刺目的光,“建昌帝难道就没有梦到过你四弟?”


    建昌帝冷漠道:“朕夜间向来少梦。”


    吴王妃笑了笑,“可是老身梦到的怀思太子,却在临别时说,他想念二哥,要找个机会再与你见上一面。”


    建昌帝强忍着心头怒意,沉声道:“娘娘说这些到底有何用意?朕刚才已经讲了,对娘娘绝无忤逆不孝之心,娘娘却再三提及往事,莫非是故意要让朕不痛快?娘娘可不要忘了,怀思太子的事,并不是朕单独一人所为。”说罢,朝着她的背影作了个揖,便朝着门口走去。


    “老身自然没有忘。”吴王妃依旧站在窗前,不急不缓地道,“只不过,如果怀思太子还活在人间,不知建昌帝见到他之后会有何感受?”


    建昌帝本已撩起冰凉珠帘,乍闻此言,心头浮现一个可怕的猜测,手指一震,水晶般的帘子便哗啦啦垂落下去。


    ******


    暖阳耀着一池潋滟,水岸边春草初长,叶苗舒展,是嫩得如少女笑颜般的娇俏。褚云羲回到凝和宫不久,便听内侍禀告说是宿放春到来探访。


    琮琮瑢瑢玉佩轻扣,叮叮当当宿放春微摇,她还未进阁子,便已俏然笑道:“这大好春光,陛下怎么也不去园子里坐坐?”话语才落,在众宫娥女官的陪侍下,宿放春已踏入房中。


    湖蓝短襦鹅黄围腰,八幅褶子郁金香染及地长裙,上有削金牡丹刺绣,间缀粒粒浑圆珍珠。星眸善睐,粉唇带笑。她玉手一抬,指间挟着一枝纯白瓣朱红蕊的杏花,朝褚云羲嗔道:“陛下,我还以为你能赶回与我一同去过花朝节,可你竟到现在才回!”


    褚云羲坐在临窗书桌前,淡淡笑了笑:“花朝节是你们女儿家过的节日,我就算回来又有何用?总不能陪着你去撷芳亭跟妃嫔娘子们斗草,再者说本来也有事耽搁,实在是无法赶回。”


    宿放春娇哼一声,“那现在可有空与我去撷芳亭?”


    他略有迟疑,宿放春已沉下脸来,近旁内侍赔笑道:“殿下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宿放春时常过来,想必甚是思念殿下。”


    “呸!谁要你多嘴?!我才没有思念他,只不过是喜爱凝和宫四周景色才来了几次!”她一边说着,一边忿忿不平地瞥着褚云羲。褚云羲叹了一声,握着木杖起身,“罢了,就与你去那里坐会儿。”


    “好不情愿的样子!”宿放春朝他撇撇嘴,又嫣然一笑,抬手将那枝杏花插在他书桌上的水晶瓶中,转身便往外走去。


    ******


    天晴云白,石径蜿蜒,撷芳亭四周碧叶细细,杏花烂漫。遥遥的,有欢笑声随风传来,一只燕子风筝摇摇晃晃飞上青天,在风中上下起伏。


    褚云羲本是陪着宿放春去往撷芳亭,望见了那黑眼红尾的燕子风筝便不觉停下了步伐。放纸鸢的人显然是个生手,不会操纵线绳,使得那风筝忽高忽低,宿放春见了便笑道:“瞧这慌里慌张的燕子,可别一不小心掉下来!”


    他略微有些出神,过了片刻才道:“是谁在放风筝?”


    “看那样子就知道是允媖。”允媖是建昌帝现有子女中年纪最小的卫国公主,今年只有八岁。褚云羲又望了一眼那只燕子风筝,因问道:“你怎不找几个宫娥一同放风筝?我记得你小时候也爱玩这个。”


    宿放春俯身摘了朵幽蓝小花,皱眉道:“前些天放过蝴蝶风筝、鲤鱼风筝、蝙蝠风筝,已经厌倦了。总是待在这宫中,想想就觉得无趣。”


    褚云羲淡淡一笑,慢慢走向撷芳亭。她追了几步,在他身侧问道:“陛下出去了两次,外面的天地是不是与宫中截然不同?”


    他想了想,眼光变得柔和,却又带着些许怅惘。“是,有很多……在宫中体会不到。”


    宿放春更为好奇,揽着他的胳膊,轻声道:“其实我前些日子看了个话本……”


    他蹙眉,盯着她道:“宫中不准有这些东西,你又是叫哪个不要命的黄门带进来的?”


    她急忙将褚云羲拽至树影下,压低嗓子道:“信得过你陛下才说的,好玩而已,看完后就会让人带出去,出不了事!你要是敢告诉爹爹,我以后就再也不来找你!”


    褚云羲冷冰冰睨她一眼,不再说话。宿放春又娇声道:“陛下,那话本里有个故事,便是说宫中女子在红叶上题诗,那红叶随着河水流出大内,被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拾起……”


    “你真是越发不像样,看这些男欢女爱的故事,若是被爹爹知道,总是又要一顿严责!”他冷着脸斥罢,独自走进前方花圃中的撷芳亭,倚着廊柱坐在了那里。


    宿放春怔了怔,眼眸流转,忽而追进亭子坐在他身畔,抿唇笑了笑,附耳轻道:“我又没说完那故事,你怎知是男欢女爱?难不成自己也偷偷看过,这才知道后面是如何情形?”


    他蹙眉,“听你那口气便能猜到关乎什么内容,与看没看过有何关系?”


    她瞥着褚云羲,叹道:“陛下还是这般古板正经,真不知要怎样的佳人才能让你展颜一笑……”


    褚云羲正待反驳,却听远处有人轻咳一声,问道:“兄妹两人在那又说些什么知心话?”


    “五哥?”宿放春闻声便回身站起。隔着花丛,褚廷秀正负手站在树荫之下,一身绛紫长袍,佩以古铜色大带,显得尤其高拔俊朗。他没带随从,独自走到撷芳亭前,褚云羲亦起身向他拱手问候,褚廷秀朝他笑了笑:“看来陛下虽长途奔波,却还没觉得劳累,倒已经与十一姐来此赏花了。”


    “是我见他独自坐在凝和宫里,便邀他出来走走。陛下在外面待了那么多天,怎会不觉劳累?”宿放春说到这里,忽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向褚云羲道,“陛下,你要是真的想回去休息,我就不再叨扰了。”


    褚云羲知道褚廷秀刚才那样说,是有意想要支开宿放春,便顺着那意思道:“确实还有些头晕,十一姐先去别处转转,我与五哥说几句话便也要回转凝和宫了。”


    宿放春虽无奈,但也只得答应,临走时还不忘小声叮嘱褚云羲勿要泄露刚才说的秘密。


    褚廷秀目送她渐渐远去,叹道:“允姣还是这般孩子心性。”


    褚云羲见周围没有旁人了,这才问道:“虞庆瑶已经回到褚廷秀府了吗?”


    “回了。但我感觉她此番回来,神色与先前不太一样。”褚廷秀看着褚云羲,微微一笑,“若说以前只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如今却多了几分娇羞之意。”


    褚云羲垂下眼帘思忖片刻,低声道:“五哥,我本想明日去你府上拜访,顺便有些话要与你说。”


    “且让我先猜一猜。”他依旧负着手,从容地在撷芳亭间来回踱了几步,又望着他道,“莫不是与虞庆瑶有关?”


    褚云羲点头,亦并未显露惊讶之色,似是早已料到褚廷秀会猜到。褚廷秀却皱了皱眉,“是她对你心存幻念,还是你看中了她?”


    “……不是幻念,也不是寻常的看中。”褚云羲斟酌了一下,认真道,“我是想让她不再离开南京,与我同在一处生活。”


    第 43 章   第四十三章 濛濛细雨湿香尘


    褚廷秀的神情变了变,虽然虞庆瑶回到褚廷秀府中的那种失落神情让他有所猜测,但他还未想到褚云羲也会如此慎重地说了这样的话。在这宫中属他与褚云羲的交往最多,故此他一直知道褚云羲性情冷淡。旁的皇子有心欺他损他,他也不会反唇相讥,只是独自走开。其他兄弟都早已开府纳妃,唯独褚云羲始终拒绝建昌帝指婚,就连太后替他挑选的房中宫人亦从未沾染。


    有时候,作为兄长的他甚至也会怀疑褚云羲是否天生对女子怀有排斥之心。


    可如今褚云羲坐在撷芳亭中,微微抬起头注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想要虞庆瑶与他同在一处生活。像这般虔诚认真的态度,是他从未见过的。


    褚廷秀本来还想开几句玩笑的,此时却不由沉了沉心。


    两人之间静默片刻后,褚廷秀才问道:“除了我之外,你还向谁说过这意思?”


    他摇头,“并未主动向第三个人说过,但跟随我前去鹿邑的曹经义与杜纲等人都已看出端倪。”


    褚廷秀蹙了蹙眉:“曹经义我倒是较为放心,他侍候你多年,应该不会将此事传出。但杜纲此人惯于逢迎且又贪财,他天天在太后身前奉茶,你要小心提防。”


    褚云羲亦觉得此人始终是个祸患,便将在途中与杜纲发生的矛盾简述了一遍。褚廷秀听罢,作色道:“这大胆的东西竟敢在背后诋毁于你,简直是太过目中无人!你怎不向嬢嬢禀告,将这阉贼打个半死!”


    “我本想严惩他,但毕竟虞庆瑶的事情他看在眼中。若是他想要拼个鱼死网破,在嬢嬢面前乱说一气,我只怕虞庆瑶会因此在嬢嬢心中先留下不好的名声。嬢嬢生性固执,一旦从开始便极不喜欢虞庆瑶,以后我再想改变她的想法就难了。”


    褚廷秀沉吟一阵,看着他,问道:“陛下,你难道真的打算要向嬢嬢与建昌帝说起虞庆瑶?”


    褚云羲从容道:“自然是要说,只是我现在刚刚回来,尚未来得及弄清虞庆瑶的父母究竟是何人。仓促间提出的话,反而会遭到嬢嬢训斥,因此便想着等你查明她身世后,再酌情润色,也好过嬢嬢那一关。”


    “你倒是考虑周到……”褚廷秀长吁一口气,“可我匆忙赶来见你,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情?”褚云羲微微诧异地望着他,一时猜不到他到底要说什么。


    褚廷秀皱着眉,缓缓道:“自你们走后,我与南京府尹亲自带人查阅了城中所有在籍住民簿册,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叫做燕超的中年人。”


    褚云羲的眼神为之一收,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或许他只是四处漂泊,恰好那段时间来了南京而已,因此在户籍簿册中自然寻不到此人的姓名。”


    “你说的我也曾想过。只是原本若是能找到虞庆瑶生父,至少还能对她的身世有所了解。如今连这唯一的讯息都断绝,我只怕想要查清她究竟是何等样人家出身,更是难上加难了!”


    “那也未必。”褚云羲扶着廊柱缓缓站起,“五哥忘了应该还有一人必定知晓她的身世。”


    褚廷秀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抚养虞庆瑶长大的那个人?”


    褚云羲点头道:“他应该还在真定府苍岩山,我现在刚回南京没法再离开,烦请五哥派人去那里查访一下。若是能找到虞庆瑶的师傅,便将他接到南京来。虞庆瑶本来也对私自下山心怀不安,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让这师徒两人会一会面。”


    “派人去找自然是可以。只不过就算知晓了虞庆瑶父母的真名实姓又怎样?”褚廷秀看了看他,喟然道,“你也知道,不要说是寻常百姓人家,即便她父辈也曾为官,若是品级低微的话,你连开口向嬢嬢与建昌帝求娶虞庆瑶的机会都没有。”


    一阵微风拂过,带着初春草木的清新浅香。褚云羲侧过脸,望着撷芳亭畔的素白杏花,道:“那又怎样?我只要虞庆瑶一人。”


    “你……”褚廷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一声,将劝解的话留在了心中。


    ******


    褚廷秀府中有一个小院,幽静清雅,平时也很少有人经过。庭中养了一池红鲤鱼,春暖花开,水波融融,一尾尾嫣红在碧波间游来游去,时而聚拢时而散开,虞庆瑶坐在池边一看就是很久。


    回到南京已有两天,她起先以为褚云羲会在返回大内的次日就来王府,可等了一天也不见他到来。第二天清早至现在,她又坐在池边,看着红鲤游曳争食,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日光浮漾在波光间,寂静的春日午间使人有些困意。她撑着下颔坐了许久,觉得眼皮有些沉重,却忽听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虞庆瑶一愣之下,急忙抛掉手中的鱼食,满怀惊喜地站起身来。


    那个人已经穿过月洞门,一抬头,便对上了虞庆瑶的期盼目光。


    她愣了一愣,随即垂下眼睫,攥着手指站在了原处。过了一瞬才回过神来,朝那人行礼道:“褚廷秀殿下。”


    褚廷秀颔首,问道:“怎么这般闷闷不乐?还是在等着陛下?”


    她一惊,忙掩饰着内心的波动,随手捋着池边的垂柳枝条,“没有啊,只是在这看着鱼儿们抢东西吃呢。”


    褚廷秀笑了笑,慢慢走到了她身边。风过小院,绿柳轻摇,浮动的波光映在他眼眸,望之与褚云羲有几分相似,但脸容轮廓又比他更为硬朗。她看了一眼,不由又想到了褚云羲,因问道:“你是不是见过他了?”


    “我也只是在你们回到南京的那天去找了他一次,这几日还未有机会。陛下应该也想着寻个机会来看望你,只不过……自他回去后,建昌帝心中很是不悦,故此陛下或许这几天还不能出来。”


    “为什么建昌帝会生气?”虞庆瑶的心沉了沉,害怕是褚云羲向建昌帝禀明了与她的事情,才招致龙颜大怒。褚廷秀却只淡淡道:“建昌帝觉得陛下多事,不该去查那丹参案件。这其中的道理有些繁杂,你也不必再深究。”


    她虽是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想到褚云羲也许在宫中备受建昌帝斥责,还是心中沉甸甸的。褚廷秀见她低头不语,又道:“另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一声。”


    她一怔,继而醒悟过来,满怀期待地道:“是不是关于我爹的?”


    他点点头,沉声道:“只不过也许会令你失望……我们查探不到令尊的消息,就好像,南京城中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似的。”


    虞庆瑶的眼里本来已满是亮色,如今却慢慢冷却黯然。褚廷秀见她如此忧郁,便又补充道:“但也可能他当时只是路过南京暂住一阵,或者即便留在南京却换了姓名,故此我们查不出来也是情理之中的。”


    她知道这也是一种可能,但人海茫茫,假如父亲已经离开南京,那就更不知飘落去了何处,又如何才能再找到他?正心烦意乱之际,却听褚廷秀问道:“虞庆瑶,你师傅的名讳是什么?陛下说,可以再想办法接你师傅来南京,或许他更清楚你父亲的身份与行踪。”


    她有些茫然地道:“师傅姓丁,单名述。你们是现在就要去找他?可我怕他不愿意来……”


    “你写封信告知他便可。”褚廷秀沉稳道,“我本想派亲信去真定府寻他,今日却恰好接到皇命。因丹参之事还牵连了地方官员,建昌帝命我再去邢州处理剩下的事务。邢州与真定府相距不算太远,我到了那里之后,便可抽空去一趟真定府苍岩山,替你将令师接到南京。”


    “真的要将师傅接来?!”她的神色中却是惊愕多于喜悦,甚至还带着些许的不安。褚廷秀微一蹙眉,“怎么?你不愿意让我们找到令师?”


    “不……”她局促地握了握手指,“这是褚云羲想出来的?”


    “你不是想找到生父的下落吗?如今南京住民中查不到你说的那个人,也只有将令师请来,才有可能说个明白。”他停顿了一下,又试探道,“你莫非想一直留在南京,再也不回真定府?”


    虞庆瑶急道:“怎么可能?我……”


    她还未说罢,褚廷秀已笑了笑道:“那更是要去见一见令师,否则他无故丢了徒弟,岂不是要千里迢迢赶到南京来寻你?”


    虞庆瑶见他言笑晏晏,便也没再将话说下去,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答应修书一封请他带去。


    ******


    褚廷秀拿到虞庆瑶的亲笔信之后,次日一早便带领手下赶赴邢州。临走之前,他还特意来到小院与虞庆瑶道别,并叮咛她不要轻易离开王府,以免惹来麻烦。


    于是她便只能留在了褚廷秀府,连小院的门都没迈出过,除了一个仆妇来送饭送水,几乎也没别人会过来打搅。虽是清净,可着实冷清,与先前在山中的生活相比,如今的她就像是失去了自由的鸟儿,只能望着高墙外的苍穹,却的都去不得。可是更让她在意的还是褚云羲,自从那日望着他乘坐的马车缓缓远离之后,两人便再也未曾有机会相见。虽然褚廷秀安慰她说褚云羲在宫中不会有事,可她始终还是放心不下。


    百无聊赖中没等到褚云羲却等来了又一场春雨。


    那日清早起来还觉春风习习,未知午后便变了天色,池边的柳枝在风中旋舞飘拂,没过多久,淅淅沥沥的雨点便打落一地。


    她托着腮坐在窗前,看雨点落在水中,大大小小的圈儿彼此起伏,变幻无穷,却又悄寂落寞。


    一阵风卷过,满庭落花纷纷,沾湿雨珠坠于石径。她正待关上窗子,却听院门外有错杂的脚步声响起,似有好几人朝着这边匆匆而来。她略感讶异,才刚刚站起,院门已被轻轻推开。


    那个人撑着纸伞站在门口,一袭月白色素平纹罗袍,腰间碧绿琮佩坠着朱色穗子,在这潮湿阴冷的春寒中点染了亮色。


    多日未见,他依然干净隽秀,隔着濛濛细雨,朝着窗后的虞庆瑶安静地笑了笑。


    她那被禁锢多日的心瞬间盛放开花,连绵的雨也似乎为之静止。


    “褚云羲!”虞庆瑶欢悦地叫起来,一撑窗台,竟纵身跃出,如同伶俐雨燕似的朝着他飞掠过去。


    第 44 章   第四十四章 若为缱绻留春日


    虞庆瑶一下子扑到褚云羲怀中,将他紧紧抱住。透明的雨丝自天而降,伴着春雨的清新,他身上似乎也蕴着那种若有若无的气息,让她沉醉其间,不愿放手。


    他一手撑着素白纸伞,一手还要握着乌木杖,无法拥抱虞庆瑶,便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前额。


    她本是埋在他心口听那有力的心跳声,此时才抬头望着他,澄澈的眼里满是微笑。


    褚云羲看着她,不由也微笑起来。这些天在宫中的压抑沉闷,仿佛从她如燕子般飞出窗口的那一刻起,便烟消云散,雨过天晴。


    “你怎么来了?”她搂住他,还是傻傻地问。


    “本该前几天就出来的,但是没机会……”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今日是我二姊吴国公主生辰,上个月她又添了一子,故此我便应邀前去赴宴。”


    “赴宴?那你马上就要走了?”


    “已经结束了。原本还要再留一会儿,但看着天色不佳,众人便都提前散去。”他放低声音道,“我才趁着这个机会到这儿看你。”


    她这才松了口气,却发现褚云羲不知何时已将纸伞尽朝着她倾斜,而他自己则被雨淋湿了大半衣衫。她望着褚云羲,心中满溢的不仅是感动,更有酸楚。于是接过纸伞,问道:“阿容,你能跟我进屋坐一会儿吗?”


    他点点头,虞庆瑶便满怀欣悦地拉着他的手,带着些羞涩地领他走向小屋。她比褚云羲矮上半头,既要替他撑伞,又不舍得放开他的手。短短的一段路,雨点噼噼啪啪打在伞上,溅得满是落珠,也染湿了她的衣裙。


    幸而很快便进了屋,她还挽着褚云羲,却站在门边不动。他诧异问道:“怎么了?”


    虞庆瑶愣了一下,忽而松开手中的纸伞,揉了揉他的脸,这才笑盈盈地道:“看看是不是真的你。”


    “都与你说了那么会儿话了,难道还是假的不成?”褚云羲说着,将淋湿的长袍脱了下来,随手晾在了墙边衣架上。他里面是素白的中衣长衫,虞庆瑶还没见过他这般穿着,略微有些拘束。


    褚云羲见她有些愣神,便道:“难道已经对我变得陌生了?”


    “不是。”虞庆瑶看着他,忽又蹙眉道,“我已经很多天没见到你了。那天褚廷秀府的人来接我时,我朝着你告别,你也没理我一声。”


    褚云羲怔了怔,不免内疚。“我听到的,虞庆瑶。只是当时近旁都是随从与禁军,我不能与你说话,还望你谅解……”


    “我也知道。只是从那之后就再没见过你了……”她想到了这些天来自己独处小院的寂寞,不由垂下头去。褚云羲见她这个样子,情绪也低落了些,靠近她低声道:“不要难过,虞庆瑶。我……并没有忘记你,只是回去之后,便有了桎梏。”


    半掩的窗外溅进了几滴雨珠,虞庆瑶用手指在桌上划来划去,半晌不吭声。他默默坐了一会儿,忽想起什么似的,从袍袖中取出了一物,轻轻放在她面前。


    是一只小巧玲珑的荷包,墨黑缎子镶边,金银线绣卷曲纹环绕,正中的浅黄缎底子上绣着桃花柳枝,间有双燕翩飞,似在呢喃轻语。黑色抽带中间盘结,末端垂缀黄红紫绿四色流苏。姹紫嫣红,甚是惊艳。


    虞庆瑶看看荷包,讶然道:“花了多少钱买的?”


    他却摇头,将之往前推了推,“送给你。”


    她拿起荷包端详一阵,攒着眉头看看褚云羲,“这绣工多精巧。不是买来的,难道还是谁绣了送你,你借机再来送给我?!”


    他愣了愣,这才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微微愠恼。“你想到的去了?是我适才去吴国公主府中做客,她绣了好几个荷包分别赠予我们兄弟姊妹,我觉着你应该也会喜欢,才带来给你。其他女子又怎会平白无故送我这种配饰?”


    虞庆瑶其实心中也知晓他不可能收下别的女子所送之物,更不可能再拿来转赠于她。可也不知为什么,也许是这几天等得心焦,等得担忧了,便故意在他面前质疑。如今见褚云羲面若凝霜,她晓得自己那样责问是伤害了他,不由得愈加忧愁,恹恹然道:“那你不早些说……我怎么知道是你二姊绣的?”


    “就算不是她绣的,你也不该胡乱怀疑我。”他瞥了她一眼。虞庆瑶又是懊丧又是自责,臊得伏在桌上,手中却还攥着荷包的抽带。褚云羲皱眉看着她,伸手去拽荷包,她攥得更紧,一丝也不肯放松。


    “自己没理了,便耍横躺着不动?”他冷言冷语。虞庆瑶将脸埋在臂间,使劲跺脚,瓮声瓮气道:“我的耍横了?”


    褚云羲感觉有点郁闷。自己本不在意荷包香囊这些配饰,此次吴国公主命下人端出托盘送到他面前时,他却唯独在各色荷包间留意到了这一只,只因那一双燕子小巧可爱,令他极为自然地就想到了虞庆瑶。


    她姓燕,在他的世界里也如雨燕般来去翩然,如同蓝幕中的一抹亮痕。


    可她居然不领情,现在还故意不看他,朝他发脾气。他静默片刻,道:“既然不想理我,那我就回宫去了,下次再来看你。”


    说罢,起身便要离去。岂料背后忽然一沉,是虞庆瑶已将他死死抱住,趴在他背上发狠道:“不准走!不准走!”


    她力气出奇得大,将褚云羲压得只能重新坐下。可即便他坐回原处,背上的虞庆瑶还是不撒手,褚云羲没奈何,道:“到底想怎么样?”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没什么大事值得不开心,可越是想念就越是在意,越是在意就越是想要将他的心恨不得剖开看个仔细,到头来却是自己无事生非,故此眼泪汪汪地趴在他背后,道:“才来一会儿就要走了吗?”


    “我在这儿惹得你生气了,还不如回去……”他还未说完,她已搂住他的颈。褚云羲微微一震,只听虞庆瑶小声道:“阿容,我没有生气……你要是生气了,也别现在就走。要是你真的就此离开,我又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再见你一次。”


    她的呼吸细微而谨慎,褚云羲听了这番话,心里有些酸涩。静了静之后,以脸颊蹭了蹭她,道:“的就会真的走?只是装装样子。”


    她不死心地扳过他的脸,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尤其是那双黑得让她心颤的眼眸。


    然后再度紧紧抱住他,喃喃道:“我想你了,阿容。”


    褚云羲的心被她这一声唤得绵软,便略微侧过身,扶着她的手臂,将她带到自己身前。“坐这儿。”他按了按虞庆瑶肩头,示意她坐在自己腿上。她却一惊,急忙撑着座椅扶手道:“不会坐坏你吗?!”


    “的会那么容易被你坐坏?我又不是纸做的。”褚云羲将手轻轻地放在她腰间,让她横着坐在自己腿上。虞庆瑶把脚搁在座椅扶手上,正好不会压到他的右腿,于是安心地伏在他怀中,又取过那只荷包来回细瞧。


    “燕子真好看。”她绽开笑颜,以手指勾着缎带,将荷包悬在他眼前。


    “现在喜欢了?”褚云羲故意沉着脸。她抱着他的颈,点头道:“一看到就喜欢啊。”


    “那刚才为何无故发火?”


    “……不知道,大概是近来心里烦躁……”


    他睨着她道:“小时候都不容易生气,如今怎么变了呢?”


    虞庆瑶想了想,哼道:“那会儿看你可怜,老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我才总是大度谦让!现在你长大了,回到宫里锦衣玉食,我却只能待在这里等着见你,为什么还要让着你?”


    褚云羲微微蹙眉:“那你希望我还是像以前那样住在道观,几乎没什么人来探望?”


    “才不是!”她偏过脸,望着他清隽面容,“那样你会孤单,我见了也会难过。我只要你从今往后都过得开心,再不是以前那般孤零零。”


    褚云羲轻轻地抱了抱她,低头间正触及她的颈。他闭上眼睛,凭着感觉摸到那朵红梅印记,小心地亲了一下。虞庆瑶红了脸颊,想要侧过去跟他说话,可两人离得如此近,她一转过去,便紧挨住他的脸庞。


    肌肤与肌肤相触,都温暖柔和,又带着些许的青涩。


    她的心砰砰乱跳,低眸看看褚云羲。他滑过她的脸颊,先是轻轻触了触她的唇,随后便慢慢地吻在了粉嫩唇心。尽管在太清宫已经被他吻过,可如今坐在他身上,虞庆瑶还是有些害羞,小声地叫道:“阿容……”


    “嗯?”他并未远离,只是发出疑惑之音。


    她摇了摇他的肩膀,道:“这样不会被人看到吧?”


    “院外有曹经义和我的亲信随从守着,谁会看到?”


    “可是我还是担心……”一语未罢,却又被他攫住了双唇。一寸寸的青涩试探,如暖阳拂照,渐化为温柔进攻,或深或浅的呼吸缠绵如丝,缚住又缚住,相融再相融。


    仿佛春风骀荡,吹开了一树一树的花开,是这人世间最美好的温柔。


    她终于也拥住他,闭着眼睛近乎贪心地堵住他的唇,沉醉其间,深深相吻。


    绵绵细雨交织如网,一阵风起一阵风过,满庭草木倏然舒展,洒落遍地银珠。枝桠间嫩绿粉白,幼小花蕊悄然冒出,探着好奇的眼望着这个水雾氤氲的世界。


    第 45 章   第四十五章  惜别伤离方寸乱


    窗外的雨还连绵不止,虞庆瑶侧了侧身,觉得自己已经在他怀中腻了很久,便轻轻坐起。“不能再压着你了。”她说着,自个儿撑着座椅扶手一转身,便落到了地上。


    褚云羲没说什么,只淡淡地笑了笑。


    她此时才感觉脚上湿漉漉的。低头一看,原来自己刚才奔出去迎接他的时候踩在了积水中,鞋面进了水,难怪双足也觉得难受。她便坐在椅子上将鞋袜都脱了下来,光着双脚盘坐在褚云羲身边。


    褚云羲看看她那白生生的脚,不由道:“你怎么不重新穿上干净的鞋袜?”


    “昨天洗的还没有干透呢,再说现在又不是冬天了,光着脚也没事。”虞庆瑶有些赧然。她的衣物并不多,尽管褚廷秀叫人给她送来过一些生活必需,但很多都被她退了回去,她用不惯那些精致华美的东西。


    他皱眉看了看她,“小时候长辈没跟你说过?寒气最易从足心渗入,如今虽已是初春,但乍暖还寒时候更得小心。”


    她摇摇头,满不在乎道:“我从小跟着师傅练武,也不讲究这些。”


    褚云羲睨她一眼,虞庆瑶又立即转为笑脸,趴在他腿上道:“不过你说的总是有道理的。”


    “善变。”他讥诮地笑了笑,虞庆瑶却抱着他不放,委屈道:“我不是善变!说的都是心里话!”


    褚云羲被她弄得没法子,只得退让一步道:“明白了,快起来。”她哼了一声不肯动,忽而才意识到自己搂住了他的右腿。初时还没察觉,如今才觉得这条腿果然有些异样。她尴尬地坐直身子,还不放心地轻轻摸了摸,道:“我不是有意的。”


    他原先温和的目光中带着些悒色,却又微微笑道:“没有怪你,只是……不太习惯被人碰到。”


    她怔了怔:“就像上次在亳州摔伤了也不想请大夫来治伤?”


    褚云羲踌躇了一下,看着她道:“你与大夫怎能放在一起比较?但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更不愿意你碰,能否明白?”


    她垂着眼睫静了一会儿,忽道:“你是嫌弃它生过病,变得不好看了吗?”褚云羲没有说话,虞庆瑶望望他,小声道:“可在我心里,这才是阿容啊。”


    说罢,又将温暖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的右腿上。“我一点都不会讨厌它。”


    一阵暖意自她手心传来,褚云羲握了握虞庆瑶的手腕,没有说什么,心中却柔软得近乎伤怀。他低眸望了望,随后弯下腰便拎起了她那湿掉的鞋袜,低声道:“这样放着怎么会干?”


    没等虞庆瑶开口阻止,他已经拎着她的鞋袜走到屋中的薰炉边,放下短靴后,将布袜平铺在那镂空的青铜盖上。


    “我自己去放就行……”她略感尴尬地说着,褚云羲却毫不在意地回了过来,道:“你难道要赤着脚过去放鞋袜?”


    她抿唇笑了,挽住他的手,让他坐了下来,随后乖巧地将双足轻轻搁在他腿上。


    他的素白中衣亦是锦罗织就,虞庆瑶才刚碰到,便冷得缩起了脚趾。“谁叫你搁在上面的?”褚云羲瞥了她一眼,撩起长衫一角,里面是褐色的长裤。虞庆瑶小心翼翼地把脚搁了上去,他将中衣下摆放下,便覆住了她的双足。


    她踩着的是褚云羲左腿,足底微微用了点力,觉得还挺好,便大着胆子又蹭了蹭。褚云羲侧过脸,无奈道:“你实在闲的无事了?”


    “很久没跟你坐在一起了。”她撅起嘴巴,想将脚挪开。褚云羲只得隔着衣衫按住了,“我又没说不准。”


    她皱起眉头,又去踩他的腿,好似这样可以纾解近日来的孤单。他坐着没动,只静静地看她,忽而一把抓住她的脚踝,道:“是又在埋怨我?”


    “没有。别碰我脚底啊!”虞庆瑶急忙想将脚缩回,不料正好被他碰到了足心。尽管只是轻轻一下,她却胡乱蹬着那只被抓住的脚,挣扎着直笑。


    褚云羲很是意外,“我又没故意去抓,你那么怕痒?”


    “说了不要乱抓!”她翘起嘴巴,轻轻地踢了他一下。褚云羲趁势又抓住了她的左脚,其实他并没想做什么,虞庆瑶却顾自乱踢一气,笑得都流出了眼泪。


    褚云羲看着,不由也笑了起来。“虞庆瑶,看来以后只要擒住你的脚,你就再无招架之力。”


    她这才止住笑,扑到他身上,道:“你以为那么简单就能擒住我?我躲得远远的,又站在地上,你怎么能抓到我的脚心?”


    他摸了摸她的脸颊,眼底浮现一丝笑意,慢慢道:“你总有不是站着的时候。”


    虞庆瑶愣了愣,一时间没想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便缠着他要听解释。褚云羲蹙眉道:“不说了,说了你又要生气,等以后你自然能想明白。”


    她觉得褚云羲的态度有些奇怪,又仔细想了想,似乎领悟到了其中的含义,不由涨红了脸,狠狠掐他一下。“你真是越来越坏了!”


    他忍着痛道:“我怎么了?只是假设一下而已……”


    她哼了一声,别过脸不理他。


    褚云羲推推她,见她还是不回过身来,不免叹了一口气,道:“虞庆瑶,怎么又生气?”


    “不要开这种玩笑。”她低着头,赌气似的道,“让人听到不好。”


    “这里没有别人。”他犹豫了一下,攥住她的手,“刚才的话虽然有些戏谑,可我对你却并没玩笑之意……但如果你不喜欢听,我以后不说便是。”


    “我……”虞庆瑶见他认真起来,不由觉得自己有些恃宠而骄,可才想与他解释,却听远处传来曹经义的声音:“陛下,雨已经停了,时间也已不早,该动身回大内了。”


    褚云羲怔了怔,看看虞庆瑶,低声道:“我要走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她顿时红了眼眶。


    明明还有很多话没说,可是时间却已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甚至片刻之前还在故意假装生气,此时他却已然要离去。


    她忍不住抱住他,重重地呼吸了几下,想要深深记住他身上的气息与拥抱的感受,留待独自一人时聊以回忆。


    褚云羲亦侧过脸贴近她的脸庞,却没说话,只是静静抱着她,听着她的呼吸。


    曹经义又在外面焦急地叫着,褚云羲终于捧着虞庆瑶的脸颊,正视着她,道:“虞庆瑶,我真的要回了,你在这里要好好的,不要再胡思乱想。”


    她的眼泪直打转,低着眼睫不敢看他,只怕再望一眼便要泪水决堤。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着乌木杖站起身来。她想要去替他取那件晾着的长袍,双足才一沾地,褚云羲已阻止道:“地上凉,你不要过去。”


    说话间,他却走到那薰炉边,帮她取回了鞋袜。“鞋还湿的,袜子倒是能穿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弯下腰,竟轻轻握着她的脚踝,替她穿上了白袜。


    惊愕中的虞庆瑶一时说不出话来,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滑过脸庞,滴落在褚云羲的手背上。


    他微微一怔,抬头看着她。


    “虞庆瑶……”见她默默地流泪不止,他的心亦难受得很,只唤了一声,便觉好似被什么堵住了,再难说下去。她舍不得他走,可又怕褚云羲因此而耽搁了回宫的时间,便狠狠心拭去眼泪,勉强露出笑容,道:“没事了,阿容,你且回去吧,不然曹公公该着急了。”


    他沉默着站起身,将桌上的那只双燕荷包塞到她手中,低声道:“收好了,不要让外人看到。”


    虞庆瑶含着泪点点头,他转身欲走,她悲伤不已,忍不住问道:“你……你什么时候才能再来?”


    褚云羲心中一震,回身望着她,愧疚道:“我真的说不清,但是虞庆瑶,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再来看你。等五哥将你师傅找来之后,我便向嬢嬢与建昌帝禀明此事……我要让你入赵家宗牒,不再像现在这样无依无靠。”


    她抬起头深深望着他,想到褚廷秀先前说过建昌帝对褚云羲很是不满,不由忧心忡忡地道:“……阿容,你要小心。”


    他眼中亦含着忧悒,唇角却浅淡微笑着,还像以前那样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随后,慢慢走到了门边。


    房门一开,雨后清新的风扑面而来。曹经义已守在门外,向虞庆瑶笑了笑,便与褚云羲一同向院门口走去。虞庆瑶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之前他伸手抚摸她头顶的那种感觉似乎还在,可屋中已经没有了褚云羲的身影。


    她愣了片刻,才突然清醒过来,只穿着白袜便踩着冰冷的地奔到了门口。


    满院雨水满目碧绿,褚云羲与曹经义已经走到了小院门前。轻轻一声响,曹经义推开院门,扶着褚云羲便要迈步。


    “阿容!”虞庆瑶噙着泪花,望着那模糊不清的背影,压抑地喊了一声。褚云羲本已迈出院门,听到那声音,身子不由微微一震。他扶着门扉缓缓转回身,虞庆瑶独自站在檐下,在雨后新绿的掩映间,越发纤瘦单薄。


    他慢慢地朝她挥了挥手,又在半空将手朝下微微一按。她想到先前那个摸头顶的动作,便流着泪向他微笑。


    “陛下,走吧。”曹经义低声提醒,褚云羲又望了虞庆瑶一眼,强迫着自己走出了小院。


    透明的雨珠自青灰色瓦当间缓缓滑落,轻轻落在地上,瞬间溅起了碎裂水花。


    虞庆瑶在门口站了很久,直至风起叶动,院门缓缓关闭,她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屋中。低头间,手中还不自觉地攥着荷包,那一双燕子在春柳间翩翩流连,飞在稍前的燕子眼睛黑圆,回过头来望着跟随在它身后的另一只小燕,似是含着无限情意。


    她坐在了刚才褚云羲坐过的椅子上,狠狠哭了起来。


    第 46 章   第四十六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回宫的途中,褚云羲一句话都没说。


    看到虞庆瑶在分别时那样难过,他几乎就想要留下不走,却又知晓不切实际。如今独自坐在马车中,听着车轮碾过地面,一道道宫门沉重开启又沉重关闭,他明白,有着虞庆瑶的那个自在天地,再度被封锁在外。


    可是她含着泪朝他微笑的样子,始终萦绕在心,无法散去。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觉得是自己的错,才令得她这般牵挂,这般难舍。


    如果能一直留在太清宫,他宁愿在那里陪着虞庆瑶,也好过现在这样,相聚不过一时,分别之后又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可是情至深处无计回避,纵然明知欢悦甚短,两个人却都如扑火飞蛾,奋不顾身。


    ******


    车马行至大内临华门,又早有乘舆停在那处等候着。曹经义扶着褚云羲上了乘舆,陪同他返回凝和宫。一路上,褚云羲依旧沉默,曹经义看到了他适才与虞庆瑶的分别,知道殿下心绪低落,便也不去打搅。


    皇城内向来肃穆静谧,青石甬道上积水犹在,四周唯有脚步声回响。褚云羲正坐在乘舆上出神,远处却有一名内侍匆忙而来,一望见他便好似找到了救星,加紧脚步奔至道路一侧,陡然跪在了潮湿的地上:“九殿下可算回来了!还请赶快去救救公主!”


    褚云羲一怔,很快认出这内侍正是宿放春身边的人,便挥手让乘舆停下,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内侍焦急万分,却又好似有难言之隐,支支吾吾道:“公主……公主她触怒了太后,现在正跪在宝慈宫内。她近两天本来就感了风寒卧床不起,奴婢怕公主会支撑不住,所以到处找九殿下……”


    “她怎么会触怒了嬢嬢?”褚云羲惊讶万分,宿放春虽得到建昌帝宠爱,但因为言行举止过于散漫,总是令太后看不入眼。她自己也心知肚明,故此除了日常问安之外,几乎不会与太后有所来往。今日她本该也去吴国公主府中做客,但昨日她就说自己身体不适,所以今日便留在了宫中不曾外出。却不料这短短半天时间,就无端惹出了事情。


    “殿下去了自然就知道,奴婢也不敢多言。”内侍连连叩头,看样子着实是难以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实情。曹经义望向褚云羲,褚云羲蹙眉道:“去宝慈宫。”


    抬着乘舆的内侍们加快了脚步,待等褚云羲赶至宝慈宫,门前的内侍朝他行了礼,却又道:“太后身体疲惫正在小憩,殿下若要探望,还请改日再来。”


    褚云羲一皱眉,“昨日见嬢嬢时还觉得她精神尚好,莫非今日又感不适?既然如此,我便先进宫等待,待嬢嬢醒来后再行问候。”说罢,便往宫门内走去。


    宫门两侧的内侍急忙上前想要阻拦,跟随在旁的曹经义沉下脸道:“陛下只是想进宝慈宫,又不会去打搅太后休息,难道你们连这都要阻碍?”


    那几名内侍品阶远不及曹经义,再加上见到褚云羲神情冷峻,互相对望了几眼后只得躬身后退。褚云羲看这情形便知必是太后吩咐过不准放外人进入宝慈宫,越是这样,越是让他心中不安。那个先前向他通风报信的内侍大概是怕被太后责备,早已不知躲到了的,褚云羲亦没有询问旁人,带着曹经义径直便入了宝慈宫。


    宫内依旧肃穆静谧,少人来往。褚云羲来到正殿前,方才望见众多宫娥内侍都战战兢兢地站立在大门两边,个个低首敛容,不敢发生任何声响。门前一人腰身浑圆,两眼狭长,正是殿头杜纲。他远远望到褚云羲与曹经义,便正色道:“九殿下,太后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


    褚云羲寒声道:“先前说是太后正在小憩,如今这情形分明是有事发生,我难道竟连见一见嬢嬢都要被阻在外面?嬢嬢体虚不易动怒,倘若旧病复发,你等可担当得起?”


    杜纲跟着他去了一次鹿邑,本来是想借机在太后面前邀功讨好,结果一路上辛苦奔波不说,还因为虞庆瑶的事情连连受气。这一回见褚云羲又当众不给他面子,更是心头暗怒,不由煞有介事地道:“殿下何必为难奴婢?奴婢们都是听从太后安排,要是擅自放您进去了,这罪责最终还是落在奴婢身上……”


    他话未说完,正殿内忽传来激烈争辩。褚云羲听那声音似是太后与宿放春,当即将杜纲一把推开,不顾众人劝阻,直接迈进了正殿。


    ******


    殿内四面湘妃竹帘皆已垂下,本就是阴雨天气,室内更显得昏暗压抑。冰凉如玉的石地上,宿放春跪在美人榻前,身子微微颤抖。吴王妃端坐于榻上,面如寒霜,正叱道:“平素见你举止不端,老身总以为你还是孩子心性,没想到如今是变本加厉,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情来!”


    宿放春紧紧攥着手指,虽低首望着地面,语声却强硬。“我不知道这样也算不知廉耻,宫外人人都可看得,为什么偏偏我就看不得?”


    “混账话!即便是宫外的大家闺秀,也断不会像你这般肆意妄为!事到如今你非但不思悔改,竟还敢大胆抗辩?!”吴王妃怒极,信手抓起几案上的茶盏便往宿放春身前砸去。此时褚云羲正撩起竹帘走入,宿放春闻声回头,那茶盏“砰”的一声砸落在她裙边,滚烫的茶水飞溅出来,洒了她与褚云羲一身。


    帘外的内侍宫娥听到声音吓得齐齐跪下,褚云羲微微一怔,随即向太后行礼道:“嬢嬢请息怒,千万不要伤了身体。”


    吴王妃即便见了褚云羲也依旧怒容满面,寒声道:“陛下,老身在这里教训十一姐,与你无关,你且退下!”


    宿放春望着褚云羲,眼中既流露出企盼之色,却也担忧累及于他。他却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又朝着太后平静道:“臣担心嬢嬢病情刚有所好转又气急伤身,那样一来,之前的丹参与太清宫祈福岂非都前功尽弃?臣再去一趟倒是无妨,只是嬢嬢禁不住那病痛折磨。好好的春日,正该是颐神养性之际,切不要因为十一姐的一时胡闹而恼了自己。”


    他语声本就清醇动听,此番缓缓说来,倒似泉流潺潺,略压住了太后心头怒火。


    但虽是如此,她还是冷哼一声,盯着宿放春道:“听听你陛下的话!为何都是郑德妃教养的子女,他向来温文识礼,谦恭有度,你却飞扬跋扈,全不懂贤淑二字的涵义!你是她亲生女,难道十多年耳濡目染,学到的就是这样的为人处事?!”


    宿放春听她提及已去世的母妃,忍不住道:“母妃生前教我做人,只求自在从容,绝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巧言令色,遮掩真心!”


    “你的意思是老身身边的全是巧言令色之辈了?!”吴王妃竖起双眉,褚云羲眼见两人又要爆发冲突,连忙道:“嬢嬢,十一姐说的并非是此意。她虽不如其他皇女们恭顺谨慎,但全无害人之心,其实也是一片天真,只是还需嬢嬢耐心教导。”


    “老身是再不愿教导她!”吴王妃取过几案上的一本书册,狠狠掷在褚云羲脚边,“她身为公主,却私自藏有这种低贱鄙俗的东西!若是传出去,莫说是老身,就连建昌帝和整个大明的颜面都要被丢尽了!”


    褚云羲低头瞥了一眼,果然是宿放春之前提到过的民间话本。上次提醒过她要千万小心,结果竟不知怎会还是被人发现,而且还落在了太后手中。


    他略一思忖,试探问道:“嬢嬢怎知是荆国的书?”


    “她身边的黄门身上搜到的,起先还说是自己私藏,一顿杖责之后才承认是宿放春叫他带进宫来!”吴王妃盯着宿放春,看她身着珍珠裙,发间还簪着粉白娇美的杏花,更是厌恶至极,叱道,“近年来宫中妃子越发贪爱修饰妆容,毫无端庄简朴之意!老身前些天刚下令,宫中女子无论嫔妃公主还是女官宫娥,皆不得借着踏春之际佩戴鲜花,亦不得穿着黛绿雪青等亮丽衣裙,你却还是我行我素,分明不把老身的话放在心上!媚颜娇行,私看禁|书,的还有一分公主的风范?!真可比得上宫外瓦子里的歌姬舞女,浪荡不堪!”


    前几日也有妃子在游园时穿着华美,吴王妃当着建昌帝之面亦厉声呵斥,令那妃子立即回去洗掉胭脂换下新装。宿放春近来只在自己阁中起居,还以为不在太后面前出现便无关紧要,谁料今日突然被传唤进宝慈宫,劈头盖脸一顿责骂。


    她素来心性要强,此等金枝玉叶之身,哪曾被人如此羞辱,直气得脸色发白,泪水盈眶。“那话本里只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丑闻!嬢嬢将我比作瓦子里的歌姬舞女,岂不是也给皇家蒙羞?”


    “放肆!”吴王妃猛地一拍几案,厉声喊道,“杜纲!速去叫建昌帝过来,让他看一看这个女儿是怎样的忤逆不孝!宿放春这个称号,今后是不能再有了!”


    那杜纲早就跟了进来,正躲在竹帘外听着好戏,忽闻太后有令,当即挺直腰身,应了一声便往外走。褚云羲见状,急忙跪倒在地,“嬢嬢,十一姐口无遮拦,臣替她向您道歉!请嬢嬢不要削了她的封号!”


    宿放春本已是强忍泪水,此时见他跪下,不由泪落如雨,哭泣道:“陛下不要为我委屈自己……”


    褚云羲却只当没听到一般,艰难跪行至太后近前,恳切道:“嬢嬢向来看重皇家威严,可这次若是严惩了十一姐,反倒是将此事外扬。十一姐看的话本原不是什么淫俗之书,只是不登大雅之堂,但若是传扬出去,某些人必定会大肆编排,中伤皇家。到时候嬢嬢即便想要堵住众人之口,却又遏制不了源头,岂不是小事变大,徒惹郁结?”


    吴王妃紧抿嘴唇,过了半晌才道:“你先起来,她犯的错,不必让你来跪着。她平素就是仗着建昌帝疼爱,才变得这般肆无忌惮。今日叫建昌帝过来,好好惩治她一番,方能给她教训!”


    褚云羲却依然跪着,只是右腿乏力,只能以手撑着地面保持平衡。吴王妃将他扶起,又睨着犹在哭泣的宿放春,道:“去年建昌帝本要为她指婚,岂料她听闻对方是兴宁军节度使的次子后便执意不从,在建昌帝面前连日哭闹,迫得建昌帝只能将指婚搁置下来。如今年纪越发长了,却偷偷摸摸看些俚俗话本,可见心思浮动,更该早日婚配,免得再做出些荒诞事情,有辱宫闱!”


    太后说起的此事褚云羲亦印象深刻,在旁人看来那位候选驸马家世出众,相貌堂堂,与公主可谓天赐良缘。可宿放春在两年前偶然见过他一面,便觉此人言谈浮夸,为人圆滑。故此当她得知建昌帝有此打算之时,便断然不从,最终建昌帝疼惜女儿,只能不再提及指婚一事。


    褚云羲略一思忖,当即道:“嬢嬢,您刚才说的兴宁军节度使之子,臣亦与其打过几次交道。那人虽然看似年轻有为,但与十一姐的性情实在相差太大,若是当初强行指婚,只怕不相恩爱反成怨侣。”


    “你处处维护于她,倒真是当得个好哥哥!”太后站起身来,看都不看跪在地上的宿放春,漠然道,“但这婚姻之事,又怎可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她那几个姊妹,莫不是皆由建昌帝指定驸马人选,难道偏她一个格外娇贵,这也不成那也不要?”


    宿放春拭着眼泪道:“您说的那人只会花言巧语,阿谀奉承!若是要强迫我下嫁于这样的人,我宁愿找个道观出家修行,再不踏出一步!”


    吴王妃冷笑数声,“当初便是用这样的话来要挟建昌帝,如今在老身面前又有故技重施?!”


    宿放春还未及回答,殿外内侍连声禀报,说是建昌帝已经赶到。


    竹帘缓缓卷起,建昌帝沉着脸大步走进,宿放春一见爹爹到来,泪水更是止不住往下滴落。建昌帝本在批阅奏章,却被急唤至此,路上早已有内侍偷偷禀告详情,如今再看到宿放春哭得梨花带雨,而吴王妃则还是冷若冰霜,就更是心中窝火。


    虽如此,却也只能按照礼数向太后问安,随后再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询问宿放春到底发生了何事。宿放春哭诉缘由,才说了一半,吴王妃又将其话语打断,指着地上的那本书册道:“建昌帝,今日这册子就在你眼前,那个替她从宫外挟带话本的黄门已被杖责八十,若还能活下来,便发落至库房做杂役。至于宿放春究竟该怎样惩治,你好好思量一番再与我说,休要再宠爱纵容,使得她越发没了规矩!”


    建昌帝躬身应答,吴王妃瞥了他一眼,拂袖而去。行至门前又止步,道:“陛下,你跟我过来。”


    褚云羲自建昌帝进来后始终低头不语,忽听得太后唤他,不觉一愣。抬头间,建昌帝正冷冷看着他,他只得低声向其道别,跟着吴王妃出了正殿。


    殿外的内侍宫人见吴王妃出来,都敛声屏气地随侍一旁,她却挥手叫他们退下,只留了杜纲一人慢慢跟在后面。


    “殿内闷得很,老身不愿再留在那里。”吴王妃一边说着,一边携了褚云羲往侧殿方向走。天色依旧阴沉,道路上积水虽已消退了一些,但仍是遍地潮湿。褚云羲还在为宿放春的事担忧,吴王妃却留意到了他手中的乌木杖,打量一番后缓缓问道:“陛下,我记得你上一次回来时换了手杖,说是我赐予你的那根不慎丢了。可我看你现在持着的怎么仿佛又与最初的一样了?”


    褚云羲顿时一凛,本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说起此事,没想到太后倒是先发现了乌木杖已经换回。但他也并未慌乱,只是微微一笑:“嬢嬢目光如炬,臣回来后一直没想起向您禀报此事。原先在邢州的时候,因要追踪夺取丹参的劫匪,臣在匆忙间不慎遗落了乌木杖。所幸有人捡到,因见乌木杖的质地与做工皆不是民间所有,便一路打听来到了南京。因平民无法进入大内,这人便寻到了褚廷秀府,将乌木杖送交了上来。”


    “竟有这等巧事?”吴王妃也感到惊讶,“是什么时候送交给褚廷秀的?”


    “……就是上元节那夜。”褚云羲悄悄瞥了一眼太后,她果然凝眉思忖,“上元节?那夜褚廷秀不是跟你一同去了宣德楼吗?我怎还记得当晚据说还有人纵身跃上宣德楼前的莲花灯台,引发一阵混乱?”


    褚云羲停下脚步,道:“其实只是误会,后来五哥擒住了那个所谓的刺客,审问之下才知道正是那人捡到了臣在邢州遗失的乌木杖,特意呈送入京的。”


    “原来如此……但那人竟在大庭广众之下跃上莲花灯台,也着实鲁莽。想必他捡到了乌木杖后也是寻了个懂行的人打听,才能看出不是民间之物,因此便特意送到南京,想要博得皇家赏赐。”吴王妃很有把握地推断,神情倨傲,“不过也难为他千里迢迢跑了一趟,你可曾赐予他一些钱物?也好彰显我皇家风范。”


    “钱财倒是小事……”褚云羲顿了顿,道,“那人身手不凡,五哥亦颇为欣赏,便留她做了府内侍从。”


    吴王妃皱了皱眉,“他府内又不缺人手,何必留一个寻常百姓做侍从?”说至此,忽又一悟,“我竟险些忘了,上元节时惊扰圣驾的那个刺客据说还是个女子?!”


    褚云羲还未回答,斜后方传来几声咳嗽。他闻声回头,不远处的杜纲以手捂住嘴巴,干咳了几下,见他望了过来,便有意假笑道:“臣受了风寒,一时禁不住咳出声来,还望太后与殿下恕罪。”


    褚云羲以寒彻的目光盯了他一眼,又回头向太后道:“正是一个年轻娘子,年方十六。当时因不知建昌帝与臣等已经在宣德楼上,便跃上了莲花灯台,其实并无任何不敬之意。五哥后来也细细问过,这才回禀建昌帝,免除了她的罪责。”


    吴王妃略一沉吟,看着褚云羲道:“褚廷秀尚未册立正妃,如今却平白无故将一个民间女子留在府中做什么侍从。你素来与他交情甚好,有空便正告他一声,王府不是随意之地,若他看中了良家娘子纳入房中倒也罢了,可断不能将这种舞刀弄枪的女子留下。”


    褚云羲怔了一怔,他未曾料到太后竟对虞庆瑶留在褚廷秀府都会不满,可又不能直接挑明,便只得委婉道:“嬢嬢,五哥见她聪明伶俐,做事认真,所以才暂时留她做了侍从……”


    “你对此倒很清楚?”吴王妃睨了他一眼,继续往偏殿走去。褚云羲跟在其旁,正在思忖之际,又听得她道:“褚廷秀年过二十却还未册立正妃,今年内应该要将此事办了。他那王府中不该留的人要趁早清理出去,以免到时夹缠不清。待等他从邢州回来后,你先跟他一声,可曾记住了?”


    吴王妃语气淡漠,似乎虞庆瑶这样的人就算留在褚廷秀府做个使女也容易给皇家招来非议,还不如趁早将其撵走来的清净。她说过之后即缓缓前行,褚云羲的步伐明显沉重,心中隐隐担忧。


    ******


    此后建昌帝前来拜见太后,说是已经严厉斥责宿放春,希望太后念其年少无知,宽宥了这一次。褚云羲亦再次向太后求情,最后此事以宿放春被罚三月月俸,禁足十五日而告终。


    尽管吴王妃为了顾全皇家体面,下令宝慈宫的内侍宫娥们不准将此事外泄。但宫中人多嘴杂,没过几日便有不少人暗中议论,宿放春素来有些骄纵,此番被吴王妃抓住把柄折了颜面,倒令得某些妃嫔心中高兴。


    两天后,褚云羲去探望被禁足的宿放春,宿放春本就身体不适,在这打击之下更是面容憔悴。见了褚云羲,便含泪委屈道:“你也知道那话本里根本没有什么不堪入目的文字,太后看都不看就说我行为放浪,分明是将各种不满变本加厉倾注在我身上。”


    “你平日里若是能收敛些也不会这样狼狈。”褚云羲说着,又不禁问道,“之前曾叮嘱你小心行事,怎会被太后人赃俱获?”


    他一问起这个,宿放春更是气愤难掩。“全是那杜纲搞的鬼!”


    “杜纲?”褚云羲微微一怔。


    宿放春愤愤道:“我本是叫身边内侍将书送出宫外的,不料那内侍藏得不好,书册在半道掉出了袍子,他弯腰捡拾时正被杜纲看到。你也知道杜纲这老东西最是欺软怕硬,看到此景便上前喝问,小内侍禁不住吓唬,求他放过自己。杜纲便向他索要封口钱财,可那小内侍身边哪有贵重东西能送给他,杜纲趁他不备,夺了那话本便想作为要挟。两人正在争执之时,吴王妃乘舆经过,望到了便叫人盘问,杜纲怕惹祸上身,又抢先禀告,说是自己发现小内侍私藏禁|书,正准备将他送去刑司治罪。”


    她越说越气,眼眶泛红,“我平日见了他就觉厌恶,没想到竟栽在这老东西手里!陛下一定要替我报仇!”


    “又说气话,他这种人必定会自食苦果,你现在还是好好在阁中休养,禁足的十五天内就不要再惹出什么事端了。”


    “总有一天我要给他点苦头尝!”宿放春见褚云羲不愿帮她,只能背转身伏在桌上,想到伤心处不禁又泪光涟涟。褚云羲叹了一声,好言相劝几句,见她勉强止住了抽泣,便想告辞离去。


    岂料宿放春忽又道:“陛下,你可知建昌帝已在替你物色王妃人选,不久之后就要让你出阁开府,正式封王了!”


    第 47 章   第四十七章  却是多情不自由


    褚云羲呼吸一促,“你从的听来的?”


    她拭去眼角泪痕,道:“就是那天你们应邀去吴国公主府中做客的那天,我去建昌帝那儿问安,恰好看到他书桌上摆放着众多画轴,因问起是否要替哪位皇子选妃。建昌帝本来是不愿说的,我连连追问,他才说是替你选妃。我本想等你回转后就告诉你,没想到午后就出了那事。”


    褚云羲坐在桌前,向来澄定的心也变得纷乱,宿放春叫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陛下,你怎么了?难道不愿出阁开府?你到现在还只是郡王,其他皇子们都已封王离宫,唯独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再拖下去岂不是也让人笑话?”宿放春又垂下头道,“虽然你出了宫,与我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但我也觉着你不该再拖延时间……要是建昌帝给你指的婚还算不错,就答应了赶紧封王吧。”


    “我现在不想封王。”他蹙着眉站起身来,“建昌帝有没有说到底何时会指婚?”


    宿放春愣愣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如此反常。“没……他当时刚拿到那些画轴,还未仔细看呢……”话还未说罢,褚云羲已转身离去。


    “陛下!”她愕然地叫他,可是褚云羲走得匆忙,连头都没回。


    ******


    正是春和日暖的天气,凝和宫内碧草纤纤,树荫郁郁。煦风一过,遍地绿意油然,衬得庭中石径更如白玉一般。曹经义正看着手底下的小黄门们在庭中洒扫,褚云羲一言不发地回来了。


    “陛下,十一姐见了您是不是高兴了些?”曹经义迎上前问道,可褚云羲紧抿着唇,径直进了书房。


    其他内侍见这架势,都不敢再多问什么,曹经义连忙屏退了众人,悄悄跟了过去。书房内的直栏窗半开半闭,远处的杏花桃花开得纷纷艳艳,醉人香息沁润着微风飘拂而来。褚云羲独自坐在窗前,似是望着那窗外春景,可又明显心不在焉。


    曹经义踌躇片刻,才想上前询问,却见褚云羲又忽然醒过来似的,不言不语地开始研墨。


    曹经义瞅准了机会,躬身上前道:“陛下,还是臣来替您研墨。”褚云羲看了看曹经义,将手中的墨锭交予了他。曹经义极为娴熟地研着墨,随意问道:“陛下是想临帖还是作画?臣好吩咐他们备好纸张。”


    “写信。”他只说了这一句,声音还是低沉。


    曹经义连忙从书橱中取出浣花洒金笺纸呈与褚云羲,又借着机会试探道:“陛下为何闷闷不乐?莫非是在十一姐那里遇到什么不想见的人了?”


    他皱着眉摇了摇头,过了片刻,才道:“荆国说,建昌帝在替我物色正妃人选了。”


    曹经义怔了怔,研着墨的手也停顿了一下,“建昌帝可曾决定了?”


    “应该还未。”褚云羲望着雪白熨金边的信纸,神色黯淡,“之前他见了我总是不悦,我还以为若是嬢嬢不催促,建昌帝也不会再想到此事。但前几天荆国去问安时,就看到建昌帝在看一些女子的画像,说要让我立妃开府了。”


    曹经义不禁蹙起眉头,似是也在为着陛下而担忧。褚云羲眉间含着郁色,从笔架上取下狼毫便落笔书写,曹经义因问道:“那现在殿下打算怎么办?”


    “给五哥写信,你稍后设法去找程薰,请他派人昼夜加急送往邢州。”他顿了顿,又道,“若是在邢州找不到五哥,他必定是去了真定府苍岩山一带,因为虞庆瑶的师傅就住在那里。”


    “虞庆瑶师傅?”曹经义一怔,“褚廷秀殿下怎么会去了真定府?”


    “因为五哥在南京城中找不到虞庆瑶的生父,我就算想替她查出身世也无从着手。她本就是一介平民,若是再加上父母身份不明,嬢嬢和建昌帝是决计不能答应让我娶她的。”褚云羲语声低沉,但目光却还坚决,“故此我请五哥去真定府找到虞庆瑶的师傅,将他接来南京,也好再问个仔细。如今事情有变,自然要告知五哥,请他尽快带着虞庆瑶的师傅赶回南京。”


    曹经义的神情有些尴尬,他看了看褚云羲,低声道:“陛下,臣在太清宫时就觉得您对虞庆瑶一片赤诚,臣陪伴陛下多年,还未见过陛下对女子这般上心认真。虞庆瑶是个好孩子,温柔乖巧,即便陛下宠她,她也从不会在我们这些奴婢面前摆架子。当时臣也盼望着陛下能高高兴兴的,可现在看来,臣只怕是做错了……”


    褚云羲停下笔端,望着他道:“为何要这样说?”


    “臣没想到陛下您对虞庆瑶用情如此之深,而今建昌帝又要指婚……”曹经义为难道,“早知这样,臣当时就该拦着陛下……”


    “你怎拦得住?”他微微蹙眉,旋即又继续持笔书写,“我至今都未后悔过当初的决定,你又何必这样说?”


    曹经义叹了一声,只得不再感慨。待等褚云羲将书信封好,他接过之后躬身退下,临出门前还不忘叮咛:“陛下也不要着急,指婚这等大事,建昌帝想必也要深思熟虑,不会在几天内就定下。”


    “知道了,你自管去吧。”褚云羲挥手,曹经义便藏好了书信急急忙忙离开了凝和宫。


    褚云羲虽是外表镇定,可曹经义走后,他独自坐在书房中,心间亦不免浮现许多念头。在那纷乱的思绪中,虞庆瑶的一颦一笑却又如雨后杏花般姣好清晰。细细算来,又有两日没去见她,褚廷秀离开了南京,她在府中过得怎样也无人来传信。他思忖了一下,便想等曹经义回来后,找个借口与他一同出宫,再去探望虞庆瑶。


    正在此时,却有一名小黄门匆匆而来,说是建昌帝身边的内侍到访。


    褚云羲一怔,建昌帝素来不喜见他,因此就连身边的内侍也极少会到这凝和宫来,今日却是反常。但不及细想,他随即步出书房。那名内侍已经等在石阶下,见了褚云羲便行礼道:“奴婢奉建昌帝之命前来传召殿下,建昌帝正在景福殿中,请殿下即刻前去觐见。”


    褚云羲皱了皱眉,“可知所为何事?”


    “奴婢不知。”内侍说着,便做了个延请的手势。褚云羲默默颔首,因曹经义不在身边,便只带着程薰等人出了宫门,当即赶往景福殿。


    ******


    景福殿后亦有书房,建昌帝先前才与众臣议事完毕,此刻正端坐品茶,面前书桌上摆放十数卷轴。门外脚步声起,内侍细声细气禀告说道:“启禀陛下,九殿下已到。”


    “唤他进来。”建昌帝将茶盏缓缓放下。褚云羲持着手杖行至门口,走进两步便下拜行礼。建昌帝难得没像以前那般沉着脸,淡淡一扬手,“起来吧。”


    褚云羲站起身,依照惯例垂首问道:“不知爹爹唤臣过来可有吩咐?”


    建昌帝平和道:“年前太后曾提及过你尚未册立正妃,眼看着太后大寿将近,朕便想趁着这机会替你指一门婚事,随后让你正式出阁开府,也算了了太后的一桩心事。”


    尽管在来时的路上已经想到了此事,但听建昌帝亲口说出,褚云羲的心还是坠了一坠。“爹爹,出阁开府便要正式封王,但臣与诸位兄长们相比,非但毫无建树,亦不懂政事,还是只做个郡王即可。”


    建昌帝脸色一沉:“你总也是先皇后之子,朕的其他皇子们都已封王,唯独剩了你一人。若是再拖延下去,岂不是让太后与众臣觉得朕对你过于严苛?再者说,以往皇子至多在宫中住到十八岁便要出阁开府,你如今已满十九却还住在大内,连个侧妃都没有,于情于理也都不合。之前是太后怜惜你,多留你在宫中待了几年,可你年岁渐长,难道真要再在此地待下去?”


    “爹爹若是只想让臣开府另住,臣谨遵圣命。”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但指婚之事,还请爹爹再斟酌一番。”


    他语气并不算生硬,可建昌帝听了大为不满,起身道:“皇子立妃一事向来都是顺理成章,怎到了你就如此推三阻四?”


    “臣不是有意推脱。”褚云羲垂着眼帘,平静道,“只因臣自幼患有腿疾,生活甚是不便。建昌帝赐婚必定选的是朝中大臣之女,那些名门闺秀更应该被指婚于其他宗室子弟,臣有自知之明,不愿委屈他人。”


    他说话不温不火,可这些话在建昌帝听来却更刺耳。“你是堂堂先皇后嫡子,朕赐婚于你,你还要担忧什么委屈了他人?!以往从不见你这般懦弱,如今怎会说出这样丧气的话?难道是怕被指婚的大臣不愿接旨?”


    褚云羲敛容道:“建昌帝指婚之命自然无法不从,但即便对方接旨谢恩,心中也有不悦。试问又有哪一位妙龄娘子心甘情愿嫁与像臣这样身有残疾的人?故此臣不愿由赐婚册立正妃,还望爹爹体谅。”


    建昌帝背着手走到窗前,半晌没有开口,看得出在强压怒意。


    褚云羲上前一步,“爹爹,臣并非要有意违抗圣命。只是想着此生不愿耽搁他人青春,亦不想勉强成婚却成怨偶。”


    建昌帝背对着他,冷笑道:“你倒是想得颇深远,但自古皇子正妃侧妃皆是赐婚而来,哪容得你考量那么多?”


    他隐忍片刻,低声道:“就像爹爹与娘娘那样吗?”


    听到他提及故去的皇后,建昌帝的背脊上就是一寒,不由怒视于褚云羲道:“何必在此提及你娘娘?”


    褚云羲却并未被这怒喝遏制住,依旧平静地看着他,道:“倘若当初爹爹能自己选择正妃,是不是就不会长年积怨在心?臣亦可能不会经历那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爹爹不喜出身名门的娘娘,却迫于无奈立她为皇后,如今又为何一定要强迫臣听从指婚之命?”


    建昌帝气得手指发颤,当年经由先皇指婚立了吴氏为正妃,最初的春风得意在新婚后不久便被她的骄矜高傲磨灭得所剩无几,但为了迎合潘党众臣,未登基时的他一直都做出对正妃宠爱有加的姿态,其中滋味只有自己才最清楚。


    待等他登基后,以为终于可以尽情册立心爱的妃子,可吴皇后与吴王妃却始终如同两根寒针刺在掌中,让他不得从心所欲。甚至是吴皇后薨了之后,作为天子的他想要将六皇子之母柳昭仪册封为后,却因柳氏出身低微,招来太后与群臣的极力反对,最终只能选了个自己不甚钟爱,又没有皇子的沈贵妃做了皇后,弄得好不扫兴。


    ——这一切的根源都在吴皇后,简直是生前就碍眼,死后还阴魂不散!


    多年来的受制如今竟被儿子当面戳穿,怎不叫他怒火中烧?


    建昌帝厉声叱道:“谁允许你妄议君上?!当年朕是皇子,如今你亦是皇子,君命如山,由不得你百般推脱,更由不得你自作主张!你口口声声说不愿听从指婚之命,难道是自己已经有了立妃人选?”


    褚云羲的心上顿时浮现虞庆瑶的身影,但此时此刻若是贸然说出,只怕非但不能劝服建昌帝,反而会为虞庆瑶带来危险。他紧抿了唇,过了片刻才道:“臣心中有人,但还不确准,故此不能向爹爹禀告。”


    建昌帝倒是一震,他素来不太在意褚云羲的起居,但也知晓褚云羲除了难得出宫办事之外,其余时间全都在大内生活。而今这个沉默寡言的儿子竟忽然说有了心上人,实在出乎他的想象之外。


    “你平日几乎不出宫门,能见到什么心仪女子?!莫非是后苑的宫娥?”


    “不是宫娥。”褚云羲的声音有些低沉。


    “那又是什么人?”建昌帝切声迫问,越发觉得他很是奇怪。


    褚云羲却摇了摇头,“请恕臣不能直言,爹爹就当臣是在暗中相思,对方全不知情好了。只是这册妃之事恕难从命,还请爹爹将赐婚圣恩收回。”


    “简直胡言乱语!身为皇子竟被儿女情长所牵制,还在朕面前谈什么相思……”建昌帝气愤之中又觉可笑,将那书桌上的十数卷画轴向他身前一推,“朕不管你说的到底是何人,若是众臣中尚未婚配的适龄女儿,你便报出名姓!若不是,你就趁早断了那荒唐念头,好生等着朕的旨意!”


    “爹爹就算指婚于臣,臣亦不愿领受!”褚云羲还待分辩,只听有内侍在门外小心翼翼地禀告,说是参知政事有要务求见陛下。


    建昌帝压制了怒火,朝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朝着褚云羲道:“无论你愿意与否,正妃人选必须由朕来定。你若是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休要怪朕不念父子之情!”说罢,袍袖一拂,就此出了御书房。


    人虽已离去,冷硬的话语声犹在御书房中震荡。


    褚云羲跪在地上,心中好似被什么塞满了,又沉得落不到底。等候在门外的程薰探身望了望,只看到他孤单的背影,踌躇了半晌,才大着胆子进来,小声道:“殿下,建昌帝已经走了,您是否要回凝和宫去?”


    褚云羲沉默着没有回答,程薰刚想再次询问,他却已握着手杖慢慢站了起来。


    “回去。”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没有让程薰搀扶,略显吃力地走出了书房。


    第 48 章   第四十八章  情知不久须相见


    褚云羲回到凝和宫后不久,曹经义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他一进宫门就觉得氛围不对,原先的凝和宫中因褚云羲素来喜静而不甚热闹,但宫娥与内侍们也都各自安然。而这一回他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连打扫庭院的小黄门都面带忧虑了。


    他向其他内侍打听,那些人也只知褚云羲被建昌帝唤去了景福殿,自那回来之后便越加沉默。曹经义想到褚云羲之前说起过建昌帝想要为他物色正妃的事情,心中便是一急。


    寻至书房却不见褚云羲身影,他问了几人,才惴惴不安地到了凝和宫后的莲塘。


    早春时节,碧澄的湖面上只有微圆的初生莲叶,风过之际,那星星点点的绿意便随着水波轻轻起伏,似一阕幽远的歌。


    湖上有水榭亭台,夏日里常有嫔妃公主们到此纳凉赏莲,此时却显得有些冷清,远远望去,只有褚云羲一人坐在那里。


    曹经义犹豫了一下,迈着小步走到亭边,轻声道:“陛下,天阴了,这里风又大,何不回宫里休息?”


    褚云羲侧过脸,看上去似乎还很平静,只是问道:“事情办妥了?”


    曹经义往周围张望了一番,确定没有旁人经过,这才躬身道:“臣找到了季指挥使,将您的吩咐说了,他答应即刻派心腹带着书信启程。季指挥使还向臣打听了十一姐被太后责罚之事,臣将大概情形转述一遍,故此回来得晚了点。”


    褚云羲微一皱眉,“十一姐不愿让人知道这件事,你何必又对程薰说起?”


    曹经义为难道:“他说是宫中有人传出此事,其实已知道了大半,臣也隐瞒不得。再者,他的堂兄与吴国公主的驸马是同年进士,吴国公主又与十一姐关系甚好……臣实在是难以严词拒绝。”


    “我自然知道他们之间千丝万缕的关联。”褚云羲叹道,“总之以后不要再将宫中琐事传扬出去。”


    曹经义连连称是,过了片刻,又谨慎问道:“听说臣走后,建昌帝将殿下唤去了?”


    他静默片刻,道:“我已向建昌帝说了,不愿接受指婚诏令。”


    曹经义一惊,连忙道:“那建昌帝怎么说?”


    “你觉得呢?”他似是根本不想再回忆起刚才的一幕,起身沿着湖岸慢慢走去。曹经义跟在身侧,焦急道:“殿下难道将您与虞庆瑶的事情都讲给建昌帝听了?”


    “没有,建昌帝正因我不愿接受指婚而发怒,我若是说出虞庆瑶,只怕反会坏事。”褚云羲顿了顿,望着碧波潋滟的湖水出神。


    曹经义长出一口气,“臣就担心殿下意气用事,在建昌帝面前说起虞庆瑶,建昌帝必定龙颜大怒,说不定还要将她抓捕起来。”


    “但嬢嬢那边已经知道了虞庆瑶住在褚廷秀府,我担心迟早会暴露出去。”褚云羲静默良久,回过头道,“曹经义,我想见虞庆瑶。”


    曹经义一惊,“若没有要事,殿下是不能随意出宫的。再说您刚才又与建昌帝发生了龃龉,只怕此时再说要离开大内,建昌帝更是不可能答应了。”


    “我知道。”褚云羲低声道,“但眼下五哥不在王府,虞庆瑶住在那里我很不放心。而且万一我与虞庆瑶的事情被建昌帝或者太后知晓,只怕会将五哥也牵连进来。”


    曹经义怔了怔,“那陛下的意思是,虞庆瑶连褚廷秀府都住不成了?”


    “你替我找个地方安置她,然后我再去跟她说清楚原因,否则我怕她会胡思乱想。”他说至此,又不由想到那天在褚廷秀府,自己临走时看到虞庆瑶那悲伤难以抑制,却又强装笑意的样子,心中着实难过。


    曹经义看在眼中,叹了口气。“既然如此,臣一定帮陛下想个法子去见一见虞庆瑶。”


    ******


    连接不断的绵绵细雨之后,天气渐渐放晴,碧空如被清泉涤荡似的干净透澈,映着褚廷秀府高墙边的桃花,娇美得胜过工笔巧绘。


    距离上次见到褚云羲又已有好几天,褚廷秀还未回来,虞庆瑶亦无处可去。那个荷包她一直带在身边,褚云羲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可她不知道这样的无尽等待还要持续到何时……


    寂静中,她依旧坐在池边望着水中红鲤,隐约听到院门一响,不由站起望向那边。


    门外有人探身进来,朝着她招了招手。


    “曹公公!”虞庆瑶喜极飞奔,可到了院门口,却不见褚云羲身影。“陛下呢?!”她的心一落千丈。


    “莫急莫急。”曹经义见她这般焦灼,不由安慰道,“他不能进褚廷秀府,你且跟我走。”


    虞庆瑶一愣,“去的?”


    “你无需知道,只管随我走一趟就可以。”曹经义说罢,便转身往外走去。虞庆瑶不明所以,可她相信曹经义,便不再追问,紧紧跟随他身后出了小院。


    褚廷秀府中的人素来尊敬曹经义,想必他进来时也已打过招呼,故此虞庆瑶跟着他一路出去,并无人前来过问。但曹经义并没有带她从正门走,而是由王府管家带路,引着到了偏门处。


    小门一开,便已有一辆青帘马车停在树荫下,除了车夫之外别无他人。


    “进车里去吧。”曹经义向她使了个眼色,虞庆瑶愣了愣,爬上车头撩起帘子。


    “嗳?!”她惊喜交加,可还未来得及喊出他的名字,坐在车中的人已经一把将她拉了进去。


    “走了。”曹经义满意地点点头,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缓缓离开了此地。


    ******


    “阿容!”


    微微晃动的马车中,虞庆瑶望着近在眼前的人,一时欣喜一时辛酸,竟不由自主地扑在了他怀里。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轻微的呼吸拂在她耳畔。虞庆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在风雨中飘零了许久,等待了许久的小燕,如今重又寻到了昔日伴侣,虽不能纵情飞翔于碧空之下,可只需羽翅轻轻一拥,便是无限的柔情。


    褚云羲低着眉睫,捧着她的脸颊,就像是捧着至为珍贵而又易碎的宝珠。


    “不要高声,我是偷偷出来的。”他说着,又不放心似的用力抱了抱她。


    虞庆瑶一惊,“偷偷?皇城门前的禁卫们能放你出来?”


    他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建昌帝的允许,我是无法离开大内的。是曹经义找十一姐帮忙,中间还经由了一些转折,我才又寻得机会出来一次。”


    他并未将话说明白,虞庆瑶心里隐隐不安。几日不见,褚云羲亦似乎有些憔悴了。


    “你这样每次都是偷偷出来,会不会被建昌帝发现?”她紧紧挨着褚云羲坐下,不无忧虑地问道。


    “暂时还不会。”褚云羲顿了顿,见她额前发缕垂落了下来,便小心地为她拂开。虞庆瑶越发担忧,可又着实想念褚云羲,便重新钻到他怀里,将脸颊贴在他心口。“阿容,我这几天一直想你,可是晚上却连梦都梦不到你。”


    他低头望着她,虞庆瑶扬起脸来亦望着他。


    她的眸子乌黑浑圆,像小鹿一般,里面映着褚云羲的身影。


    他忍不住抵着她的前额,轻声道:“但我却曾经梦到你。”


    “是吗?”她欣悦起来,抱着他道,“你梦到我在做什么?”


    褚云羲想了想,道:“好像还是在太清宫里,你就像小时候那样坐在高高的围墙上,光着双脚,朝着我笑。”


    “那你呢?”


    “我?”他微微笑了一下,“自然还是坐在金水河畔的书房里,隔着很远望着你。”


    虞庆瑶怔了一会儿,有些失望地道:“就这样吗?我跟你只是隔着金水河对望?连话都没说一句?”


    “那样望着不好吗?”褚云羲将手轻轻覆在她眉梢,“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人打搅,只有你与我两个人。虽然不曾说话,可我看到你在笑,心中就会高兴。”


    他话语温和,虞庆瑶低着眼睫,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唇边,小声道:“那你能多陪我一会儿吗?”


    褚云羲微微一怔,随即道:“好……”


    她抿着唇微微笑着,两靥隐隐浮现梨涡。他便略低下头去,托着她的下颔,温柔地吻她。


    虞庆瑶起先还有些生疏,然而他的拥吻如此让人温暖,她就如一株初生的绿萝,缠缠绕绕,萦着万千柔意,不离他身旁。


    ******


    青色布帘遮蔽了春景,唯有微微日光透过缝隙洒落进来。虞庆瑶躺在褚云羲怀中,只觉得马车轻轻颠簸,也不知要驶向何方。


    他的手放在她身上,她便捏着那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当成最有意思的事情。马车座位长度有限,她横躺在他怀里,为了不压到他的右腿,只能蜷起身子。时间一久,双腿便有些发麻,她扭了扭身子,褚云羲便托住她的背,道:“不舒服的话就别这样蜷在我身上了。”


    她却埋在他怀中,摇摇头道:“就想赖着不走,一直这样就最好。”


    她的眸色黑亮,睫毛低垂下来,神色中还带着懵懂,可是语声又带甘甜,纵使是褚云羲亦没法拒绝。于是便抱着她,轻声道:“虞庆瑶,你有什么喜欢的,想买的吗?”


    她愣了愣,“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他伸手撩起窗帘一角,温暖的春阳便落了一身。“这马车会绕着皇城行驶一周,前面就是街市,所以我问问你要不要买什么。”


    虞庆瑶乍一听便欢喜得搂住他,“你跟我一起去街市吗?”


    褚云羲微微震了震,略显无奈地道:“抱歉,虞庆瑶……我不能与你一起去。”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倚着他道:“不要紧,我知道你不能露面。那我也不去了,就在这儿陪着你坐一会儿。”


    褚云羲竟至无言,默默地抚着她乌滑的长发,始终觉得现在这般竟是自己亏欠了她许多。马车缓缓前行,外面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喧杂而又热闹,间有孩童嬉戏、摊贩叫卖,甚是繁华暖融。


    “阿容,你有没有去过外城?”虞庆瑶与他十指相扣,望着他道。他淡淡道:“只是外出时经过,但从未下车,依照规矩我也不能随意掀开帘子。”


    虞庆瑶有些遗憾,“其实真正热闹的是外城,只不过你们这些皇族贵胄是不会踏足的。”


    “也未必,我知道几位在外另立王府的兄长便都去过,建昌帝也管不到他们。”


    “那你要是另立王府就好了,可以自在一些,不必像现在这样连出来一次都难!”虞庆瑶倚在他肩头微笑道,褚云羲的心却一凉,不由道,“虞庆瑶,另立王府之后便要立妃了,你就不担心我听从圣命册立别人为妃?”


    她愣了一下,本是握着他的手也松了松,过了片刻,才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不会那样的,对吗?”


    她那虔诚中带着不安的眼神让褚云羲心头一颤,纵然脑海中又浮现建昌帝那日的叱责,但他还是攥住了虞庆瑶的手指,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自然不会,我只要你一人。”


    浅浅笑意浮满了她明澈的眼,虞庆瑶揽着他的手臂晃了晃,悄声道:“我也只要你,陛下。”


    他的心间如被柳叶拂过,柔软而轻盈,于是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虞庆瑶躺在他怀中,看着他唇角扬起,便更欢悦起来,于是揽着褚云羲的颈,将他压低一些,咬了他的唇。


    “甜的。”她故意咬了一下又放开。褚云羲牢牢抓着她,轻声道:“怎么会是甜的?”


    “嗯……”虞庆瑶转了转眸子,“因为我出来之前吃了糖饼,所以你被我亲过以后,嘴唇就也是甜的了。”


    “是么?我怎么没尝出来?”他托住她的背,不等她回答,便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再不是蜻蜓点水似的浅吻。她在他臂弯间急促呼吸,感觉心几乎就要跳出来,那种生生世世都想时刻不分离的爱意,让她紧紧抱住了褚云羲,恨不能将他亦揉进心间,刻在骨里。


    第 49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四十九章万端变化信难料


    内城的街市虽然不比外城繁杂,但春和日暖之时,正是各色商铺招揽生意的好时机。虞庆瑶意犹未尽地趴在褚云羲肩头,从帘子缝隙间朝外张望。那一家家店铺林立,旗幌飘飞,远远望去便是一派兴盛之景。


    褚云羲见她看得入神,便侧身撩起另一边的窗帘,向跟在旁边的曹经义低声说了几句。虞庆瑶回过头来,问道:“有什么事吗?”


    “叫他去办点差事。”


    虞庆瑶不解,正待追问时,褚云羲却又道:“虞庆瑶,这次出来之后,你就不要再回褚廷秀府了。”


    她愣住了,心里涌出许多不同的猜测,“为……为什么?”


    他斟酌了一下,道:“嬢嬢已经知道你住在褚廷秀府……”


    “你将我们的事告诉她了?”还没等他说完,虞庆瑶就急着发问。褚云羲叹了一声,“没有。虞庆瑶,不是我不愿说,但现在如果被嬢嬢与建昌帝知晓得一清二楚,我只担心他们会对你不利。”


    她的手心有些发凉,一时没有回话。褚云羲拉过她的手,笼在自己掌中,“我已叫曹经义帮你找到了另一处地方居住,毕竟这是我们两个的事情,不能将五哥牵连进来,你能否明白?”


    虞庆瑶点点头,“我懂的,万一太后和建昌帝觉得褚廷秀暗中帮我们牵线搭桥,他的前途可能就会不好了。”


    “嗯。建昌帝至今未立太子,无论哪个皇子都可能入住东宫……”他顿了顿,“只有我不是。因此我不能害了五哥。”


    “可我就这样离开褚廷秀府,还有一些东西留在那儿呢!”


    “刚才不能在王府附近多停留,因此没叫曹经义跟你说清楚。你那些衣物本就不像样,扔了也罢,当然若是你舍不得的话,稍后我请曹经义再跑一次即可。”


    “那倒不必了,他来回跑也够累的……”虞庆瑶话才说了一半,有人轻轻敲了敲马车车门。褚云羲撩起帘子,曹经义便从外面递进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布包。


    褚云羲将其搁在腿上,再慢慢打开外面的包裹,原来是个妆奁盒。虞庆瑶也不懂那材质是什么,只觉得盒面四周描金嵌宝,中间盛开了好一朵重瓣莲花。


    他又翻开盒盖,里边有做工精致的镜台与铜镜,底下一层则是放置首饰的地方,只不过现在还是空的。


    “不能与你去街市,我便委托曹经义去买了个妆奁盒。”褚云羲说着,取出那面打磨得光滑如湖面的镜子,放在虞庆瑶面前。“等下次,我再送你首饰,将这个盒子填满。”


    虞庆瑶低下头望着那镜面,“阿容,你不必总是送我东西,我……我会不安的。”


    他微微一怔,“为什么?又不是价值连|城之物。”


    “可我没什么好送给你的啊。”她瘪了瘪嘴,倚靠在他身上。褚云羲淡淡一笑,搂了搂她,“我与你之间,还需要算得这般清楚吗?只是希望你身边能多一些我赠送的东西,我目前不能时刻陪着你,等以后定会加倍补偿。”


    她抿唇笑了笑,“那我就等着以后。到那时候,我要你天天在我身边,就算你看我看得厌倦了,也不准离开。”


    “怎么会厌倦?从十岁起,我就认识你了,今后就算天天待在一处,相看多少次都不会生厌。”他握着她那持着镜子的手,微微扬起,镜面中便映出虞庆瑶羞赧的容颜。


    ******


    马车绕着内城行驶一圈后,最终停在了东北角的一处街巷尽头。“虞庆瑶,这里很是安静,出入也比在褚廷秀府自由。”褚云羲隔着窗帘指了指相反方向,“那边就是皇城的东华门,我住的凝和宫便在东边。”


    她抱着妆奁盒,眼巴巴地望着他,“你是又要回去了吗?”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虞庆瑶虽然竭力告诉自己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哭哭啼啼,但一想到褚云羲又将离去,心中还是难受至极。


    “我离你其实并不远,只是隔着宫墙而已。”褚云羲望着她道,“你想到我的时候,也正是我在想你。”


    虞庆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那我天天想你,你在宫中会不会魂不守舍?”


    他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前额,“会的,但我知道你在想我,就很满足了。”


    曹经义在外面又敲了敲车门,虞庆瑶抱了抱他,提着布包跃下车去。沿街尽是绵延白墙,只在最尽头的大树边辟了一扇小门。她跟着曹经义走到那门前,却还踌躇着不愿进去。


    马车停在不远处,褚云羲克制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撩开帘子朝那边望去。虞庆瑶看到了他,先是欣慰一笑,继而抿住了唇,忍着眼泪朝他轻轻摆了摆手,随后,才低头开了门,默不作声地闪进了宅子。


    直至院门关闭,褚云羲还是望着那个方向。


    曹经义在院中叮嘱了一番之后,匆忙赶回马车边,见他这样失神,不由道:“陛下,不能再停留在此处了,免得被人发现反而误事!”


    他这才颔首,低声道:“回去吧。”


    曹经义躬身应诺,车夫随即掉转车头,朝着相反方向驶去。


    褚云羲回转的地方并非皇城,而是吴国公主下嫁后所住之府邸。他原来根本没有机会再出宫门,建昌帝已因为指婚之事而对他大为不满,他若是还去奏请说自己想要外出,不仅是自讨无趣,还反被建昌帝怀疑。在与曹经义商议之后,还是去寻了被禁足的十一姐宿放春。她虽被关得闷闷不乐,但鬼点子不见减少。听得陛下说想出去一次,便差人去吴国公主那边通气,由吴国公主出面相邀,请十一姐过去做客。


    如此一来,因为她在禁足之期未满不能外出,便在建昌帝面前提议让褚云羲代替她去一趟,也好补送给吴国公主之子的满月贺礼。建昌帝虽不情愿,但也架不住十一姐哀求,或许是觉得只是去一趟吴国公主府没甚大碍,最终同意褚云羲出去。


    吴国公主向来随和,只过好自己的日子,从来不与他人争斗,在宫中时便有“好人”的称号。褚云羲去了她府中后,借口近日在宫中待得烦闷,便带着曹经义由偏门暂离府邸,这才金蝉脱壳般的去找了虞庆瑶。而今事情已了,自然还得回吴国公主府邸。


    那府邸坐落于内城西南方向,褚云羲要从虞庆瑶住处赶回公主那里,便要横穿整个内城。为避免被发现行藏,曹经义特意交代车夫不要靠近皇城正南的宣德门,而是绕了个圈子从相对僻静的旧宋门方向往回折返。


    ******


    旧宋门临近汴河,附近多是运送粮食的船只、车队进出,马车在运货的队伍间疾速前行,再拐个方向便是通往公主府邸的大道。这一带沿街的店铺大都是典当与古玩一类,也吸引了不少爱好把玩古董的人前来此地淘换宝贝。其中一家专卖玉器的古玩店生意最是繁盛,门口的伙计正送着一位客人出来,那客人身材矮胖,一双细小的眼中透着志得意满,想必是寻到了自己喜爱的玉器。


    “大官人请慢走,下个月底掌柜的还会出去寻觅古玩,大官人到时再来瞧瞧有没有中意的宝贝。”小伙计一边带笑说着,一边躬身替客人掀起门帘。


    “只要你们价格公道,我自然常来光顾。”那人背着双手踱出门口,正想穿过长街再去斜对面的店铺,忽见一辆青帘马车从街角驶来。马车行速较快,一名身穿褐衣的中年人紧跟其旁,跑得气喘吁吁也不敢放慢脚步。


    ——曹经义?!


    那古玩店门口的矮胖客人正是宝慈宫殿头杜纲,他一眼认出紧随马车穿过街市的曹经义,心中便是一动。


    褚云羲在御书房与建昌帝争执之事昨日传到了宝慈宫,太后还未过问,杜纲已暗中高兴。他早就看清高孤傲的褚云羲不顺眼,前番在太清宫受辱的帐他还记在心里,却总是找不到机会报复,让他甚是恼火。如今看到曹经义穿着便装经过,加之又有马车在旁,杜纲便推断出车中之人必定是褚云羲。


    皇子出行都有大队禁卫护送,哪可能轻车简行,只带着一个内侍就穿过街市。想来是有不可告人的事情,说不定是褚云羲私自出宫去见那个小狐狸精!


    杜纲觉得终于把握到了一雪前耻的机会,当即不动声色地尾随那马车而去。


    街市上人来人往,运货的车马亦络绎不绝。杜纲既不愿跟丢,又怕被曹经义发现,在人群间东躲西藏,追得好不吃力。眼看着那马车行至路口又转向另一条长街,他赶紧加快脚步,急追了上去。


    此时正有一大群人从前面酒楼出来,门口仆役赶紧牵来马匹,街面本就不宽,杜纲只得暂时停了一停。却在这当儿,也不知从哪伸出一只手,猛然间就抓住他的后背衣衫,一下子将他拽向斜后方的窄巷。


    杜纲惊呼一声,后面又有人迅疾以布团堵住了他的嘴。与此同时,一个麻袋将其从头到脚套了进去,杜纲在惊慌中奋力挣扎,可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只觉脑后一阵剧痛,竟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本就被套上了麻袋辨不清方向,这一拳力道凶狠,顿时将他打倒在地。紧接着,疾如骤雨般的棍棒尽向他招呼而上,直打得杜纲在地上翻来滚去,痛得浑身冒汗,却又叫喊不出。


    对方显然不止一人,个个出手熟练凶狠,杜纲根本没有招架之力,挣扎了一阵之后便趴倒在墙角,动都不动一下。


    “阉贼,以后放老实点!”隐约中,有人厉声骂了一句,随即脚步声纷沓响起,那些人扔下棍棒迅速离去。


    这小巷向来少人行走,杜纲在墙角躺了许久也没人来救,最后还是自己强撑着直起身子,忍着剧痛扯下了麻袋。地上散落着五六根棍棒,袭击他的人早已走远,没留下任何踪迹。他头晕脑胀,伸手一摸前额,沾了一手的鲜血,嘴角也裂了开来,痛得没法言说。


    他颤颤巍巍扶着墙站起,又想到之前花了大价钱买的玉佩,往袖子里寻摸半晌也找不到。杜纲心急如焚,低头寻了许久,才在麻袋底下翻了出来,却已是摔得粉碎。


    “畜生!畜生!”他冲着空荡荡的巷子怒骂,才发觉门牙也断了半截,一时欲哭无泪,只得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去。


    第 50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章雷霆之怒万钧重


    春日午后回暖,宝慈宫内,吴王妃正在园中品茗赏花,忽听有人在远处带着哭音喊了一声“太后娘娘”,不由惊觉回身。


    衣衫不整的杜纲从宫门外赶来,一路连滚带爬朝着太后叩头,哭得满脸是泪。“娘娘要替奴婢做主伸冤啊!”


    吴王妃从未见杜纲这样狼狈,待得他近了之后,竟见他头上尽是血污,下巴也肿得不成样子。“怎么回事?!”吴王妃皱眉问道。


    “奴婢为太后娘娘出宫采办,正打算回转之时却被人拖进小巷,一顿拳脚棍棒,下手狠毒至极,简直就是想要奴婢的老命!”杜纲边哭边叩头,声泪俱下,“奴婢在宫中尽心尽力地伺候娘娘,没想到得罪了其他人,竟对奴婢怨恨到这样的地步。今日若不是奴婢身体还算强健,几乎就要倒毙巷尾,再也见不到太后娘娘了!”


    吴王妃怒极,将手中茶杯重重放在石桌上,“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毒打于你?!”


    杜纲擦着眼泪道:“奴婢被套上了麻袋,根本没看到对方的长相,可见那些人是有备而来,就怕被奴婢看见。”


    “那你怎知是宫中的人来报复你?难道不会是你在宫外遇到了什么无赖?”


    杜纲急道:“奴婢出宫之后恪守本分,从不与人发生口角,又怎会是在宫外得罪了人?再者说,那些人在毒打奴婢的时候还骂奴婢是阉贼,这岂不就是熟知奴婢身份的人所为?还请太后娘娘明鉴!”


    吴王妃紧抿嘴唇,过了半晌才气道:“竟真有这样放肆的人?!简直目无王法!杜纲,你最近在宫中到底与什么人交恶了?”


    “这……”杜纲早在回宫的路上就想好了一切,此时只装作战战兢兢不敢开口的样子。果然,吴王妃见了之后更加恼怒,厉声道:“被人毒打成这样还担心什么?他们既然敢这般对你,就也是不将老身放在眼里!说出来,老身自然会严惩不贷!”


    杜纲转了转眼珠,苦着脸道:“其实……奴婢当时正好遇到了一个熟人,也就是在追赶途中遭了暗算,不知是不是那人发现奴婢在暗中跟着,就找来打手对奴婢给予教训。”


    “熟人?”


    “正是。”杜纲再度欲言又止,吴王妃盯着他道,“到底是谁?”


    杜纲酝酿了一下,咬牙道:“就是凝和宫的曹经义,他正跟着一辆马车穿过旧宋门那边的商铺长街,车中人想来就是九殿下!”


    吴王妃大为意外,继而又震怒:“你的意思难道是陛下派人毒打了你?!他素来性格温和,怎会做出这样狠辣的事情?!我看你是看花了眼!”


    杜纲伏在地上悲声道:“奴婢与曹经义认识了十多年,又怎会看错?当时他跟在马车边,却换上了寻常百姓的衣装,而且车边连一个禁卫都没有,实在奇怪。奴婢在来见娘娘之前已经打听过,今日九殿下带着曹经义出了大内,说是代替宿放春去吴国公主府中送上贺礼。娘娘您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吴王妃虽不信褚云羲会找人毒打杜纲,但听他这样说了,不禁疑惑渐起。


    照理说褚云羲去吴国公主府也不是什么要事,但为何又会带着曹经义单独去了旧宋门一带。她沉吟一下,蹙眉对站在一旁的内侍道:“去看看陛下是否回了大内,若已回来就唤他与曹经义过来一趟。”


    那内侍才刚躬身答应,杜纲却急忙叫道:“娘娘不必如此!”


    吴王妃皱眉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在宫外见到的人是曹经义吗?老身倒也要问个明白,若不是他们所为,便要重新找出行凶之人!”


    杜纲往前爬了几步,哀声道:“娘娘要是将九殿下和曹经义唤来与奴婢当面对质,他们岂不是要将奴婢恨之入骨了?退一万步讲,奴婢被人打了,现在却没有任何证据,谁又会承认是自己所为?”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老身觉得陛下不会平白无故带着曹经义去旧宋门一带,将他唤来问问又有何不妥?”吴王妃见他这般婆妈,也不由得站起身来,脸色阴沉。


    杜纲哭丧着脸抬头望着太后,用眼色给她暗示。吴王妃细眉一蹙,挥手屏退了其他内侍,待等周围没有旁人之后,杜纲才吃力地爬起来,弯着腰站在太后近前,低声道:“启禀太后,其实奴婢大概能猜到九殿下出去的缘由……”


    吴王妃没有说话,只是扬着眉睨着他。杜纲被这目光刺得一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凑上前道:“娘娘可还记得前些天您问起那根乌木杖的事情,九殿下说是有个小娘子在路上捡到后专程送到了南京?”


    “自然记得。”吴王妃顿了顿,沉声道,“他不是说褚廷秀见那娘子身手不错,就留在了府中吗?老身还叫他转告褚廷秀,这样的草莽女子不可亲近,趁早打发出去才是。你为何又说起此事?”


    杜纲见时机已到,横一横心,咬牙切齿道:“娘娘你被骗了!其实根本不是褚廷秀有心将那小娘子留下,而是陛下看中了她,这才将她安置在褚廷秀府中。奴婢大胆揣测,这一回九殿下借着去吴国公主府做客的机会,便又去看望那个小娘子了!”


    吴王妃一听此话又惊又气。惊的是陛下从来不近女色,怎会莫名其妙看上了一个民间女子,气的是如果真像杜纲所言,陛下居然还欺瞒于她,全然不像以往那样恭顺听话了!


    纵然如此,她还是寒声斥责杜纲。“休要满口胡言!陛下何等尊贵,怎么会被个寻常的民女迷住了心窍?!”


    “奴婢有多大胆子敢诋毁九殿下?”杜纲含恨说道,“娘娘有所不知,当时九殿下奉命前往鹿邑太清宫替您祈福,却也将那小娘子一路带在身边,称得上万般宠爱。此事不仅奴婢知晓,所有前去太清宫的内侍禁卫都看在眼里,只是碍于陛下的面子不敢劝阻!奴婢后来实在看不过去,与凝和宫的程薰说了几句,想叫他劝劝陛下。岂料正好被陛下听到,反将奴婢狠狠责骂一顿,还想将奴婢赶回南京。奴婢不敢得罪陛下,只能隐忍不说。可现在他回了大内却还念念不忘那个小娘子,听说前日还因为指婚之事与建昌帝发生口角。奴婢想着到此时再不说出,只怕娘娘被瞒得更久,事情就更是严重了!”


    这一番话直将吴王妃气得浑身发冷,她万万没想到褚云羲竟借着替她打醮祈福的机会与民女在外私会,这非但是对神灵的不敬,更是对她的莫大欺骗!


    “去……去将褚云羲叫来!”她跌坐在椅中,脸色发白。


    杜纲应了一声,却又踟蹰不走。吴王妃怒道:“为何还不前去?”


    他躬身道:“娘娘若是要想弄个明白,不如将那个小娘子也抓来,这样陛下就算不愿承认,也没法掩饰了。”


    吴王妃攥着手中珠串,咬牙道:“她现在还藏在褚廷秀府里?可恨这五郎也与他们串通一气,竟帮着私藏祸害!杜纲,那女子你是见过的,就由你去将她抓出。大内之中容不得她这种草莽江湖之辈踏足,老身这就摆驾行苑金明池,你将她带到之后不要声张,亦不准旁人在褚云羲面前泄露消息。待老身好好审一审那女子,看她到底有何特别之处!”


    “谨遵懿旨!”杜纲抑制不住心头激动,深深一揖后随即快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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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北的长柳街尽头有独门独户的宅院,地方不算大,但周围清净雅致,听不到市集喧哗。这院子本是朝中官员私宅,后来主人离京全家搬走,便一直空置了下来。


    褚云羲向曹经义说起要替虞庆瑶另寻住处后,几天的时间内,曹经义就通过各种关系买到了这座宅院,并安排了一名可靠的使女留在此处。虞庆瑶本不习惯被人服侍,但想着独自住在这院子里也很是孤单,便将那唤作蕙儿的使女留下做伴。


    眼下蕙儿在院中侍弄花木,虞庆瑶便托着腮坐在阶前。本应是主仆有别,可还没过多久,虞庆瑶便与她交谈甚欢,还问起了她的籍贯。


    “我是犯官之后,早已忘了自己的籍贯,连原来的名字也没多少印象了。”蕙儿恭敬答道。


    虞庆瑶纳闷道:“犯官之后?就是你的祖辈父辈做了错事被抓,随后家人也被充作了奴役吗?那我怎么看你也不显得愁苦?”


    蕙儿微笑道:“我还不懂事的时候就与父母分散,现在虽然只是个使女,可比起那些被收入乐籍成为歌姬的姊妹来,已算是幸运,又有什么可苦闷的呢?”


    她说罢,又安安静静地去修整花枝,虞庆瑶看着她的背影,却始终不能理解。在她想来,如果是自己也由官宦人家后代沦落为仆役使女,那必定是痛不欲生,甚至还会激烈抗争,又怎会安然度日,再无埋怨?


    胡思乱想了一阵之后,她便回到房中收拾床褥。那个妆奁盒就放在枕边,虞庆瑶坐在床沿又将盒子打开,见其中空空荡荡,不由想将褚云羲送给她的那个双燕荷包放进去。谁料找遍全身也没了荷包的踪影,虞庆瑶吓了一跳,仔细回忆之后,才猛然记起。


    原来今日曹经义到王府找她的之前,她刚在房中换了衣裳,当时便将荷包放在了床上。后来见到曹经义惊喜交加,便急急忙忙跟着出了王府,直至与褚云羲卿卿我我之际都未曾想到这一细节。


    虞庆瑶心急如焚,自己的其他东西若是丢了也就罢了,可这个荷包不仅是褚云羲送的,而且还是吴国公主亲手绣成。曹经义与褚云羲已经离去,短时间内估计不会再来,那荷包万一被别人捡去岂不容易坏事?!


    想到此,她匆忙奔出了房间。蕙儿见她如此紧张,连忙上前问道:“娘子要做什么去?”


    “我有一样重要的东西落在了原来的住所,现在要去找回。”


    “这……”蕙儿为难道,“但是之前那位胖胖的大官人说过,没有紧要的事就请娘子待在院中,不要随意外出。娘子的东西落在了的?我去帮你取回就是。”


    虞庆瑶一愣,来到这儿之前,曹经义曾叮嘱她不要泄露自己的身份,故此她也未曾说起自己原先住在褚廷秀府。而且就算她告诉蕙儿荷包落在了的,褚廷秀府的人从未见过这使女,又怎会将东西交给她带走?


    她下了决心,道:“不用了,我还是自己去一次,反正就在内城,来回也不会太久。”说罢,整束了衣裳,便匆匆开门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