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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太上皇年方二十三》 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 心上贪嗔痴尽去
虞庆瑶愣了愣,接过那半碗药,蹙着眉,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这滋味既酸又苦,她好容易将最后一口药咽下,见褚云羲还站在床边,又觉得有些尴尬,便小声道:“你不坐吗?站着多累。”
他不吭声,过了会儿,却坐在了床沿上。
虞庆瑶本以为他应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如今只能红着脸将自己裹进被子。他面朝着屋门,虞庆瑶只能看到他的侧影,也不知他在看什么想什么。等了一会儿,看他既不说话也没有离去的意思,虞庆瑶的心七上八下,只好低声道:“踏雪埋在的?”
褚云羲似是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起这个,略侧了侧脸,冷淡道:“问这个做什么?”
她垂下眼睫,“想去看看。”
“多少年前的事了,早已忘记。”他淡漠得不正常,虞庆瑶心里更气,忍不住道:“才不是!你亲手把它埋了,怎么会忘?”
褚云羲愣了一下,转过脸看看她:“那么凶干什么?我看你好像根本没生病。”
虞庆瑶冲着他立起柳眉,恶狠狠瞪了一眼,转而裹紧被子背对着他躺了下去,连话都懒得回应了。
褚云羲被她那忽如其来的脾气震得不轻,见她把头都几乎埋进被子了,不禁道:“不要这样。”
她只是希望能借踏雪的话题能与他说起过去,再慢慢和好,但他却丝毫没有领会,还故意冷言冷语。一想到这,她心里便委屈至极,因此根本不想再理他。
褚云羲见她动都不动,伸手便想去将被子掀开。她却越发生气,整个人裹住被子往里一滚,躲到了最里侧的角落。他愠怒起来,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抓住被子便往外扯。
不料虞庆瑶竟索性发起狠来,猛地翻身就朝他撞了过去。
他猝不及防,被她撞了个满怀。因坐得不稳,褚云羲连忙撑着床沿,又一把将她抵住,愠道:“疯了不成?!”
她满心愤怒得不到发泄,攒着劲儿埋头连连撞他。他也不躲,就那么侧身坐着,由着她乱撞一气。直至虞庆瑶自己没了力道,气喘吁吁地趴倒在他腿上,褚云羲才拎起她,道:“现在可称心如意了?”
“谁叫你说起小猫儿都故意冷着脸?!”她伤心极了,眼泪汪汪,“你知道我喜欢它,就故意摆出那种神情让我难过!”
他被噎得不轻,半晌才寒着脸道:“你既连我都不放在心上了,何必还记挂着它?”
“我什么时候说不放在心上了?”她披头散发,打了他一拳,“昨晚不是跟你说了吗?当初我答应你要来,但回去后就被师傅带走了!你是听不懂还是转不过脑筋了?”
褚云羲紧抿着唇不说话。
她咬牙看着他固执的模样,又气冲冲道:“乱想什么呀?你是一直觉得我小时候看到你的脚了,所以就不再找你了?”
他一怔,扬起眉还未及开口,虞庆瑶已直起身子,极其严肃地看着他,道:“我从来就没想到过,看了一眼就忘记了,谁还会像你那样多心?”
“……我的多心了?”他虽还是冷哂,语气明显带着心虚之意。虞庆瑶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迅疾道:“就是多心!不仅多心,还埋在心里不肯问我!故意不告诉我,看我好戏!”
褚云羲的气势被她压了一头,却还不愿放弃,沉着脸道:“你倒也好意思提?同行了那么久,我反复多次提醒,你竟认不出是我?”
虞庆瑶翘着嘴巴朝他看了又看,忽道:“那也是你的错!”
“我又怎么了?”他简直要被气疯。
“长得跟小时候不像了!”她扬起双眉,哼了一声,见他似是没了脾气,便大着胆子扳过他的肩膀,故意道,“小时候眼睛很亮,脸也白白的,像是个白玉做的小人儿,我都不敢碰,怕一用力就戳碎了……还有,小时候笑起来好像还有酒窝呢,现在怎么也没了……”
她在那信口胡说,手搭在他的肩头,人又离他极近,滚热的呼吸几乎就在褚云羲脸侧。他本是侧身坐着,如今被她攥住了肩膀,身子不由有些僵硬。
“你说,我认不出来,是不是也算你的错?”她其实已经烧得发晕,却还近似无赖地仰脸问道。
褚云羲已经没心思听她在那絮叨,只觉得她的唇微微张着,眸子像透着月光的星,他的心快要压制不住。
“……的有那么大的改变。”他轻叹一声,抬手便覆上她的额。虞庆瑶本是昏沉沉的,被他微冷的手一碰,竟打了个寒战。
他皱了皱眉,手心触处都是她的汗。“烧得那么厉害,刚才还像发疯一样?”褚云羲说着,一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慢慢放倒在床。
虞庆瑶怔怔地看着近在眼前的他,身子绵软得好似浮在水上。他离她那么近,瞳仁里都藏着小小的她,可虞庆瑶却害怕起来,急忙闭上了眼。
褚云羲怔了一下,转而探手摸了摸床褥,低声道:“出了汗会好得快些,只是要小心不能再着凉。”
她这才敢睁开眼睛,赧然道:“我等会儿换身衣服。”
“现在就换吧,湿了还穿着不好。”他望了望,探身从边上取过她的包裹,“是这个?”
她红着脸点点头,接过包裹放在枕边。他拿了杖子站起来,虞庆瑶一愣,问道:“要走了吗?”
“叫人给你烧热水来。”他边走边说。虞庆瑶撑起身子,朝他喊了一声:“褚云羲。”
他侧转身子,静静地望着她。
她心里其实还有许多话,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诉起,愣愣地看了他片刻,才格外认真地道:“其实……你现在也不难看。”
褚云羲不知该用何种表情对着她,只好勉强微笑了一下,“……多谢。”
她却又高兴地道:“你笑起来还是有酒窝的,只是很不明显了。”
“从来没有过,你病得眼花了。”褚云羲即刻收敛了笑容,板着脸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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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那一通闹腾虽宣泄了虞庆瑶心头郁结,可褚云羲一出去,她躺在那儿便觉得头晕眼花起来。本以为他只是吩咐一下内侍就会回来,可等了许久也不见褚云羲进屋,虞庆瑶又开始反省自己先前是不是借病撒野过了头。
一颗心忽高忽低,忽喜忽悲,长那么大还从未有过这样的百感纠缠,她着实有些怅惘,竟难得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此时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她微露喜色地转身,却听那人在门外道:“殿下吩咐我送热水来的。”
她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那门外的人低头进来,细眉细眼的。虞庆瑶觉得眼熟,再一想,原来就是当初在雍丘驿馆跟她搭讪的程薰。
程薰将装满热水的铜壶放在床头,抬头见虞庆瑶躺在床上,一弯长发垂于肩侧,虽脸色苍白,但依旧眉眼柔美,不由咋舌道:“原来你是女的!”
虞庆瑶尴尬不已,忙转换话题道:“九殿下呢?”
“我回来时没见着殿下,听人说好像是去厨房那边了。”
“厨房?!”虞庆瑶颇为诧异,程薰已端来木盆,将热水倒入后躬身退下,“娘子要是需人帮忙的话就喊一声,我就在院门口守着。”
虞庆瑶更是脸红,待程薰出去后,她顾自钻在被窝里擦身换衣,正忙得头昏之时,却听房门又被人敲响。
“别进来,衣服还没穿好!”她急忙探出头喊。
外面的人果然没了动静,虞庆瑶手忙脚乱地穿上素白的小衣,这才正正嗓子,道:“可以进来了。”
屋门先是被推开一半,门外人的深蓝绣边锦袍下摆微微显露,其后他才不声不响地进了屋。虞庆瑶捋了捋肩前长发,惴惴道:“怎么是你?”
“回来看看,不行么?”褚云羲单手负在身后,望着她道,“你要吃点什么?”
她抿了抿唇,摇头道:“吃不下。”
褚云羲怔了怔,走到近前,低声道:“喝了那药也没用?”
“……哪有那么快就好的?”她垂下长长的眼睫,悄悄瞥了他一眼。
“道观里不能食用荤腥,我已叫人准备素菜与羹汤,你还是要吃些东西的。”褚云羲说罢,似是有些惆怅,坐在她身边兀自出神。
斜阳照进小屋,浅浅金色笼着他的侧颜,使眉峰更俊逸,眼眸更清澈。虞庆瑶默默地躺了一会儿,忽伸手拉了拉他的腰带。“褚云羲,你刚才生气了吗?”
“嗯?”他略显讶异地回眸看她。
“我使劲撞了你呢。”她睁着湿漉漉的圆眼望着他。
他低头,见她的小手指勾住了自己腰间的玉带,便低声道:“没有。”
“真的吗?”虞庆瑶扬起嘴角微微笑。他点点头,但随即紧紧皱眉:“以后,你再不能这样撒野。”
她撇撇嘴,松开小手指合上了眼睛。“只要你不惹我生气就好。”
褚云羲颇为无奈,明明是她总在气他,怎么到她嘴里又反了过来?可望着她那绒绒的眼睫,翘翘的丰唇,他却也没了脾气。陪在她边上坐了会儿,见夜色已降,可晚饭却还未送来,便低低跟她说了一声,独自出了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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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人们依照惯例还在太极殿内履行晚课,院落间飘扬着钟鼓吟唱之声。程薰提着食盒从厨房方向匆匆而来,正要穿过月洞门,却听前面长廊处有人咳嗽一声,拿腔拿调地道:“走那么急,小心别把汤给洒了!”
程薰吓得一抖,急忙躬身朝着那人行礼:“钱殿头,原来是您啊!”
杜纲踱到近前,将食盒盖子掀开一看。最上面的便是一盏金桂红豆粥,边上另有一小碟乌梅膏。杜纲笑了两声,道:“乖小子,知道我这几日嗓子干痒要吃乌梅膏,倒是亲自给我送来了。只是往日里他们几个送的早,你今日怎么迟了?”
程薰尴尬地弯了弯腰:“回钱殿头的话,观里的乌梅膏都被您吃得差不多了,您要是想吃,小的明日替您买……可这些却不是给您送的……”
“什么?!”杜纲竖起淡眉,“这道观里就我们一群外客,九殿下又素来不爱吃这些东西,你是给谁送的?难道是曹经义?”
程薰本不想多嘴,可看钱高品紧盯着自己,只得低声道:“就是那个叫虞庆瑶的……”
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一室幽幽却独守
“虞庆瑶?”杜纲上次在雍丘驿馆被虞庆瑶推了一把,就气愤难当,其后又被褚云羲催着提前赶来鹿邑打前站,一路上劳累至极,早已怀恨在心。昨天见了虞庆瑶,看他换掉了黄门服饰,穿了短装好似个江湖人,心中又起怀疑。他两眼往周围一扫,将程薰拉到边上低声道:“谁叫你送去的?”
“自然是九殿下。虞庆瑶病了,殿下还去了那小屋探望。”
杜纲眉毛又是一皱,“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薰支吾着不肯说,杜纲眼珠一转,提溜着他的衣襟,道:“我看那虞庆瑶就不像个小子,莫非是个姑娘家?难怪九殿下老是离不开她,原来藏着这点心思,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可没说……您自己见着了就知道……”程薰边说边拱手,“钱殿头,有事咱们等会再说。这粥和菜都要凉了,九殿下等急了定要怪我!”
杜纲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盖子往他怀里一扔,“你就那么点出息?以为巴结上九殿下就能平步青云了?告诉你,他不过是个失势的皇子,只凭着太后才有立足之地。我在宫内那么多年,往来各位嫔妃皇子公主之处,谁见了我不是带着笑意?单他一个性子寡淡不懂人情,我到他的凝和宫不下十几次,没一次能拿到赏钱的,你在那待久了就知道!”
程薰越听越心惊,寒白了脸连连摆手,杜纲还待发泄心中怒气,却忽听后方有人冷冷道:“程薰,叫你去准备晚饭,你竟在此与人胡乱嚼舌!”
“九殿下!”程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食盒哭丧着脸道,“奴婢本来早该送到了,可在半路上遇到钱殿头,就被拉住说了会儿话……”
褚云羲站在月洞门后,不动声色地盯着杜纲。他走的这条路上未曾铺设石板,远处又有钟鼓声响,故此木杖虽触着地面,那边的两人却未曾发觉,杜纲所说的话他都听在了耳中。
杜纲的胖脸抽搐了几下,急忙撩衣跪下,叩头道:“臣适才在屋中喝了点酒,酒劲上来了昏头乱说,还望九殿下宽恕!”
“喝酒?”褚云羲挑眉,“你可还知道我们此行是来替嬢嬢祈福消除病患的?道长们修身养性之地,怎容你酗酒撒疯?!”
杜纲伏在地上哀声道:“臣一时糊涂,请九殿下饶臣这一次,臣以后定会肝脑涂地为九殿下效力!”
褚云羲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我不过是失势的皇子,怎敢劳烦殿头为我效力?殿头既然想饮酒,那就请回宫去喝个痛快,不必跟着我在此度日如年了!”说罢,转身便走。
正巧曹经义领着两名小黄门朝这边而来,远远望见了便急忙迎上。褚云羲还未等他开口,便寒声道:“明日一早就给杜纲备好马匹,叫程薰派人押着他即日回南京!”
杜纲心知被赶回南京后定要遭到太后惩治,急得在后面连声哀求。曹经义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但见褚云羲如此愠怒,也不敢多问,只一味低腰护着他往回走。
那杜纲既不敢追来,又不敢走开,只能跪在长廊重重磕头。程薰抱着食盒爬起来,一溜烟赶到褚云羲身后,讨好地道:“九殿下,这粥菜奴婢现在就给虞庆瑶送去。”
“重新换!被人乱喷了一气还吃得下去?”褚云羲斥了一句,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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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经义陪着褚云羲回到清澜小筑,关上门后才问起刚才发生的事情。褚云羲只简略说了几句,曹经义摇了摇头,叹道:“他在宫中就是这样,陛下也不是不知。”
“那就别再留在我身边,本就是嬢嬢要派他跟着,如今趁早回去,免得再看着生厌。”褚云羲冷声说罢,又道,“差人去跟虞庆瑶说一下,她还不知我已经回到这里……还有,被杜纲一闹,连她的晚饭都耽搁了。”
曹经义躬身道:“臣马上亲自去传话,晚饭应该很快就会重新做好。”
褚云羲点了点头,曹经义却又踌躇着不走。褚云羲看看他,扬眉道:“你有话要说?”
“臣知道陛下平素很少跟内侍们生气,这次杜纲是真的胆大包天,才触怒了陛下。”曹经义放低了声音,眉目也沉静,“但陛下如果将他赶回南京,只怕会不好……”
褚云羲微微蹙了蹙眉,曹经义打量着他的神情,继续道:“他被撵回去虽然丢了脸,太后和建昌帝也必定会问起原因。但杜纲到时候会怎么说?就算他肯承认自己以下犯上的事情,却也会说起虞庆瑶。现在他应该已经知道虞庆瑶是女儿家,他那张嘴惯于加油添醋,倘若将虞庆瑶与陛下的关系说得难听了,太后与建昌帝岂不是要动怒?”
“这祈福队伍中众人天天跟在我身边,我又能与虞庆瑶怎样?”褚云羲的脸色更沉了几分。曹经义道:“可杜纲若是先回宫乱说一通,陛下您又不能当面与他对质,待等您祈福完毕回去解释,只怕为时已晚了。”
褚云羲凝望着窗棂,过了片刻,才道:“明日早晨带他来见我。”
曹经义知道褚云羲已然改变了主意,便微笑着应承而去。屋内静谧安然,几案上篆烟袅袅,窗纸间梅影横斜,然而褚云羲却心绪复杂起来。
从昨夜在映月井边与虞庆瑶相认却又不欢而散,到今日身在大殿心却煎熬,再至去她那小屋被她一通发泄,这短短一天一夜,就好似过了几月几年,直到现在独自回到住处,才觉得恍如一梦。
他一路带着她来到太清宫,究竟是为的什么,其实自己也说不清。
若说是不甘心就此被遗忘,或是不想承认当初她离去的原因,那么现今虞庆瑶已经说的明白,按说应该是心有释然,一切归于宁静。可偏偏不,知道她因为昨夜坐在寒风中哭泣而冻得病了,他便觉得心头沉重。
这种压抑之感,远比昨夜在远处看到她默默流泪还要难受。
因此即便是去了小屋,她连踢带撞地折腾他,他都默默受着。反倒是那样,还觉着无形的窒碍似乎渐渐消解,这奇怪的感觉,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随手取过笔墨,想写些什么,可毫尖才一触及宣纸,却又无从下笔。
脑海中浮现的还是当年她托着小小的脸庞,趴在这窗口朝他笑。“阿容,你教我写字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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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清早,曹经义便带着杜纲来见褚云羲。经过了一夜的苦熬,杜纲已然消减了以前的傲气,耷拉着眉毛,苦着脸朝着褚云羲连连叩首:“陛下,您要真是将奴婢半道赶回南京,那奴婢可就是等死了!奴婢昨夜真是被酒气撞晕了头脑,才会满口胡言乱语,陛下素来宽宏大量,您轻轻一抬手,便饶过奴婢这一次吧!”
褚云羲坐在椅子上冷眼觑着他,曹经义在一旁幽幽道:“钱殿头,你在宝慈宫中待了那么多年,难道不知太后最疼爱陛下?昨天你说的那一番话要是让太后听闻了,别说你这殿头的位子,就连这条命能不能苟存,还是得看太后的心情呢!”
“奴婢从今天起定会死心塌地为陛下效劳!这张臭嘴要是还乱说,陛下就割了奴婢的舌头去!”杜纲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狠狠几个巴掌,打得脸都肿了起来。
褚云羲冷冷道:“我倒是不需要你效劳,念在你平日侍奉太后细致,我今日暂且不撵你回去。但有一点你须得记住,虞庆瑶此行是身负要务,否则我也不会将她带来鹿邑。我从离开南京至今,恪守为嬢嬢祈福的清规,从无半点轻慢之心,你若是再敢妄自揣度,休怪我翻脸无情!”
杜纲忙不迭磕头答谢:“奴婢就算忘记自己姓什么,也绝不会忘记陛下的叮咛!虞庆瑶一看就是个规矩人,又是褚廷秀派来保护陛下的,奴婢哪敢再有什么非分的揣度?”
褚云羲不愿再听下去,挥手便让曹经义将他带出屋子。此后栖云真人的弟子又来请他去太极殿上香,他便随之而去。
这第二日的打醮虽比首日要来得简单一些,但该有的规矩是一项都不少。道场上真人身着道袍依旧做法,殿内褚云羲还得依照时辰叩拜进香,整整一天下来,耳畔回响的全是吟经钟鼓之声。
日落时分仪式结束,栖云真人邀请他去偏殿饮茶,褚云羲婉言推谢。曹经义亦赔笑道:“陛下在大殿待了一天,着实有些疲惫。”
栖云真人抚须笑道:“广宁王若是禁受不了,明日可请人代替前来上香。”
褚云羲却道:“此事马虎不得,我也并非弱不禁风,真人明日尽管照例进行。”
真人颔首离去,曹经义等人陪着褚云羲慢慢往太极殿后方走。褚云羲此次住的还是昔日他独居的清澜小筑,正位于太清宫最西端,再往外便是围墙。他沿着太极殿后的石径走了一程,眼看要转过月洞门朝西而去,不由放慢了脚步。那道月洞门之后是一片竹林,穿过竹林,便是虞庆瑶的住所了。
昨日他得知虞庆瑶病倒,没多想什么,径直就去了小院。但经由杜纲那件事后,如今却有所踟蹰。
“陛下?”曹经义在身侧小声提醒,褚云羲这才一省,抬头间竟已不觉到了月洞门前。他回头望了望,身后众内侍低头紧随,没人敢多看一眼。曹经义用试探的目光望着他,他却转过了身子,重新走向原来的路。
直至回到清澜小筑,他才低声嘱咐曹经义:“你替我去看看,她有什么不适的话,要尽快来告诉我。”
“中午去看的时候,她已经比昨天要好一些了。”曹经义恭顺道,“陛下是怕人闲言碎语,所以不再亲自去那小院了?”
褚云羲以手支额,缓缓道:“此处不比其他地方,本就是戒律森严的道观,我们又是为嬢嬢打太平醮而来。杜纲虽不敢再造次,但我也不能让别人背地里诋毁虞庆瑶。”
“虞庆瑶应该会明白。”曹经义说了一句,便躬身退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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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初降时,虞庆瑶披着袄子坐在床上发怔。听得外面脚步声一响,便不由自主地望向房门。可见到是曹经义探身进来,只好尴尬地向他问好。
“看看这些菜可合口味?”曹经义笑盈盈地将食盒打开。虞庆瑶道:“我不挑嘴,就是先前病了才吃不下东西。不过今天已经不再发热了。”
“那就好。”他频频点头,又端出一小盏青瓷碗,“这是太清宫厨子最拿手的素食馄饨,陛下说不知你爱不爱吃,就让我先端些来给你尝尝。”
碗盖边有一小缕缝隙,霭霭热气从中飘起,送来阵阵清香。虞庆瑶直愣愣看着那碗,心中更是愁绪万千,可又不想显露在外,便微笑着抬头道:“多谢啦,我闻着这味道就香。”
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 缱绻温情一夕留
馄饨馅子汤汁饱满,菜香扑鼻而来,可虞庆瑶咬了几口又发愣,过了片刻,忍不住抬头问道:“褚云羲今天很忙?”
曹经义犹豫了一下,“反正不清闲,还是得一直留在太极殿。”
虞庆瑶默默地埋着头继续吃,他看看她,又道:“陛下记挂着你呢。”
“啊?!”她惊讶地抬起头,曹经义不由叹了一声,“他现在不能经常过来,因你是姑娘家,他又是替太后来道观祈福的,往来过多会惹来非议。”
虞庆瑶赶紧道:“我又没有怪他。不来就不来……反正我的病也快好了。”
“是个懂事的孩子。”曹经义微笑着颔首。
他回到清澜小筑时,漫天霞光已然褪去,半轮明月升上夜空。推开门,褚云羲却不在。他略想了想,便会意一笑,独自退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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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清澜小筑前的那条河流迤逦往东,皆是静谧的院落。河名金水,清澈见底,褚云羲站在渐渐浓郁的夜色间,望着那潺潺流水,扣着斗篷的金丝穗子在风中微微曳起。
沿着金水河慢慢往东而去,经过太极殿后再往前,便是石碑耸立,牌坊肃然了。
他穿过那座牌坊,来到了偏殿前的那片青石场地。映月井四周石栏如玉,檐下有古树枝桠横斜投影,道人们的晚课已经结束,整片场地上空旷寂静,唯有月影幽幽,夜风徐徐。
褚云羲在井前站了片刻,觉得右腿有些酸痛,可四下里又无处可休息。他略踌躇了一番,便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偏殿前,一手扶着乌木杖,一手撑着石阶,慢慢坐了下去。
抬头望着那轮半圆的月亮,不知不觉忘记了时间。忽觉风吹叶动,不远处竹林萧萧,似是有人走近。他侧身往那边望去,那人走至小径尽头才发现了坐在檐下石阶上的他,愣了一下之后,却不由自主往后退去。
褚云羲急欲站起,可右腿没使出力气,竟又跌坐了下去。
虞庆瑶本已想要溜回竹林间,见此情形急忙奔上来,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他坐在石阶上,抬头盯着她。“你不是病了吗?怎么还出来乱跑?”
“……在床上躺了一天,觉得今天不怎么冷,就想出来走走。”虞庆瑶虽显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嗓音有些沙哑,脸颊也明显消瘦了。她没等褚云羲开口,又道:“你呢?这石阶上那么冷,坐着也会生病的!”
他没说话,顾自撑着拐杖想要站起。虞庆瑶怔了怔,随即朝他伸出了手,“来。”
清浅月色下,她的手就在他面前,小小的,指腹圆圆。
褚云羲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了虞庆瑶的手。她一用力,他便扶着杖子站了起来。
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晃动,她的脸颊微红,似是晕染了薄薄胭脂。褚云羲已经站起,却还握着她的手指,但没有用力,只是轻握着几分,像笼着水里的小鱼。
她的手指柔软而温热,微微一动,就像是要从他掌间溜走。
他却道:“怎么想到跑这儿来了?”
“唔?”虞庆瑶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弯了弯手指,小声道,“随便走走就到这了。”
他攥着她的指尖,将她带到古井边,“看到井沿上的字了?”
她垂下眼睫,扑簌了一下,歪过脸道:“不认识。”
“你又要骗我?”褚云羲皱眉,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指。虞庆瑶急忙求饶,“映月井,是么?”
他微微愠怒地睨了她一眼,松开她的手,独自走上一步,低头望着那幽深澄澈的井水。她将被他握过的右手藏在背后,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在月色下,也像他那样低头望去。
井水微起波纹,虞庆瑶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不由怅惘。“我还以为会有月亮的倒影呢……”
“要到月圆时分才会有。”褚云羲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似是怪她打破了这片宁静。她撅起嘴,抬肘捅捅他,“那你亲眼见过?”
他不回答,虞庆瑶想到曹经义说过当年褚云羲独自坐在井边等了她三天,不由沿着这口古井走了半圈,道:“褚云羲,打醮一共七天吗?”
“嗯。干什么?”
她扳扳指头,末了又失落地叹了口气。褚云羲忍了半晌,道:“到底想什么呢?”
“本来想要是时间充裕的话,还有机会再来这井边等着满月升起呢!可是打醮结束还没到二月十五,我们就要回去了,不是吗?”
他略想了想,道:“稍稍等一两天也可以。”
“真的?”虞庆瑶欢喜起来,蹲下来伏在井沿,望着幽幽井水,“那样就可以真的见到圆月倒影了!”
她全神贯注地伏在那儿,冷不防褚云羲一下弯腰将她拎起。“不怕掉下去吗?!”
“怎么会?”她抿着唇笑,回到他身边刚要往下说,檐下的灯笼被忽起的夜风吹得左右摇晃,灯火也几近熄灭。虞庆瑶下意识地往那边望着,忽觉肩上一沉,褚云羲已将他的玄色斗篷披到了她身上。
她心头一惊,急忙攥着斗篷,金线流苏的穗子在掌心微凉。褚云羲低声道:“自己系上吧,起风了。”
“……那,那你的腿不会受寒吗?”她期期艾艾地说。
他摇了摇头,“我的锦袍比你的厚。”顿了顿,又道,“回屋去吧,免得又着凉病倒。”
虞庆瑶讷讷地应了一声,却站定了不动。褚云羲微微侧着脸看她,“要我送你回去?”
她连忙摇摇头,轻声说:“不用,穿过竹林就到门口了。”说罢,紧紧攥着那斗篷扣带便往回走。褚云羲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方才转身朝着另一方向缓缓而去。
寒夜悄寂,他的乌木杖点在青石砖上发出轻响。可还没走多远,却听背后脚步声渐渐迫近,他诧异回身,清寒的月色下,虞庆瑶已披着斗篷又朝他追来。
因斗篷过长,她紧攥着两侧,将自己裹在里面,因而奔跑得有些踉跄。但她还是红着脸奔到离他几尺远的地方,微微喘着道:“我送你回去吧!”
褚云羲怔了怔,她又补充道:“你的斗篷要是留在我那里,被别人看到了又会起风波……所以还是我送你回去,等到那儿了……”
“到我住处后你把斗篷还给我?然后再一个人走回去?那要这斗篷又有何用?”他微扬着眉看她。
虞庆瑶暗叫不好,“我,我竟忘记这点了!”
她懊恼至极,站在那儿不知去留。褚云羲却上前一步,“那就先与我一同回西苑去,到那儿了再想办法。”
“……好。”她猝不及防,只攥紧了斗篷,见他转身,便悄然跟在了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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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清宫已如湖水般沉静,月华如霜,偶尔风过,奏响一曲曲竹叶轻音。他与她走在长长石径,因怕被人看到,虞庆瑶始终贴着墙,像是他的影子。
褚云羲走得略慢,走一程,便回过头看她。
“你要是冷了,就赶紧回去。”他不无忧虑地说道。可她还是笑盈盈地扬起脸,“我一点儿也不冷。”
他心事重重地又走了一段路,金水河在近侧静静流过,月光洒在河面,泛起丝丝缕缕星星点点的光。虞庆瑶裹着斗篷踮起脚尖望着河水,忽而抬头惊喜道:“那座桥!果然还在这里!”
白石小桥横跨河面,在夜色中亦宛如弯月,在水中映着粼粼的光。
他望着她那满是欣喜与满足的脸庞,心里有几分了然,却又有几分惆怅。这几天来,他始终未带她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她曾经与他初始相遇相识的地方,她却为了想要实现这小小心愿,不顾病体初愈,冒着寒夜跟他来到这桥边。
虞庆瑶还在出神地望着那座石桥,褚云羲慢慢走到她近前,低着眉睫,拉住她的手。她一愣,还未出声,他已然道:“跟我过来。”
他的手温暖有力,虞庆瑶被他牵着,一颗心砰然疾跃,像踩在云里似的糊里糊涂地跟着他走。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很久,她无法分清自己究竟被他牵着走了多远,那座石桥已近在面前,而斜侧前方的河岸上,临水而筑的小屋在月色下朦胧似梦。
水流缓缓,月影浅浅,小屋虽关着窗,但那窗下的白石,屋畔的花圃,以及河那方高墙边的大树,都清晰地映在她眼里。虞庆瑶紧紧攥着褚云羲的手,想要跟他说话,可鼻子一酸,视线竟已模糊。
她急忙侧过脸,不想让眼泪落下,他却察觉到了,低头问道:“怎么哭了?”
“不是……”她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小声道,“忽然看到了,觉得就像做梦一样,可这梦里的场景,却又真真地出现在眼前了。”
他静默片刻,道:“可那不是梦,虞庆瑶。”
她用力地点点头,眸子在月下清澄似水,认真道:“我知道,我从来也没把跟你认识的那段时间当做一场梦。”
褚云羲攥着她的手,感觉微微发冷,才想让她进屋避寒,虞庆瑶却转过身子,望着高墙下的那株梅树怅惘道:“你是将小白猫埋在那儿了吗?”
他略怔了怔,“是,你怎么知道?”
“曹公公说你把踏雪埋在一棵树下了,我觉得应该就是那里。”她说着,松开手便往桥那边走,褚云羲只好慢慢跟在她后面。那株梅树已有年头,古枝虬曲,蕊香馥郁,在夜间尤显清劲。虞庆瑶绕着梅树走了一圈,似在寻找着什么,好不容易才在树后找到一个突起的土包,上面本有草木,只因冬季寒冷都已枯败。
“是这里?”她指着那小土堆问他。褚云羲默默地点了点头,其实回太清宫以来忙于各种事情,他也未曾来这梅树下看过。倒是虞庆瑶对小白猫的事情提了好几次,让他有些歉疚。
她裹着斗篷蹲在小土堆前,将上面的枯草捋了捋,认真地拜了三拜,沉默了片刻,对着土堆道:“小白球儿,我来看你了。你怪我冷落你了吗?可这些年来我其实一直将你记在心里,只是那时候还小,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你……我最喜欢你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粉嫩粉嫩的爪子……如果你能等我回来,你现在一定是只大猫,有许许多多的猫子猫孙。但我想,你一定早已托生去了别的人家,也会遇到一个很疼爱你的主人,天天抱着你,不让你受冷……”
她在那絮絮地说,褚云羲静静听着,直至她说罢之后还蹲在那儿不起来,他才撑着杖,弯下腰去拉了拉她的手臂。“起来吧,踏雪都听着了。它……重又见到你很是欢喜,不会再有埋怨。”
虞庆瑶垂着头站在他面前,“可我还是觉得,要是小白球儿还在该有多好……”
褚云羲滞了滞,只得劝解道:“……那等回到南京后,我再去寻一只同样的小白猫给你?”
她愕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踏雪不是你的吗?送我干嘛?”
“不是看你还郁郁寡欢吗?”他叹了一声,指了指土堆,“这里宁静清雅,前殿道长们天天吟经上香,踏雪应该就像你说的那样,早就托生再寻主人去了。”
她这才抿着唇莞尔,又问道:“你后来回到大内,没有再养猫吗?”
“没有。嬢嬢不喜欢狗儿猫儿的,宫中也没人敢养。”他平静地道。
虞庆瑶若有所思,此时又一阵风过,她虽披着斗篷,却还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褚云羲皱着眉,将那斗篷后的帽子翻起来,盖在了她头上。“别在这儿站着了,回屋里去。”
“唔。”她瓮声瓮气地答应了一下,跟着他走了几步,忽拽了拽他的袍袖。褚云羲诧异地回过身,虞庆瑶望着他,小声道:“那我做踏雪好不好?”
他似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她面前没有回话。
她又紧张地补充道:“就是,你如果想念踏雪的时候,看看我就可以。”
这句话说完之后,虞庆瑶自己也觉得有些犯傻。褚云羲静默了片刻,末了才抬起左手,轻轻地按了按她戴着狐绒风帽的头顶。
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 阁暖炉红窗月白
他带着虞庆瑶走过小桥,回到了临水的书房。在月下推开屋门,一室幽然,篆烟残留的香息依旧飘浮在半空。虞庆瑶陷于黑暗中,背倚着墙壁往里挪了几步,不防撞到了什么家具,惊得她急忙闪开。
“是衣架,别慌。”褚云羲倚着书桌点亮了油灯,回头见她还身披斗篷戴着那狐绒风帽站在墙边,不禁微微笑了一下。
灯火映在他脸上,眼眸清亮如水。虞庆瑶背着双手,望着他道:“你笑起来也好看。”
他扬了扬唇角却不说话。她到他近前,扶着椅子半蹲在地上,“怎么那样高兴呢?因为我夸你了?”
褚云羲摇头,将她头上的狐绒风帽掠下,道:“你在这坐一会儿暖暖身子,我听你说话时鼻子都是嗡着的。”
她不好意思地侧了侧脸,浓浓的睫毛在光影里扑过一道痕迹。褚云羲拉过另一张椅子,看她坐好了,才扶着桌沿从里侧取过一只铜鎏金錾的手炉,“给,还未曾冷掉。”
那手炉是黄铜制成,炉身上攒着金丝描刻出的乘龙飞凤图,顶盖镂空雕着层层叠叠的云彩,甚是富丽华贵。虞庆瑶接在怀里,只觉暖融融的,便晃着双脚坐在那儿。
她饶有兴致地看手炉上的雕花,褚云羲则在灯下静静地看她。
火苗晃动了几下,虞庆瑶忽又抬头道:“你那会儿说在这里给人祈福,也是真的?”
他淡然道:“是替我母后,她去世后宫中不甚太平,嬢嬢与爹爹便将我送了出来,说是到这宫观诵经打醮,可以早些让母后入登仙庭。”
“那就独自在这儿住了三年多?”虞庆瑶错愕了一阵,垂下眼睫道,“听曹公公说,后来你病了,他们才接你回去……可我觉着你怎么现在也不怪他们?”
“那不然呢?”他顿了顿,“身在大内,许多事情不能由着自己所想所愿。再者说,这样类似的事情见多了,也就渐渐麻木。怀着怨恨又能怎样?只是自己心中明白即可。嬢嬢在大多时候待我好,也就足够,我并不会去争什么。”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不曾真正了解皇家大内到底是何等样,但从以往听说的来推测,那应该是个规矩至上,极度森严的地方吧……
他似是不愿再说这个话题,独自在灯下研着墨,虞庆瑶见他情致略显低落,便央告道:“以前那个九连环可还在?”
褚云羲看看她,不言不语地站了起来,却没拿拐,撑着桌沿走了几步,低身去开窗下的一只红木箱子。虞庆瑶不觉也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道:“这样不会摔倒吗?”
他顾自翻着箱子里的旧物,“不会,我自己在房里就不喜欢用。”
“可你脚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吧?”
“已经不怎么疼了,再过几天就能不用敷药。”他说话间,已从最底下翻出了一个匣子,打开一看,正是银色的九连环。虞庆瑶惊喜地趴在他身边,“真的还留在这儿?”
“那时候没带回宫。”他将九连环递给她。虞庆瑶摆弄了几下,那些银环还是串在一起,她握着晃了晃,听那清脆的声音。“还是不会解。”她笑着交到他手里,“你来。”
于是他便坐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替她解开一个又一个银环。末了,还剩四个串在一起,他将那些解下的银环摊在手中,道:“还需要好几十个步骤,今日已经晚了,等有空时再教你。”
“你不会是自己也解不开了吧?”虞庆瑶努起嘴。
他失笑:“怎么会?你看看这夜色。”说着,他将窗子推开了小半,外面已是月上中天。虞庆瑶讶然:“怎么不知不觉就那么晚了!”
“回吧,你身体还虚弱,本不该待那么久的。”他放下九连环,见虞庆瑶要脱下那斗篷,便抬手制止了她,“等我片刻。”
她不明所以地留在了屋里,褚云羲独自出了门,没过多久便又回来,身后还跟着曹经义。虞庆瑶见了曹经义有些赧然,曹经义却还是笑呵呵的,朝她一躬身,道:“陛下让我送你回去,这斗篷由我带回便可。”
她红着脸点点头,向褚云羲轻声道别后,跟着曹经义出了小院。
一路上曹经义什么都没问起,虞庆瑶也不好意思说话。两人安安静静走了许久,经过映月井之后,虞庆瑶已望见前面的竹林,便请曹经义可以就此止步。曹经义却道:“还是将你送到房前,再说在这里取下斗篷也会着凉。”
虞庆瑶推脱不过,只好让他陪着穿过了竹林,她在小院门前解下斗篷交还给他,曹经义向她告辞后便匆匆离去。
乍一卸去了斗篷还真有些发冷,她抱着胳膊钻进了屋子,关门时却听院墙方向有轻微声响,像是有人踏碎砖瓦。虞庆瑶一惊之下探身张望,可四下里寂静无人,高高的院墙上亦是空空荡荡,唯有月光如水,照得一地清寒。
她疑惑不已,又等了半晌见还是没甚动静,便关上门回到了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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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几天内,太清宫众道士继续那太平醮的仪式,褚云羲还是循例前往太极殿进香。虞庆瑶病愈之后,依旧以少年的装束随同其他侍从守在殿外。因褚云羲不能随意走动,她与他只能在入殿与出殿时相互见到,而周围人员众多,两人即便相见亦不能交谈,虞庆瑶甚至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但她却觉着这样也不碍,只要知道褚云羲就在殿内,而自己守护在外面,就不会怅然失落。
第四日午后,褚云羲才从偏厅出来准备进太极殿,一名小道士匆匆赶来,说是门前来了许多人马。
近旁道人们面面相觑,褚云羲却道:“应该是皇叔到了。”正说话间,自大门方向行来两列卫兵,其后便是风采翩然的淮南王,身后有数名幕僚紧随。与那日在亳州略有不同,今日淮南王穿着素净的白纹锦缎长袍,腰佩大带,发束银冠,更衬得脸容如玉,眉峰上挑。
“皇叔怎没让此地县令陪同而来?”褚云羲带着曹经义等人上前迎候,淮南王抬手一笑,“本是虔心进香之事,哪还需那些官员陪着?我看你亦是轻车简从,若我这个做叔父的还有意作态,岂不是叫人非议了?”
褚云羲称是,转而请来栖云真人。淮南王向真人恭敬稽首,道:“孤年幼时亦曾跟随先帝前来此处进香,不知真人可还记得?”
栖云微微一笑:“先帝当时在太极殿前令众皇子赋诗,王爷虽年少却出句不凡,贫道也是甚为赞叹的。”
淮南王笑叹道:“那时候在先帝的训导下苦读诗文,如今却荒废了大半,实在有愧!”他又拍了拍褚云羲的肩膀,“倒是我这皇侄自幼聪慧,又不像我沉不下心来,以后定也是有所作为的。”
他们在那交谈,虞庆瑶站在远处静静看着,褚云羲虽然脸上含着淡淡的笑意,却总给人以一种疏离之感。她想着那夜他在书房说的话,他在皇族中虽不会被人明着踩在脚下,但毕竟因为残疾的缘故,众人对他的态度应该不会与对其他皇子一样。而淮南王如此褒奖于他,或许也只是安慰大过于事实吧?
褚云羲仍旧很淡然地与淮南王走至太极殿门前,伸手往里一引,道:“侄儿正想循例进殿,既然皇叔驾临,不如请皇叔代为进香。”
淮南王颔首,撩起长袍下摆便要迈进高高门槛,偶然间一侧脸,恰看到站在檐下的虞庆瑶。他一挑俊眉,打量几眼,道:“这不是那日跟着去亳州大牢的小随从吗?”
虞庆瑶略怔了一下,见旁人都看着自己,只得朝着他行礼:“拜见王爷。”
淮南王微微颔首,侧脸向褚云羲道:“说来你以前的随身侍从里好像没这个人,是新近提拔上来的?”
褚云羲看了看虞庆瑶,从容道:“是褚廷秀府中的人,五哥不放心我,便派他跟随着。”
“令谦难道还信不过那么多的禁卫?”淮南王一笑,此时在另一侧檐下侍立的杜纲也上前拜见,前两天他自己掌掴的红肿虽已褪去,但额头上因叩首求饶而撞破的伤痕还在。淮南王略一蹙眉,打量着他道:“钱殿头这额上怎么回事?难道在这太清宫还摔了不成?”
杜纲侧目一觑,见褚云羲不动声色地站在旁边,目光却落在他脸上,忙不迭赔笑道:“承蒙王爷关切,臣实在不中用,黑灯瞎火的撞到了门框,幸好已经快恢复了。”
淮南王哈哈一笑:“若是侍奉太后时也这样粗枝大叶,你可就没脑袋了!”说罢,便和褚云羲一同进了太极殿。虞庆瑶见状才算松了一口气,低头退至门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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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是特意斋戒了三天后才来到太清宫,但淮南王的性格却还是改变不了。在太极殿内待了半天后便直皱双眉,强耐着性子等到这天打醮结束,他便向褚云羲道别,说是宫观内已经住满了人,他身边侍从也有不少,还是回鹿邑县城安顿为好。
褚云羲知道他是不愿待在这清规戒律甚严之地,便也没有强留,淮南王临出门前问及这太平醮总共还需多久才能完成,栖云真人稽首道:“广宁王已在此待了四日,还需三日便可结束。”
“那好。”淮南王颔首,“令嘉,你三日后再来鹿邑县驿馆,我在那儿设宴等着。”
褚云羲本是推辞,淮南王却有意板着脸道:“三日后打醮都已结束,难道你还要像这些道士似的戒酒戒荤?你来我淮南一趟,我这个皇叔却不曾好好款待,若是叫太后与皇兄知道了,还不要责备我?”
他既这样说了,褚云羲只得答应。淮南王悠悠然负手走出大殿,临了还不忘觑一眼站在人群间的虞庆瑶。
这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太清宫,道观中才算安静了下来。日暮时,曹经义照例送褚云羲回西边小院,虞庆瑶本想跟上去,可看他身边还有三四个小黄门跟随,只好折返了回去。
这几日来她都没能跟褚云羲说过一句话,虽然没有什么埋怨,但心里还是觉得有些空落落的。正独自怅惘地走回竹林小院,忽听身后有人喊她,回头一看,却是曹经义。
“曹公公,你不是送褚云羲回房去了吗?”虞庆瑶诧异道。
曹经义似是跑得急了,略微喘着道:“我走到小院门口忽然想起来,陛下脚上敷的伤药用没了。本该中午出去再按照方子去配,结果淮南王来了,我忙于侍奉竟将此事给忘记了。”
虞庆瑶皱眉道:“那怎么办?现在出去可还来得及?”
曹经义歉疚地道:“这里离镇子还有不远的距离,得骑马赶去才行。我又没那本事,想来想去与其找那些禁卫,还不如请你去替陛下配些伤药。”他见周围没人,又压低声音凑上前道,“你配了药回来,直接送到西苑给陛下就行。”
虞庆瑶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讷讷道:“不是得避开陛下吗?光天化日的过去不好吧?”
“咳,等你回来天都黑了,其他小黄门也被我差遣去干杂活,西苑最是清静。”曹经义朝着她眨眨眼睛。虞庆瑶知道他的用意,红着脸拿过他给的药方和钱袋匆匆离去。
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 暗香疑是那人来
虞庆瑶骑着快马赶到邻近的镇上,转了一大圈才找到药铺,可进去一问,这小镇上的药铺缺少名贵药材,竟没法配出她所要的药粉来。不过那老板倒是提醒她可以去鹿邑城里寻找,虞庆瑶看看渐暗的天色,只好怏怏地出了店铺。
街上已经行人稀少,她正在树下整顿马鞍准备再赶往县城,心头却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人在暗中窥视她一般。
虞庆瑶迅疾环顾四周,可除了有几个晚归的商贩挑着担子经过,并没其他可疑之人。她牵着马匹慢慢走过小镇,好几次借着转弯之际暗中回头,依旧没看到任何人跟踪。尽管如此,她不敢再停留于这冷清的小镇,出了镇碑之后即刻上马疾驰,直奔鹿邑县城而去。
待赶到城门口时,天已擦黑,古城门早已关闭。幸亏在临别时曹经义怕她孤身上路会有麻烦,便将自己的腰牌给了她,她凭着这才得以让守城士卒将她放了进去。厚重的城门咔咔作响地再度关闭,虞庆瑶牵着白马走在鹿邑城里,想到先前即便有人跟踪,但现在应该也无法再进来,心中才算略微安定。
鹿邑城虽不似亳州繁华,但在夜色之下大大小小的店铺还未关门,门前的灯笼映出杏黄光晕,照在青石长街。按照守城武官的指点,她牵着白马往东边行去,一路上步履匆匆,也无心去看沿街商铺。只是在偶然停下问路时,却又感觉身后有人亦随之停下,她心中一紧,待问完之后悄悄侧过脸去。后方有一排卖各色灯笼烛台的货摊,摊位前正有四五个路人在围看,有两人虽站在人群之间,似是也在看着灯笼,可细看之下足蹬马靴,身穿骑射短装,绝非普通城中住民。
虞庆瑶蹙着眉加快了脚步,一径朝着前方疾行。好不容易来到东城,穿过长街后终于望见前面巷子那家药铺的招牌,她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店堂,交上方子后一边等着伙计替她研磨药粉,一边靠着柜台偷瞥外面情形。
这当儿店外倒是只有行人走过,没看到那两人的身影。她暗自揣度,自己自下山来除了跟着田二他们劫了丹参,也没做过其他什么大事,而追随褚云羲出京后,更是几乎没跟旁人交往过,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人会暗中跟着她不放。忽又想到前几天晚上,她从褚云羲的住处回到自己那儿时,听到围墙上似有动静,但开门再看却又不见人影,虞庆瑶心里的阴霾是越发浓重。
正出神时,却听小伙计大声叫她,虞庆瑶这才一省,接过了装满药粉的瓶子。
跨出店堂大门,门前空空荡荡,她转身牵过白马便走。孰料才走到这条巷子的尽头,才想拐弯,却有一人从近旁晃出,一下子拦在了她的身前。
“干什么?!”她下意识朝后退去,却觉身后一紧,已有人扣向她的双肩。虞庆瑶猛然沉肩倒翻,拧转之际飞腿便踢,但听“啪”的一声,正中身后之人面门。那人哀叫之中倒退出去,她趁势飞身斜掠,纵上白马便想策马逃离。此时却见巷口暗处又转出一人,朝着她遥遥一扬手,道:“不必惊慌,我等是奉主人之命特意来请小娘子的。”
虞庆瑶一惊,勒住缰绳打量那人,见他衣着整洁,样貌儒雅,虽说自己并不认识,可又有几分面熟。“你主人是谁?我在这根本不认识别人!”
那人笑着拱手:“今日小娘子才与在下见过,怎说不认识了?实在是贵人多忘事。”
虞庆瑶怔然,再盯着他望了几眼,方才有些印象。“你,你是……跟着淮南王到太清宫来的幕僚?”
“正是。”那人彬彬有礼地道,“王爷得知小娘子来到鹿邑城,便叫我们来请您过去一坐,刚才两个随从莽撞了些,还请小娘子不要计较。”
虞庆瑶弄不明白了,“我与王爷又不是至交好友,他为什么要请我过去?劳烦您转告他一声,我进城是为了给九殿下买药治伤,还急着赶回去呢!”说罢,她一抖缰绳便要启程。那幕僚急忙拦在巷前,两名随从侍卫亦一前一后挡住她的去路,虞庆瑶锁紧眉头道:“难道要强迫我去见他不成?!”
幕僚道:“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小娘子不要为难我们。王爷就在前面茶肆等候,小娘子随我们去一下即可,不会耽搁多久。”
虞庆瑶心中千般不愿,可对方是淮南王手下,如今自己又在鹿邑城中,总不能跟他们翻脸吵闹。又想着既然是褚云羲的皇叔,应该也不会生出什么事端,故此只好下马跟在他身后慢慢走出小巷。
******
出巷口后往南是一长溜的酒肆乐坊,华灯高照,笑语不绝,她沿街走过都能闻到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幕僚在前,两名随从在后,一路上也未曾与虞庆瑶再有交谈。
她心神不定地走了许久,沿街的酒肆已经渐渐稀少,抬头间前方一座小楼静谧而立,楼前两盏蒙着绛红薄纱的灯笼微微摇晃,风中飘来叮叮咚咚的琵琶声,婉转有致,倒是与先前那些繁复喧闹甚是不同。
“就是这里。”幕僚上前一躬身,让楼前小厮牵走了白马,领着虞庆瑶踏进了这座朱色小楼。
堂中桌椅齐整,墙边立着灯架,堂内却空无一人。虞庆瑶正待询问,那人已朝上指了指,道:“整座茶肆都被王爷包了下来,他嫌下边没有雅间,便在上边等你。”
“他到底……”虞庆瑶还未问完,幕僚已经撩着长袍朝楼上走去,她只得跟随其后。上得二楼,一扇扇雕花刻丝的红木门隔断了外面的声响,墙上有黄铜灯台,火苗晃动不已,照得人影幢幢,令虞庆瑶有些不安。
前方却又传来轻灵的琵琶声,与刚才在楼外听到的相比,此时这曲声更显沉静古朴,倒是让虞庆瑶的心略感踏实。
幕僚走到最里面一扇雕着百花争艳图的门前,轻轻叩了一下,里面随之传来了男子的声音。“带到了?那就进吧。”
“王爷有请。”幕僚回身朝着虞庆瑶做了个手势,退到了一边。她深深呼吸了一下,整了整衣衫推门而入。
落地湘妃竹帘影影绰绰横在身前,有璀璨光亮透过竹帘缝隙穿射而来,朦胧中她只能望到帘后有人影横斜于窗下。有两名宫装侍女轻轻上前撩起竹帘,虞庆瑶低头踏上几步,背后竹帘簌簌垂落,前方琵琶曲声更显清晰。
“那日还虎虎生威,今天怎么尽低着头了?”淮南王带着笑意说了一句,虞庆瑶这才抬起头来。
光洁如水的地板中央铺有厚厚的百花绒毯,临窗摆着暗红木质镶石几案,淮南王正枕着深褐垫子斜倚于其后。这屋中设有暖炉,他只穿着深紫联珠团花纹的锦袍,帽簪两侧金缕长缨垂及肩头,在近旁琉璃灯的映照下闪出熠熠光芒。而在那几案右侧则有一名绿衣女子垂首而坐,纤指拨动间,琵琶曲声铮铮入耳。
虞庆瑶敛容道:“那天在亳州大牢是情不自禁,如今小人已经不会再对王爷无礼了。只是不知道王爷要小人过来,为的是什么?”
淮南王屈着右腿,一手支着身子,一手持着茶杯道:“说是不会对孤无礼,可孤叫你来,你却还胆敢询问理由,这还不是不懂礼数吗?”
虞庆瑶一滞,觑了他一眼,委屈道:“王爷说的话?小的只是不知道自己有何值得劳烦王爷特意派人来请……”
她话还未说罢,淮南王已笑着朝那绿衣女子道:“你看看,难怪我那皇侄对她另眼相看,果然这眼波含怨,秀眉微蹙,有一种说不出的楚楚可怜,怎不让人心生疼惜?”
绿衣女子停下弹奏,但只很快地朝着虞庆瑶瞥了一眼,便又低首静静坐在那儿。
虞庆瑶心脏砰砰直跳,淮南王这样说,分明是直接点破了她的女子身份,但却不知究竟有何用意。此时淮南王又举了举手中茶杯,道:“孤知道那太平醮还没结束,你作为随从也不能饮酒,便特地找你来此茶肆。坐吧!”
竹帘后的宫装侍女随即上前请虞庆瑶坐下,并为她斟茶。虞庆瑶局促道:“小人只是个随从,怎么能在这儿跟王爷饮茶?我……我还得回去给九殿下送药,要不王爷咱们改天再叙?”
淮南王一皱眉,支起身子提高声音:“就你坐下就坐下,怎那么多废话?”
虞庆瑶只得屈膝跪坐在另一张几案后,望着清茶不语。淮南王挑眉道:“听说你叫虞庆瑶?去年我回京时在褚廷秀府中小住过两日,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第 36 章 第三十六章 琵琶旁畔且寻思
虞庆瑶攥着袖子道:“小人是新近才被提拔上来的,以前只干些杂役,因此王爷来了也未必会见到小人。”
“哦?”淮南王拂了下衣衫上的褶皱,淡淡道,“那褚廷秀为什么会将一个年轻的小娘子扮作男子留在身边,这次又送到了令嘉这儿?我倒是素未曾听说过他们兄弟两个还都有这等奇怪癖好。”
她心跳如鼓,勉强笑了笑道:“这不是因为扮作男子更方便出行吗?褚廷秀与九殿下实在没什么特别的用意,王爷不要误会。”
淮南王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忽又道:“听你口音并不是南京人,原来住在的?”
她犹豫了一下,如实道:“真定府下辖的苍岩山。”
“家中还有何人?”他饮了一口茶,悠闲道。
虞庆瑶看了看淮南王,“没别人了,就我与师傅相依为命。”不等淮南王追问,又道,“王爷为什么问起这些来?”
他一哂,放下杯子道:“孤关切皇侄身边到底待着什么样的人,有何不对?”
虞庆瑶抿了抿唇,挺直腰身道:“我对殿下忠心耿耿,哪会有不轨举动?”
淮南王扬眉道:“着急什么?孤还未派人去查你底细,你倒先摆出大义凛然的模样了?我那九皇侄人虽聪明,但心地太善,孤在此也是提醒一句,你既然追随于他,就要保他平安。至少在回到南京之前,不可再出什么差错,你能否做到?”
虞庆瑶愣了愣,回答得掷地有声:“那是自然。只要有我留在他身边,就不能让其他人来进犯!”
“如此甚好。”淮南王拊掌,又向那近旁的绿衣女子道,“凌香,我知你祖籍也是真定府,今日与这位虞庆瑶娘子在他乡偶遇,倒算是一种缘分。”
始终低首静默的女子此时才轻声答道:“难怪起初听小娘子说话,奴便觉得有亲切之感。”
她语声轻柔动听,如清泉潺潺,虞庆瑶听了,不觉朝她望去。摇曳的灯火下,这位唤作凌香的女子发如黛云,珠钗轻漾,看上去虽并不十分年轻,但神情温婉,眉目娟秀,别有一番风致。
“你……你也是真定人?”虞庆瑶不由问道。
凌香微微颔首,轻启朱唇:“奴虽也是真定人,可惜却客居他乡多年,已不记得故乡模样。每每想来,总是深感遗憾。”
虞庆瑶见她神情中始终带着怅然之色,不免同情道:“那你不能再回一次故乡吗?”
凌香看了看淮南王,低首道:“奴身在乐籍,本是贱民,依仗王爷抬爱才能随侍左右,又怎能再有他想?今日得见故乡之人,为表寸心,奴为虞庆瑶娘子弹奏一阕真定古曲,还请娘子勿要见笑。”说罢,轻调音弦,点染蔻丹的指甲从容划过。
那乐声铮铮如金铁交戈,淙淙若山泉飞溅,快时激烈而不散乱,慢时细腻而不滞怠,好似雨打铜铃,珠玉起落。
饶是虞庆瑶不善音律,也听得入神。淮南王亦静静饮茶,手指依着那乐曲节奏轻轻敲击桌面。凌香秀眉微蹙,目光忧郁,此时曲声已越发急骤,如雨打芭蕉,风卷铜铃,一声声震得人心跌宕。忽而指划当心,曲声断绝,余音萦绕。那灯火为之摇动,吐出赤色亮光,映出一室璀璨。
凌香垂着眼帘,怀抱琵琶俯首躬身。虞庆瑶心有所感,还待问她几句,外面已有人道:“启禀王爷,守城士兵来报,说是太清宫那边派人过来寻找虞庆瑶娘子。”
淮南王一笑:“既然如此,那就不再耽搁下去,将虞庆瑶送回便可。”
虞庆瑶回头望去,原先那幕僚已推门静候在外,她起身待走,忽又想到先前在来鹿邑的途中似乎有人暗中盯梢,不禁抱拳道:“王爷以后如果有事要传召小的,请人传个话就行,可不要再暗中跟着小人了。小人有时候出手太快,怕伤了王爷的随从。”
淮南王扬了扬眉:“他们只是在城中跟了你一段路而已,想看看你进城到底要做什么。”
“在城中?”虞庆瑶看看他,“但我分明觉得自从我出了太清宫后就有人躲在暗处……”
“孤难道还会骗你不成?想来是你多日劳累,心神不定的缘故吧!”淮南王说罢,便站起身来。
虞庆瑶见他这样说了,只得闭口不再追问。侍女撩开竹帘,她转身之际,无意间望到凌香。这绿衣女子犹抱琵琶安静端坐,一双美目却始终望着虞庆瑶。虞庆瑶朝她点头致意,在幕僚的带领下,很快下楼出门。
门前小厮牵来白马,虞庆瑶跨上马背,离开时回望那透出光亮的花窗,只见竹帘掩映,人影依依,琵琶声再度轻轻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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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赶到鹿邑城门口的时候,等候在那的程薰已经焦急万分。他只带着两名禁卫,一看到她的身影,老远就道:“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要留在城里不回去了?”
虞庆瑶愠怒:“我有什么办法?淮南王叫我,我总不能誓死不去。”
程薰愣了愣,此时守城士兵将侧门打开,他便带着手下与虞庆瑶迅速出了鹿邑。策马行了一程,他才追问道:“怎么会被淮南王找去?他跟你说了什么?”
虞庆瑶摇头:“我才进城就被人盯上,后来就被带去了一座茶肆,淮南王在那儿等着我。也没说什么要紧事,我都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程薰朝后张望了几眼,怕被身后随从听到似的低声道:“有没有对你图谋不轨?”
“说什么呢?!”她竖起眉,“人家堂堂王爷,身边自有美人相伴,还会对我图谋不轨?”
他故作淡然道:“那就不知道了,这位王爷可是人尽皆知的风流倜傥……你在我面前不承认也没什么,只要回去后跟褚云羲交待得过去就成!”
虞庆瑶被他这样一说,果然担忧起来。此后一路上都不跟程薰说话,两人闷头赶路,回到太清宫时已是戌时过半。才一下马,守在门边的曹经义便急匆匆上前,见虞庆瑶无碍才松了一口气。“平安无事就好!快随我去见陛下吧!”
程薰冷不丁地瞥了虞庆瑶一眼,带着诡谲的笑意转身便走。虞庆瑶只得随着曹经义而去,途中曹经义絮絮叨叨,说自己本是好心,结果等到天黑还不见她回转,着急之下只好将此事告诉了褚云羲。不出所料,褚云羲果然怪他多事,训斥一番之后叫来季程薰,让他带些禁军去寻找虞庆瑶。程薰素来自信,同时也觉得这路上不会有什么危险,便只带了两个随从就出了太清宫。
虞庆瑶见曹经义唉声叹气,就安慰他道:“您瞧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褚云羲之前怪您恐怕也是嘴上说说而已,不是真的生气。”
“这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危险吧?”曹经义忧心忡忡地道。
虞庆瑶为避免他更加自责,便摇头道:“没什么,只是后来遇到淮南王手下,被叫去见了王爷……哦,对了,他身边有一个叫做凌香的乐伎,说也是真定人,还给我弹了一首真定古调。”
“乐伎?”曹经义诧异地看着她,才要询问此事,虞庆瑶抬头间已望到前面石桥畔有人坐着,不由停下了脚步。
“褚云羲?”她站在树影下,金水河在近侧缓慢流过,石桥两岸的灯台内点起了烛火,照得四周朦朦胧胧。褚云羲独自坐在桥畔石椅上,本是侧身对着他们,此时才转过身来,但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曹经义急步趋前,小声道:“陛下怎么坐在风口?虞庆瑶已经回来了,让臣扶您先回房去吧。”
他却摇了摇头,微一抬手:“你且退下吧。”
曹经义愣了愣,满怀委屈道:“陛下是还在生奴婢的气?”虞庆瑶忙上前几步,“曹公公也是担心你的伤药用完了续不上,才找我去镇上买药。”
“这些就不提了。”褚云羲忽变得冷冰冰的,曹经义沮丧地朝着他行了个礼,躬身便退。他却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的用意,但以后不准让她单独行事。”
“是,臣铭记在心。”曹经义忙不迭答应着,迈着小步退了下去。
虞庆瑶等了片刻,才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瓷瓶托在掌心,“喏,给你带回来了。”
褚云羲却不看那瓶子,只道:“过来。”
她怔了一下,走到他面前,他又朝身边石椅看了看,“坐。”
虞庆瑶觉得他有些怪,可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坐在了他身边的石椅上。褚云羲这才看着她,道:“程薰的手下刚才已经来过,说你去鹿邑之后就被淮南王带走了。”
“是,所以才回来晚了。”虞庆瑶又嘀咕了一句,“他的手下倒真是腿快嘴快。”
“……他知道我在等你,所以先过来禀告一声,难道不行?”褚云羲借着灯光看着她,“皇叔叫你去干什么了?”
她极度无奈地又复述一遍,然后才道:“你说他是不是要敲山震虎?”
“嗯?”他扬着眉表示不解。
“就是警告我不要对你有坏心……”虞庆瑶说着就蹙起了眉,“他问我以前住在的,大概是想暗示我,他随时可以派人去查我底细。可我行得正站得直,才不会怕他去查!”
褚云羲心中却不那么想,按说皇叔并不是那样的人。听说自其十五岁被封为淮南王之后,他多数时候都流连于扬州的歌舞瓦肆,常常携带美貌歌姬泛舟湖上,欢饮达旦。
“应该不是这个意思,等太平醮结束后,我还会去鹿邑城中拜会他,到时旁敲侧击问问即可。”褚云羲说罢,又端正了神色,“你身份特别,往后没对我说起之前,不要再随便离开。就像这回,皇叔虽然性情不羁,但倘若你在言语行为上有所冒犯,我又不在近旁,有谁能管此事?”
“那难道要把我拴在你身边了吗?”虞庆瑶知道他是好心,可还是有点不悦。他怔了怔,随即道:“的要把你拴住?你觉得不自在了,只管由着性子乱跑乱飞去。”说罢,起身便想离开。
虞庆瑶一把揪住他的袍袖,哼道:“倒是想飞,可是天黑了就找不到方向。”
他转过身看看她,她又将手中的小瓶子晃了晃,“不要了吗?我辛辛苦苦带回来的呢!”
褚云羲从她手里接过瓶子,她攥攥他的衣袖。他皱眉,“松手,都弄皱了。”
“松手你就要走了。”她笑着道。
他本来绷着脸,与她拧了一会儿之后,只得重新坐下。虞庆瑶这才抚着他的黛锦袍袖,瞥瞥他,有意晃着双足道:“你坐在这儿多久了?”
褚云羲没吭声,她咬着下唇想了半晌,忽然摸了摸他的手背。
果然发冷。
他惊愕地抬头望着她,虞庆瑶红着脸解释:“问你你又不说话,所以摸摸看……”
“然后呢?”
“然后?”她纳闷,见他盯着自己,又大着胆子摸了他的手,声音小得像哼哼,“要我帮你捂热?”
褚云羲坐直了身子,瞪她一眼。“自己的手都是冷的,怎么捂热?”
“骑马被风吹的……”她还想说,他却截断了她的话:“我知道。”说话间,他已抓着她的手,笼入了宽大的袍袖中。
两个人的手都微微发冷,虞庆瑶坐在他身边,却好似被浪潮推起又落下,一阵一阵地心绪涌动。之前她被淮南王叫去时,虽强自镇定,但那种孤立无助的感觉实在难受。如今回到褚云羲身边,尽管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冷着脸,可就算只是坐在旁边,她都觉着自己似乎有了小小的依靠,不会再有危险。
她低下头,朝着他坐得更近了些。褚云羲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亦垂下眼睫看她。两人静默片刻,褚云羲忽道:“打醮结束后,再在这里待一天,之后我就要回南京了。”
她不明白他为何说起这事,因此没接话。褚云羲看看她,只好问道:“你打算跟我回去吗?”
第 37 章 第三十七章 欲报情深恩罔极
虞庆瑶疑惑道:“当然了,褚廷秀不是还答应替我找爹爹吗?我不回去怎么见他?”
褚云羲先是无语,随后道:“那以后呢?”
她看出他神情不太对劲,只好先迂回地说:“你以前好像就问过……”
“那时候我问你,如果找到父亲后有何打算,你说要与他一同回去。”他说至此,又抬头看她,缓缓道,“现在还是这样想的?”
虞庆瑶欲言又止,坐在那儿不说话,褚云羲始终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再追问。有风自河对岸吹来,水面灯火潋滟,她终于开口:“要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褚云羲望着前方地面,道:“不想一直留在南京吗?”
她看了看他的俊秀侧颜,小声道:“留在南京干什么?又不是我的家乡。说话听不懂,东西吃不惯,睡都没地方睡……”
他坐得端正,冷冷道:“哦,我说话你听不懂?那怎么与我交谈的?”
“……你还好。”
“给你吃的都难以下咽?”
“……不是。”
“褚廷秀让你睡在马厩了?”
她好不容易抓住话茬,急忙反击:“我难道还能一直住在褚廷秀府呀?”
“那你想住的?”他不紧不慢地问。
虞庆瑶绯红了脸,狠狠瞪他一眼,“就算回南京,我也会找以前那个小客栈住。”说罢,起身便走。褚云羲在后面喊她,她也不回头,直至他略显紧张地握着杖追了几步,她才停了下来。
“虞庆瑶。”他在金水河畔唤她。
“又怎么了?”她还是别扭着不肯回身。
“不要回苍岩山了,如果你想留在南京,我派人去将你师傅也请来。”他站在素白的石径间,看着她的背影道,“你被皇叔留下的那段时间里,我……很担心。”
她紧紧攥着手心,不敢回头看他。这几日来与他时而热络时而疏远,她的心早已不复最初的平静。如今听他这样说了,自是怦然心动,却又不免纷乱如麻。
纵然如褚云羲所说,她能顺利找到父亲,再将师傅接来留在南京,似乎是很好的安排。可他回到皇都后便会径直进皇城大内,恢弘的宣德门只为皇族贵胄而开,嵌着金钉的朱色城门一关,便将她死死挡在了外界。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难道还能越过宫墙?而自己即便留在南京,至多是找点杂活赚钱度日,与褚云羲过的是截然不同的生活。
——其实,他们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人。
这些天来她是真的喜欢与他待在一起,哪怕不说话,也觉得有人陪着自己,胜过万千甘甜。可倘若现在应承,回到南京后又待怎样?她没心没肺惯了,一直没细细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褚云羲那么说了,虞庆瑶心中却骤然浮现了层层阴霾。
松影郁郁,水流寂寂。褚云羲等了许久,见她还是没有说话,便道:“你是还没有想定吗?那样的话……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可行?”
她默默地点点头,往他那边望了一眼:“你赶紧回去吧。”
他颔首,却站在那里,道:“我看着你走,然后再回去。”
虞庆瑶又看了看他,这才加快步伐离开。可是她已经快要走到前方长廊,却还没听到他走路的动静,忍不住回过身遥望。黯淡月色下,褚云羲居然还独自站在金水河边,因离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隐约觉得他孤身留在原处,竟是那般落寞。
她想要大声催他回房,可怕被人听到,只能用力地朝他挥挥手,示意让他走。
他静静站在那儿,过了片刻,才回过身,握着手杖慢慢地走向西苑的方向。
虞庆瑶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前几日见不到他就郁郁寡欢,恨不能成天与他说些无聊的话,被他牵过的手也舍不得洗。可如果不是她在他面前忽而开怀忽而撒野,或许以褚云羲的性格,也不会说出刚才的那番话。明明是自己主动接近了他,可到头来,却又觉得自己即便跟着他回到南京,也无法与他再像现在这样自在相处……
这不是戏弄褚云羲吗?!
她沮丧地回到了小院,关上门就倒在了床上,觉得自己简直比小时候还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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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几天内,太平醮仪式仍在继续,虞庆瑶没事也不会再在褚云羲面前乱晃,只是恪尽职守完成任务,日暮便回到自己的小屋。可越是这样,自己独处时越觉得孤单。从小到大一直只跟师傅生活,也没感觉有什么冷清,现在只是两三日没再去找褚云羲,竟是连吃饭都觉得寡淡无味了。
她本就不怎么与其他人交谈,此番有了心事,更是沉默寡言。曹经义看出了异样,问她原因她也不说,害得他也愁眉不展,以为是两人又发生了矛盾。可来回跑了几次,两个人都不肯直言,让他好不苦恼。
七天的太平醮终于完成,次日临近中午时分,鹿邑县令前来太清宫拜见广宁王,说是奉淮南王之命特来相邀。褚云羲本正在太极殿与栖云真人交谈,他今日已换下祭祀时所穿的朱衣玉带,只穿一袭孔雀蓝底玄黑镶边锦袍,听他们说明来意后,便颔首答应。
“但我这里才刚出斋戒之期,也不便与皇叔欢饮。”他说着,朝栖云真人拱手,“我只带些近身随从过去,稍后还会回转叨扰。”
栖云真人点头应允。褚云羲起身,曹经义照例上前搀扶,却明显动作迟缓,褚云羲看了看他,低声道:“怎么回事?”
曹经义苦着脸垂头道:“臣昨天去找虞庆瑶聊聊,不想回来的时候受了寒,头疼得半宿没睡着……”
“多事。”褚云羲无奈地睨了他一眼,随即走出太极殿。曹经义赶紧跟上,却在跨出门槛时候脚下打绊,幸得身边的程薰眼疾手快搀住才未跌倒。他忙着向褚云羲请罪,褚云羲叹道:“行了,你今日不必跟我去鹿邑,好好回屋躺着去!”
“臣一定要陪陛下,陛下没了臣伺候可怎么办……”他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直叨叨。褚云羲看着他好笑:“你这个样子还来伺候我?到时候也不知是谁扶着谁了,我又不是行不得路,半天就回转了。”
“……那也得有内侍陪着您。”曹经义看看周围,杜纲虽是品阶较高的殿头,但褚云羲素来不喜欢此人,而程薰等黄门自是恭恭敬敬地站在两侧,只巴望能取代他的位置。他眼珠一转,赔笑着道:“就让程薰与虞庆瑶一起跟随殿下去鹿邑,臣知道这两人最是乖巧听话,有他们陪着,臣也可以放心养病。”
褚云羲略略一怔,程薰已满脸笑意地弯腰上前搀扶。虞庆瑶本与程薰等人站在台阶下,听到曹经义这样说了,不觉抬头望向褚云羲。
他只淡淡望了虞庆瑶一眼,已在程薰的搀扶下慢慢走下台阶。程薰侧过脸朝着虞庆瑶低声道:“曹经义这厮自己没了想头,倒是善于给男女扯线。”
“胡说什么呢!”虞庆瑶刺了他一句,抿紧唇与禁卫们一同跟随在褚云羲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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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的鹿邑城更显热闹,淮南王在城中冠云楼设下筵席,褚云羲下得马车,门前的属官躬身上前迎接。站在车边的虞庆瑶正迟疑着,他已侧过脸叫道:“虞庆瑶。”
“在。”也不知怎的,一听到他的声音,她就鬼使神差地应着跟了过去。
不经意间,褚云羲唇角微微一扬。但他很快就恢复平淡神情,在官员的引领下走上冠云楼。近侍才一推门,屏风后便传来淮南王清朗的声音:“令嘉到了?我还担心你推辞不愿来。”
褚云羲微笑道:“侄儿之前既然已经答应了皇叔,岂能再有违背?”此时淮南王已从屏风后方负手踱出,他一身素白镶玉扣锦缎,剑眉星目,风姿卓立,上前揽着褚云羲的肩膀便将他带入席。
“说来我们叔侄自从去年新春就未曾相见,难得你离开南京到我淮南治下,我又恰好离开扬州到了这里,倒也是巧上加巧了!”淮南王一边说着,一边打量他身后,见只有一名黄门低首站立,不由道,“虞庆瑶呢?怎么今日没来?”
褚云羲微一蹙眉:“她不太懂得礼数,侄儿叫她留在门外了。”
“我本就不喜繁文缛节,更不会挑剔她,令嘉还担心什么?”淮南王哈哈一笑,朝身边随从道,“请虞庆瑶进来便是,也算是认识了。”
随从应声而去,没多久,便将虞庆瑶带到酒席前。她今日依旧穿着骑射装束,足蹬马靴,一身玄黑,发束高挽,两道靛青缎带轻垂肩后。
她向淮南王问候,淮南王颔首微笑,又举起酒杯朝褚云羲道:“替太后的祈福已完成,令嘉今日就不必拘束。”
褚云羲婉拒道:“太平醮虽已结束,但侄儿还是恪守规矩,不敢在回京之前饮酒的。”
“心诚则灵,管那些清规戒律作甚?”淮南王命人给他斟酒,褚云羲还待推辞,他已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在此情形之下,褚云羲不得不端起酒杯道:“侄儿谢皇叔款待。”
淮南王看他饮尽这杯酒,才笑逐颜开,吩咐随从速速上菜。这冠云楼乃是鹿邑城中最好的酒楼,听闻淮南王驾临,厨子更是卯足了劲儿显出功夫。跑堂的小厮们端着各色精致菜肴穿梭不停,淮南王又命凌香等乐伎进屋演奏,琵琶笙箫曲声婉转,他在聆曲间隙问及太后与其他皇子皇女的近况,褚云羲则一一回答。
虞庆瑶站在一边,听着他们提到太后与建昌帝言必恭敬,自褚云羲口中说出的许多事情,更是自己闻所未闻甚至想象不到的。但对他与淮南王而言,恐怕只是最最平常的日常事宜。
她正在暗自遐思,忽听淮南王道:“去年我回南京时,曾听太后有意要建昌帝为你指婚,后来怎么就耽搁下来了?”
虞庆瑶心里一惊,不觉抬头偷窥,褚云羲端坐在酒席对面,平静答道:“当时并无合适的人选,侄儿也不愿随便耽搁他人姻缘,便向太后再三恳求推辞。她后来也担忧侄儿离宫后生活不惯,就没再说起此事。”
“的会寻不到合适的人选?只需皇兄发话,有女待字闺中的臣子们自然是要送上画谱以供遴选,只怕是令嘉眼光过高,看不上她们吧?不过那些望族女子有时确实太过娇弱做作,我也不喜……”淮南王睨着他,又指了指近侧那些低垂螓首专心演奏的乐伎,“还不如我带来的这些乐伎来得善解人意。可惜你就要回南京,不然的话随我去一次扬州,那边自有别样风月,与南京的歌舞乐坊相比更胜一筹。”
他说话时眉眼含笑,虞庆瑶在旁边听了只觉脸颊发烫,心里七上八下,可褚云羲还是平平淡淡,没甚惊讶神色。淮南王此时却好似又注意到她,朝着她微微一笑:“险些忘了虞庆瑶站在一边,这都是男人间的话语,你听了要是害羞就先回避。”
她一脸正色,挺直腰身:“没什么好害羞的。我去过南京,也见过那些秦楼楚馆,只是没进去而已。”
淮南王更是欣悦:“没想到虞庆瑶如此洒脱,真是难得!”说着,不禁长叹一声,“说起我那正妃实在是心胸狭隘,每逢我与其他侧妃亲近一点便哭哭啼啼到处寻事,弄得人好不烦心!我此番离开扬州,也正是为了躲几日清净。我听闻你那二哥雍王的正妃倒是与其他几位侧妃相处甚好,令嘉以后若是有幸能娶得那样识大体的王妃,才是真正快活!”
“皇叔光顾闲谈,怎不再多饮几杯?”褚云羲没等他继续往下说,持着酒壶便往他杯中续酒。淮南王侧身见虞庆瑶虽站得笔直,却垂着眼睫,不再像以前那样虎虎有神,便叹了一声:“虞庆瑶怎么没什么精神?莫非是累了?”
“我不累。”她摇了摇头,勉强笑了一下,可眼眸明显黯然。
“看你也站了许久,这酒醇厚香洌,孤便赐你一杯。”他说着,抬手将面前那杯酒交给身边随从。褚云羲刚想阻止,随从已将酒杯交予了虞庆瑶。她低头看着那满满一杯琥珀色的美酒,听见褚云羲道:“虞庆瑶不会饮酒,这一杯若是皇叔要赏赐,侄儿便替她代领了吧?”
淮南王诧异道:“我看她英姿飒爽,难道真连酒都不会喝?”
虞庆瑶看看褚云羲,向着淮南王坚定道:“虞庆瑶会饮酒的。”说罢,扬起脸便将整杯酒一下子灌进了口中。
第 38 章 第三十八章 绛唇初点粉红新
“果然爽快!”淮南王大为赞赏,竟又倒了一杯递过去,“这酒与我们时常喝的不同,乃是去年新春伏罗国使者上供给皇兄的。孤在大内有幸品尝,颇为喜欢,便又叫人去高价购置了一批带着路上驱寒。虞庆瑶既然能饮,孤便再赠你一杯。”
他既已发话,虞庆瑶不得不接。褚云羲不禁起身道:“虞庆瑶等会儿还要随车队走回太清宫……”
“区区两杯酒怎能难倒虞庆瑶?”淮南王笑着将他按坐下去,“令嘉怎么对她这般关切?以你的性子实在难得。”
褚云羲正待开口,虞庆瑶却已经拱手答谢,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酒入口微辣,但两杯酒饮下不久,虞庆瑶便觉两颊滚烫、浑身燥热。在那之后褚云羲还与淮南王说了些什么,她虽站在一旁,已经头昏脑涨听不清楚。琵琶笙箫声再悦耳美妙,在她听来也只觉嘈杂。
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褚云羲起身向淮南王道别,程薰上前搀扶,她也赶忙跟随上去。不防脚下踉跄,竟撞在了淮南王身上。
她一时发蒙,褚云羲已即刻行礼道:“请皇叔恕罪!”
“无妨。”淮南王好像根本没放在心上,反倒微笑着扶住虞庆瑶的臂膀,端详了她一下,“两腮微红,杏目含露,虞庆瑶似乎真的有些醉了。”
她被他揽着手臂,紧张地浑身绷起,一下子退到了褚云羲身边。淮南王却也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只带着笑意与褚云羲道别,吩咐属官送他们下楼。
“侄儿明日就要启程返回南京,到时再与皇叔作别。”褚云羲向淮南王拜别,带着程薰与虞庆瑶下了楼。一出冠云楼,车门已经备好等在外面,他侧脸向虞庆瑶低声道:“随我上车。”
她却毅然摇头,退到了一边。褚云羲站在那儿好一会儿,周围随从都在等待,程薰亦小心提醒。他没有办法,紧抿了唇上了马车。
车队在闹市缓缓而行,虞庆瑶跟在车后,走路都觉得发飘。她自早上起就没吃什么东西,饿着肚子又猛喝了两大杯酒,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一味跟随。
褚云羲坐在车中,那酒的后劲十足,让他也觉阵阵难受。几度撩起窗帘往后望去,却又看不到她的人影,心情亦越发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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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行至太清宫时已近黄昏,褚云羲下车后回望虞庆瑶,她站在稍远处低垂着头,也没有上前来的意思。他本想叫程薰去传唤虞庆瑶,可此时杜纲等内侍从门内匆匆赶来迎候,他因不想再出风波,带着程薰等人便进了大门。
一路行去一路郁结,周围随侍众多,不知不觉中竟已望不到虞庆瑶身影。待等回到西边的清澜小筑,程薰等人要在旁侍候,褚云羲却挥手让他们暂且退去。他在屋中坐了片刻,头脑还是有些昏沉,终究静不下心,便独自出了院门,朝着虞庆瑶所住之处走去。
斜阳下庭院寂寂,时有飞鸟在竹林间掠过,褚云羲穿过长廊来到那小屋前,敲了几下门,却听不到任何回音。他心存疑惑,推开屋门往里一看,却是空空荡荡,虞庆瑶竟并不在里面。
她因与其他人说不到一起去,素来不会乱跑,更何况这几天她本就情绪低落,如今喝了烈酒之后又不知去向,让他隐隐担忧起来。
可又不能大张旗鼓去找,他出了院子在竹林附近默默走了一大圈,还是不见她的身影。眼见天色越来越暗,他心中越发焦急,正巧前面有两名道士经过,褚云羲便上前询问是否有人见过虞庆瑶。其中一人想了想,指着竹林另一端道:“适才贫道走过之时望见有个穿着黑衣的人往那边走去,但未曾见到正脸,也不知是不是郡王要找的。”
褚云羲向那人道谢后,沿着竹林小径一直往北。这附近除了一座藏书阁外并无大殿,故此少有人来,褚云羲直走至小径尽头也没寻到虞庆瑶,正想返回原处,却见不远处有一扇偏门掩映于松柏之后。上前一看,那木门并未上锁,门闩也滑落一旁。
打开门来,外面便是莽莽原野,原来这已是太清宫最北端了。
他略一犹豫,反手掩上木门,朝着远处缓缓走去。
天地浩远,苍茫无垠,赤红夕阳正缓慢下坠,唯有云彩间还残留着橘黄余晖,一片片的,像透着光亮的飞羽。平野间举目尽是空旷,唯有寒冷的风自远方刮来,卷起一地尘埃。
可是在这凄凄风声中,褚云羲却又隐隐听到有人在嘤嘤哭泣。
他愕然,循着那声音继续朝前,绕过一片土丘后果然发现了那个小小身影。她背朝这方,抱着双膝蜷缩蹲在土堆边,身子小小一团,不知是冷还是难受,肩膀在微微发抖。
这几天来他知道虞庆瑶情绪低落,可未曾想到她会自己逃出了太清宫,躲在这荒野角落里。他站在离她不远处,默默看了她一会儿,道:“虞庆瑶,为什么自己跑出来了?我到处找你。”
她大约是早已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止住了哭泣,却将臂膀抱得更紧。他听不到她的回答,只能走到她背后,道:“先起来,回太清宫去。”
虞庆瑶背朝着他,只用力摇了摇头,束发带子在风中乱扬。褚云羲忍不住弯腰拉住她的手臂,想将她强行拽起,她却不愿顺从,卯着劲儿拼命挣扎。他本只能用左手控住她,被她一发力更觉艰难,几番失败之后,竟将木杖一掷,猛地从背后将虞庆瑶抱起。
她在惊吓之余拼命踢腿,褚云羲没了倚仗站立不稳,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忽而用力将她搂住不放。
“别再踢,我要站不住了。”他略显吃力地靠在她耳畔低声道。
虞庆瑶被他从背后牢牢圈在臂膀间,稍稍一动,便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她既害怕,又担心他真的摔倒,便死死拽住他的袖子,委屈道:“让我在外面待一会儿也不成吗?”
“在外面偷偷掉眼泪又是为了什么?”他反问。
她垂着湿漉漉的眼睫,恨恨道:“的哭了?只是喝多了难受出来吹吹风!”说着,便挣扎着想要逃出他的怀抱,褚云羲被她拽得踉跄,虞庆瑶慌忙又停了下来。他趁势一用力,总算将她扳回了过来。虞庆瑶面红耳赤地正对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褚云羲的心跳,而她鼻息咻咻,眼圈浮肿,像只发怒又委屈的小猫。
“你这几天闷闷不乐,是因为那天我让你以后一直留在南京?”他牢牢抓住她的胳膊问道。
虞庆瑶咬着下唇不吭声,他本就也因饮了那烈酒而头痛,见她这般不爽快,不由加重语气道:“若是真的不愿意就对我直说,何必闷在心里为难自己?”
“就算回到南京待着不走又能怎么样?”她愠怒地像头鬃毛竖起的小狮子,“你进了皇城大内又出不来,我一个人留在那里有什么意思?”
褚云羲一怔,随即道:“想出来时还是能够的,你是怕见不着我了吗?我又不会叫你留在南京却不管你。”
他神色认真,虞庆瑶却愈加沮丧,看着他端正的容貌,有些自暴自弃地道:“那又怎么样?你以后会有皇帝爹爹给你指婚,就像你的皇叔和哥哥们一样,正妃侧妃一大群。我到那时候已经不知道缩到南京的哪个角落去了,变成一粒小小的灰尘,风吹吹就飘走,你看都看不到,找也找不到!”
“怎会这样想?”褚云羲扳过她的肩膀,正色道,“我知道皇叔说的那些话让你难过了,但他素来是那样的性子……再者说,他们要有多少王妃是他们的事,与我又有何关系?在你心里,莫非觉得我也会与他们一样流连青楼楚馆?!”
“没……”她着急道,“但你的皇帝爹爹与太后嬢嬢要是知道了我,定是不会喜欢的!”
褚云羲沉默片刻,双手捧着她的脸颊,让她望向自己。“母后生前因为不受建昌帝重视而始终愤恨不平,直到去世都闭不上眼。其他人却时常在背地里议论,说她不够宽宏大度,未能有母仪天下的气量。我从来不明白,为何明明互相厌弃的两个人却要被强行捆绑在一处,有时候甚至还得做出彼此和睦的假象。那时便想,如果能有个自己真正喜欢,心甘情愿天天与她待在一处的,我便只要她一个,每日与她伴着说说话就很高兴,又何须其他女子再来打搅?如果终此一生也找寻不到那样一个人,我便宁愿独自一人生活,也不想像我母后和建昌帝那样。”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出奇平静,可是那双墨黑清澈的眼眸始终望着虞庆瑶,透亮得好似山中清泉。她的心砰砰直跳,手心也冒着汗,在他臂环间慌乱地动弹了几下,小声道:“谁叫你说这些了?”
“没什么,只是想到就说给你听。至于你是真的听懂还是只当耳旁风,都与我无关。”他忽而又恢复了冷静的姿态,睨了她一眼,便要往后退去。
“嗳?”她一惊,下意识地拽住了他的袖子。
褚云羲看看她,道:“不是不喜欢我吗?为何不放手?”
“谁讲的?!我……”
她只说了一半就红了脸颊,垂着眼睫局促地站在他面前。因刚刚哭过的缘故,那密密长长的睫毛上还有零星的泪水,好似夏夜月下的露珠。嘴唇不经意地翘起,正是十六七岁少女独有的姿态,稚嫩又俏丽。褚云羲原是想等她将话说完,可等了半晌却还是等不到,看着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竟情不自禁地低了低头,想要吻上她的脸颊。
虞庆瑶吓了一跳,一下子埋头钻在他肩前,不给他这个机会。仓促间,他的唇角只碰到了她的乌发,却也没有失望生气。见她害羞地不肯抬头,便静静站着,任由她靠着自己。
“我没想怎么样……”他怕虞庆瑶误解,可又不知应该如何解释。她只是埋在他肩前,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像一只受了惊吓急于寻求庇护的小鸟。
褚云羲低下头,用下颔碰碰她的额前刘海。虞庆瑶想要抬头偷偷望望,却又不好意思。只听褚云羲轻声叫她名字,便闷声闷气道:“干什么?”
“怎么不敢抬头看我?”他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的心又剧烈地跃动了几下,故作生气道:“谁叫你想做坏事?”
褚云羲无语,过了片刻,才揉揉她的肩膀,“快站好,我不再想亲你了。”
他原是想让她放心,可虞庆瑶听了这话却不知怎的又不高兴起来,使劲地用头顶抵着他,有意不说话。褚云羲摇摇晃晃地退了一步,抱着她道:“虞庆瑶,我刚才把手杖扔了,站到现在确实累了。你再顶着我,我真要跌倒了!”
她这才偷偷瞥他一眼,见他微蹙着眉,似乎真是站得艰难。于是只好站直了身子,只是还低着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为什么还是愁眉不展?”褚云羲轻声问道。
她可不想说出心里话,便含糊道:“……我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还没醒呢。”
“是么?可你身上似乎没有酒味。”
“谁说的,我自己都闻得到!”
“我怎么闻不到?”
虞庆瑶飞他一眼,哼道:“只怕是你自己也喝醉了,所以才稀里糊涂……”
岂料这话还未说完,褚云羲却似乎当了真,轻轻覆手于她的脸颊,侧下脸来以嘴唇若即若离地碰触了一下。她一惊,长长睫毛瞬间划过脸庞,如小鹿般幽黑的眸子正映在他眼中,便是这世间最罕见的珍宝。
第 39 章 第三十九章 玉井无声月影沉
平野为茫茫暮色所笼之时,褚云羲带着虞庆瑶回到了太清宫。才走到竹林间,便听到不远处曹经义在焦急地吩咐黄门们各处寻找,想来是发现他不在太清宫,以为出了什么事。
等到那些内侍各自分头去寻后,褚云羲才朝着正要离开的曹经义喊了一声。曹经义吓了一跳,四下里张望了半晌,才终于发现了褚云羲。“陛下!……”他惊喜万分地奔上前,褚云羲却立即道:“休要喧哗!”
他刹住脚步,揉揉眼睛望着躲在他身后的虞庆瑶,明白了什么似的点头道:“臣懂了!陛下没事就好!臣刚才去给陛下送饭却找不到您人影,实在是心急火燎的……”
“去告诉那些黄门别找了,就说我刚才从后边偏门出去散了会儿心。”他顿了顿又道,“你的头已不疼了?”
“谢陛下关怀,臣睡了半天已有好转,这就去找那些小内侍。”曹经义才刚转身要走,又被褚云羲喊住。“你送的饭菜可还留在清澜小筑?”
“饭菜?”他微微一愣,随即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在!臣刚才放下食盒就走了,也没顾得上带着……陛下要用的话臣叫厨子再做,那些都凉了。”
褚云羲回头看看虞庆瑶,她小声道:“热一下就可以,快要饿晕了。”
他点点头,向曹经义道:“那就拿去再热一下,重做太慢。”说罢,便带着虞庆瑶朝着西苑方向去。
曹经义站在原处,似乎还没回过神来,过了片刻,才点头笑了笑,匆匆赶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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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热过的饭菜送来后,曹经义便识相地退了出去。虞庆瑶从中午饿到现在,之前两杯酒已把她弄得头昏眼花,又在外面哭了一场,跟褚云羲闹时还攒着一股劲,如今坐在桌前却没精打采。
“刚才还好好的,现在怎这般模样?”褚云羲看她一眼,打开食盒盖子。虞庆瑶急忙去端最上一层的菜碟,“换了是你,中午一口饭没吃还喝两大杯烈酒,能撑得住?”
“我当时叫你别喝,你自己要逞能……”他将下面几层一一抽出,饭菜的香味顿时升腾起来,虞庆瑶没像以前那样矜持胆怯,匆匆忙忙端起饭碗就吃,还一边嘟嘟囔囔:“你自己坐在那儿好酒好菜用着,我却只能站在一边,心里生气!”
他撑着下颔看她吃菜,不再与她争辩。虞庆瑶吃了几口,又歪着脑袋看看他,“你不是也没吃晚饭吗?为什么坐着发怔?”
“还好,没你那么心急……”褚云羲才说了一半,虞庆瑶已将筷子塞到他手中,指指那几碟素菜,“吃吧,不然又要冷掉。”
他微微一笑:“你竟反客为主了。”
虞庆瑶愣了愣,将手缩回去,“也是怕你饿了……”
“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褚云羲端过碗与她一同慢慢吃。桌上摆了四样菜,虽都是素的,却也精致味美。她觉得那道菌菇豆腐最为滑口醇鲜,便想要对他说,可见褚云羲只是安安静静地用饭,想到以前说过的“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只好乖乖地埋头吃饭,举止也文雅起来。
好不容易等他吃罢,她终于忍不住道:“那个菌菇和豆腐在一起烧的很好吃。”
“回南京的路上再叫曹经义找人做。”他好像没她那么爱不释口,很是淡然地回答。
她有点泄气,“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告诉你一声。”
“我也只是听你说喜欢,就想着让你多吃几次啊。”褚云羲见她又颓然,不禁伸手摸了摸她的肩膀,“等回南京之后,你想吃什么玩什么,就先告诉我。”
她蹙着眉看他,“你能同我一起去?”
褚云羲想了想,道:“总能想到机会出来的。”
她虽小有遗憾,但还是怀着憧憬地点点头。他推开窗子望了望,忽道:“虞庆瑶,你跟我来。”
“嗯?”
“月亮升起了。”
她稍稍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唇角露出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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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太清宫沉静而又空旷,亭台殿堂在月色的浮涌下覆了极为透薄的纱。风吹影动,不远处太极殿内的吟经声飘于月下,渺渺茫茫,萦环不绝。
他带着虞庆瑶来到了那座古井旁。
四周悄寂安然,虞庆瑶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伏在井栏上。井水仍旧幽深黯淡,她抬头望着那轮圆月,不免失望道:“你不是说等到月圆时候会有倒影吗?为什么还是看不到?”
褚云羲坐在了台阶上,“大约还要等吧,现在月亮还未到中天。”
她转过身见他已经坐下,便连忙跑过去要将他拉起来,“上次我就叫你不要坐在石阶的!”
他淡淡道:“今日已不如前些天寒冷了,再说明日就启程上路,就算不适也坐在马车内,不会耽搁事情。”
虞庆瑶睨他一眼,抱着双臂坐在他身边。月色下,两个人的影子映在阶前,她低着头用脚尖轻轻踩了踩褚云羲的影子,顾自抿着唇窃笑。他也不管,让她又踩了几下,才缓缓道:“不怕把我踩疼?”
“影子而已,你难道会疼?”她托着下颔故意不看他。
“嗯,真是狠心。”他轻声说了一句,虞庆瑶便讶然道:“不会连这个都会生气吧?”
褚云羲笑了笑,“怎会?开个玩笑罢了。”她小小地哼了声,抱着双膝往他身边挪近了些。他侧过脸,正好望到她露出衣领的一小截雪白颈子,影影绰绰的还有那朵朱色梅花。
“这个印记是天生有的?”他指了指,道,“我记得小时候就看到过。”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点头道:“似乎是吧……可是也不像胎记啊!幸亏长在这里,要是在脸上就难看死了。”
“怎么会?长在脸上就当是贴了花黄吧,寿阳公主不是还在眉间点了梅花?”
虞庆瑶眨眨眼睛,“公主们都很漂亮?”
“我只见过自己的姐妹,又不知前朝公主长得怎样。”褚云羲想了想,道,“姊妹之中,还是宿放春最为姣丽动人,她母亲便是我上次提过的郑德妃。”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撑着下颔没说话。褚云羲问道:“在想什么?”
虞庆瑶小声道:“那其他宫女什么的呢?是不是也很好看?”
褚云羲怔了怔,继而看着她道:“问这些做什么?我又不将你跟她们比。”
她抱着双膝,侧身伏在腿上望着他。今夜月色清透,他的眉目隐约在浅淡阴影中,更有一种蕴藉温和。风中的钟鼓声浩邈悠远,一声声叩击着心底,时光在这里好似格外绵长。月亮渐渐升上了暗蓝天幕,寥廓夜空中,灰蓝色浮云缓缓移动,唯有那一轮圆月耀出皓白,似乎可以伸手触及。
褚云羲撑着台阶想要站起,她便拉住他的手,与他一起慢慢到了井边。
“你看。”他往井中望了一眼,便微笑着叫她。那原本只是幽深一片的井里,竟有一轮皓皓明月静静浮于水中,沉静皎然,虽在大千俗世,却只落于古水之中,不染一丝尘埃。
虞庆瑶攥着井栏看得出神,过了许久才悄悄道:“为什么这月亮能正巧映在井中?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神奇的事呢!”
“……大概,是有神明佑护着这座太清宫的缘故吧。”他也望着那井中明月,片刻之后问道,“你身边可带着红线?”
“怎么问这个?”她不解。褚云羲取出两枚制钱托在掌心,“前几日听栖云真人说,每年中秋时节附近的村民会来这映月井前祷告。若用两枚制钱以红线相串起,沉入那月亮倒影正中,之前所祷告的愿望便能实现。现在虽不是中秋,但也有圆月映在井水中,我想着也可以试一试。”
虞庆瑶想了想,解下腕上佩戴的那串银珠,“只有这是用红线编的链子。先解开用一下,等我回去后再重新串起。”说罢,便将那两枚银珠解下放进腰间香囊,取过褚云羲手中的制钱,一上一下串了起来,挽起红线打好结。
“这样可以了吗?”她紧紧攥着那两枚制钱问道。
褚云羲点头,握住她的手,移到映月井井口上方。虞庆瑶就站在他身前,回过头望他一眼,便正遇上他的澄澈目光。她微微赧然,轻轻道:“你有什么要祷告上天的吗?”
“有。”他静了静,又道,“但不能告诉别人。”
“我也算别人吗?”虞庆瑶蹙着眉不悦道。
“只能是在心中跟神明说的,自然连你都不能告诉。”褚云羲似乎怕她不高兴,便问道,“你就不想着有什么要祈求的?”
她努了努嘴,“当然也有!也不能告诉你!”说罢,便转过身双手合十想要祷告,褚云羲看了一哂,抓住她的手道,“你在胡弄什么?在道观里怎能用拜佛的姿势?”
说话间,他已扳着她的手指,想要教她道家敬拜手势,不料虞庆瑶指间一漏,那两枚被红线串起的制钱竟一下子滑落下去。
轻轻的一声响,井水荡漾,圆月倒影微起涟漪。虞庆瑶的惊呼声犹在耳边回荡,制钱早已消失于井水中,只留下月影晃动,波光沉浮。
“我做错事了!”她懊丧得快要哭出来,连连顿足。褚云羲望了望那还未恢复的月亮倒影,不由叹了一声:“没事,现在夜深人静,观中的神灵一定已经知道,有没有做对那手势也不重要了。”
他虽是这样说,虞庆瑶还是郁郁寡欢,因问道:“还能再投一次吗?”
“不能了……或者等中秋时候我们再来,到那时我先教你如何敬拜,就不会再出错。”
她这才恹恹地点点头,却又伏在井栏上静静望着井中月亮。褚云羲留在她身边,皎然月光遍洒大地,浩宇间纤尘不染,这一方空明澄澈得如同映月井中千年净水。倏忽间夜风吹拂,檐下灯笼烛火明暗交叠,将两人身影映在一处,好似不可分离。
第 40 章 第四十章 芳草归途意转迷
这是他们在太清宫的最后一夜,缱绻、绵长,却又萦绕着些微惆怅。
夜已深,虞庆瑶还不舍得回到小屋,褚云羲怕她明日赶路时候会更劳累,劝了她几次,她都不肯听话。
“那么难道要一整夜都黏着我了吗?”他低下头,轻轻地握住她的小手。她扬起脸,站在如水清澈的月光里,望着他道:“可是明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了太清宫,又不是就此分道扬镳。”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你喜欢这儿的话,等以后我们不是还可以再回来吗?”
她恋恋不舍地看看四周草木,忽而一蹙眉,焦急道:“还没去跟踏雪道别!明日一早就走,只怕来不及了。”
虽然觉得虞庆瑶好像还未长大,可他也知道踏雪在她心中确实留下了深深遗憾。于是带着她回到了西苑的梅树下,他从书房中取来一盏绛纱灯笼,挂在了横斜的枝桠间。浅红微光与月色相溶,交织出幻妙朦胧的境界,虞庆瑶依旧像以前那样蹲在土堆前,神情却有些发愣。
褚云羲正站在虞庆瑶身边,他本想也如她那样蹲下,可扶着手杖还是有些艰难,便小心翼翼地单膝着地跪在了土堆前。虞庆瑶惊讶地看着他,“干什么跪在这儿?你这样不吃力?”
“站得累了,歇一会儿。”他居然朝她微笑,眼睛在月下纯澈得好似溪泉。
“我,我只是想着,这次离开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回来……与你一起回来,看望小白球。”她小声地说着,扶住了他的手臂。
“虞庆瑶,为何总是担忧?难道信不过我?”褚云羲侧过脸,望着她低声问。
她一怔,摇头道:“不是呢,只不过有些伤感,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叹了一声,指了指小土堆,“踏雪愿意看你天天笑着,不愿意看你这般苦恼。”
虞庆瑶撑着下颔,这才抿唇一笑,露出两颊梨涡。“它现在看到我们两个在这里,会不会觉得很意外?”
“为什么会意外?”褚云羲扬眉道,“你小时候强行抱了踏雪,它的主人便一定会替它报仇。”
“什么乱七八糟的!跟我说的都完全没关系。”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看他。他却趁势一拉她的胳膊,让她倚靠了过来。两人的动作都有些生硬,他左臂轻轻抱住她,右手撑着地面保持平衡。虞庆瑶将身子微微蜷缩,似乎觉得这样可以减小对他的压力。
他还是单膝跪着,静静地看她。虞庆瑶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褚云羲的呼吸,轻浅、温柔,是拂过小荷的微风。
她伏在他肩头,小心谨慎地抱住了他。肩头金线织绣出的云彩将她轻轻托起,浮在了无瑕的月光中。褚云羲侧过脸,幽黑眼睫亦掠过她眉边,酥酥的、痒痒的,让虞庆瑶忍不住想笑。可他却又低下头,抿着她光洁的前额。
她垂下眼帘,轻轻扬起脸,让那呼吸交融于唇间。
双唇只轻轻一触,温软得好像暖阳里的小猫。他还待再继续,虞庆瑶却很惊讶地往后缩了缩,红着脸问他:“……你的嘴唇怎么也这样暖,还柔柔的……”
褚云羲怔了一下,不禁笑着低声道:“那你难道觉得应该是冷的?”
“谁叫你平时总那么冷冰冰的。”她拨弄着他发间垂下的石青色缎带,忽又回味起刚才那蜻蜓点水似的一吻,心底浮起连绵的荡漾,竟自己又凑过去,抱着褚云羲,在他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他呼吸一顿,感觉世上的花瞬间盛开,漫山遍野,如火如荼,欢唱成海。
一时间竟紧张地不知说什么才好,虞庆瑶趴到他肩上,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他,他才小声道:“什么时候也学会亲我了?”
“……这还需要学吗?”她不服气地朝他露出虎牙,却只惹得褚云羲微笑。见到他的漆黑眸子里也浮现笑意,虞庆瑶便从心底里欢喜,柔得发颤,轻轻一捏便会觉得疼。
“褚云羲。”她娇憨叫他,等他应答了,又唤道,“陛下。”
“……你怎么也叫我陛下?!”
她却不回答,又傻呵呵地微笑道:“阿容。”
“……都是我。”他似乎明白了她的用意,无奈又怜惜。
于是虞庆瑶便由衷高兴起来,枕在他肩前道:“你是褚云羲,也是陛下,更是阿容。”她顿了一下,又加重语气认真道,“我的阿容。”
她依偎在他怀中,轻轻软软,就像踏雪躲在主人怀里。褚云羲看着她秀美的脸容,随后轻轻托起她的下颔,低头印吻了她的唇心……
******
晨曦初起时,太清宫前已车马整肃,旗帜飞扬。栖云真人率领众弟子将褚云羲送出大门,褚云羲在石阶前回身道:“真人留步,此番有劳诸位道长,我回到南京后自会禀告建昌帝。还请真人在太极殿中留好莲花灯,好为嬢嬢日夜祈福,以求她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栖云真人自是应允,此时远处一列人马疾驰赶来。褚云羲遥遥望见,便在曹经义的陪伴下步下台阶,朝着为首之人拜道:“皇叔。”
一身锦装的淮南王翻身下马,扶住褚云羲道:“令嘉,你这就要回南京了?”
“事情已了,自然不敢在外逗留过久。皇叔还要留在这鹿邑县城吗?”
淮南王笑了笑:“你既然走了,我还留在鹿邑也没甚意思。在附近几个州县再巡查一番,过些日子也要回扬州去了。不过等到太后大寿之时,我便会回到南京与你再见面。”
“那侄儿就在南京等着皇叔了。”
淮南王点头,又朝后一招手,孙寿明疾步上前朝褚云羲道:“臣前些时候办事草率,以至于引起了郡王的误解,还请郡王原谅臣之自作主张。”
褚云羲心知他这样道歉,必是为了让自己回京后,不将那私自调换银票之事告知建昌帝与太后。因此便看了看淮南王,淡淡道:“其实孙都监当初根本无需调换那银票,有何为难之处与我说了便是,何必出那下策?我回南京后,若是建昌帝问起详情,有些细枝末节却也遮掩不得。”
孙寿明脸色难看,淮南王瞪了他一眼,叱道:“所以说你这脑子就是不好使,怎敢在广宁王面前自作聪明,反倒给自己添了可疑之处!若是建昌帝要追查,我看你也只有亲自跪在大殿上请罪了!”
褚云羲一哂:“皇叔放心,我自然不会添油加醋,就算建昌帝要问及此事,只有孙都监如实说明,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我自然是信得过令嘉的。”淮南王说着,又望向他身后的虞庆瑶,因问道,“昨天虞庆瑶喝了那烈酒,回去后可曾醉了?”
虞庆瑶道:“只是有些难受晕眩,倒还没真正醉倒。”
淮南王一笑:“酒量不错,下次见面再与你饮上几杯。不过虞庆瑶回到南京后,是跟着陛下还是依旧回褚廷秀府?”
虞庆瑶看看褚云羲,没敢自己回答,褚云羲从容道:“她是褚廷秀手下,自然是回到褚廷秀府了。”他顿了顿,又问道,“皇叔怎么很关心虞庆瑶?”
“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与一般女子不同。”淮南王朗声笑着,陪着褚云羲走到马车前。褚云羲再次与他道别,登上了马车。随着曹经义的一声高喝,程薰等禁卫率先策马前行,那辆马车亦慢慢向前行驶。
这一列队伍依旧恢弘壮观,旗帜飘展间,金线绣成的龙凤猛兽耀出夺目光彩。虞庆瑶跟随马车之后,偶然间回头望去,只见送别的人马还在那长长石阶之下,逐渐淡去了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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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市已开,鹿邑城东的酒楼茶肆又渐渐热闹起来。唯有小巷尽头的那座朱楼依旧重帘低垂,静谧得仿佛与世相隔。
淮南王慢慢走上二楼,清晨的阳光斜斜穿过竹帘,长廊那端传来幽幽琵琶声,好似滚落在青石上的珠玉。他推开那扇镂花门,琵琶声才停止了下来。薄如蝉翼的帘幔轻轻一动,绿衣女子抱着琵琶低头走出,躬身行礼道:“凌香见过王爷。”
“他们已经走了。”淮南王撩起帘幔走到窗前,依旧坐在了低矮的几案旁。凌香的眼中流露出惆怅之意,却只是道:“也是意料中的事,他们迟早都会离开这里。多谢王爷让奴见了虞庆瑶一面,否则奴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淮南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道:“因为孤信得过你,知道你沉得住气,不会让虞庆瑶起疑。”
“那么多年都等了,也不会急在一时……”凌香跪在几案前,替他慢慢斟上一杯酒,穿过竹帘的阳光拂在她纤纤玉手上,尤显玲珑温柔。淮南王支颐看着她,她却始终平静似水,眉间略带郁色。
她踌躇了片刻,似是考虑着及其重要的事情,末了才谨慎问道:“如今奴已见到虞庆瑶,不知何时才能见一见二公子?”
淮南王双眉一蹙,随即哂笑:“你倒还是痴情不改,时不时地便要问起此事。”
凌香低下头去,轻声道:“本也未曾有此妄想,只是既然得知他尚在世间,且又与王爷有着联系,故此便有了思念之意。”
“但现在还不是相认的时机。”淮南王思忖了一下,缓缓道,“他所承担的一切都事关重大,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眸中的亮色渐渐减淡,“凌香明白。既然还不到相见之时,那么奴就再静静等待,祈求上苍早日让二公子完成心愿。到那时,奴也只想悄悄见他一眼,了却半生的遗憾,并不会与他相认。”
淮南王颔首,此时有人轻叩门扉,道:“王爷,人带到了。”
“知道了。”他又朝着凌香做了个手势,她向淮南王行礼之后,退到了帘幔后的隔间。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数名护卫带着一人走了进来。淮南王撩起轻纱走到屋中央,挥手道:“你们先退下。”
“是。”众护卫依次退出了房间,只剩那个人站在原处。一袭玄色衣衫,头戴深檐帷帽,面容被遮蔽了大半,只露出刚劲瘦削的下颔。
淮南王负手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想要见虞庆瑶?”
那人闷哼一声,没有回答。淮南王却也不动怒,只是悠悠然踱到帘幔边,透过轻纱望着外面的天地。“你既已知道孤与二公子的关系,怎还是这般态度?”
那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中透着不驯。“在我眼里,没有什么王爷平民之分,只有朋友与敌人。”
“那孤现在总不能算是你的敌人吧?”淮南王笑了笑,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他一眼,“若不把你当做朋友,在你暗中跟踪虞庆瑶的时候,孤就可以派人将你密杀。”
他扬起下颔,双眼在阴影中透出一丝寒意。“我对虞庆瑶没有恶意,你要杀我,也并不是简单的事。”
“何必动气?”淮南王一抬手,“你我都是为了同一件事而相识,过去的一切不必再提,只该想着以后如何去做才是。”
那人冷冷道:“二公子能与你站在一线,应该也有他自己的考虑。但我只想警告你一句,不能打虞庆瑶的主意!”
“自然不会对她不利。”淮南王淡淡道,“孤已经见过她,娇俏可人,甚是可爱。”
“那为什么不让我见她?”那人强压怒气,语气生硬。
帘幔后忽然传来了凌香的声音:“王爷那么做,也是为大局着想。”话音才落,她已撩开帘幔款款走出。那人怔了怔,凌香未等到他开口,已行礼道:“贱妾唤作凌香。”
“原来是你……”他的态度明显温和了许多。凌香在他面前倒是落落大方,不卑不亢:“时常听闻阁下大名,可惜今日才得以相见。阁下关切虞庆瑶安危,奴自然也不会让她涉险。只是如今我们的事情都得依托王爷才有机会得以完成,王爷必然能考虑周全,你我只管尽力协助,别的不需过分担心。”
“尽力协助……”那人漠然道,“就怕到头来又是一场空!”
淮南王负手走到凌香身边,微笑道:“看来他还是心存怀疑。”
她轻轻摇了摇头,望着那人曼声道:“二公子都能完全信任王爷,我们还有何理由互相藏私?我知你多年来隐忍负重,但我与二公子又何尝不是?如今幸得王爷相助,若我们还不能共存一心,那件事情只怕是永远也无法实现了。倘若如此,你纵使天天对着虞庆瑶,心中郁结仍在,又有何意义?”
她声音动听,娓娓道来更显柔和,却又含着坚韧。那人抬头望了望她,喟叹一声,不再言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