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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太上皇年方二十三》 第 22 章 入V 夜深一鞭飞骑迅
夜风呼啸,骏马嘶鸣声中,一支支弩|箭自荒草间飞射而来。虞庆瑶足踏马镫纵身跃起,残月之下,袖间银索破空横扫,顷刻间寒星四溅,断箭呼啸着刺进山石。
那一个个蒙着面的黑衣人刀剑翻飞,寒光烁烁,尽朝她头顶劈下。虞庆瑶矮身伏在马背,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冲破敌方包夹之势,直奔出数丈后忽又回转疾驰。数名黑衣人本已追击至身后,突然间马匹急转,但觉劲风扑面袭来,仓促间抬刀招架,却被疾射的银索死死缠住。
“铮铮”数声,钢刀脱手飞出,在半空中撞击而断,银索一卷,又已扫向那几人脸容。黑衣人飞速后退,虞庆瑶手中银索翻飞如电,尖端弯钩倏然直击,正中为首一人耳畔。那人惨叫一声,纵马急退间蒙面黑布已被撕下,脸上更是鲜血淋淋。
周围数人飞身扑上,虞庆瑶正待出击,却听远处厮杀声起,看样子是程薰也已与黑衣人交上了手。为保田家母子安全,她勒缰朝着另一方向疾驰,身后黑衣人紧追不舍。
此时云破月现,虞庆瑶忽而侧身朝后,手中火折子猛然亮起,照出了一片光影。那个被扯下蒙面布巾的黑衣人仍在追击,在他脸上,竟赫然有一块青黑色刺字。
虞庆瑶一惊,火折子倏忽熄灭,黑衣人已再度射出众多弩|箭,尖啸着朝她飞去。
疾奔着的骏马忽然一顿,她急勒缰绳,这马儿显然已被射中,扬起前蹄拼命嘶鸣。她一撑马鞍飞身跃下,黑衣人刀光已削卷而至,银索交错,寒芒起伏,风声中虞庆瑶与众人缠斗在一处。
“杀了她!”脸上有伤的男人厉声下令,众多黑影如鬼魅般扑涌了上来。
粗沉的喘息,嘶哑的喊杀,利刃的撞击,火光的迸现,她拼尽全力要冲出他们的重围,他们则咬着牙想将她斩杀刀下。
银索缠绕,弯钩沉击,污血飞溅,人影倒地。虞庆瑶一次又一次地绝处逢生,在击倒最后一个刀手之时,遥见山洞方向奔来一人,在其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影。
“快走!”黑暗中,程薰带着田家母子奔至近前。虞庆瑶喘息着道:“我看到有一人脸上带着刺青……”
“他们都是官军!”程薰迅速将田家母子送上马背,“此地不能久留,亳州城中也去不得了!”
“你是说这些追杀者就是亳州的官军?!”虞庆瑶惊骇道。
“虽不能断定,但也差不多了!”他翻身上马,“现在只能赶往鹿邑,希望能尽快与殿下汇合。”
话音未落,远处小路尽头又隐现火把晃动之光。“好像又有人追来了!”虞庆瑶脸色一变,与程薰当即扬鞭策马,带着田家母子驰向西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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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寒风似剑。
马蹄踏碎道上积雪,箭一般冲入黑暗。因田进义不会骑马,程薰只能一手持缰,一手替他控着前进的方向。虞庆瑶跟随其后,回望之下,那摇曳的火把已越迫越近。
“他们快追上来了!”她低声急道。程薰侧身望了一眼,忍不住咒骂:“这帮人真是吃了豹子胆!”说话间,后方箭声萧萧,虞庆瑶急速勒缰回转,袖间长索一震,堪堪将数支弩|箭横扫飞出。
“伏下!”程薰朝着田家母子急喊,拼尽全力带着他们驰进道边荒草地里。虞庆瑶纵马紧追,繁杂的草芒在眼前飞速划过,忽听得远处蹄声阵阵,竟又有一列人马自道上疾驰而至。
数不清的弩|箭穿过荒草连珠射来,田进义母子同骑的那匹黑马受惊飞纵,程薰一个把控不住,连人带马被拖出数丈开外。虞庆瑶刚想上前营救,斜后方弩|箭又破空飞来,幸得她长索呼啸而出,才挡住了头先几箭。
但此时追兵已策马冲进草地,火把红光耀亮暗夜,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如乌云般涌来,转瞬间便将他们围困其间。田家母子吓得说不出话来,程薰横刀立马护在他们跟前。
要拼死一战了!
虞庆瑶咬牙扣住银索准备出击,却见数道黑影自道上纵马腾越而下。寒光闪现,金铁断鸣,上前拦截的追兵均被丈八长|枪撂倒,顷刻间包围的圈子有了缺口,程薰趁势跃马出刀,接连砍翻了近前数人。
厮杀骤起,火光暴涨,兵荒马乱中,虞庆瑶冲破刀丛将田家母子护在身后。那突然赶来的救兵与程薰汇合在一处,如暴风般横扫敌群。喊杀声阵阵入耳,黑衣人一边抵挡,一边继续朝着虞庆瑶攻来。她手中银索翻飞,残月弯钩挟着寒意在空中急旋,一道道弧光上下起落,将自己与田家母子紧紧围在中间。
只是箭势来势汹汹,身后一声惨叫,田进义已被流矢射中。她心中一惊,急忙回身想要庇护,却觉风声凌厉,又是一排弩|箭破空射来。
“退后!”
仓促间,也不知从何处飞速驶来一匹快马,那快马冲过杀阵长驱直入,骑马之人本是低伏于马背,冲至近前猛然间抬臂开弓。但听得铮铮数声,箭镞穿空断羽横飞,那人策马奔来,一把扣住虞庆瑶肩头,便将她拽向后方。
四周火光跃动,虞庆瑶看着褚云羲的眉眼,竟觉如在梦中。“怎么是你?!”她才来得及说出一句,岂料从斜侧里又窜出数名黑衣人,手中钢刀直落,忽的砍向他后背。
“小心!”她猛地抓住他手臂,后方已有一道寒光直劈下来。刀锋贴着褚云羲的衣衫划落,座下白马受伤腾起,虞庆瑶急忙将他拽下马背。
好似天翻地覆,她抱着他跌落于荒草间。还不及起身,褚云羲已撑着地反手出刀,瞬间格住了从上而来的一刀偷袭。
蹄声急促,程薰等人冲破阻拦驱驰至前,拼命护住了两人。
四周厮杀不绝,褚云羲拄着长刀想要站起,可终是力不从心。虞庆瑶见状,咬牙抱住他的腰,将他拖了起来。两人跌跌撞撞后退数步,褚云羲急促的呼吸声就在虞庆瑶脸侧,她不禁望着他道:“你怎么来了这里?”
他瞥她一眼,却不做声。
遥遥的,夜幕下竟有号角声响。那群黑衣人闻声惊恐,程薰等人更加紧了攻势。惨叫声不绝于耳,不多时远处马嘶连连,有人策马飞驰而来,高呼道:“什么人竟敢在亳州城外大肆动武?!”
程薰一刀砍翻眼前之人,扬声道:“广宁王在此!来者何人?!”
那人纵马驰来,身后跟着众多甲胄武士,一见程薰身边尽是禁军打扮,连忙挥手下令。众武士转眼间便将残余的黑衣人尽数围住,手起刀落,血光四溅。
“住手!”褚云羲寒声喝止,那群武士这才停下,但黑衣人多数已倒在血泊之中,仅剩几人面面相觑,见势不妙倒头就拜。
那骑马而来的人留着短须,身穿武官官服,朝着连连求饶的黑衣人叱道:“的来的大胆匪盗,敢在此截杀广宁郡王?!”
程薰握着长刀冷哼一声:“他们并不是普通的强盗!”说罢,上前以尖刀一挑,将其中一人的蒙面黑布挑落下来。熊熊火把照亮那人脸容,在颧骨之上果然也刺着青字。
褚云羲冷冷望着那人,道:“这是军中刺字,此事果然与地方军伍有关。”
那武官一惊,急忙抱拳道:“下官这就命人急招亳州官员,定要将此事查个明白!”
褚云羲盯了他一眼:“你不是亳州兵马使?”
“下官是淮南东路马军副都监孙寿明。”
“淮南东路的马军都监怎会在夜间到了亳州?”褚云羲站在寒风中,望着他身后的甲胄武士,心中浮起莫名的揣度。
孙寿明恭恭敬敬上前道:“其实……其实是淮南王近日来在各州巡视,下官作为掾曹尽心跟从,以保护王爷平安。王爷前几天到了宿州,又听说建昌帝派广宁王前往鹿邑县。王爷许久未见殿下,想着要与您会上一面,便催促下官赶往鹿邑通传,不想在此竟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褚云羲脸色微微和缓:“原来是皇叔到了宿州……他这喜爱到处巡游的性子,倒是多年不改。”
淮南王赵锐乃是建昌帝异母胞弟,排行第六,年纪比建昌帝要小了十多岁。褚云羲素来就知晓他不喜繁文缛节,只爱饮酒游玩,却未曾想到自己还未抵达鹿邑,皇叔却已命人前来寻他了。
程薰等人将田家母子带到褚云羲近前,那田进义后腰中了一箭,田母急得哭天抢地。褚云羲没有将事实详情告知孙寿明,只命人速为田进义包扎伤口。
这当儿,又有一人赶着马车飞驰到道边。车还未停,那人便心急慌忙地爬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奔到草地,隔着老远望到褚云羲,竟冲上前来抱着他的腿放声大哭。
褚云羲见衣衫都被他揉得皱了,不由叹道:“曹经义,我又未死,你哭个什么?!”
“陛下!你想来是看奴婢不中用了,便自个儿带着随行一路疾驰。”曹经义仰面看着褚云羲,见他脸上身上沾满血迹,更是嚎啕,“奴婢急得要命,现在见到陛下这模样,整颗心都要疼碎了!”
因褚云羲未带拐杖,从之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虞庆瑶扶着。许是刚才从马背跌落的缘故,如今他站着也显困难,与虞庆瑶握着的手心更是微微渗出冷汗。
虞庆瑶见曹经义抱住褚云羲,不由咳嗽一声,悄悄道:“曹公公,你再这样揪着褚云羲不放,他可站得更吃力了。”
曹经义愣了愣,立马起身弯腰扶住褚云羲,擦着眼泪道:“臣也是太过着急,才乱了方寸……陛下快些上车休息,的伤了,臣来为您包扎。”
褚云羲颇为无奈,只能随着他去往车边。虞庆瑶望着他的背影,见他走路深一脚浅一脚,心中隐隐担忧。
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月下驱驰力将尽
马车停在了路边,孙寿明手下与程薰等神卫军护在四周。那几个黑衣人被带到近前,火把高照之下,面上刺字清清楚楚,正是“亳州指挥”的番号。
“既是亳州兵马,怎会在此作恶?!”亳州隶属淮南,孙寿明作为淮南兵马副都监,见此情形大发雷霆。那几名士卒为求保命,连连磕头,说是上司安排不得不从。
原来这些人均是亳州步兵营士卒,昨日按照上司指令前往尚古庄擒拿田进义母子,但又不能露出真容。他们乔装改扮来到庄内,却找不到田家母子,为了让百姓误以为是强盗洗劫,便有意放火烧庄,另一群人则埋伏在田家附近,想要守株待兔。无奈等了许久也没有收获,便只能留下十来人在附近暗中搜寻,另外几人则回营报告。
孙寿明追问道:“你们口中的上司,就是亳州步兵指挥使?”
士卒道:“小人们身份低微,平日里也见不到指挥使大人,这命令只是营中的孔押队说的。”
褚云羲在车内道:“孙都监,请你派人通传亳州知州与步兵指挥使,速去抓捕那个姓孔的押队。”
“是。”孙寿明当即派心腹骑着快马前去通报,而他们两行人马稍作整顿之后,也押着那几名士卒朝着亳州方向齐齐进发。褚云羲叫来程薰低声叮嘱几句,程薰便策马护在了田家母子所坐的篷车边。
褚云羲乘坐的马车在队伍前方,虞庆瑶望着那墨黑车影,心中七上八下。疾行一阵之后,她赶至曹经义身边,低声道:“褚云羲之前从马上摔下,现在怎么样了?”
曹经义面带忧愁,指了指车子悄悄道:“似乎不大好。”
她吃了一惊,犹豫再三后,还是潜行至车边,敲了敲车门。辚辚轮声中,里面传来他的问话:“何事?”
“……给你送点伤药。”
他静默了片刻,随后道:“进来吧。”
马车还在疾行,但却难不倒虞庆瑶,她很轻松地攀上车门把手,腰身一拧便钻进了车子。车中并未点灯,昏沉沉的,唯有窗外透进的淡淡月光。褚云羲倚坐在一侧,腿上盖着毡毯,见她闪身而入,才抬头看了看。
“给。”她从怀中取出常备的伤药,递到他手边。他接过之后却只放在座位上,道了声“有劳”。
虞庆瑶坐在对面,见他这样,不禁有些局促。“果然摔伤了?那怎么不让孙寿明再派人去找郎中?”
“很快就要到亳州了,这只是小事,不值得兴师动众。”他倚身于一角,语声亦带着疲倦。虞庆瑶很少见他会这样,不由低落道:“好端端的,你怎么会赶来亳州了呢?不是说好你去鹿邑,我办完事再找你汇合的吗?”
“之前只是安排了人手跟在你与程薰之后……”他顿了顿,又道,“但后来想想,此事很有可能牵扯到当地官府,还是亲自前来比较好。”
“我都不知道你还会骑马……”虞庆瑶说了一半,觉得此言不妥,便即刻止住了。他却平静得很,道:“年少时也随兄长们一同学过骑射,只是后来有一次从马上摔下,嬢嬢便不允许我再去了,故此只能勉强操控驯服的马匹,久了便不行。”
虞庆瑶怔了怔,忽问道:“押队是个多大的官职?”
他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只是军营中的低级武官而已,怎么了?”
“那些士兵说是孔押队叫他们去找田家母子,难道这小小的武官就是抢夺丹参的主谋?他哪来的能耐?再说了,他又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啊?”
褚云羲手撑下颔听她说着,本因疼痛而蹙起的双眉不由微微展了展,“是这个道理。”
虞庆瑶攥着拳,正色道:“万一亳州城的官员们也与那个押队狼狈为奸,我们现在进城去,不就是送羊进虎口了?”
黑暗中,他安静了片刻,轻声道:“不会的,我有分寸。”
她还是第一次听他的话语声这样动听。少了平日的清冷淡漠,虽只是最为简单的一句话,也并没什么其他蕴含,可在这不住摇晃的马车里,面容又隐在昏暗中,他的声音却好似笼了轻纱的珠玉,清淡处不减丰姿。
两人各自静默一霎,外面马蹄阵阵,车内却暂时宁静。
她在尴尬之余伸手取过那小包伤药,道:“你真的不要吗?”
“没说不要。”他低声道,“只是就算敷上了也不会有多大起色……我伤着右脚了。”
她“啊”了一声,“那怎么办?!可疼得厉害?”
褚云羲摇了摇头:“其实应该不算严重,只不过我这条腿禁不起碰撞……”他说到这儿,又不由蹙起眉,抓住了盖在腿上的毡毯。
虞庆瑶见状,急忙将手中纸包打开,浓郁的清凉之味即刻充溢了车内。“这是我练武时常用的,抹上一些可以消肿止痛。”她低着眉递过去,“看上去不怎么样,其实还是很有用的。”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但也并未伸手去拿。
“要找东西包裹一下……”她自言自语地找了一圈也寻不到能用的东西,只好从怀中取出帕子,将纸包内的黏稠药粉倾倒其上,然后抬头道,“把这个包在你最疼的地方。”
褚云羲沉闷地应了声,在黑暗中很缓慢地卸去了筒靴。她正惴惴着想要替他敷上,他却从她手中接过了帕子,弯下腰敷在了右脚脚踝之上。
他只留给她略显压抑的背影,虞庆瑶坐了一会儿,谨慎道:“最好还是要用温热的手巾敷上去……”
“等到了亳州再说。”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没等虞庆瑶再说话,自己解下腰间缎带,在脚踝处缠了几道。
“别扎得太紧。”她碰了碰他手肘,褚云羲下意识地转过身。这一下,恰是虞庆瑶抬头之际,两人目光皆停了停,如幽潭起纹,丝丝点点,漾漾荡荡。
她咬了咬下唇,正想着如何消除这尴尬,却听外面马蹄声由远及近急速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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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蓝夜幕下,一队人马自亳州城方向飞速驰至车队前。孙寿明策马上前,对面的官员脸色仓惶,还未等坐骑停下,便滚下马背伏地高声道:“臣亳州知州杨驰不知广宁王与孙都监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在他身后的众多官员亦纷纷下拜,个个面如土色。孙寿明怒道:“亳州是淮南大郡,竟会有士卒假扮匪徒截杀禁卫,更险些伤了广宁王!这样的事情简直是闻所未闻!步兵营押队孔盛可曾带到?!”
亳州知州惶恐得不敢开口,在其身侧的亳州步兵指挥使只得道:“臣得知此事后立即率兵前去捉拿孔盛,谁知他竟已潜逃出城去了……”
“岂有此理!”孙寿明脸色铁青,“还不速速将他捉回?!莫非要我亲自出马?!”
这步兵指挥使本已须发花白,此时更是双手发颤,呼吸急促。他身边的中年武官急忙道:“孙都监息怒,余大人近日身体不适,若非如此,定是早已领兵去追赶孔盛了。因郡王与都监传召,臣等不敢怠慢,故此一面安排部下出城追捕,一面急速赶来此地迎候诸位。”
孙寿明瞥了他一眼,道:“原来是祝勤祝大人,许久不见。”
那人听他这样说了,只低头抱拳:“祝某如今只是亳州步兵副指挥使,怎敢在孙都监面前妄自尊大?”
此时车窗开了半分,褚云羲往那群官员所在方向望了望,随即道:“祝大人,日落之后城门应该已经关闭,孔盛是如何逃出去的?”
祝勤俯首道:“启禀郡王,孔盛想必是觉察自己行迹败露,于是欺骗守城士兵说是奉命出去查访案情,那些士兵也知道尚古庄的事情,便将他放了出去。不过臣在赶来之前已经派出一队人马循迹追踪,定要将他捉回亳州。”
褚云羲颔首:“我只怕他另有同谋,你与余大人对此地地形最为熟悉,就请你二人再带上精兵,务必要将孔盛生擒回来。”
“遵命。”祝勤与余顺威叩首领命,随即翻身上马,带着精兵急速追击而去。
这边孙寿明还在询问知州杨驰,马车内的虞庆瑶却忧心忡忡,“褚云羲,你说那个孔盛能被抓来吗?我怎么觉得咱们每一步都好像在被人监视一样?”
褚云羲略扬起眉,“是吗?”
虞庆瑶往他身边坐了坐,将声音压得极低:“我和季程薰才到亳州,就有人想抢先一步抓走田家母子,难道不是有人盯着我们?”
他默不作声,虞庆瑶正待开口,却听孙寿明在外面道:“郡王,既然两位指挥使已经都带兵出去搜捕孔盛,我们就先入城去。那些犯案的士兵也需要再细加审问,您看怎么样?”
虞庆瑶望着褚云羲,他微一忖度,朝着窗外道:“孙都监可先进城审问,至于我……倒是还有别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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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浓得无法化开,本就缺损的月被缓慢移动的云层遮蔽了大半,只露出苍白弯钩。荒郊之中风声凄紧,副指挥使祝勤率着一小队精兵驰至山岗下,见前方已无路可寻,便回头向手下道:“我守在此地,你们沿着原路回去找余指挥使,看他那里有没有什么发现。”
“大人为什么独自留在这儿,万一遇到危险,岂不是连个帮手都没有?”
祝勤神色严肃道:“山那边就是邻县,说不定孔盛会走这条路,我们若是都留在这里,反倒是打草惊蛇。你们尽管去找余大人,要是他那里也寻不到头绪,再过来此处汇合。”
那一列士兵领命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祝勤等他们远去之后,方才策马独行,绕过山脚之后,前方便是荒凉的草丛。枯败的古树间有鸟雀为之惊醒,悚然叫着飞向夜空。他一手持着火把,一手紧握缰绳,行了不到一里,便举起火把在半空中左右晃动了三下。
周围先是一片死寂,过了片刻,斜侧草丛深处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祝勤翻身下马,往前走了几步,低声道:“出来。”
草丛中的人慢慢站起,一身戎装,虎背熊腰,手中紧紧握着钢刀,神情却凄惶。
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 浅山荒草记当时
祝勤看了他一眼,随即将火把熄灭,愠恼道:“我早就吩咐过你要办事小心,现在却弄成了这样!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广宁王和孙寿明已经迫着我们必须抓到你,你自己说该如何是好?!”
“广宁王真的来了?!”孔盛重重喘了几口气,“祝大人,你放心,我就算被抓也不会出卖你们,只不过既然他到了亳州,我倒想见他一面!”
祝勤惊道:“胡言乱语!你想见他作甚?!”
孔盛一怔,急切道:“你们不是答应过我,只要时机到了,就能帮我替少将军一家翻案,还他们清白吗?”
“但眼下时机未到,你就算见了广宁王又有何用?!他是吴王妃嫡系,难道会听你的陈说?!”
孔盛听了此话如同五雷轰顶,咬了咬牙道:“要不是为了少将军,我也不会参与你们的谋划!这么多年来我在军中吃尽苦头,还不是想要有朝一日能替少将军伸冤?可惜我没有能耐当不了大官,根本没有机会见到南京的人,现在广宁王来了,哪怕他不信我,我也要说出心里的怨愤。就算是死了,也好过窝窝囊囊东躲西藏!
祝勤还待劝阻,远处忽有马蹄声响起。回头一望,竟是一列士兵擎着火把朝这边驰来。他暗叫不好,迅疾道:“你先避一避,倘若来的是孙都监他们,只怕你连广宁王都见不到就已经送命了!”说罢,用力将孔盛推进荒草间。
孔盛在惊愕之下连忙朝着后方奔去,摇曳的荒草间,他的身影渐渐湮没不见。祝勤这才转过身,准备迎向那列骑马而来的士兵。岂料他还未曾上马,却听半空中风声萧萧,甫一抬头,便见一道黑影自半山间疾跃而下,如飞燕般掠过莽莽草丛,直没入其间去了。
他大吃一惊,竟不知这黑衣人是何时来到此地,急忙翻身上马追踪而去。
黑衣人身形极快,转眼间已迫近了奔逃出去的孔盛。孔盛听得声音回头一望,眼见一名黑衣人足踏草叶飞速掠来,在其后方还有人策马紧追,便愈加发足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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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丛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飞速奔掠,一身劲装的虞庆瑶已能望到孔盛的背影。她极力往前一纵,腕间银钩急速射出,倏然扣住了他的后背。孔盛惨叫一声跌倒在地,虞庆瑶正欲上前擒获,忽觉后方风声疾劲。她下意识地一侧身,“叮”的一声,银钩上掠,在电光火石间将那柄飞掷而来的钢刀挡了一挡。
钢刀弹射飞出,正中孔盛肩膀,顿时间鲜血不住渗出。
耳听得孔盛惨叫不已,偷袭不成的祝勤急欲掉转方向,却发现四面八方已被飞驰而至的禁卫死死包围。虞庆瑶一把抓住孔盛肩头刀柄,用力拔出后迅速将其伤口堵住,虽如此,鲜血还是顷刻流满了她掌间。
祝勤攥着马鞭僵硬笑道:“我还以为是孔盛的同谋要杀人灭口,原来都是自己人……”
虞庆瑶一拭刀尖血痕,扬眉道:“分明是你要杀他灭口,要不是我挡了一下,只怕他现在已经断了脖子!”
“你!”祝勤脸色发白,此时程薰一声令下,五六名神卫军齐齐上前,一下子将祝勤擒下马来。而远处火把交映,点烁成海,赤红光焰下,墨黑马车从道路尽头驱驰迫近。
程薰持刀站在祝勤身后,厉声道:“祝勤,你明里说是全力追捕孔盛,暗中却是其幕后主使。身为亳州步兵副指挥使竟犯下此等罪行,你究竟意欲何为?!”
祝勤被众神卫禁军紧紧压在地面,连头都无法抬起,听得马车已至近前,不禁高声呼道:“广宁王恕罪!微臣并非孔盛的幕后主使,刚才只不过是见他亡命奔逃才想要出手阻止!”
褚云羲推开窗子冷哂:“那倒是要犒赏于你了?”
虞庆瑶哼了一声,朝着祝勤道:“我就跟在你身后,亲眼见你专门支开了其他士兵才来到这儿,要不是你事先知道孔盛的行踪,又怎么能轻易找到他?!”
祝勤紧咬牙关,程薰亦道:“郡王早就吩咐我们暗中跟随,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
他话音甫落,那本已疼得快要昏过去的孔盛挣扎着爬过来。两旁的神卫禁军持刀拦住他的去路,他却抬起头道:“广宁王,小人确实犯下死罪,但小人满心冤屈没处说,要不是这样,也不会听祝勤的话为他卖命!”
褚云羲冷冷道:“你与祝勤皆是朝廷武官,竟收买江湖匪盗劫掠宫中急用的丹参,食君之禄反为逆贼,如今还有脸面在我跟前喊冤?!”
孔盛双肘撑着地面,悲声道:“食君之禄?我孔盛十六岁入军,一直跟着少将军戍守边疆。可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少将军对朝廷忠心不二,到头来却落得个客死异乡的下场!”
“孔盛!”祝勤怒视于他,但立即被程薰以刀背压得不能动弹。褚云羲盯着孔盛,道:“你说的是什么人?”
孔盛咧开嘴苦笑了一下:“郡王难道没有听说过傅泽山傅帅吗?!我当年便是傅帅之子傅昶少将军营中的士卒,他们父子二人为朝廷任劳任怨,从不曾有过半点畏惧之心!十多年前要是提到他们,就算是北辽、瓦剌最厉害的将领都要怕上几分!”
褚云羲沉声道:“你说的人我自然听说过,傅泽山父子虽曾立下赫赫战功,但在与北辽的最后一役中轻敌冒进,使得本已可以完胜的战局陡然逆转,我朝三十万精甲将士拼死血战却葬身冰雪,最后反被北辽侵占了许多土地。事后他愧对朝廷引咎自裁,其子亦按罪流放。这些俱已是陈年旧事,你现在提起又有何用意?”
“傅帅绝不可能轻敌冒进!他一定是被人陷害的!”孔盛好似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吼叫起来,虞庆瑶与禁卫急忙将他按住,只见他肩头鲜血直流,衣衫都已被濡湿,可脸上肌肉抽搐,一双眼睛更是瞪得鼓出来。
褚云羲挑起眉梢:“且不管真假,你既想为傅泽山鸣不平,却为何收买田二等人抢夺丹参?难道是为了引朝廷派人来追查?岂非太过儿戏?”
“丹参……丹参……”孔盛忽而哈哈大笑,嘴角边渗出血丝来,“当初要不是潘皇后极力怂恿,建昌帝也不会在傅帅自尽后还把少将军发配千里!都是她害得少将军与少夫人死在了半路!现在她倒成了太后,还要什么丹参续命,我听到这消息自是恨得入骨!她这个妖婆就不该活到现在……”
“住嘴!”素来温文的褚云羲陡然提高了声音,竟一下子掀开腿上覆着的毡毯,咬牙撑着车门走了下来。虞庆瑶见状,急忙奔上前想要搀扶,他却避开了她,独自瘸着走到孔盛近前,厉声道:“太后与傅泽山一家并无冤仇,怎会刻意陷害?!傅昶被发配充军,本就是毋庸置疑之事!你一心为主鸣不平倒也罢了,竟敢在我面前诋毁太后,简直是自寻死路!”
程薰俯身抱拳道:“殿下息怒,此人已经丧心病狂,待臣等将他押回南京,交由刑部从重处理!”说罢,转身便命令手下禁卫将孔盛捆绑起来。
孔盛肩头的鲜血已将甲胄染红,他在痛苦中嘶声喊叫,即便被拖开的途中犹在詈骂吴王妃。
那些污秽粗鄙的言语在褚云羲耳畔惊响,有的甚至是他从未听闻过的。
嬢嬢在他的心目中,始终是雍容华贵,端居于云霓之上,纵使她亦曾将他送走三年有余,但他始终都未对嬢嬢产生过一丝怨恨。而如今,他却亲眼看到世上还有那么恨她的人,孔盛那种充满复仇之意的眼神让他觉得心惊。
他吃力地侧过身,右腿痛得彻骨,好似有利刃在钻割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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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不久,孙寿明与亳州知州赶来此地。那时,褚云羲还想硬撑,但右腿抽痛不止,已无法站立。
在虞庆瑶的陪伴下,他回了亳州城。曹经义早早就等在府衙门前,焦急万分地来回走动,见褚云羲回来了,他便忙不迭地迎上去。
车窗微微打开,褚云羲脸色甚差,倚在座位上,吃力地向他道:“曹经义,我恐怕走不得路了……”
曹经义惊讶万分,急忙差人将褚云羲背下了马车。虞庆瑶跟在近旁,看着褚云羲伏在那禁卫背上,眉间紧蹙,下唇拗起,心里不由泛起了酸楚。
府衙内灯火通明,往来人员脚步匆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分。只有虞庆瑶默默跟在众人之后,也不知自己现在能做些什么,看着他们将褚云羲送至后院休息,她本想随之而去,可才走了几步便被程薰叫住了。
“那边已经有足够的人手,你跟去做什么?”
虞庆瑶只得停住脚步,回头见一群人押着祝勤往另一方向去,便问道:“这是要去的?”
“去公堂,孙都监要连夜审问,还有田家母子也被带去了。”程薰顿了顿,又道,“本来殿下也要在场的,但我看他实在不能再硬撑,便劝他先回去歇息。”
虞庆瑶忐忑道:“他的腿……不会摔断骨头了吧?”
程薰微一忖度,摇了摇头:“知州已派人去请亳州最擅长治疗外伤的良医了,但不知殿下他……”
虞庆瑶一怔:“他又怎么了?”
程薰正要解释,州衙里的官差匆匆赶到,他无暇与虞庆瑶再谈,只向远处的禁卫吩咐把守好府衙,便匆匆赶往公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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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庆瑶闷闷不乐地沿着小径走了一会儿,府衙内重要的官员都去了公堂,后院本就僻静,又是深夜降临,远远望去,唯见一盏盏明灯悬在檐下,落下重重幽影。
一道游廊通往西南方向,尽头是一处院落,隐隐约约透出了光亮。在这暗夜中,犹如遥远而渺茫的星。
她本在踌躇,却见曹经义正带着几名内侍从那院门内走出,她不知是否要往前去,曹经义倒已走了过来。那几名内侍手捧着铜盆先行退去,虞庆瑶不禁问道:“褚云羲已经睡下了吗?”
“躺在床上,但睡不着,想来是疼得厉害。”他叹了一声,焦虑道,“本来杨知州已叫人去请大夫,可陛下刚才却硬是叫我去跟知州说,他不需要大夫来治伤。这可怎么办?”
“怎么会这样?”虞庆瑶惊道,“我之前给他一些伤药,可毕竟也是只能暂时消肿,而且我看他后来的样子,只怕那伤药也不起作用了。”
曹经义连连叹气,道:“我劝了他许久,他还是执意不愿让人来治伤,可真是愁死人!”
虞庆瑶垂着头望着自己的影子,道:“曹公公,我……我能去看看他吗?”
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 娟娟何处烛明眸
曹经义先是一愣,继而弯腰做了个延请的手势,“你若是能劝他回心转意,自是最好不过……”
他提着灯笼在前面走,她便跟了上去。一路上虞庆瑶始终没说话,曹经义也忧虑重重,临走到小院门前,他忽而停下脚步低声道:“陛下自幼长在禁中,还从未亲历过兵马杀戮。你走后不久,他打发我去与杜纲商议事情,结果自己带着人马就出了驿站,我知道后拼命追赶,心里急得好似着了火。直至在亳州城外我见到他一身是血,简直骇得要命……他性子冷僻又执拗,希望你能劝他一劝,万事先顾及自身安危,切勿独自承担不该承担的事情……”
虞庆瑶心里越加难受,小声道:“我也根本没有想到他会来亳州……但当时我是怕他被偷袭,所以情急之下将他拽下了马……”
“我知道,你也是为保护殿下。”曹经义喟然道,“只是希望以后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了,否则我又如何向太后与建昌帝交待?”
虞庆瑶默默地点了点头,曹经义见状,便不再说这个话题,将她带进了这座小院。院内乌瓦白墙,树影森森,正屋中还亮着灯火,她上前敲了敲门,听得里面有人应声,便推门而入。
褚云羲正倚在床上望着灯火,见是她来了,微微一怔。
她背着双手站在门口,看着他不说话。灯火忽明忽暗,在他眉宇间映下淡淡的影,白日里黑得让人心颤的眸子,此时在灯光点漾之下,却显得有几分忧悒。
他背后靠着厚厚团垫,尽管如此,却还是坐得困难。
“你怎么来了?”在虞庆瑶犹豫时,褚云羲先开了口,声音略带喑哑。
“我……听说你还没睡,不太放心,就过来看看。”她的双手在背后交替握着,足尖想要往前,身子好似不听使唤。原想要大方一些望着他说话,但视线触及他的目光,便又轻轻落下。
褚云羲望了她一眼,亦旋即移开视线,低声道:“没有什么事,只是略微撞伤。夜深风起,你也该去休息了。”
“杨知州不是请人去找大夫了吗?”她鼓起勇气走上几步,来到他的床前,“你干什么又叫曹经义去回绝?”
他皱了眉,道:“过一夜就会好起来了,何必劳师动众?”
“怎么可能?之前你都没法走路了!”虞庆瑶加重了语气,板起脸道,“你回来后有没有再敷药?”
“敷了,刚才曹经义他们不是进来过吗?”他有些不耐烦,撑着床往下躺了躺,将被子拉起来,道,“我要睡了,你回去吧!”
她却站着不走,“我要等大夫来。”
“什么话?不是叫曹经义去推掉了吗?”他不悦地盯了她一眼,想要再度坐起,虞庆瑶却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肩头。“我让曹经义就当没听到。”她得意洋洋地抬起眉梢,唇边浮现了小小的梨涡。
褚云羲愠恼道:“谁允许你自作主张?!”
“你不肯请大夫来才是不讲道理!”虞庆瑶拉过椅子坐在他近前,晃着双腿看着他,好似在欣赏他的气急无奈。
他抿紧了唇,重重躺下,冷冷道:“就算来了,我也可以不让他诊断,你能奈我何?”
虞庆瑶一愣,没想到他竟这样固执,便故意恶声道:“那我就不走!你什么时候肯就医,我才什么时候出去!”
褚云羲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撒泼,憋了半晌才寒着脸道:“你一个年轻娘子,怎能随便说出这般不知羞的话!”
虞庆瑶本是想吓唬他一下,可见他竟完全不顾自己的好心,不由愠恼起来:“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想要叫你好好治伤才会那样说!你以为我稀罕待在这儿不走么?!”言讫,还不解恨地朝他挥了挥拳头。
褚云羲盯着她,道:“做什么?还想朝我动手?”
他的眼神让虞庆瑶有些恍惚,她急忙别过身子背对着他,闷闷地道:“不是。”
白瓷灯的光焰跳动不已,轻轻柔柔,映得她身姿更为曼妙。褚云羲静静地看了片刻,忽道:“去鹿邑的日程或许要往后移了。”
她本不想理他,听他说了此话,才慢吞吞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哦?你不着急?”
“……有什么好急的?”她低头看那一点晃动的火苗,脸颊微微发热。
“本来不是要替你去找以前认识的那个人吗?”褚云羲才刚想撑起身子,但右腿一阵抽痛,让他不得不又咬紧了牙关。虞庆瑶回身见他双臂微颤,不由扶住他道:“就不能好好躺着?”
他心底有些沮丧,慢慢倚靠着背后的垫子,默不作声。
虞庆瑶的指尖划过他袖上金线穿珠盘纹,一丝微凉渗入心间。她站了片刻,道:“……其实,我该说声对不起。”
“为什么?”他微微错愕地扬起眉。
“是我把你拽下马的,不然你也不会摔伤……”
褚云羲看着她满含忧悒的脸容,却只道:“混乱之中都顾不得其他,你没有受伤就算万幸了。”
她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又道:“也是我不走运罢了,若是平常人摔一下,未必会像我这样。”
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紧攥着被子,想来是在忍着痛。她郁结道:“怎么大夫还不来?”说罢,又直起身,“等我一会儿。”
褚云羲还未出声,她已快步出了房间。
虞庆瑶在的时候,他尽管疼痛难忍,但始终还是保持着平静如水的态度。等她一出屋子,褚云羲再也伪装不下去,侧身倚在靠垫上,紧紧按住了右腿。
之前在马车内包扎的时候就知道脚踝处已经肿起,如今掌心触及,唯觉冰冷,是常年惯有的温度。
五岁时的那场重病使他几乎断送性命,高烧到昏厥再至迷迷糊糊醒转之后,右腿却完全不能动弹。纵使他渐渐长大后,为了能与平常人一样而日复一日地苦练站立行走,可右腿还是瘦弱无力……
他对待身边物件素来喜恶分明,不喜欢的,就算是再名贵,也会置之一旁。可偏偏就是自己的右腿,让他每一次看到都会心绪沉重,却又无法视而不见。
至今还记得那时在慈宁宫中扶着墙练习走路,母亲一言不发地站在远处。任由他喊着“母后”,她只是紧抿着唇。直至他跌倒了,手上出了血,疼得哭了,她非但没有过来,更是冷了脸,拂袖而去。
从他残疾后,母后在他面前再没露出过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数不清的无端叱责。他曾听到过她有好几次向身边亲信的宫人抱怨,说因为他的缘故,本来就不爱上慈宁宫的建昌帝更是甚少过来。
“郑德妃不是没有儿子么?找个机会将陛下寄养到她那里去,免得建昌帝来了也不悦。”某年寒冬,吴皇后曾倚靠在美人榻上笼着手炉愤愤道。
近旁的宫人忙不迭劝解:“圣人这是气糊涂了?宫中从没有过这样的惯例啊……”
“可我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就心烦意乱!”吴皇后侧转了身子哀叹,“就像昨日里,建昌帝好不容易才过来一次,结果陛下趴在他脚边叩拜,建昌帝看到他,脸色登时就沉了下去!就连我叫御厨特意熬制的养身汤也未喝一口就走了,之后便去了袁淑妃那里,怎不叫我恨得切齿?!”
“……圣人还是放宽心,陛下虽然瘸了,但圣人还是一国之母。只要再生个健健壮壮的皇子出来,小皇子将来不还是一样会被立为太子?”
她冷哼一声,直起身子将手炉掷到一边,嘡啷一声,在宽敞的寝宫内响得格外刺耳。
“建昌帝好几个月才来一次,我要等到何时才能再生个皇子?!都怪陛下命不好,如此前景都被自己断送了!”
宫人连声安慰,吴皇后只是怨愤,继而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天际云霭低沉,似在酝酿一场漫漫大雪。年幼的他就静静站在檐下,手中本是攥着一枝刚从撷芳亭摘回的幽洁白梅,却慢慢地无声低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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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庆瑶回来的时候,褚云羲斜侧着躺在床上,背朝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桌上的灯火将近熄灭的样子,火苗偶尔才高高窜起,随之摇摇晃晃,映得满墙灰影扑簌。
她微微一愣,轻手轻脚走到床前,小声唤他:“褚云羲,褚云羲。”
他却好似睡着了似的,没有回答半分。
虞庆瑶犯了踌躇,她怀中还抱着请曹经义弄来的手炉,里面的炭正散着余温,捂得满怀发热。她站了片刻,悄悄地坐在了床边,将手炉轻搁在了他的右腿上。
她放下去时候特意留了心,动作极其细微,可他还是微微一动,随即低声道:“干什么?”
“暖一暖,也许会好一点。”她双手捧着铜炉,尽量不让它全部压在他腿上,忽而歪了歪头,“原来你没睡着?”
床头青幔低垂,淡淡阴影覆了过来,他又是背对着她的,虞庆瑶便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她思忖了一下,道:“我刚才出去的时候,听说公堂那边还在审问呢……也不知是不是要连夜结案。”
褚云羲的声音还是有些喑哑:“不会,如此重要之事,孙寿明做不得主。至多是要祝勤与孔盛二人招出所有事实,落印画押之后再移交刑部。”
她有些茫然:“孔盛说的那个少将军,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言两语说不清……”他静了静,低声道,“以后告诉你。”
“好。”她点点头,又将手炉往下移了移,“觉得暖一些吗?”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侧过脸来。灯辉摇曳,拖出长长淡淡的影,他的眼眸似是浸在池中的黑曜石,却又笼上了一层雾霭。虞庆瑶本想移开视线,可偏偏又舍不得,近乎贪心地多看了他一眼,心头便突突的跳了几跳,继而渺渺摇摇,竟好似迷失了方向。
“虞庆瑶。”褚云羲忽而轻声唤她。虞庆瑶忙应了一声,手炉却朝斜侧滑了下去。她急着去按住,不料原本裹在外面的缎子松散开来,手指一下子触到了铜炉,烫的她顿时叫出了声。
他连忙撑起身子,虞庆瑶已将手指吮在唇间,紧蹙着眉满是痛楚。
“让我看看。”褚云羲望着她道。
她只含着指尖摇摇头,他皱了皱眉,抓住了她的衣袖。“别……”她连忙转身,此时却听房门外有人高声道:“殿下,杨知州请来的大夫已经到了!”
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 出入变化不可测
褚云羲面露不悦,虞庆瑶趁势从他手中抽回袖子,嘟囔道:“怎么到现在才来!”
他冷冷地看了看她,“你是觉得他来得太迟?”
“……自然是盼着他早点到来,好替你止痛啊!”她攥着烫伤的手指站起身来,末了又补上一句,“不准不让人诊治。”
褚云羲欲言又止,她已快步过去将门打开,偷偷指了指外面,悄声道:“我就守在门外,你别想瞒过。”
曹经义带着大夫进去替褚云羲诊治,虞庆瑶果真守在了外面。夜间寒气尤重,她抱紧了双臂在廊下坐了许久,墙外传来遥遥的更声,原来不知不觉已是夜半时分。
指尖起了水泡,火辣辣疼得厉害,困意一阵一阵涌上来,只是天寒地冻,无处休憩。
正倚着廊柱迷迷糊糊的,前院方向忽又人声喧杂,脚步错落。她陡然惊醒过来,才站起身,程薰已带着两列禁卫匆匆而来。
“殿下已经安睡?”他远远地就问道。
“没……大夫正在治伤。”虞庆瑶才答了一句,房门便从内打开,曹经义探身道:“褚云羲请季都校进去。”
季程薰点点头,大步飒沓地进了房间。曹经义又命人送大夫出去,待再转身时,庭中空明似水,虞庆瑶早已悄悄离去。
他摇了摇头,将房门闭紧,自己留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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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季程薰低声道:“孔盛在公堂上依旧说是因为怨恨太后,才与祝勤合谋截取丹参。”
“那祝勤呢?是因为之前从大名府被贬至亳州而心生不满?”
“殿下竟已猜到?”季程薰略显惊讶,继而又谨慎道,“他本是大名府防御使,却因上书请求建昌帝肃清冗杂厢军而得罪了上级,而他所说的上级……”
他说至这里停了下来,褚云羲心里明白,祝勤先前上书得罪的人正是大名府步军司指挥使潘文葆,乃吴王妃胞弟之子。祝勤原与其不和,半年前上书建昌帝,明里是奏请朝廷清退冗余厢军,但字里行间不时暗示潘文葆假造军籍冒领粮饷的罪行。建昌帝本就有心打压吴王妃一族在朝廷中的势力,得到此奏章后便急招祝勤入京,想当面询问清楚后借机除去潘文葆。
谁料潘家在宫内耳目众多,这消息不知怎的就被泄露了出去。祝勤还未抵达南京,已有数名官员接二连三地上奏建昌帝,告的便是祝勤对待士卒严苛残酷,甚至纵容下属将两名犯事士卒活活打死。建昌帝本想拖延,可那几人言辞凿凿意气激切,他无奈之下只得派人核实,结果竟发现他们所陈述之事完全属实。
可悲这祝勤满怀期望赶到南京,等待他的不是建昌帝和颜悦色的召见,而是将他降职到亳州的一纸贬书。
“就因为这,他便行此昏聩叛逆之事?”褚云羲沉声道。
“他二人是这样说的,因时辰已晚,孙都监与杨知州便命人先将他们押入大牢,等待明日再审。”
“田家母子呢?”
“田老太太交出了大儿子当时塞给她的银票,孙都监将之作为赃物收了上去。别的倒也没什么。”
“那银票你有没有亲眼看到?”
程薰微微一怔:“依臣的职分是无法进入公堂听审的,适才说的这些也是依靠别的法子才探听来……”
褚云羲点了点头,道:“银票现在放在何处?”
“这……”程薰为难地想了想,“应该是被暂时收入库房,等将犯人押解进京时一并带去。殿下对这银票心存怀疑?”
“只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合理罢了。”褚云羲出了一会儿神,见程薰还站在房中,便叫他先回去休息。程薰辞别褚云羲欲走,忽又听他在身后问:“虞庆瑶呢?”
“她?”程薰愣了愣,推开门往外望了望道,“臣进来的时候她守在外面,现在却已不在了。”
褚云羲着实有些失落。
程薰走后,曹经义进来服侍,因谈及虞庆瑶,曹经义便说她早已独自回去。照理说这也没什么不妥,她本就不是他的下属更不是他的宫女,要走之前也不必循例来辞别。何况外面本就寒冷,之前也是他自己叫虞庆瑶早些回去的。
可不知为何,待等曹经义走后,屋内也灭了灯,褚云羲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眼前晃动的还是之前她在床前的身影。板着脸装作严肃的样子,赌气翘起嘴的神情,挥着小拳头妄想吓唬他的动作,清晰无比地存留于脑海中。
脚踝上药膏的味道馥郁萦绕,带着微凉的清苦。他闭上双眼,心都无法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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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大亮,虞庆瑶便被窗外的喧闹声惊醒。昨夜本就睡得甚晚,此时迷迷糊糊坐起来,视线还是朦胧的。才披上外衣,就听外面有人喊道:“速去禀告殿下!”
她陡然一震,急忙系上衣扣跳下床,连靴子都是趿拉着就奔出门去。
数名禁卫正从小院门前跑过,她悄悄跟随其后。到了褚云羲住处,那几名禁卫在门外急切道:“殿下,亳州步兵副指挥祝勤已经在牢里自缢了!”
屋内先是片刻寂静,不久便开了门。虞庆瑶躲在院门外,见褚云羲撑着拐,由曹经义搀扶着站在门内。薄薄阳光照在他的玄黑锦袍上,泛出清冷的光。
“去大牢。”他向曹经义低声说。
“陛下,你的脚都伤成那样了,还怎么能走过去?”曹经义急忙叫过侍立于长廊下的小黄门,差他们去抬轿子来。褚云羲却等不及,用受伤的右足踮着便往台阶下走。曹经义劝他也无用,只能叹着气紧搀着他,一步也不敢大意。
他行至院门口,瞥见躲在一边的虞庆瑶,只侧了侧脸:“跟我走。”
她颇觉尴尬地跟着他走了一程,小黄门们已抬着轿子飞奔而来。褚云羲上了轿,曹经义才想将帘子放下,他却看着虞庆瑶,朝里做了个手势。
她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心道原先在马车上还可以两人各坐一边,他现在不会是……
“进轿子来。”担心什么就来什么,褚云羲竟果然开了口。
“你……”她涨得满脸绯红,压低声音急切道,“那么挤,干什么叫我上去,坐都没地方坐!”
“你也可以蹲着。”他一手打起轿帘,一手撑在门边,态度竟如此坚决。
虞庆瑶在心里直骂,他却沉着脸道:“快些,有事跟你说。”
她咬咬牙钻进了轿子,褚云羲才将轿帘放下,曹经义已不失时机地喊了一声“起轿”。小黄门们抬起轿子迈步就走,虞庆瑶脚下打晃,急忙扑身抓住窗帘,倒是离褚云羲近在咫尺。
他抬头,正对上她晶莹的眼眸,不经意间又闻到了她身上的淡淡馨香。可也只是侧过脸,低声道:“找个地方坐一坐,很快就放你下去的。”
她“唔”了一声,往四下里寻了寻,紧挨着他的腿坐在了板上。
“什么事?说吧。”虞庆瑶抱着膝,扬起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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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乘轿子行至亳州大牢,杨知州等官员已是诚惶诚恐地在门前迎候,褚云羲径直去了关押祝勤的牢房。孙寿明早已在里面派人检查,程薰守在牢门外,见了褚云羲,便朝他递了个眼色。
墙角躺着一人,面上覆着白布,看衣着便是祝勤。褚云羲示意禁卫取走了那白布,祝勤五官扭曲,脸色近乎紫色,颈下一道勒痕十分明显。
“何时发现的?”他侧身问身后狱卒。
狱卒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卯时刚过,小人还来巡视过一次,见他坐在墙角不知在想着什么,还警告他别耍什么花招。可等到卯时三刻,小人再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他已经吊死在牢门里了。”
“没用的东西!那么大的活人吊死难道没一点动静?!”孙寿明狠狠踢了他一脚,随即躬身朝斜侧一指,“郡王,此处污秽难当,咱们还是借步说话。”
褚云羲望了程薰一眼,程薰领会其意,带着众禁卫守在牢房门前。褚云羲这才与孙寿明沿着原路到了狱卒休息的地方,曹经义退出门去,虞庆瑶也想走,却被褚云羲叫住。
“这位是?”孙寿明昨夜就注意到了虞庆瑶,看“他”虽穿着男装,但眉眼与身姿俱不似男子,只是现在才有机会问及。
褚云羲淡淡道:“褚廷秀手下的人,唤作虞庆瑶。五哥不放心我离京,便派了个心腹来保护。其实那么些禁卫在旁,我又会有何危险?”
“那是自然,神卫军身手非凡,岂是寻常人能比?”孙寿明拱手笑了笑,很快又愤愤道,“不过谁能想到亳州竟出了这两个胆大包天的畜生!非但敢抢夺瓦剌丹参,更欲追杀郡王手下,臣要不是亲眼所见,真是想都想不到!现在祝勤畏罪自杀,就剩了孔盛,臣一定亲自押解他进京,再不会出任何岔子。”
褚云羲颔首:“那就有劳孙都监,不过之前我这随从救下田家母子时,那田老太太曾说田进德给过家里一张银票……”
“银票?”孙寿明抬了抬眉,“昨夜她确实交上了一张银票,臣审问过祝勤,这银票是他给孔盛的,叫其去收罗几个江湖人出面抢夺丹参,免得动用士卒暴露身份。”
“所以说,这银票也是件重要证物。如今祝勤已死,孔盛现在虽然承认了自己做下的事,但难保他进京后不会反口推翻自己的供词,到时候却又是麻烦。”褚云羲朝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昨夜杨知州等人都在近旁,我无暇告知于你,田母当时本将银票交出,但追兵忽至,虞庆瑶在匆忙间又将银票塞回给田母。不过当时她手上带伤,自己却没察觉,等到后来才想起来,那张银票的背后应该也沾上了她的血迹。”
孙寿明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好似眼里弄进了沙子:“郡王为何特意说这个?”
“无他,只是告诉孙都监一声,那银票既已在无意间有了印记,都监更要小心保管,到时候呈给刑部作为证据。”褚云羲转而又向虞庆瑶道,“我想看看那银票,你现在就护送孙都监回府衙去取过来。”
“这!”孙寿明黝黑的脸庞忽而一涨,不过很快便起身抱拳,“既然郡王要亲自看一眼,那臣取来便是。”
虞庆瑶紧随其后而出,临拐弯前,侧过脸朝褚云羲望了一下,眸子晶莹,唇角微微一扬。
第 27 章 第二十七章 淮南宗室玉生光
回亳州府衙的路上,虞庆瑶始终不离孙寿明左右。待等回到府衙库房,孙寿明叫来掾吏打开铁锁,虞庆瑶在背后道:“都监其实只要差个人进去取出来就行,何必亲自过来一趟?”
孙寿明正色道:“此等重要物件,怎么能叫手下去拿?”说罢,推开大门便走了进去。
她抿唇笑了笑,抱着双臂倚在廊柱边。
庭院寂静,她等了许久也不见孙寿明出来,皱皱眉头正想敲门,那大门却从里面打开,孙寿明拿着个黑漆木盒站在门内。
“都监莫非昨夜放错了地方,怎找了许久?”她试探着看看他手中的盒子,脸上带着笑道。
孙寿明冷睨她一眼,“本官自然还要仔细核查一番!”说罢,一振袍袖,大步生风地行去。
两人出府后又赶往大牢方向,虞庆瑶寸步不离,孙寿明却似是有意放慢了行速,脸上神色亦阴晴不定。回到那间小室时,褚云羲正端着茶在饮,似乎并不着急。
“郡王请过目。”孙寿明躬身送上了那个盒子。褚云羲打开盒盖,一张簇新的银票静静置于其中。
他轻轻拈起,端详了一番正面的票号与划押,又翻转过来。背后靠右的地方果然有个极浅的血红指印,但纹印模糊不清,像是拖曳而成。
“虞庆瑶。”褚云羲朝着门边的虞庆瑶抬了抬下颔,“过来看看是不是你印上的痕迹?”
虞庆瑶快步上前取过银票,仔细研究了片刻,抬头朗声道:“启禀郡王,这指印不是我的。”
孙寿明身子一震,立马怒目而视:“休得胡说!刚才分明说是匆忙间弄上的血迹,当时又是黑灯瞎火,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你的指印?”
虞庆瑶挺了挺胸,绷着小脸道:“抱歉呐孙都监,我刚才在来的路上又想了想,其实昨夜我把银票还给田老太太的时候还没受伤,银票上怎么会有什么血指印?”
孙寿明如同五雷轰顶,气得直指着虞庆瑶,“你是有心捉弄本官?!”
褚云羲屈指轻轻叩了下桌面,正视着孙寿明道:“她记性差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只是银票上原本就不该有血印,孙都监你又如何解释?莫非是为了偷梁换柱,故意找了张假的来代替,又听我那么一说,便在回去之时急着印了个痕迹上去?我看这红色还是鲜艳的,都监不会是给自己割了一刀弄出了血吧?”
孙寿明紧咬牙关,一双眼睛左右乱转,额头上沁出冷汗。虞庆瑶正想上前再诈他一下,却听外面脚步声急促迫近,有人在门外高声道:“启禀九殿下,淮南王驾到!”
褚云羲闻声一惊,孙寿明倒是长长松了一口气。此时曹经义从外面急匆匆进来,整顿衣裳低声道:“陛下,淮南王带着人马忽然赶来了……”
“扶我出去。”褚云羲撑着桌子站起来,曹经义才扶着他走到门口,狭窄的长廊那端便响起纷沓的脚步声。牢内光线晃动,一大群人前呼后拥地行来,为首之人身材挺拔,着一身宝蓝交领锦袍,水灰狐绒大氅曳动生风。俊眉如刀,凤目若星,隆准薄唇,看那年纪也只是三十出头。
褚云羲还未开口,那人已朗声笑道:“令嘉,许久不见,怎到了我淮南境内也不派人通传一声?难道是年纪长了些,就跟皇叔生分了起来?”
“侄儿拜见六皇叔。”褚云羲单膝一屈想要下拜,淮南王已一把托住他胳膊,皱着眉道,“早就跟你说过,咱们叔侄间不必拘束!我又不是你那皇帝爹爹,才不管什么礼节!”
褚云羲低头道:“谢皇叔体谅,皇叔不是尚在宿州吗?怎么会忽然来了这里?”
淮南王一扬眉,转而又哈哈大笑:“我这人行踪不定,兴起之时夜行百里也是常有的事。这不,前几日西域商人给我送来一匹汗血宝马,我便拿它来试试到底能跑多快。”他一边说着,一边又负手走到孙寿明面前,扬起下颔道,“我在门口听说这儿出了事,你这都监是怎么当的?!”
孙寿明急忙跪地道:“王爷请息怒,卑职本是奉命赶来亳州寻找广宁王的,没想到这亳州军中竟出了两个败类。祝勤与孔盛勾结江湖匪盗,正是之前抢夺丹参案的幕后主谋。现在祝勤已自杀身亡,孔盛还押在重犯牢房,王爷若是想审问,卑职现在就带您去。”
“混账混账!这狗东西竟敢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待本王去好好审他一番!”淮南王骂着,拽起孙寿明便要往里走。
虞庆瑶大急,不禁喊道:“不能走!”
众人闻声望向她,淮南王往她脸上扫视一圈,悠悠道:“你是什么人?”
她刚要解释,褚云羲已伸出手臂挡在她身前,不紧不慢道:“我的心腹随从。”
淮南王扬起眉梢,薄唇边浮起一丝笑意,点头道:“令嘉好眼光。”
“谢皇叔谬赞。”他亦微微一笑。
“只是你的随从为何要阻我去审问孔盛?”淮南王摊手道,“难不成是孔盛也死了?”
褚云羲瞥了虞庆瑶一眼,将之前发生的事情简述了一遍,末了道:“我这随从毛躁得很,因为担心孙都监还有事瞒着不说,一下着急便喊了出来,望皇叔恕罪。”
“竟有此事?”淮南王脸上笼起寒霜,转而叱道,“孙寿明,你倒是跟本王解释清楚,为什么要弄张假银票来欺骗九殿下?!”
孙寿明哭丧着脸连连叩头:“其实卑职在拿到那张银票时根本没注意后面有无血指印,觉得只是一张普通银票而已,就叫底下人暂时收进了库房。没想到九殿下急着要看,卑职回去找的时候才发现银票背面根本没什么印记,可又怕九殿下说卑职把重要证物弄错了,一时糊涂就自己印了个指印上去……”
“你!”虞庆瑶才一出声,就被褚云羲以目光阻止住了。淮南王紧锁双眉,骂道:“你这厮办事向来粗枝大叶,可也不该在我皇侄面前扯谎弄假!老老实实跟九殿下说一句真话就那么难?他难道还会降罪于你不成?!”
孙寿明连声道:“卑职知错!以后再也不敢存此欺骗之心了!”
淮南王似是还不解气,夺过侍卫手中的马鞭便想抽过去,身边人急忙劝阻。他狠狠瞪了孙寿明一眼,又向褚云羲道:“要不是看在他姐姐是宫内孙贤妃的面上,我就该把这厮绑起来治罪!不过好在他也没甚奸计,倒是让令嘉白白担心了一场……为表歉意,今日夜间便由我做东,你到时一定要来与我痛饮几杯!”
曹经义轻咳一声,弯腰小声提醒:“王爷,九殿下昨夜从马上摔下,伤了右脚……”
“这是怎么回事?”淮南王惊讶道。
褚云羲平静道:“皇叔不必担心,杨知州已请大夫来替我敷过伤药。”
淮南王作色道:“既然受了伤就不该再出来走动,还不快回去好好休养,此处的事务都由我来处理便是。”说罢,又高声唤来数名随从,吩咐他们将褚云羲送回府衙,好生伺候。
“那就有劳皇叔了。”褚云羲彬彬有礼地点头致意,带着曹经义等人便要离开。虞庆瑶心不甘情不愿地看看他,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拖了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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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寿明难道真只是怕被你责备?如果是那样的话,照实说了就是,何必再弄个假的血指印上去?”轿子悠悠抬起,虞庆瑶依旧抱膝坐在他脚边,口中兀自嘀咕不已。
褚云羲却撑着下颔,望着微微晃动的青色帘子不语。
“哎……”她伸手碰了碰他的左腿。他这才低下头看看她,“做什么?”
“跟你说话呢。”她忽而觉得自己坐在他脚边,就好似小猫儿小狗儿黏着主人,不由挺直了腰背道,“为什么就这样白白放过了他?说不定那张银票真的有什么玄机呢!”
褚云羲却肃容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虞庆瑶一怔,睁大了眼睛:“……你是说,就这样不管了?”
“找田二的是孔盛,找孔盛的是祝勤,现在祝勤已死,可不就是一根绳子断了头?”
“……那个孙寿明也就由着他去了?”虞庆瑶努起嘴,想了想又不悦道,“刚才淮南王说孙寿明的姐姐是宫里的孙贤妃,是因为这个,所以你也动不得他?”
“不仅仅是这样……总之暂时先不提,但我会记在心中。”他说罢,垂着眼睫看她,虞庆瑶不由扬起脸也看了看他。
那双清澈炯亮的眼眸让她又红了脸。
“白忙活了一场,哼。”她连忙给自己解围,小小地哼了一下,便转身背对着他了。
轿子晃晃悠悠,她将双膝抵在心口,想捂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可他却用左膝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背,她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道:“干……干什么?”
褚云羲微微俯下身,道:“我好像没叫你回程路上也进轿子。”
虞庆瑶愣了愣,来的时候褚云羲让她进轿子,是为了告诉她如何设计骗孙寿明露出破绽,可离开大牢后,自己刚才不知怎的就又习惯性地钻了进来……
“我……我以为你还有话会叮嘱我……既然没有,我走了。”她心慌意乱,撩起帘子就想往外跳。
“跳出去像什么样子?”他却抬臂拦在她身前,“在这坐着就是,我不赶你走。”
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 一片澄心似太清
丹参事件随着亳州步兵押队孔盛被抓和指挥副使祝勤自尽,似乎落了帷幕。淮南王与褚云羲商议后,将详情写入密件,派人快马加鞭地赶回南京通报建昌帝去了。
而褚云羲在府衙休养了两天后,便准备正式启程去往鹿邑太清宫。
淮南王听闻他要走,一大早便带着人马赶到府衙。“令嘉怎不在这儿多待几日?我听手下说,你当时似乎摔得不轻,万一在赶路时再加重了伤情,我岂不是罪魁祸首了?”
褚云羲拱手道:“此事与皇叔又无关系,鹿邑县离亳州甚近,路上我自会小心。再者这次出来本就是要替嬢嬢祈福消除病痛,半道出了事已是意外,再耽搁下去就更是不该了。”
他这样说了,淮南王也没法再挽留,只得道:“按理说,太后抱恙,我也该陪你一同去太清宫替她祷告一番。只不过……”他屈指摩了摩下颔,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我前几日里饮酒狂欢,如此身子去那清修之地只怕不妥,没得冲撞了仙人,倒反而坏事。你自管先去鹿邑,待我斋戒三天后再赶去那里与你会面,怎样?”
褚云羲微笑了一下:“如此也可。”
言既已罢,淮南王便率领众手下,连同亳州官员送褚云羲出了城。
这一行人马就此直往鹿邑而去,前前后后迤逦绵长,最前方鼓磬箫笛奏响乐音,沿途百姓远远望见,便皆在路边跪拜叩头。其后上百名卫士们持金戈银戟,两列内侍则持流苏华盖、五色旗帜,上绘有龙虎云彩、三足金乌。程薰等神卫军座下骏马皆佩玉笼金,衬着诸禁卫的泛青甲胄,更是神采不凡。
褚云羲所乘之辇车车顶为镂金莲叶攒簇四柱,四面栏槛镂玉盘花,车前四匹骏马通体墨黑,颈下红丝串着铜铃,风声间铃音洌洌,一步一震。
曹经义等贴身内侍自是紧随辇车左右,虞庆瑶此时已不再是黄门打扮,但也未曾换回女装,依旧着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远望去就是个俊秀少年。只是这一路上再不能接近褚云羲,没来由地有些落寞。
临近黄昏时分,这一行人马抵达了鹿邑县。县令等人在城门口早早等候相迎,见车驾临近,急忙上前拜见。褚云羲与之简单交谈后,便让县令引着直接赶往城东。
浩浩荡荡的队伍中,虞庆瑶回望那古驳城墙,城门上方的“鹿邑”二字刚劲有力,可她在脑海中却怎么也寻不到相关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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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野迢迢,暮色渐起。夕阳从云层后投射出最后一缕金灰色光线时,茫茫平原尽头终于出现了巍巍壮观的建筑。
鼓乐声中,虞庆瑶颇为震惊地望向前方。余晖金芒席卷天地,琼楼玉宇静穆伫立,仿似亘古以来便生长于此大地,承历了千万年风霜雪露,阅闻了数百世沧海桑田,消减了华丽朱色,尽显出古朴本原。
悠扬的丝竹渐被沉重的钟鼓取代,一声声震荡在心间。队伍离那宫观大门越来越近,虞庆瑶的心亦渐渐提起。这仿佛天上宫阙一般的地方,原来是真的存在,而并非自己幼时的臆想。
太清宫,那三个飘逸如云的赤金大字,亦逐渐浮现在眼前了。
宫观正门前的杏黄幡子随风飘展,玉阶两侧早有许多道人等候。另有一群身穿褐色圆领长袍的内侍分列于道路两侧,原来是杜纲、程薰等人早已被派往此处先行布置。虞庆瑶望到杜纲那大腹便便的样子,想到之前与他发生的矛盾,便悄悄往后退去。
此时太清宫宫主栖云真人已带着众弟子上前相迎。内侍打开华彩车门,褚云羲在曹经义的搀扶下出了辇车。因今日尚不会正式打醮祈福,故此他未换上祭服,仍是素白罗缎暗金滚边的锦袍,外罩着玄黑貂裘。
栖云真人已是须发皆白,手持拂尘,微笑着稽首道:“多年不见,广宁王已成翩翩少年,实是时光荏苒,令贫道不胜感慨。”
褚云羲颔首还礼:“不过虚度光阴而已,真人倒是愈加鹤发童颜,风骨尤健。”
真人一笑,伴着褚云羲缓步登上长长玉阶,除曹经义在旁搀扶之外,其余众人皆随侍其后。
站在队伍最后的虞庆瑶并未听清他们的对话,只跟着他们慢慢走上台阶。夜风初起,她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宫中钟声绵长,朱红色大门依次而开,馥郁芬香弥漫风中,飘飘浮浮,勾起了她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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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径通幽,竹影姗姗,一盏盏明灯在前引路,洒下斑斑亮痕,在清修之境犹如流萤。
虞庆瑶随着众人穿过一道道长廊,耳畔响彻不绝的仍是渺远钟声。抬头望月,只觉夜幕清寒,自己竟好似迷失了方向的燕。
忽听得有人唤她,转身间曹经义已至近前。“打醮祈福要在明日才开始。”他和气地笑道,“陛下叫你早点休息,再有,他说这里是道人们清修的地方,你没事不要随意走动。”
“我都记不清怎么走进来的……”她小声说了句,遥望见前方一座大殿下,身披貂裘的褚云羲在与栖云真人低声交谈,真人频频点头,似是应承着什么。
褚云羲抬头望向她这边,曹经义见状,便带着虞庆瑶走了过去。此时栖云真人吩咐众弟子领褚云羲的随从们分赴各处休息,虞庆瑶因问道:“我今晚跟谁住呢?”
褚云羲看看她,道:“他们自会安排,适才曹经义可曾告诫过你了?”
她背着双手,脚尖磨磨地面,偏过脸道:“说了,我才不会乱跑。”
曹经义看着她的样子不由笑了笑,朝着一侧示意道:“这边请。”
她随着曹经义走向大殿另一侧的道路,褚云羲却还站在那里。虞庆瑶略感疑惑,走了一阵又回头,透过迷蒙夜色,见他似是在望着殿前的一株参天古柏。
“曹公公,褚云羲为什么独自留在那里?他的伤还没好,应该尽早回房休息才是啊!”她忍不住问道。
“这……”曹经义为难地想了想,继而笑了一下,“大约是有些心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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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绕过了多少条曲径,虞庆瑶终于被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她虽辨不清方向,但也看得出此处已是偌大宫观中最偏远的地方。
高墙绵延,古树郁郁,使得小院天然隔绝了尘世。院内仅三间正房,屋中已点起灯火,却空无一人。
她站在那儿有些踌躇。“就我一个人住在这里?”
“这里只你一个女儿家,跟别人同住一个院落也是不妥。”曹经义指了指墙那边,“不需害怕,隔壁院子也有人住,要是夜间有什么事,你大声喊就是。”
她只好点点头,看着曹经义提着灯笼走出了院门。
推门而入,屋中桌椅齐整,一尘不染。烛火高照,满室晕光。她放下包裹坐在床沿上,望着半开的房门发怔。
记忆中,自己幼时确实去过一个叫太清宫的地方,那里同样也是高墙绵延,范围大得让她找不到正门的方向。可她每次都是攀着墙爬上大树才得以进入,阿容所住的地方究竟在何处,她从来都不知晓。
只依稀记得他总是坐在窗内,屋前清池荡漾,要见他,须得穿过那座小桥……
虞庆瑶叹了口气,进了太清宫之后,她也曾悄悄观察周围的年轻道士。但夜色之下各人来去匆忙,她又不能盯着别人细看,到头来是哪个都有点像,哪个却又都不像。
——其实记忆中的阿容,早已在似水流年中变得朦胧不清,唯有那玲珑小窗,浅淡身影,还留在她的心底……
她无奈地闭上双眼,躺在了床上。许是连日来赶路太过劳累的缘故,原只想歇息一会儿,不知不觉间却睡意渐浓。恍惚中,自己仿佛又奔过那座小桥,来到了他的窗前。
那时绿树成荫,蝉声喧闹,素来勤勉的阿容却伏在桌上睡着了,桌上还摊放着厚厚的书册,狼毫笔亦歪落在一旁。她捂着嘴,用手中的碧绿细草撩了撩他的脸。见他蹙着眉,揉揉眼睛抬起头来,她便高兴地笑出声。
“咦,你今天怎么偷懒了?”虞庆瑶趴在窗口,得意地用碧草点着他。
他微微愠怒,躲开她的草芽。“什么偷懒?谁叫你来打搅我休息?”
“明明就是偷懒还不承认!”虞庆瑶气哼哼地扔掉了小草,转身跑到桥边去看水里的鲤鱼。水波荡漾,鱼儿忽东忽西,她看得入神,连阿容叫她都好似没听到一般。
他喊了她一声,见她不回头,便顾自抿着唇呆坐。过了许久,才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朝着她晃了晃,道:“你玩过这个吗?”
“什么破东西?”她噘着嘴回过头,目光却被那银闪闪的东西吸引住了。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奔回去,隔着窗台伸手便想拿。他却避开了去,本是连在一起的九个银环,在他指间翻了几次,就有两枚被解了开来。
虞庆瑶踮起脚尖,托着两腮,目不转睛地看他。正想开口问他,却忽然听到不远处院门响动,竟是有人要进来。
“糟了!”她急得没处躲,扒着窗台一下子翻了进来。阿容一惊,虞庆瑶已如小兔子般窜进了书桌下。“别让人知道我在这里呀!”她拽着他的衣袍下摆小声叮咛。
有人走近,与阿容说着什么。虞庆瑶躲在桌下听不清,只觉时间过得尤其漫长。书桌下的空间极为狭小,她抱着双膝蜷缩在那儿,阿容就坐在近侧,这还是与他认识以来,头一次进到他的房间……她歪着头倚靠在桌腿上,发现阿容只穿了一只鞋子,另一只脚垂在那儿,只有足尖着地,脚踝上用白纱缠了一层又一层,小小的脚趾也蜷缩在一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声音终于消失了。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袍,阿容局促地低头看她。
“你一直不出来,是因为摔坏了脚吗?”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脚背,问他。
很寻常的一个动作,却让素来宁静的他眼神收缩起来。过了片刻,他才道:“……是的。”
她却没在意,从他腿边探出身子,又想去抓那串银环。“借给我玩玩,好吗?”
“不行。”他阴沉着脸,侧过了身子。
“我拿这个跟你换着玩啊……”她抬起手腕,晃了晃红线系着的银珠子。阿容却依旧摇头,“别的可以给你,这个却不行。”
他说得斩钉截铁,虞庆瑶感到了深深的失望。
她可以拿各种好玩的东西来引他开心,但他却还是高高在上,或许,他并没有把自己当成真正的朋友吧?
尽管如此,当他后来为了挽回局面似的说起映月井时,她还是答应着,说是明天还会来这里。
可其实,那已经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阿容了。
……
屋外起了风,窗纸簌簌作响。虞庆瑶本是沉溺于往日零碎的回忆中,忽觉周身寒冷,才坐起身来,却听得不知何处传来一曲轻音,幽幽浮浮,起起落落。
她愕然地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却望不到任何人影。
但那乐声在寒夜里越发清晰,婉曲绵长,好似数不尽的往事琐忆。
她记得这声音。那年盛夏,阿容曾坐在窗口吹着一种陶土做的乐器。那声音低沉呜咽,她皱着眉说不好听,他却还是吹完了整首曲子……
虞庆瑶的心砰然跳动,她甚至都来不及披上御寒的袍子,就那么不顾一切地奔出了小屋。
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 静夜空对结惆怅
夜已深,太清宫亦沉沉睡去,雄伟的殿堂楼阁皆处于虚无黑暗,只有她一人在空旷的路上飞奔。
本就不需要什么方向,只循着那不绝如缕的乐声往前奔跑。她从未像这样忐忑,满怀欣喜却又暗藏不安,只因不知这吹曲的人是否如她所想。
风卷起她的长发,缭乱飞散。漆黑的夜里有一点星光闪烁,那是远处的一盏白色绢灯。
寂静的大殿前,月寒如霜。青石场地,空空荡荡。唯有一座古井,一块石碑。以及,独自坐在井栏边的那个人。
他背对着她,低着头,吹着那支埙曲。身侧绢灯的光朦胧似雾,将他笼在其间。
虞庆瑶站在重重树影下,攥着拳,手心出了汗。
终于踏上一步,朝着他的背影轻轻叫了声:“阿容。”
曲声为之停止,他静默了片刻,才慢慢转过脸。井畔的灯笼晕着微光,一明一暗,照出他的清隽眉眼。
虞庆瑶屏住呼吸望着他,心头猛地一震,漾碎了满池琉璃波。
惊愕、悲伤、欢喜、释然……无数滋味扑涌上来,顷刻间将她推挤至仓惶的海岸,只能怔立着说不出话来。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小小的身影。然后握起手杖,慢慢地走到她面前。那曲声虽已停止,但似乎还萦绕在虞庆瑶耳畔,她不敢确定,强自挣扎着问了一句:“真的就是你?”
褚云羲静默片刻,轻轻地点了点头,低声道:“你怎会一直都没想到?”
他一开口,她忽又悲喜错杂,眼里酸涩难当。褚云羲见她这般神情,不禁道:“虞庆瑶,你不愿意在这儿的人是我?”
她拼命忍着起伏汹涌的心潮,用力地摇头。
“……那为什么这个样子?”他离她更近些,借着灯光看她被泪水濡湿的眼。
虞庆瑶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哑着声音道:“我只是想不到……你怎么会就是阿容?”
褚云羲怔了怔,退后一步,道:“令你失望了?”
她心头纷乱不堪,只胡乱说了一句:“我跟你说过,我要找的是阿容,可是你……”
“那又怎么样?我不配是阿容?”他的声音有些压抑,微弱的光自他身后映照过来,使得他的容貌不甚清楚。虞庆瑶噙着泪,定定地看他,棱角分明的轮廓,至墨黑清寒的眸,微微下抑的唇,再沿着腰线往下,望到了他紧握着木杖的手。
忽然想到了那一年自己钻在书桌下,看到的正是他的右足。只是当时根本没有想到,那不是摔伤造成的模样。
“你一直都知道?”虞庆瑶带着哭音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我?对吗?!”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红着眼眶,狠狠地上前一步,“那为什么从来不说?要到这里才引我来?”
褚云羲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我以为你会慢慢想起我。”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可你一直没有。”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却又低沉,虞庆瑶在他的目光下觉得自己好似犯了天大的错,可又委屈起来:“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怎么能认出你?再说以前你一直住在这道观,我又怎么想的到你其实是……”
“我就不能是暂住在这里?”褚云羲冷冷反驳,“一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说自己姓容,你却没领会。后来写出你的名字,你也不记得是我教你认字。最后说一同来太清宫,你却还叫我去找阿容!”
她哽了一下,难过道:“那至少我还记得阿容。”
“可你根本没想到我。”他重重说了一句,注视着她,忽而道,“当初为什么一走了之?”
她本就神思纷乱,听他忽然问了这样的话,不由茫然道:“什么意思?”
岂料话才出口,褚云羲竟紧抿了唇转身便走,连灯笼都不提。虞庆瑶愣了一下,急得追上去,跟在他身边道:“你是说我后来没再来找你玩?可我回去后就被师傅带走了,所以连告别都没来得及……你不会是因为这事一直生我的气吧?你要是不说,我都忘记了……”
她还未说完,他已转过脸盯着她,冷冷道:“这等小事,怎值得我在意?”言讫,居然也不再停留,独自撑着杖便走入了竹林深处。
虞庆瑶本来是追了几步,可眼看他头也不回地离去,这满心的委屈浮涌不已,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算什么?!
虞庆瑶拭去眼泪,愤愤然踢飞了脚边的石子儿。
她自懂事起就不会轻易落泪,可就是这个人,莫名其妙瞒了她许久,既特意将她引到此地,又莫名其妙给她脸色,让她一颗本来炽热的心凉了半截。
再也不想理他了!
她在心里狠狠喊了一句,栖栖遑遑没了方向,转了一圈却又回到了那座古井边。素白的灯笼还留在原地,烛火将近熄灭,光焰微弱得可怜,让她想到了自己。
光影浮动间,她看到了井沿上刻着的三个古朴大字。
——映月井。
远远地,似乎有少年的青涩声音在心底骤然响起,“这观里有座映月井,据说月亮升起的时候,井水里会有极美的倒影。明天正是月圆时分……你,你如果想看的话,我带你一同去。”
那时,阿容坐在她面前,攥着九连环,神色拘谨地这样说着。
虞庆瑶咬着下唇,坐在了井沿边,望着自己孤零零的影子,本来已经强忍回去的泪水又悄悄滑落。
寒夜寂寂,虞庆瑶在井边独坐了许久,直到那盏灯笼的烛火终至熄灭,四周陷入黑暗,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站了起来。
失魂落魄寻回所住的小院时,脸颊已冻得冰凉,她没情没绪地关上门,脱掉衣服将自己裹进了被子里,眼睛仍是涩涩的。
昏昏沉沉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风呼呼风声,脑海里却不断浮现褚云羲的身影与冷冽的话语。她懊恼万分,用被子蒙住了头脸,想让自己忘掉刚才发生的一切。
隐约间,似乎有脚步声在院外踟蹰,她疑心自己听错,掀开被子露出脸来听了片刻,却又听不到那声音了……
于是她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去管外面任何动静。
******
褚云羲在院外的树下站了良久,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竟去又复返,却不愿敲门,也不愿出声,直至屋内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四下里的风势越来越大,才重新默默离去。
他走的这条路素来幽僻,沿着石径踽踽而行,寂静中唯有木杖触及石板发出的声响。深蓝夜幕中云层越来越厚,将一弯素月遮蔽不见,他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夜空,觉得自己今夜的举动着实失败。
左手里还攥着那个圆圆的陶埙,其实从认出她至今,尽管已经相处了诸多日子,但他竟还是不能,甚或不敢确定虞庆瑶在听到曲声,看到他之后的反应。
果然,她终于明白了他就是阿容。但看着她那惊慌多过于欣喜,甚至还带着气愤的眼神,他本就惴惴的心忽而一落千丈。
大概,记忆里的阿容,远比眼前的他要更为完美吧。
……
穿过一道长廊,前方便是萧萧竹林,疏落斜影间,一座石桥横跨清水之上。河水自观外而来,也不知流向何方,幼时的他便日复一日地坐在窗口,望着那座石桥与那条小河。
彰和九年冬,他被送出了南京。那时天降大雪,万里素裹,连河水亦结了厚厚的冰。
虽然嬢嬢在临别时再三安慰,说他是为了替新近去世的母后守丧,才必须离开大内来到鹿邑。
但其实他早就从别人的议论中知道了一切。
母后姿容美艳出身高贵,经由先帝指婚嫁给建昌帝时,建昌帝还只是个普通皇子,故此她颇有不悦之意,动辄摆出骄矜架子。此后,前太子发疯而死,建昌帝被改立为太子,不到一年时间便顺利登基,她因是亲王正妃的缘故,虽未曾生育还是被封为皇后。眼看其他妃子大多已生下皇子皇女,母后日夜焦灼,后来终于有孕生下了他,自然欣喜不已。却不料他在五岁时因病残了右腿,建昌帝本就不想立他为太子,那之后更是找到了借口厌弃。母后气愤难当,又见其他皇子健康无碍,建昌帝越发宠幸新晋的妃子,竟郁结难解染上重病,不到两年便撒手人寰。
皇后既薨,建昌帝还是循例厚葬了她,其后便酝酿着册立新后与太子。几位品阶较高的妃子互相争宠,甚至暗中算计对手,太后本就看她们不入眼,再加上新丧了外甥女,知道这些肮脏事后更是怒火攻心,竟也一病不起。
此后宫中不知何故接连病倒了数位皇子,一时间人心惶惶,甚至有人开始传言曾在夜里听闻吴皇后寝宫内有哭声传出。建昌帝又气又急,朝中大臣举荐得道之人前来扶乩。那天师作法后便说有人命格与建昌帝犯冲,排出生辰正是令嘉。
建昌帝本就不喜这个儿子,经由袁淑妃等人枕边风一吹,便听了天师之言,将令嘉送出了南京。
太后虽不舍,但宫中接连发生的怪事已让她心惊胆战,而且自己也抱恙不起,因此大哭了一场之后,也咬咬牙与陛下作别。
“陛下,你要好好在太清宫内抄写经文,替你那苦命的母后祷告神灵,让她早日脱离苦海,上登云霄。”太后在宝慈宫内,持着手叮嘱他。
他含着泪向她磕头:“嬢嬢,我记住了,等我抄完千遍经文,嬢嬢会派人来接我回去吗?”
“会的,你只管等着就是。”太后以手掩面,语声悲切。
于是他只带着曹经义等几个内侍,坐着一辆马车,在茫茫大雪中离开了皇都南京。那一年,他才满七岁。
因身份特殊,除了栖云真人之外,旁人都不知他的来历,曹经义也以他在宫中的小名称呼他。故此,当那个从高墙上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小姑娘问起他的名字时,他便告诉她,他叫做阿容。
虞庆瑶出现之前,他已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院中度过了三年有余。经文早已抄写了千遍,宫中却没有一丝消息。
他已经习惯了失望,甚至觉得自己大概就会在这里待上一辈子。
她却像一只轻盈的燕子飞在树梢头,轻飘飘的落在了小院里。那时候的他每日里还要饱受针刺与敷药的治疗,许是为着小小的自尊,他从没在她面前站起过,更不用说是走出这间屋子。直至那天,她在惊慌中钻进了书桌下,还好奇地摸了摸他那素来不敢在人前显露的右脚。
轻轻触摸带来的颤栗,让他心慌意乱。
——“我们一起去找映月井,好吗?”很简单的一句话,在紧张时变得磕磕绊绊,但毕竟还是说出了口。
——她已经看到了我的脚,如果因此而不愿意跟我玩的话,应该会拒绝吧?他在心里,是那样偷偷地想着的。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答应了他。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他欢喜地无以复加,以至于梦中也与她一同坐在井边,望着水中的月亮。
第二天天色将晚的时候,他便坐在窗前等。月亮爬上了树梢,她却还没有来。他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时间,后来又疑心她是不是先去映月井那儿等他了,于是他连晚饭都没吃,便撑着拐杖去寻那座古井。
殿内的道士们在吟诵经文,他独坐在井边,直至众人纷纷离去,曹经义来找他,他还是坐在井边等。
那只叫做踏雪的小白猫也寻来了,他依旧执拗地不肯离去。小猫儿伏在他脚边睡去,他握着九连环坐在空空荡荡的大殿前,看圆月一分分亮起,又一分分被阴云遮掩。
然而,那个叫做虞庆瑶的女孩子还是没出现。
一直都没有出现。
第 30 章 第三十章 杳杳思之暗生悲
虞庆瑶躺了一夜也未曾真正安睡,脑海中纷乱不堪,就连闭着眼睛也没法静下。窗外天光渐亮,她的头却一阵阵痛起来,伸手在额上一摸,唯觉发烫。
耳听得远处鼓乐声起,想到昨夜曹经义说过今日开始要正式打醮祈福,她不免沮丧。撑着身子下了床,两腿发软地走到门口。才一开门,冷风卷进,冻得她瑟瑟直抖,急忙关了门又缩回了床上。
她这边躺着难捱,太清宫正殿太极殿前却已是开始取水净坛、升扬旗幡。众道人整装恭立,褚云羲由曹经义扶着自正门而入。因今日典礼庄严,他一身绛纱长袍,胸前金线绣着四爪云蟒,腰束玉带,发簪金冠。在栖云真人的引导下,褚云羲在殿前便稽首叩拜,入得大殿持香进拜三清尊像,并由道士在旁进表上达天庭。
晨曦之下,身披金底法袍的栖云真人手持圭玉法器,在太极殿前迎神登坛。一时间道场上诵经不绝,旗幡飘扬,法师在坛上踏罡步斗,身姿玄妙。
这一场太平醮自清早起始,直至近午时分方才告一段落,曹经义将褚云羲迎出太极殿,带他到偏厅暂歇。诵经虽停,道场上还是人员众多。褚云羲往外面看了看,低声道:“虞庆瑶怎么没在?”
曹经义从早上忙到现在,听他问了才疑惑道:“好像是没见她过来,臣忙昏了头,竟没注意到。要不臣现在就去看看?”
褚云羲点了点头,曹经义这才离去。他独自坐在偏厅,门外自有随从禁军守护,过了片刻,曹经义匆匆赶回,低声道:“虞庆瑶病得起不来了。”
“怎么会这样?”他一怔,起身便想往外去。曹经义急忙拦住:“陛下,您已经斋戒沐浴过,不能往外面乱走。”
他焦虑道:“那你去请郎中来替她看病。”
“栖云真人颇懂医理,臣请他派个弟子先替虞庆瑶看看去。”
听曹经义这样说了,褚云羲方才留在了偏厅。可尽管如此,自午间往后,他跪在太极殿听着那缭绕诵经声,只觉时间漫长,一向沉定的心竟也恍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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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渐渐黯淡,虞庆瑶躺在小屋中周身酸痛,一阵发冷一阵发热,摸摸脸颊,似乎比早上更烫了几分。桌上的药已经凉了大半,之前喝了几口觉得苦涩难忍,便放在了一边。她正想撑起来去取药碗,房门轻轻一响,有人在门外道:“虞庆瑶姑娘,身体可好些?”
她支支吾吾应了一声,曹经义探身进来,见她还端着药碗,不禁咂舌道:“怎么送来好半天了,您竟然还没喝?”
虞庆瑶不好意思地放下药碗,“我从小怕喝药……”
“怎么与陛下一样?”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提着茶壶放在桌上。虞庆瑶局促道:“他……他今天做什么了?”
“在太极殿待了一天。虽然法事是由道长们做的,但他也得按照时辰进香,半点马虎不得。”曹经义说着,放低了声音悄悄道,“好端端的,你怎么会着凉了呢?是昨夜陛下找你出去了?”
她讶然,脸上更红热。曹经义忙道:“别害怕,我只是问问而已。陛下昨晚出了院子,我自然也是担心的……”
“那……那您难道跟来看到了?”她小声问。
曹经义莞尔一笑:“我只是个奴婢,怎敢做那样窥探的事情?可我估计着呀,陛下已经带你回到太清宫,难道还要忍着不说吗?”
虞庆瑶诧异地看看他:“曹公公,你也知道我与褚云羲小时候的事情?”
“当初为避免歹人来犯,太后与建昌帝特意叮嘱我们不可泄露陛下的身份。因此陛下只有我们几个内侍陪着,在这道观很是孤单。那会儿你们两个常常在园子里嘀嘀咕咕,我站在远处就望到了,因怕把你吓走会让陛下难过,所以也只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她泄气,原以为自己与阿容的交往是天下最大的机密,谁想两个孩子的举动都在曹经义眼里。“那……那你难道也早就认出我了?”
“那倒没有,后来陛下跟我说过。”他柔声道:“不然这一路上,为什么从没人说起他曾在太清宫住过三年多的事情?自然是陛下早就知会过我们,所以才都不敢说给你听。”
虞庆瑶更加郁闷,扭过头不说话。曹经义本是笑意满满,见状连忙蹙眉道:“别这样呀,虞庆瑶姑娘!陛下应该也不是故意要骗你……”
“那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说?”她没精打采地倚在床栏。曹经义想了想,哀叹道:“陛下的心思我这做奴婢的是猜不透……只是,当年你说好了要来找他,结果却一直没来,你可知道他等了你一夜,我怎么哄也没用。后来的三天里,他也还是守在那口古井边,连踏雪病了都没发现。”
“踏雪?”她念了一遍,想起了那只同样骄傲的小白猫,“那后来呢?”
“我那几天心思也都在陛下身上,没顾得上去看猫,等察觉到不对劲时,踏雪已经吃不下东西了。”曹经义垂着双眉,面带哀愁道,“这小玩意儿是我弄来给陛下作伴的,当成宝贝似的养了三年,没料到几天的功夫就死了,救都没法救。”
虞庆瑶愣了愣,想说点什么,眼里却渐渐蒙上烟霭。
曹经义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我知道陛下难过极了,可他却不哭,只是抱着它坐了很久,后来才在树下挖了个坑,将踏雪仔仔细细地埋了进去。从那以后,他就一连好多天不说话,人也越来越瘦,直至病得起不了床。我瞅着不行,急忙请人送信回宫,太后知道了,这才赶紧叫建昌帝派禁卫来将陛下接了回去。如果晚一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虞庆瑶起先还忍着,不知不觉间泪水便弥漫,簌簌地往下掉。
“他是以为我骗了他吗?”她伤心地抓住床沿,“我不知道他因为这件事会这么难受……”
曹经义看着她,幽幽叹了口气,道:“你不知道,他在埋踏雪的时候,曾问过我一句话。”
虞庆瑶怔怔地望着他,曹经义犹豫了一下,道:“陛下很平静地问我,虞庆瑶是不是因为知道了他是瘸的,所以不愿意再来了。”
她好似被人重重打了一巴掌,挣红了脸,急道:“怎么可能?!我那会儿是看到他的脚了,可我连想都没想到!”
“我当然也是安慰他说不可能,但陛下是因为残了一条腿才从云端掉下,连皇后也不再疼爱他。我们做奴婢的从不会在他面前说到瘸这个字,但他那会儿却自己问了出来,可见他心里很是在意……”曹经义神情低落,未想话还没说罢,门外传来小黄门的声音,“曹公公,殿下请您回去呢!”
曹经义一边高声应着,一边起身向虞庆瑶告辞:“我这就叫人再去将药热一下,你得忍着苦喝下去,不然好不了……”
虞庆瑶只得点头,直至曹经义出门而去,她仍是怅然若失。
怔怔地在床上坐了许久,腰背越加酸痛,可比起心里的苦涩来,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她恹恹躺下,想到独自守在映月井畔的阿容,想到样子娇小喵喵叫着的踏雪,视线便又模糊不清。
她蜷起身子默默流泪,此时风起,未关紧的窗子吱嘎作响,虞庆瑶便用被子蒙住了耳朵。
过了一会儿,窗户又响了一下,她依旧背朝着外侧,却听人道:“风那么大却不关窗,还嫌病得不够重吗?”
虞庆瑶一惊,急忙转过身来。果然是褚云羲站在窗外,脸色不那么好看。
昨夜里还有些恨,如今见了却更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不知应该用什么话来回应,甚至不知自己应该做出怎样的表情,慌乱中竟又逃避似的背转了身子,蜷成一团躲在床上不动。
可是心砰砰乱跳,既怕他再度离去,又怕他看到自己这样子更生气。耳听得房门被推开,他握着杖慢慢地走进来,到了近前,却不说话。
被子蒙在头上,热得出了汗。她忍了一会儿,终于悄悄拉下被子,背朝着他,低着眼睫道:“褚云羲。”
他没立即答应,片刻后才沉沉地“嗯”了一声。
“你累吗?”她问道。
他似是没料到她会这样问,怔了怔,道:“还好。”
虞庆瑶本是想起个话题,但他只简单答了一句便不吭声,她就没了主意。褚云羲静默片刻,道:“我给你拿药来了,你起来喝吧。”
她愣了一下,转过脸才见他一手握杖,一手攥着药罐。“怎么是你带来了?”她连忙裹着被子坐了起来。
他将药倒在碗里,淡淡道:“不可以么?”
她沉默着,褚云羲偏过脸看看她。“听说你之前只喝了几口就不愿喝了。”
“曹公公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她小声地嘀咕,褚云羲冷冷睨了她一眼,“他就算不说,我也知道。”说着,便将满满一碗药推到她面前:“喝掉。”
她连忙抗议:“怎么是一整碗?!我刚才已经喝掉一半了!”
“多喝一些又不会有事。”他皱着眉教训,虞庆瑶却还是不愿喝那么多。褚云羲微微愠怒地端起药碗,“是要我抓住你灌下去?”
“人总有不喜欢的东西,你自己不是也讨厌喝药吗?”她说罢,紧紧抿着唇。他盯了她一眼,忽然扬起碗就将汤药灌进了自己口中。
“干什么呀?”她急得叫起来,他却忽又停下,将还剩一半的药递到她面前。“我都喝得下,你不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