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作品:《段家妇

    扶春稍稍起身,稍一抬眼就对上了一个亲卫的目光。


    对方随之收回,她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这个人的眼神,好奇,探究,可惜?


    好复杂。


    他好像认识她?但是任扶春百般思量,也没有关于这个人的印象。


    “你刚才听到叔父说话了吗?”将这点疑惑压下,扶春继续前行,迟疑了片刻,侧首轻声问身边的婢女。


    “六老爷?没有啊。”绿萼有些惊讶,很是笃定的说。


    扶春眉眼稍动,难道真的是她听错了?


    带着淡淡的疑虑,她安静下来继续前行,雨声不止,噼里啪啦打在油纸伞上,而后又滴滴答答的坠落,水珠成串砸在青石路上,裙角略有些潮了,但她的心却渐渐安静下来,慢慢变得安宁。


    扶春喜欢雨天,喜欢安静的独处,更喜欢雨中的林间小径,这会让她忘却掉烦恼。


    因此,虽然夏天燥热太过恼人,但为了这不期而至的雨,她也总是在期待着,只是——


    “可惜。”扶春轻叹一声,略有些遗憾。


    青栀撑着伞,亦步亦趋的跟着,闻言忙应一声,“怎么了少夫人?是有哪里不妥吗?”


    旁边绿萼看了她一眼,想要开口,却被身侧的丹桂拦住。


    扶春身边有四个贴身服侍的大丫鬟,其中绿萼丹桂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都是从小服侍着她的,也清楚自家小姐听雨时不喜被打扰,而青栀和紫丁则是来侯府后被世子指来侍候的,虽然贴心,但有些小习惯尚不熟悉。


    “没什么。”骤然被打扰,扶春顿了顿,有些扫兴,却没说什么,只是温和的回应了一句。


    青栀察言观色,立即止了声。


    紫丁扫过绿萼和丹桂,决定等回去了找机会打探一下,相较活络的青栀,她更少言老实,平日里只是安静的伺候,从不跟绿萼和丹桂争抢。


    她很清楚,自己毕竟是后来的,根本比不过两人从小侍候的情分。


    垂花拱门上的凌霄花在风雨中微微晃动着,雨水打落,而后结成水珠从橘红色的花瓣上滴落。


    扶春忍不住瞩目看了一眼,心中又道一声可惜。


    其实回扶春所居住的守逸院走另一条路要更好,只是她贪爱这林间风雨,所以特地绕路走了花园这边的路。


    谁知,竟在这儿遇到了这位六叔。这么长的时间,他竟然还没有回院里去。


    一对上段承宣那双不见波澜的眼睛,扶春就心里发憷,索性想着以后还是少来这边好了。


    这条路到底离段承宣的院子太近了些。


    想着,扶春又看了眼眼前的景色,华美富丽的侯府笼罩在雨夜中,扶疏的花木半掩,更添一分宁静雅致的美感。


    心中惋惜又起,她有些不舍,忍不住又想,其实,这位六叔也没那么吓人……


    就算遇到了,应该也没事吧?


    这般纠结着,不知不觉,扶春已经回了守逸院,可一直等她梳洗完,段景耀也没有回来,只好拿了卷书守在灯火旁打发时间。


    书房内,段承周叹了口气。


    “爹,发生了何事?”段景耀问。


    “刚才下面禀报,你六叔去西边小院了。”段承周说,脸色渐渐有些黯淡。


    “去便去了。”闻言,段景耀神色一淡,嗤笑一声,眸子落在段承周身上,看他稍有些出神的样子,眼中划过讽意。


    “他如今归京,定会得圣上重用,眼下看他的样子,显然没放弃追究之前的旧事,你平日里记得谨慎些。”段承周又叹了口气,细心叮嘱。


    “怕什么,他还敢对我动手不成。”段景耀不以为意的说,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见状,段承周又有些无奈了。


    不过他再一仔细回想,当初的事他清理的很干净,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就也放下了一半的心,就如段景耀所说,段承宣再受重用,就算为了仕途,也不敢直接对景耀下手。


    这样再一斟酌,他总算放下了些许心。


    不多时,段景耀离了书房,外面候着的下人上前低声回禀了一句。


    “世子,刚才少夫人回院的时候恰巧遇上了六老爷。”有关世子夫人的事,当初都是他经的手,眼下自然也是他来。不过这么想着,云清却有些不安。


    六老爷看样子很是喜欢世子夫人,眼下却让世子先娶了回来,他定然会生气,一想起段承宣那一身惊人的气势,他就不免骇然。


    他不会被六老爷料理了吧?


    “哦?他什么反应?”段景耀脚步一顿,兴致勃勃的问。


    云清迎着头皮说了当时段承宣的模样,尤其是对方认真的看了少夫人一会儿的场景。


    段景耀嘴角往下落了落,但眼中的兴味却越发的浓郁。


    自己的妻子被人看去了,他自然会觉得不爽,可一想自己抢了段承宣的心上人,他就浑身爽利,如同吃了仙丹。


    “这就是报应。”段景耀哼笑一声,步伐轻快的离开,甚至有些惬意。


    守逸院,段景耀大步进了内室,一眼就看见了迎上来的扶春,只见她发髻松挽,妩媚之余更添一丝慵懒之气,越发勾人。他眼神一闪,上前揽住了她的腰肢。


    如此美色,现在是他的了。


    可惜,当初他本来准备纳扶春为妾的,这样也好羞辱一番段承宣,但那个季翰林,官没有多大,架子却不小,早早就放出了话不让自家女儿做妾,他只好明媒正娶。


    不过如此美色,倒也不亏。


    “都怪属下办事不力,露了行踪,请将军降罪。”


    昏暗的室内,一身布衣,形色寻常的高大汉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俯首帖耳趴伏在地上认罪。


    段承宣坐在床边,上衣褪去,包扎在腰腹处的白布渗着血色,亲卫拆开白布,露出一道几乎斩开腰腹的狰狞伤口,眼下已经愈合了大半,只余下最中间的伤口崩裂了开来。


    这是最严重的一道,在此之外了,身上大大小小,还有很多伤口,有的虽然已经愈合,但仍旧泛着鲜艳的赤色。


    “到底怎么回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说!”段承宣眸光落在他身上,面无表情,似乎感觉不到身上的痛楚般,冷声吩咐。


    那汉子不敢耽搁,立即说了起来。


    自家将军惦记季家的姑娘,这些年每每发现了什么好东西,都会命人悄然给那个小姑娘送去,负责的人便是他。


    早些年,将军应该只是随手照顾,但今年将军见着人,怕就动了别的心思,只等归朝就去求娶。可谁知,最后却被段景耀横插一手。


    “属下查过,应是年初灯会时露了行踪,被世子发现,进而盯上了季姑娘。”大汉说着声音微低,当时将军秘密回京,送灯的,正是他本人。


    “半月后,他就上季家求娶了季姑娘。”


    而那个时候,将军已经抵达了边关,大战一触即发,将军根本无法抽身,就这样让段景耀得了手。


    大汉说话间,段承宣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听着。


    亲卫和大汉是同僚,忍不住看了段承宣一样,就见他的目光正落在屋内屏风上挂着的那个鲤鱼灯上。


    那鲤鱼灯呈现金红二色,颜色黯淡,隐约能看出当初的精美,但眼下已经很陈旧了。


    他记得这个灯,是前些年将军从上元节归来时拎回来的,这些年不管走到哪儿,将军都带着,很是爱护。之前不小心弄破,将军当时还特意找人修补了。


    当时那匠人都说不值当,修补的钱都可以买一个新的了,可他还是修了。


    段承宣看着那灯,想的却是那个当初撞进他怀里的小姑娘,哭的可怜兮兮的。


    “哭什么?”


    记得当时自己的语气不太好,有些不耐烦。


    后来他才知道,小姑娘的娘亲给她弟弟妹妹买了灯,还让他们出去玩,却没有给她买。


    她一直被家里忽视,甚至因为一张过于美貌的脸,被家里管教的很严格,甚至可以说苛刻。他一时好心给她买了个灯,却被推辞,反而得了一份祝福。


    “谢谢你,嗯,祝你以后平安康健,万事如意。”她认真极了,还略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谢礼,只有这么一句话。大哥哥,你是好人。”


    那是娘亲去世后,第一次有人这样诚恳的祝福他。


    那个灯笼最后被段承宣带回了家,每次看见,他都会想起那份祝福,在刀枪剑雨的战场上,在重伤垂死时。


    不知不觉,就留到了现在。


    “据我的查探,世子原本,是准备纳季姑娘做妾的。”许久,大汉终于说完了自己这段时间查出来的事情,最后迟疑了一下,不自觉的放缓了声音说。


    嘭的一声闷响,段承宣一拳砸下,床沿应声而断。


    段承宣豁然起身,眸光落在大汉身上,一直不见波澜的脸上情绪翻滚,堪称暴怒。


    “将军息怒。”亲卫立即跪下,和大汉异口同声的说。


    “将军,太医说了,您不能动怒啊!”亲卫又急急补了一句。


    段承宣有一道伤在胸口,动了心脉,太医道要平心静气,情绪不可过于起伏,太过可能会伤了心脉,再难痊愈。


    段承宣站在那里看着两人,缓缓闭目,拳头攥紧,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给我盯紧段景耀。”许久后,段承宣终于开了口。


    “卑职领命。”大汉立即说,眼见着段承宣没什么吩咐了忙告退离开。


    屋内安静下来,段承宣本来包好的伤口再次渗出了血,亲卫忙再次去包。


    自家将军素来寡言,他早已经习惯,但刚才的怒火犹在眼前,这会儿看他闭目坐在那里,心里不由担忧。


    “查的怎么样?”段承宣忽然问。


    亲卫心中一松,肯说话了就好,将军有什么事总习惯放在心底,若是憋得久了——


    等到憋不住的时候,那就该他们遭殃了。


    “在漳州找到了那个刘嬷嬷的侄儿,他的确是知道些什么,但能不能用,还两说。”亲卫立即说,不自觉放轻了声音。


    当初将军的生母死的蹊跷,更蹊跷的是,威远候在之后没多久就借口清理了侯府一批人。


    这些年将军一直在追查,但不得不说那位侯爷做事实在是足够狠辣干脆,他们这些人忙活这些年,也才抓住了这么一条线。


    虽然侯爷没有直言,但亲卫隐约感觉到,他其实是知道凶手是谁的,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没出手,反而坚持要找证据。


    将军可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没用就继续找。”段承宣不为所动,低沉道。


    “是。”


    之后又说了几句,将回京之后的事情安排的差不多了,段承宣睡下。


    外面雨声淅沥,闭目之前,他又看了眼那鲤鱼灯,寂静的夜色里,眼前却不由浮现出了扶春的模样,她轻轻抬眼看他,小心翼翼中带着些许惊怯,鬓边簪着一朵榴花。


    又娇,又媚。


    他闭上眼,一夜好眠。


    这一夜扶春睡得不甚安稳,帐幔之中,她眉头微皱。


    梦境深处,是一双深邃看不到底的眼睛。无波无澜,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她。


    晨起,扶春洗漱过后坐在妆台前梳妆,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昨夜似乎梦到了什么,但她记不清楚,只隐约感觉到,这个梦纠缠了她整整一夜。


    “怎么,没睡好?”段景耀打理妥当,见着她恹恹的,含笑问道。


    扶春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温声含笑,“是有些,世子今天什么安排,可要出去会友?”


    “不去。”说起这个,段景耀有些扫兴,压了压眉,脸上有些不悦,待到扶春起身走近,见着这张脸,才又笑起。


    “叔父好不容易回来,你这些天注意些,别让人怠慢了他。”他拉着扶春在身侧坐下,很是亲昵。


    虽然已经成婚已有一月,但扶春依然不习惯如此亲昵。


    脸颊微热,她稍动了动,到底没有避开。


    “我不太清楚叔父的喜好,如此会不会不妥?”一提起这位叔父,扶春就想起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顿时有些迟疑。


    “不必,你最是心细周全,由你来安排,叔父,一定会满意的。”段景耀抬手落在扶春的脸颊,轻轻划过,眼中笑意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