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作品:《段家妇

    往日傍晚时天边都还透着亮,可今日外面乌云压顶,连绵细雨,天地间一片昏暗。堂内早早就点了灯,影影绰绰打在人身上,很是明亮,可到底比不上白日,显得有些朦胧。


    段承宣大步进了屋,几个亲卫停在门外,分立两边,自然而然的仿佛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一样。


    段景耀扫过一眼,隐有不悦,喧宾夺主,不外如是。


    段承宣也太嚣张了些,他想。


    心思一转,暂时压下,段景耀这会儿还顾不上计较这个,且有更大的趣事等着他。


    目光划过面无表情的段承宣,看向扶春,眼见她站在灯影中,鬓边榴花微微一颤,稍稍退去小步,衣裙轻晃,小脸微白,楚楚可怜。


    “叔父好大的气势,竟吓到了我家娘子。”他笑了一句,过去半揽住扶春,抬起眸光直视段承宣,玩笑的口吻中蕴含着莫名的意味,道,“扶春莫怕,叔父看着冷了些,其实很好说话的。”


    扶春心口砰砰跳着,又快又急,余惊未散,一时竟顾不上反应。


    她幼时贪玩,在山中走失过一次,险险的遇见了一头野狼,彼时,那狼蹲坐在林间,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她。


    它没有动,甚至姿态堪称随意,却让她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完全在对方的掌控之中,根本没有逃离的机会。


    如果动了,就会死。


    段承宣看过二人,转而看向段承周,眸光流转时,眼睫微垂了一下,等再抬眼,仍是那副无波无澜的冰冷模样。


    “兄长。”他抬手见礼。


    段承周从他进屋便上下打量着,见着安然无恙,才放心似的笑起。


    “回来就好。”他松了口气说,跟着说起自己这些年有多担心之类的话。


    段承宣转身坐下,听着他说话,偶尔应上一声,目光自始至终一眼都未落过去,直接忽视了段景耀二人。


    段承周警告的看了一眼段景耀,让他不要挑衅段承宣,有意带开了话题。


    段承宣端坐在那里,少言少语,却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从容气魄。


    他虽坐在下首,但隐约间气势经完全压过了言笑晏晏的段承周。


    扶春深深呼吸,总算缓了过来,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了姿态的亲昵,顿时面红如火。


    “世子……”她轻轻推了一把,轻声唤道,试图退开。室内还有长辈在侧,这样实在是有点过了。


    “不是说了,叫我夫君。”段景耀低声调笑了一句。


    扶春面上更热,手下又推搡几下,总算得以退开,她慌张又小心的抬眸看了一眼,见着公爹根本没注意这边,才放下了心,而后下意识又去看刚刚归家的叔父,很是担心两位长辈觉得她轻浮。


    对方垂首品茶,根本没注意这边,顿时又松了口气,正要收回目光,忽见对方撇来一眼——


    扶春愣住。


    昏黄的烛火晃动间柔化了诸人的面容,却丝毫未能消弭男人一身的冷硬,他一双眼睛幽邃,不见丝毫波澜,可刚才眼神微动,她竟从其中品出了一抹惊人的戾气。


    急急的喘息一声,她僵着身子艰难回神,再一看,对方已经收回了目光,依然是那副冷硬漠然的模样。


    “扶春,怎么了?不舒服吗?”段景耀见状看了眼段承宣,虽然没有发现端倪,但瞧着扶春的样子,眼神仍微微动了一下,面上笑意一闪。


    “若是不舒服,咱们这就回去。”他很是体贴的说。


    扶春下意识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长辈在上,她无缘无故的怎好先行离开,如此只会让人觉得失礼。她自幼受教长辈,学的都是温贤淑婉,礼仪仁孝,岂可如此。


    “不必,我没事。”扶春轻声回答,待到话出口才觉不妥,忙又补了一句,“多谢世子关心。”


    “你是我的妻子,我不关心你关心谁。”段景耀似有不悦,道,“这样生疏的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扶春已经定下了心神,闻言微微笑了笑,面露些许感动,道了句是,但心中却没有丝毫波澜。


    她自幼就知道,男人的话,不可信,听听就好。


    扶春冷静下来,恢复了温婉安静的模样,耐心的听着堂上两位长辈的交谈。


    稍倾,外面管家进来,道接风宴已经准备妥当。


    “去,取了我的九酝春来。”段承周吩咐一句,又对段承宣道,“你大胜还朝,此等喜事,合该好好庆祝一番,这九酝春还是父亲在时的藏酒,我记得,你是最爱喝的。”


    管家不敢打扰,无声行了一礼便准备退下,可就在这时,厅内的人都听到低沉暗哑的一句,“不必。”


    他脚步一顿,迟疑的看着段承周。


    “我累了。”段承宣丝毫没有给众人颜面的意思,直接道,跟着就起了身。


    余惊犹存,扶春不敢多看段承宣,闻言有些忐忑的看向自家公爹。


    这位叔父又冷又硬,竟是这般不近人情的模样,段承周脾气再好,也是一位侯爵,自有其高傲,她担心叔父这样会让他生气。


    烛火跳动,发出噼啪一声。


    摇晃的光影中,扶春瞧见自家公爹的神色晦暗了一瞬,虽然一闪即逝,却也清晰的被她捕捉到了。


    堂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段承宣视若无睹,脚步不停径直往外走去,目光只在起身时划过了对面那对小夫妻,之后便目不斜视,浑然不把众人放在心上。


    身侧妻子在看父亲,段景耀的目光却落在了段承宣的身上,直接冷下了脸,唇角微动,就欲开口。


    “是我的疏忽,你一路颠簸也是累了,王全,快带六爷去歇息。”段承周起身,声音温和笑着说。


    门口的管家王全立即诶了一声,稍稍弯腰跟上了段承宣。


    “爹,他也太目中无人了。”眼看着人影渐远,段景耀立即忍不住开口,很是恼怒。


    “你六叔一直都是这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段承周笑着说,并不以为意,含笑看着段景耀,略有些无奈的说,“倒是你,我不是叮嘱过你,要好好跟你六叔相处,可你呢?”


    段景耀扬了扬眉,说,“我不是都照您说的做了。”


    段承周神情微动,看了眼扶春后不轻不重的道,“以后再不许了。”


    扶春温顺低眉,晓得这是公爹想教训段景耀,但她这个儿媳在场后忍了下去。


    准备好的接风宴,虽然段承宣这个主角不到场,但晚膳还是要吃的。


    下人忙活起来,很快就备好了晚膳。


    王全加快步子,额角隐约见了汗,可看着前面大步而行的高大身影,他也不敢说什么,知更加卖力。


    眼看着前面的人准备拐弯,他忙扬声说了一句,“六老爷,您的院子在这边。”


    段承宣的脚步不停,依然朝着原来的方向走去。


    “六老爷,您可是惦记院中的东西,老奴全都命人搬到了新院子里。”王全以为段承宣是在记挂他的东西,又说一句。


    段承宣没有理会。


    几个亲兵身披轻甲直接跟上,王全左右看看见着无人置喙,颤了颤忙又跟上,心中侥幸,还好那院子他命人收拾了。


    此番大胜归京,段承宣的身份更加贵重,侯府为表郑重,在前院为他安排了一座更好的院子,并且将之前那个院子里的东西都搬了过去。


    不过,收拾的时候他留了个心,那院子是段承宣从小住着的,说不得还惦记着,当时就命人收拾了一番。


    一路越走越偏,甚至堪称僻静。


    离了回廊院墙,入目是大片林子,很有些年头了,段承宣的院子就在这个侯府角落处。亲卫忙撑起了伞,上前为段承宣挡住雨。


    外面雨意不止,天边忽然亮起,一声惊雷震耳欲聋,寒风吹过,周围树影摇晃,低沉的脚步声,王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之前来这边的时候是白天,当时只觉得僻静,没想到晚上这里竟然这么吓人。


    想着他看了眼走在前面的段承宣,隐有些敬佩,不愧是大将军,就是胆大。


    穿过林间,王全取出钥匙,一个眼神小厮忙上前推开院门。


    段承宣一直都很沉默,小厮退开后便直接上前,王全以为他会进去,正准备叮嘱小厮先进去点好灯火,可谁知,那道高大的身影竟止住了脚步,就那样静静的站在门外,抬头看着里面。


    雨又大了些,砸在伞面的声音变响。


    王全初时不动,只安静的等着,可好一会儿了看着段承宣没有要动身的迹象,便忍不住看了一眼。


    可黑黢黢的夜色里,只隐约能看见远处屋舍连成的大片暗影,别的什么都看不清。


    看来这个院子对这位六老爷意味不一般。


    王全心中笃定,他只知道这是段承宣从小住的院子,里面还有他的姨娘,别的就不清楚了。


    当年他进府没多久,府上这位六老爷就去边关从了军,从那时候开始,这是他第二次见他,上一次是在几年前,当今登基的时候。


    “将军,您的身体——”亲卫忍不住低声开口,想要劝说。


    之前段承宣身受重伤,险死还生,虽然修养了两个月,但依然没有好全,仍需静养。


    这样大的风雨,就这么吹着可不行。


    段承宣抬手止住他的话,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院子。


    他在这里长大,成人。


    也是在这里,他无能为力的看着自己的生母逝去。一晃这些年过去,他已经做好了复仇的准备,只是不知,他的仇人如何。


    最终,段承宣也没有进院子,转身抬头扫过眼前的侯府,抬步走进了雨幕里。


    膳桌上,扶春瞧见外面小厮进来禀报了一声,段承周神色微微一动,而后挥退了人。不多时用完晚膳,他叫了段景耀去书房,扶春则起身,先行回院。


    雨水不止,连珠成线从油纸伞边坠落,扶春行在青石板路上,听着耳畔的雨声,有些神思不宁。


    她不清楚外面的事,但随着段承宣的归来,却能明显的感觉到威远候和段景耀的异样,但她知道的太少了,所以根本没办法分辨出这其中蕴含了什么。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侯府将产生变故,她平和宁静的生活,怕是要一去不返了。


    也不知道这座侯府,都掩藏了什么秘密。


    扶春心中升起了些许探究,为了以后的日子能安然无恙,或许她该主动点。


    “呀,”


    出神的心思被身侧婢女的一声轻呼打断,扶春下意识看了过去,便见不远处的垂花拱门处,一行人转了出来。


    正是段承宣。


    怎么在这儿遇到了。


    扶春心里嘀咕,想起那双眼睛心里仍旧害怕,很不想靠近,但避开更不像话,只好前走几步,等到碰面的时候微微福身,低首垂眸。


    “叔父。”她唤。


    一众下人全都低下了头,喊了一声六老爷。


    段承宣垂眸,眸光落在扶春身上。


    直到这时,他终于能认真的,仔细的看她。


    她……看起来过的不错。


    气色红润,从容娴雅,鬓边榴花,更添媚色,完全没有了几年前上元节撞进他怀里时,哭花了脸的小可怜样。


    “你……”段承宣想问问她还记得他吗,但那满眼的陌生已经给出了答案。


    低沉的声音一闪而逝,扶春还没来得及听清,就已经消散在了雨声中,仿佛是她的错觉一样。


    脚步声未停,穿过她身边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