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作品:《段家妇

    扶春总觉得这句话意味深长,让她心中忍不住一跳。


    “好。”她心念微动,抬眼看向段景耀,又来了,那种微妙的感觉。


    威远侯府在这京城,虽不拔尖,却也不算败落,平日里四下往来,倒也算热闹。


    不过,这次叔父归京,又是大胜,想必侯府近些时候怕是安生不下来了。


    扶春心中斟酌着届时该如何应对,再三总算做好了准备。


    她本以为自己想的已经够周到了,可等用完早膳看见管家就送来了大堆帖子后,方知自己还是草率了。这区区一日,帖子加起来比她之前一个月处理的还要多,简直如雪花飘来似的。


    “都是给侯府的?”扶春看向管家王全。


    王全垂首转身划过其中大半,道,“这都是递给六老爷的。”


    扶春看了眼,剩下的大概也不算太多,心中稍松了口气。


    “把这些都给六叔送去吧。”她直接道,这到底是威远侯府,所以递给段承宣的帖子要先送到她这儿,她没有好奇多看一眼的心思,直接把东西给主人送去便可。


    王全一挥手,那些丫鬟便都退下,转而往建安院去。


    扶春拿过一张帖子翻开,眼见着没听到王管家告退,就看去一眼。


    “管家可是有事?”她问。


    王全微微皱眉说,“建安院处,将府上安排的下人仆婢都送了出来,道六爷不用这些人伺候。”


    扶春眉眼立时抬起,放下帖子问,“可是有人伺候不周?”惹恼了那位六叔,所以如此?


    “小的一一查问过,都道没有,六老爷进院之后,就直接让他们离开了。”


    闻言扶春心下一松,没有就好。


    “那现在伺候的是?”


    “是六老爷带回来的一众亲卫们。”王全回禀,早就查明了前后的事。


    扶春若有所思,究竟是这位六叔习惯了边关的生活不爱婢女近身,还是不相信侯府的人,她不得而知。


    “父亲怎么说?”她问。


    “侯爷道无碍。”


    那跟她说,就是要她去再问询一下?


    扶春顿时有些迟疑,因着那双眼睛,她心里很是憷这位叔父。


    “世子呢?”她看向身边的丫鬟问。


    “世子在书房。”青栀立即回答。


    “去——”


    “少夫人,”王全抢先一句,为难的看着季扶春。


    就世子跟六老爷的关系,实在不好让他去啊。


    扶春看出了他眼中的制止,微微蹙眉。


    “侯爷说了,这事,还是别惊动世子了。”王全努力委婉的说。


    “那我稍后便去问候一下。”轻轻吸了口气,扶春道。


    王全忙笑道,“那就辛苦少夫人了。”


    这事说来该世子去,侯爷身为主人当然不好动身,但世子和六爷的关系那叫一个坏,最后只好落在少夫人身上了。


    大致安排好侯府的杂事后,王全便就退下了。


    扶春坐在书桌后一时不想动,抬眼看着窗外的雨声滴答,细雨如丝,整个京城都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水雾中。


    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终于起身,开始命人收拾。


    “这是要去哪儿?”行礼声中,段景耀进门,略有些惊讶的问。


    扶春稍稍迟疑了一下,就说了原因。


    虽然侯爷说了别惊动段景耀,可她也不好骗他。


    “原来如此,我也去。”段景耀扶住扶春的肩笑吟吟的道,“免得六叔又吓着了我家夫人。”


    扶春被他亲昵的言行弄得面上一热,有心想说段景耀去了她就不用去了,但还是忍住了。


    终究是长辈,她这样避而不见,难免有些不恭敬。


    帖子很快送到建安院,段承宣一口喝下黑色的药汁,随意扫了一眼,直接让拿下去。


    他并不在意是否和京中的勋贵打好关系,相反,以他现在所处的地位来说,所拥有的权力而言,离远点只会更为妥当。


    他看向外面,侯府很大,但是人不多,十分安静。


    烟雨朦胧,扶春一定很喜欢。


    程平看他这样,怕自家将军触景生情,有意拉开话题,道,“将军,您看我们要不要找几个丫鬟婆子来伺候?别的还好说,您的起居总需要打理,我们粗手粗脚的怕是做不好。”


    在边关那是没办法,可将军总归是侯府养出来的公子哥,眼下既然归了京,总不能一直糙着。


    侯府安排的人他们信不过,但是可以从外面找人!


    “不必。”段承宣闭目,听着雨声。


    “将军,”程平还想再劝。


    “不要多事。”段承宣声音沉下。


    亲卫一怔,神情顿时一变。


    将军这是信不过外面的人?他越想越有可能。


    “是属下冒失了。”程平立即认错。


    “去准备,我要去一趟城外。”段承宣又道。


    “可外面还在下雨。”程平又说。


    将军身上还有伤。


    段承宣睁开眼,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程平被那双眼睛看的讪讪然,不敢再多说,弯腰退了出去。


    守在门外的亲卫见他出来,直接竖了个大拇指,面带佩服。


    “胆子够大,将军都开口了你还敢劝。”宋石嘿笑了一声,一巴掌拍在程平肩膀上。


    程平木着脸看他,他也不想啊,这不还是怂了么。


    要不是从将军到边关时他就跟着对方,也算有些了解,他也不敢壮着胆子这么说。跟在将军身边这么多年,他就没见过谁对着将军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还能坚持废话的。


    “下次你去。”他说。


    宋石脸色一变,立即说,“可别。”


    太医的叮嘱他们这些亲卫都是知道的,不能吹风不能着凉,不能吃辛辣的东西,一大堆的禁忌,可将军那能是听劝的人嘛。他可没那个胆子去劝。


    “世子和世子夫人来了,说是要给长辈请安。”两人正打趣着,外面又一亲卫大步进来。


    程平宋石两个人脸色一变。


    “人呢?”程平问。


    “在外面等着呢。”亲卫说,大家伙都知道将军对侯府没什么感情,所以他也没给那什么世子世子夫人面子,直接让人在外面等着。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迟疑。


    若是季扶春前来,将军自然要见,可又多了一个段景耀……


    只是想想就糟心。


    “等着,我这就去跟将军禀报。”宋石道,手下用力捏了一下神情外露的程平,让他不要露馅了。


    不论以前如何,季姑娘现在都是将军的侄媳,万一露出了端倪被外人知道,后果难以想象。


    程平看见了他眼中的警告,立即整了整表情。


    “让她们进来,请去正堂。”不等宋石进去,段承宣的声音就从书房传了出来,高大的身影随之打开了门。


    亲卫立即应声,宋石眼神一动,也跟了去。


    门口,段景耀本来准备直接进去,却被亲卫拦在了这里,神色不免有些难看。


    这可是威远侯府。


    这些人竟敢这样做,实在是太放肆了。


    “世子,”扶春轻轻按住段景耀的手臂,语带安抚。


    段景耀阴着脸看向她,扶春惊了一下,成婚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对方如此失态。心中微怯,但她神色却没有动。


    就在这时,她看见对方又慢慢笑了起来。


    “无事。”段景耀道,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扶春心觉不妥,想要抽开手,但段景耀却不松,只好忍下。


    早知之前就劝他莫要来了,她心中隐约有些后悔,现在看来,段景耀和这位六叔,简直是非同一般的不对付。


    而且这种奇怪的笑……


    “世子,少夫人,里面请。”不多时,宋石出来,目光一扫而过后眉梢跳了跳,含笑道。


    段景耀沉沉的扫过宋石一眼,这是他家,段承宣不过是个庶出子,宋石这样一个下人如此姿态,喧宾夺主,简直可恶。


    他拉着扶春进院,大步而行。


    扶春猝不及防被拉的晃了一下,忙稳住,可步子还是不得不变得急促。


    “世子!慢些,我跟不上。”她紧走两步,又低声唤了一句,手上挣动一下。


    段景耀没有看她,只是脚步放慢了些。


    扶春吸了口气,总算缓了下来。


    婢女撑着伞急急护在左右,绿萼和丹桂对视一眼不由皱眉。


    世子如此冒失,根本没把少夫人放在心上。


    这一幕被宋石尽收眼底,他看过季扶春一眼,面色无波,好似没看见,只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想段景耀这样,是不是做给他们看的。


    据他了解,这位世子心机深沉,不是这么容易失态的人。倒是他家将军,只要事关季扶春,就会惦记上三分。


    段承宣坐在上首,门口的帘子早被卷起,一抬眼他就能看到院中相协走来的二人。


    他素来硬如磐石般的面容忽然动了动,露出些许情绪来。


    段景耀抬头,隔着丝丝细雨,看向堂中静坐的人,心中惋惜。


    可惜了,看不见段承宣的表情。


    不然,一定很好看。


    “叔父。”


    抬步进了屋,两人见礼,扶春行的认真,不比段景耀般敷衍。


    段承宣眸光落了过去,一眼就看见扶春被打湿的裙角,跟着就看向了宋石。


    宋石看了眼段景耀。


    段景耀就那样施施然拉着扶春坐下,喝了口茶直接嫌弃起来,“叔父你这什么时候的茶,没有一点味道,侄儿那里有些不错的,回头我命人给你送来。”


    他一副很是体贴的样子,只是声音中总含着隐约的讥讽之意。


    段承宣不动如山的喝着茶,看都没看段景耀一眼,仿佛没他这个人一般。


    段景耀又挑衅了几句,却都没有回应,屋中只有他一个人说着,莫名让他觉得自己这样像耍猴的,这样一想他脸色一阴,收了声直勾勾的看向段承宣。


    “六叔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段承宣放下茶杯,道,“没事了就退下吧。”


    这是把他当成那些下人了吗?


    段景耀眉毛一扬,面上就现了恼意,想要开口。


    扶春隐约有些头痛起来,不敢让段景耀说下去,扯了扯他,无声道了句侯爷。


    眼下能压住段景耀的,只有威远候了。


    上首,段承宣悄然在那只搭在段景耀手臂上的玉色指尖划过,眸光一暗。


    段景耀脸色微变,到底没再说下去,忽而握住她的手,似笑非笑的看向段承宣,眼见着没得到想要的表情也不失望,就在那里好整以暇的把玩起来。


    扶春脸上发热,可根本抽不回来,暗恼段景耀的胡来,只好想着速战速决。


    “听下面的人说,叔父将府上安排的下人都遣了出去,可是她们哪里伺候的不周到?”她稳住神情不变,含笑道。


    “没有。”扶春的声音自然是好听的,温婉柔和,像潺潺的泉水流淌,落在耳边能抚平人心中的浮躁。段承宣几乎想去看她一眼,可他终究没有动。


    只是,余光仍旧能清晰的看见交缠的双手。


    不需要去看,他就知道,段景耀现在的双眼定然蕴含着挑衅。


    “那就好,之后叔父若是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开口便是,我一定尽力做到。”扶春松了口气,笑着说。


    “嗯。”段承宣应声。


    说完了来的目的,扶春生怕段景耀又去惹段承宣,忙告退离开。


    “叔父,你可要,好好养伤啊。”段景耀站起身,他牵着扶春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眼下刻意抬了抬,眼尾一挑,露出些许得意,以及享受的模样,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段承宣,低笑了一声转身离开。


    扶春微抿了抿嘴角,神色稍淡,转身之际,忽而悄然抬眼看了眼段承宣。


    他坐在那里丝毫没有理会段景耀的挑衅,似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而抬眼看来——


    扶春已然转过了身,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神情,只记得那双乌黑幽邃的眼。


    沉沉的,仿佛含着无数种情绪,在其中翻滚,冲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