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役

作品:《郎君子·画眉珠

    宸王名单上的人,夏戢的笔迹李慈言是认得的,剩下的李慈言也全都看了一遍,奈何都不是。


    李慈言细思,袁今古也不像是拿这事在蒙他。


    还以为是份大礼,结果半点儿用没有。


    四月北境传来了乐昌大捷,乐昌城是北境最大的城池之一,始为鞑靼所占据,又被我军一口气夺了回来,连带乐昌以北大小城邑六处。


    陛下于病榻之上下旨褒奖。说起来,陛下于去年冬春之际发了一次中风,索性不算太严重,御医救治得当,陛下及时醒来,只如今还有些半身不遂、言语不太利索,除了遵医嘱起来活动,其他时候基本都在榻上静养,许久连景泰殿都不曾出过了。


    按照大将军贺关山来的奏报,乐昌一役宸王有勇有谋,康王亦是骁勇果敢,宸王来的信中还说到贺关山谋略过人、指挥得当,倒是康王的信中说了一桩贺关山破格提拔戴罪的周家人的事情。


    周生白,字少初,当年京军最年轻的将领,人称少将军,这还是陛下钦点的,如果是他,陛下倒不算意外。


    圣旨中对整个北军都加以慰劳,也并未对周生白的破格任命予以处置,此外,陛下隐约还记得贺关山贺大将军有个独生女儿嫁在肃远伯府,特意传喻誉王颁下赏赐。


    宫里来人的时候,苏娢也在,林家大大小小跪了一院子人,连仪是主角儿,就是她婆婆也得往后站一站。


    林寰的祖母也是缠绵病榻,如今越发地糊涂不省事了。两个月前病情最凶险的时候家里还请了一班和尚道士,念经得念经,捉鬼得捉鬼,当时有道士批发算命,指了个方位说家中有人与老祖宗相冲。


    所有人窃窃私语,那道人指的位置不就是二少爷的连华院,但可没有人会扯到林寰头上,连仪当即冷笑一声,什么不入流的手段也敢拿到台面上。


    连仪原先在籍,她大了些便搬回到自己家的府邸上,那时候族中二叔当家,一并约束着连仪,二婶手伸得更长,还想拿她的婚姻为自己牟利,连仪少时便与她斗智斗勇,可不是如今进了伯府才开始练就的本事。


    她坦然把连华院里的人全都叫来让那道士挨个儿看,果不其然他找到了自己头上。


    “只要老祖宗能好,你劈了我也不值当什么,动手吧。”


    道士岂敢,“少夫人只要搬出家暂离了老夫人安心修行便是。”


    “连个时限都没有?还有,我搬出去老祖宗就能好吗?你嘴里总得有个准话儿,不然叫人疑心你连这个本事都没有。”


    道士刚一顿,连仪抢道:“可不要说什么我离开了老祖宗就能好,你可敢保证?要是真能如此,有了你们这群装神弄鬼的还请大夫做什么”,连仪又让招手他近前来,低声道:“实话告诉你,宫里的御医都来过,老祖宗未必能挺过去,你让我搬出去简单,难道你的眼睛看得比御医还准,我也不逼你,只要现在替我圆过去,我可不比花钱买通你的人小气”,连仪故作理发,抬手露出了手腕儿上的金银钏儿,叮当作响。


    道士当即糊弄过去,连仪瞥见她婆母还有她婆母现在府中做客的一个内侄女儿脸色铁青。


    苏娢看了一下陛下赏赐下来的东西,“这下她们总该能消停一阵儿。”苏娢捡起一块玉,上等的品相,“玉能养人,这东西好,让坠儿串起来你就佩在身上。”


    “你喜欢就送给你”,连仪上前,“有什么看上的赶紧挑了去,我少不得要给各房都孝敬一些。”


    苏娢摇头,“你们怎么说是一家,毕竟宫里赐下来的东西,要是让人知道送给了别人……”


    “什么时候考虑得这么仔细,放心好了”,连仪看了一遍,把一袋金银瓜子并她刚才说的玉都一起塞进苏娢手里,“揣起来,收好了,今年的压岁我可就不发了。”


    “我要银子就好了”,苏娢打开瞧了一眼,睁大眼睛,“多谢姐姐。”


    “出息。”


    北境的战事进展到六月,本来形势于我有利,不想六月初忽然传来消息,朝廷五万士卒于上林堡全军覆没,大将军贺关山阵前战死,宸王为鞑靼所俘,康王驻军十里之外准备和鞑靼谈判。


    一时朝野震动,初闻消息,苏娢不可置信,“姨父他……”


    苏娢特意跑回家向她爹求证,苏父是看过原信件的,眉目间是哀痛和不忍,“去看看你姐姐吧。”


    连仪……


    苏娢与娘亲一同赶往肃远伯府,连仪绝望的一双眼睛,怔怔地望着远处,没有一丝神采,林寰将她搂紧在怀里,连仪也毫无动静。


    直到苏娢和苏夫人映入眼中,连仪才转过头来。


    苏娢禁不住泣泪,“哭出来吧,哭出来或许好一些。”


    两行热泪滚下来,连仪初始还咬着林寰的衣服哽咽,后来终于放声大哭,她唯一的爹爹没了。


    “阿蛮……”,林寰也红了眼,不住地唤连仪的小名。


    成亲四载,连仪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最后眼泪都哭干了,林寰把她抱到床上,连仪拉了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都蒙住。


    苏娢记得,她小时候太害怕就会这样。


    “阿蛮,我在,你还有我呢,我一直都在……”


    门外有重叠的脚步声传来,苏娢听见连仪婆婆的声音,“大白天关着门做什么”,苏娢又听见不知哪个姬妾,扯着嗓子,“贺将军刚殁,二少奶奶一定伤心,我们也来宽慰宽慰”,还有,“贺大将军这么厉害,怎么说败就败了。”


    什么宽慰,苏娢听不出,分明是唯恐勾不起连仪伤心,她正要出去,林寰道:“我来。”


    房门被打开,外面的人似乎也没想到是二少爷,“母亲”,林寰道:“孩儿不希望有人来打扰,还请母亲回去休息。”


    “你这是什么话,我来看望儿媳妇儿难道还有错不成?”


    “母亲!”


    林夫人面色终于沉下来,“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却事事向着她,这几年她在中间教唆了多少,分明是狐媚子变来专门坏你我母子感情,总算是苍天有眼……”


    林寰“扑通”跪下,打断她,“孩儿跪求母亲先回去!”


    林夫人又痛又怒,拂袖而去。


    “阿蛮”,林寰回过头时,连仪已经掀开了被子,方才林夫人所说全听在她耳朵里,“莺莺,叫坠儿收拾东西。”


    “阿蛮”,林寰在床前蹲下,拉着她的手,“你要去哪儿?”


    连仪深深呼出一口气,眼泪在眶中打着转儿,“你我夫妻四载,我深知自己不堪为人妇,因为我搅得家宅不宁,叫你两头为难、母子离心,林寰,我放过你”,眼泪终究落到了衣襟上,“给我一纸休书,你我一别两宽。”


    “我不答应,我从未想过离了你,你怎能这样草草就抛弃我。”


    “林寰”,连仪甩开他的手,衣袖碰到茶盅使其碎了一地,“我不计较了,我什么都不计较了你还要我怎样”,连仪捂着心口,“我现在只想要我爹爹。”


    林寰眼角也有泪,被他一把揩去,“休书我这辈子都不会写,你要走,带上我一起,不管去哪儿,我也什么都不要了,我带你去北境,我陪你去找你爹。坠儿,收拾东西,连我的一起。”


    眼看场面控制不住,苏母连忙拉着连仪,含泪道:“阿蛮莫说气话,你不想待在这儿就跟姨母回去,我们先回家,啊?”


    苏母又对林寰道:“姑爷容谅,让阿蛮先随我回去,其他的事情后头再说吧。”


    左右这宅子里连仪是不能再待下去了,苏娢吩咐道:“纤云,你帮坠儿把东西收拾好。”


    “姨母”,林寰恳求:“让我随连仪一道。”


    “不”,连仪不肯,她目光无神地也不知落在哪一处,“让我想想……”


    想什么,连仪没有说,或许她自己现在也不清楚,脚下好像踩着棉花,连仪由苏娢和坠儿搀扶着,在这一天坐上车离开了肃远伯府。


    被风掀开的车帘,外面是肃远伯府高大的门楣,辚辚的车马在视线里一点点远去。


    苏娢再度拉开帘子,林寰还在原地,“姐夫他……”,她看着连仪戛然而止,这三个字已经能表达她要说的整句话语。


    连仪住到了苏娢从前的屋子里,李慈言下了值匆匆而来,苏娢坐在门外冲他摇头,叫他别出声儿,连仪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间里,最好谁都不要打扰。


    苏娢拉着李慈言走远了一些,“姨父是北军主帅,怎么说没就没了,就算活不见人,那尸首……”


    “莺莺,现在北境情况不明,什么都不好说。”


    苏娢心里也难受得紧,“我还听说宸王殿下落到了鞑靼手里。”


    “是”,李慈言也悬着心,但周生白也在军中,还有魏子行、宸王妃,宸王离京之前李慈言把自己随身多年有刻李家族徽的凭信给了他,那是一块缩小的青铜戈,代表着宁朔李家,只要他出示,相信宁朔父老不会让他失望。


    李慈言有理由相信,宸王身陷鞑靼只是一时。


    但是上林堡一战究竟如何,怎么排兵,什么战术,贺将军为什么身死,宸王如何被俘,李慈言还需要等消息,战败的消息从北境传到京城距离事发已过去了将近一月,不管是魏子行还是周生白,都该有个人给他传信才是,除非全都出事了。


    “可要我去北境?”若耶道。


    李慈言确信和北边的联络已经断开了,但是李慈言最终道:“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