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母亲

作品:《天马歌——陈炽传

    八月底,接到母亲病逝的消息,陈炽充满内疚。这一年的四月二日,他和弟弟带着母亲来到京城,并没有租下好房子供母亲居住,还是寄住在西珠市口的赣宁会馆。母亲倒是体谅,但他不能原谅自己。


    陈炽确实找了一段房子,直到四月底才回户部和军机上班,完全超出了五个月的假期。好在陈炽找了个理由,说是母亲病体反复,翁大人为此没有责怪。但陈炽最不能原谅自己的是,他居然对母亲出言不逊,把母亲赶回老家去!


    事后弟弟陈焘对他说,那天他的心疾发作,精神不正常,不能怪陈炽。只有陈炽自己知道,这不定期发作的精神病固然原因,但更大的原因是母亲老是叫他在北京找一房夫人,为此他大伤脑筋。


    弟弟来到北京后,陈炽忙着送他去考方略馆,做了一段时间誊录的差事,挣了一笔养家的银子。而陈炽也因为修撰那三部平叛方略受到朝庭的嘉奖,有望外任升为知府,补修道员,到时可计二品官衔。方略馆完事之后,陈炽就把弟弟安排到去工部水局,这一切还承蒙盛宣怀的帮助。


    八月二十七日那天,陈炽也不知道自己的病是如何发作的。回到京中,他跟翁大人的关系闹得有些僵。陈炽还没有改掉责怪上司的臭毛病。有一天他把折子交给翁大人,翁大人用笔把自己的名字涂了,说,你这全是疯话!回来之后,陈炽为此一直精神恍惚。


    这天,他回到家里,母亲又说起了生儿子的事。母亲说,你离家后,这廖玉的肚子一直没见隆起,上次你丁忧之后也是如此,我看她这块地是要彻底荒了!这可怎么办呢?你是我们陈家的荣耀,怎么能绝了后呢?你得在这京中另找一个夫人,一来可以帮助你打理生活,二来可以生个儿子!


    陈炽听得心烦,头立即痛了起来。他暗自感觉不好。翁大人的疏远和母亲的唠叨像两根针刺,在陈炽的脑子里搅动,让他头痛欲难忍,心理上的刺激引发生理上的病变。


    两年前的秋天,他的头痛就是这样发作起来的。那一次,陈炽忘了为什么烦心事头痛了起来,恰好另一个精神病人来访。


    当时,开始是王伯恭到陈炽的西珠市口寓所造访。这王伯巷一走进陈炽寓所,就说,你官越当越大,但这房子越来越落后,十年前到你家,还是贾家胡同的瑶林馆吧?那时你非常风光,特意招引我们集会,甚至派了专车来接我,那时勒深之也在,我们谈诗论文,你还劝我把诗文投给许中堂谋个一官半职。这次,我是不请自来啊!


    陈炽说,岂不闻斯是聊室、惟悟德馨?只要谈笑有鸿儒,我又何惧蓬荜不光辉呢?王伯恭说,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他一心向往功名,却也不甘久居蓬蒿呀!


    王伯恭刚刚坐定,外面又进来一个人,却是康有为。陈炽说,又来了一位鸿儒!你们这一来,我这头痛的毛病也缓解了不少!


    康有为说,你头痛病又发作了?陈炽用手摸着头顶,说,真是“头痛”!你们来了,正好可帮我缓解!康有为问,你这头痛,到底是身体的事,还是精神上的事情?你是对时事头痛?陈炽说,两者皆有,互相交织!


    康有为说,时事不可为矣,先生何必自苦!我们真是同病相怜,这精神上的头痛也好,肉体上的头痛也好,我是都经受过,我告诉你治疗的法子!


    十七年前,康有为还是个22岁的年轻后生。那时他正在礼山草堂师从朱次琦先生。这年初冬,康有为面临了巨大的精神危机:尊崇先的经世致用的原则,所读的这些书,最终的用处在哪里?连学问渊博的九江先生,都视仕途如草芥,那自己的路又在哪里呢?先生给了他风骨,给了他学问,盼他走出去,但走出去,去向何方?


    康有为钻入了牛角尖,陷入极度的苦闷和矛盾,身体也几近崩溃。他把自己逼上了近似疯狂的程度。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日夜不睡。闭目坐着。喝酒,拼命喝酒。不想再读书了。谢绝一切亲朋。人人都说他疯了。康有为也觉得一辈子这就样完了,他辞别先生回到故乡苏村,去了西樵山,沉入禅藏之学。他几近癫狂,但最终走出困境。后来他写出《天下公理》《大同书》,就跟段时间的经历有关。


    第二次是五年后1885年,暮春四月的一天,康有为再次出现奇怪的狂病。那时,康有为悟出了自己是“圣人”,一心想寻找机会把“圣道”卖给帝王家,但他一时没找到进入京城的路子。他连乡试都还没有成功。正好,有位叫张鼎华的前辈要康有为陪着他到北京去。


    但到了北京又能怎么样呢?康有为想呀想,忽然头痛大作,几乎疼死,眼睛也疼得不能识文断字。医生来了也束手无策,说没办法。康有为用毛巾裹住头满屋子转圈,行吟于室,数月不出。他觉得真的要死了,便开始检视书稿,从容待死。忽然找到一本西医书,读了起来。他本来不相信西医,但死马当作活马医,便试着吃西药,那头痛病竟然渐渐地好了。于是中西医结合:每天到村后大树下转着圈行走,走了一个多月,病居然好了。


    陈炽听了惊叹不已,问,你真是这样治好的?这些倒不难学来,山中学禅,回老家休养,树下转圈,吃西药,倒是易学,你得把药方给我!


    康有为说,那次我真的躲进了西樵山,自己弄了几副民间偏方,然后天天打坐习禅,最终闯过一劫。后来在家乡大树下转圈和吃药已确有其事,中西医结合,是医人的路子,又是医国的路子,你如今疾病缠身,不妨试试!


    两人接着纵论时事,泛论当世人物,不久就谈到两江总督一缺之人。当时的两江总督是张之洞,但听说要转任湖广,这一两江的位置就空着。陈炽说,我认为岘庄大人刘坤一可以,他曾经就做过两江总督,如今回任不至蹉跌。康有为说,但他愿意回任吗?如今可是钦差大臣啊!


    陈炽说,这刘坤一估计不愿意,我知道他的性格,他是一个忠于朝庭的人,只要朝庭任命了,他就会赴任,就像去年受命北上抗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康有为抚掌称善。陈炽就说,只有他最合适了,朝中再没有别人了!


    王伯恭在旁边听了,笑着插话,你们两位鸿儒高谈阔论,好像真是朝中命官,有官员升迁之权,可别忘了你们官位低下,一个是员外郎兼职章京,一个是新进的主事!陈炽笑着说,你是笑我们狂妄吧,但我们的预测肯定准确!


    如今,头痛的信号再次出现。陈炽无法按照康有为的方子去山中学禅,回乡下转圈。陈炽只听到母亲在他耳边唠叨。她说,你看你弟弟,倒能跟陈为理一样,生育颇有计划,娶了四房夫人了,长的不生育,又娶一个,如今儿子都长大成人了,虽说学无所成,但毕竟是我们陈家后代。


    陈炽听了悲愤交加,头越来越痛了。他忍不住冲母亲说,你再这样劝我你就回老家去吧,你看着那些孙子你倒是乐意的!母亲听了,不由愣住了。她没想到儿子会这样说。这个一贯孝顺的老大,这个把自己特意带到京城来开眼界的老大,竟然提出要让她回老家!


    母亲立即收拾行装。这时,弟弟陈焘上班回来了,看到母亲回家的打算,问,是谁惹你生气了?母亲说,没有谁,我是想我家中的孙儿了,如今在这京城里呆得无趣,你们平时都忙着上班,丢下我一个人在家里坐着,冷冷清清地,没有一点乐趣!


    陈焘以为母亲所说是真的,就跟哥哥商量。陈炽拉着弟弟到一边说,是我说了气话,当时我头痛的毛病又犯了,听她唠叨就顺嘴一说,谁知道她竟然当真了!


    弟弟说,这可怎么办呢?陈炽说,你再劝劝吧,她实在不愿意,就让她回去,她说的也是实情,这京城该看的也看了,一个人在家里确实冷清!


    谁知道,母亲回家不久后就传来去世的消息。两兄弟赶紧请假回乡办理丧事。回到家乡,陈炽在天马山庄母亲的灵前痛哭流涕。陈炽说,我让你回乡,是想让你享受天伦,谁知你回来就走了,你这是生我的气吗?你放心吧,你交代我的事情,我一定会听你!


    回京的前夜,陈炽和廖玉的告别有些简单。两人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两人的生离死别,他们最后的相聚。秋天的热气依然在山村里积郁。晚饭后,月光从天子峰流泻下来。陈炽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廖玉做完了家务回房,陈炽就说起了回京的事情。


    陈炽说,这些年,我的好友康有为一直叮嘱我要好好地劝翁大人和皇上早点推行变法,但事情一直就这样拖着,我们写了那多么文章,上了那么多书,如果最后没有变法,岂不是白白浪费精力?!我得回去推动这事!


    廖玉说,你不为母亲守制?上次你为父亲丁忧,可是在家乡住了三年!陈炽说,这次母亲丁忧朝中没有给这么久的假期。如今母亲的后事已经办完,我在山村里呆着也是闲着,我想让弟弟在家里多呆些时日,同时你留在家里替我守孝,每天到母亲的灵前替我上香。


    廖玉悲伤地说,你仍然不打算带我一起去京城?陈炽说,母亲走后,你这个当大嫂的就要接过担子管家了!


    廖玉说,管家?这还是我们的家吗?还需要我来看管吗?你看,你一走就留下我一个人,而你弟弟呢,娶了四房老婆,生了六个儿子三个女儿,长女和次女夭折了,但还有七个孩子,这天马山庄只是你弟弟的家了!他们不需要我来替他们管家!


    陈炽知道廖玉生气了,就安慰说,我知道把你一个人留下真是对不住你!这天马山庄两条巷子,我和弟弟各占一边,幸亏弟弟一家人气旺盛,如今他家的巷子热热闹闹,几个侄子没有读书求取功名,但已经娶亲成家种地为生。我也是想,他们那边的房住不下了,而我们这边却在空着,干脆让他们搬到这边来住,也省得你一个人孤单冷清。


    廖玉说,让你弟弟的孩子住我们的房子,我没意见,母亲不是也说了,要让育城过继给你名下吗?就让他们过来吧!


    陈炽说,我是想,这天马山庄我们得留下一人,如果两人都离开,这天马山庄就跟我们没有关系了!再说,让你管好天马山庄,是母亲临终的交待。你一直说母亲有成见,但最终还是信任你能管好家业,你要按老人家所说的去行事。


    廖玉说,但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孩子夭折,丈夫远离,我形单影只留在天马山庄,这不是守成了活寡?!


    陈炽说,我终有落叶归根的那天,到那时我解甲归田,就能安安心心陪着你,在天马山庄看天子峰的日升月落,看这小山村的春花冬雪!


    廖玉说,那还有要多久呢?从跟你结婚那天起,我就等着你回乡安居的日子,但我没想到无儿无女一个人在这村子里等着你,我没想到会活得这么孤单!都怪我的肚子不争气,既然不能怀上孩子了,你不如在京城另娶一房吧,到时把孩子送到天马山庄来我带着,这样我还有个活头!


    陈炽说,你这个念头,母亲也反复劝告过。我可以答应你们,但是我哪能随便就新娶别人呢?这得讲究缘份!母亲在京城呆不下去,是我没有好好安慰她陪着她,也是她不喜欢一个人在京城生活。她一直唠叨我另娶,但我没有顺遂她的心愿,她一气之下就回乡,谁知回来不久就阴阳相隔!


    廖玉叹口气说,你安心回去吧,我也知道这山村没有你的事业!你的事业在京城,你去管你们那个国,我来管我们这个家!但是,你在京城也要完成父母的遗愿,这是身为人子最大的孝心!你回去吧,回到京城去,但愿有一天能送个孩子回来,或者叫我来北京为你带孩子!


    天马山庄的芭蕉和竹影散发出难得的清凉。陈炽和廖玉走出小院,看到月光下树影如蛇,芭蕉摇晃着巨大的叶片,竹枝的影子像鱼一样流动,辛夷花晃动笔尖一样的红花,而木兰发出清幽的香气。


    这些陈炽种下的植物,这些为孩子们取名的植物,成为天马山庄永远的主人!


    陈炽感叹地说,四个孩子,四种植物,如今都还在房前屋后陪着你!


    第二天大早,陈炽跟弟弟交代了些事情,就解下孝服,坐船顺梅江而下,回京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