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朦胧中,岑今好像闻到一阵烟味。


    不是烟草的味道,而是蜡烛燃烧被吹灭后升起的烟。


    让人想到寺庙的香火。


    丝丝缕缕地,带着虔诚的信仰,飘进岑今的四肢八脉。


    飘进她的灵魂深处……


    那一抹烟突然呛得岑今一阵咳嗽,手捂着嘴,剧烈咳嗽着从睡梦中醒来。


    岑今站在门口,反反复复地确认“高三(7)班”的班牌,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不可置信,心里更是469923402句脏话要抑制不住地飙出来。


    即使把这些脏话都飙出来,还是不能接受自己好像是重生回高中这件事。


    ——这实在和她的唯物主义价值观太不相符了!


    但怎么解释自己从海市深夜寂静的酒吧突然移动到距离千里之外的阳市——她的家乡,还是这个她念了三年寄宿学校的阳华中学?


    她在这里成长,傻傻地喜欢过一个人,拥有很多朋友的友谊和师长的关怀。


    当岑今迷迷糊糊从课桌上醒来时,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不然怎么看到了她好多年没见的同学呢?


    晴晴、小胖……


    大家应该刚刚午休结束,有的还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的。


    大夏天的,困。


    睡醒后,她嘟囔了一句:“怎么还在做梦啊?”


    前排的柯绍转过来嗤笑她一声:“还在做梦?马上就上课了!”


    科少?


    他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


    自己已经整整6年没有见过他了。他的名字是柯绍,高中时巨爱科比,又总是像个小少爷一样挑三拣四,大家逐渐就叫他“科少”了……


    岑今的脑袋晕晕乎乎的,下意识顺着他问:“什么课呀?”


    谁知道科少压根儿不回答她,而是好像见鬼一样抖了抖肩膀:“岑今,你干嘛这么说话???”


    岑今也晕了。


    她怎么说话了呀??


    也许是看岑今迷迷糊糊的样子,科少大发好心地指点她:“你说你本来就天天咋咋呼呼,压根儿不是个淑女,还呀、呀、呀的,做什么怪?”


    呀?


    海市人讲话就是这样的呀,吴侬软语,科少真是……


    呀?!


    一股寒气从岑今脚底升起,蔓延上她的背脊,她一字一句地用家乡话问科少:“今年,我们高几了?”


    科少阴阳怪气地说:“这都睡傻了!昨天你还说自己要决战高三呢,你忘了?”


    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来,周围的座位却是空的。


    周路易呢?


    岑今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见到周路易,急迫地想弄清楚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了科少,周路易人呢。


    得到“还没来”的答复。


    哼哼,果然是大少爷。念书一点也不积极!


    即使在这样的境况下,岑今对周路易还是忍不住腹诽。但还是决定去教室门口等他。


    实在等不及了!


    正在岑今满脑子“周路易你快来啊”“你快来啊”的时候,楼梯口走出来一个男生,他很高,是时下少见的小麦色肤色。和周围男生打闹着,蹦蹦跳跳地上楼。微微低下头,遮盖住了他的眉眼,只能看见他尖尖的鼻头和冷静的薄唇,一副高冷薄情的样子。


    但看到岑今时,薄唇微微弯起,连带那颗泪痣也变得阳光起来。


    岑今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然后直直对上他十七岁少年的眼睛。


    哦,原来是张于辰啊。


    岑今不由得感叹,张于辰的桃花眼可真是长得好,恰恰好遮住了他的冷酷无情,让人只能看到少年眼里的阳光和笑意。


    张于辰看到岑今又在门口等他,内心泛起隐秘的欢喜,偏偏他自己还不觉得,故意挑了挑眉,作出惊讶的语气,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连带着声音都上扬了几分:“在这等我干嘛呢?”


    看着张于辰的笑,岑今的脑袋好像触电一样地想起来了。


    或者说,这十年来,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一天。她记得这一天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那时候她很喜欢他,喜欢到觉得天上的星星月亮和太阳,加起来也不如眼前的少年耀眼。


    但他高一曾对另一个向他告白的女孩子说过:“我高中不准备谈恋爱的。”


    后来这话辗转传到了她耳朵里,她便想着,正好,她高中也不准备谈恋爱。等毕业了她再告诉他吧。


    她甚至觉得,他们俩真是天生一对啊,怎么可以两人在没有商量的前提下都决定高中不谈恋爱呢?


    嘻嘻,这就是缘分吧!


    一定是的吧!


    于是处心积虑、兢兢业业地在他身边做一个“最好的朋友”,企图做离他最近的那一个。


    事实也证明她是对的。向他告白的女生数不胜数。


    有暗送秋波的,也有热情奔放的,甚至有直接追到教室里来,大大咧咧叫他和她谈恋爱的。


    他全都避之不及。


    偶尔被逼得紧了,还会拿岑今当挡箭牌。


    她虽然表面作势不理,被推出去还佯装要打他,但嘴角的笑意骗不了人。


    她喜欢他啊。


    所以她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样的生活会持续整个高中。


    然后她会和他上同一所大学,顺理成章地从最好的朋友,变成爱人。


    呵,天真的高中女生。


    直到高三,她突然觉得同学朋友们,看她的眼神很是奇怪。


    有些人是同情、有些人是戏谑、有些人是愤怒、还有些人……是怜悯。


    比如坐在她后排的胡天,就时常在下课的时候在背后看着她叹气,或者在上厕所的路上碰见,拍拍她的肩膀,再夸张地大叹气一番。


    简直莫名其妙。


    于是这天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岑今把胡天给堵在操场小卖部的后门,严刑逼供。


    当然,所谓严刑逼供,也就是把胡天买的零食一把给抢过来,并且威胁他,要不说的话,就把他的零食全部交给体育老师。


    胡天是个小胖子,大家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胡小胖。因此,体育老师从来不许他上课的时候去买零食。不然要被罚去跑步的。


    ——这简直是要了胡天的小命。


    他既不想被体育老师知道,也不想背叛他的哥们儿张于辰,更不想……岑今傻乎乎地被蒙在鼓里。


    胡天摸了摸头上的汗,看了看周围的人,神神秘秘地凑近岑今,说:“你知道张于辰谈恋爱了吗?”


    张于辰谈恋爱了?


    岑今第一反应只觉得荒谬。


    没有“相信”或者“不相信”,是荒谬。


    因为“张于辰高中不谈恋爱”已经成为高中岑今世界里的真理。


    什么是真理啊?


    真理就是客观、是真实、是不容推翻、不容置疑。


    是不管人们“相信”或者“不相信”都不会改变的世间运行的规律。


    真理被质疑,它的信徒急于辩解:


    多少女生给他表白?——他一个也没搭理!


    而且,而且,他明明说过,他高中不谈恋爱。


    他明明说过的。


    是了,那时候的岑今就是这么以为的。


    她以为少年说过的话就会算数。


    她以为他一字千金,重信守诺。


    她当时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反驳:“不可能,他说过高中不谈恋爱!”


    一向好脾气的胡小胖却急了:“不信你自己问他去!”


    “去就去!”


    所以那天上课前她等在这里,不是不相信他,也不是想质疑真理,只是想亲口听他一句否认。


    甚至不需要什么证据,只要他一句否认。


    她还记得,当时她充满希冀地问他:“听说你谈恋爱了?”


    她以为他会否认,会像以前一样白她一眼,指着她的脑袋说:你又在想什么哦?


    但他没有。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虽然轻,但岑今听见世界崩塌的声音。


    “为什么?你明明说过高中不谈恋爱的!”


    “我后悔了。”


    我后悔了。


    他后悔了。


    多么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啊。却几乎成为岑今未来十年的一句魔咒。


    她再也见不得人说悔。


    岑今记得,自己那时候也真是没出息,完全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十七岁的岑今或许不知道他凭什么,但二十五岁的岑今早在这接近十年光阴里的每一次质问中明白


    ——他凭得就是她的一副真心,满腔爱意。


    所以他有恃无恐,堂而皇之。


    既然这是她求而不得的开始,那他又凭什么这么怡然自得?


    张于辰不知道岑今是怎么了,她身上突然传出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


    他直觉地不喜欢。


    “想什么呢?”他用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把她拉回来。


    不管是拉回这个世界来,还是……拉回他身边来。


    岑今烦躁地一把打开张于晨的手,她有点生气,所以手重了点。空气中发出一声脆响,两人都愣住了。


    张于辰的手,甚至被打得黑里透红。


    他显然也有点措手不及,眉毛倒竖,凶神恶煞地问他:“岑今,你又发什么疯!”


    岑今本来有点心虚的,一听他的语气,反而觉得:打他一下怎么了?又不会死人。有十七岁的自己痛吗??


    矫情。


    也懒得关心他痛不痛,只平静盯着他问:“听说你谈恋爱了?”


    张于辰摸了摸被岑今打得有点麻了的手指,看着她毫无情绪的眼睛,到嘴边的话不知怎么就变成了:“还没。”


    这下倒换了岑今睁大眼睛,一脸莫名地看着他。


    还没?


    怎么变了?


    难道这不是她“被公布”这个龟孙子恋情的那天吗?


    那她到底是穿越回哪天了啊?


    她到底为什么会回来啊?


    人家至少都是遇见个什么意外才会回到过去。而她不过是……


    算了,还是再探探口风:“你认识王可心吗?”


    “关你什么事。”看着少女突然狡黠的脸庞,张于辰几乎是理直气壮地脱口而出。


    而岑今太了解他了,了解到即使他们已经分别很多年,她也能看出来,他是在虚张声势。


    王可心,他的初恋女友,现在已经出现了。


    “确实不关我的事。”说着白了他一眼,斜眼一看,发现老班来了,赶紧溜回教室。


    进了教室果然听见老班在外面大吼:“张于辰!”


    全班同学的目光唰地一下就往教室外的张于辰看去——除了岑今。


    张于辰下意识往岑今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她没在看自己,不自觉地皱了皱眉,边摸脑袋边跟着老班走进教室,在岑今旁边坐下了。


    胡天的小眼睛看看张于辰,又看看岑今,若有所思地样子,偏老班还点他名:“胡天,你来说,这个完形填空应该选什么?”


    老班大名王艳,人如其名,平常穿衣风格就是非常艳丽,大夏天的,让人看着很热。


    至少胡天很热。


    他都紧张得冒汗了。


    看看同桌,无奈同桌也和他半斤八两。于是胖胖的小手拉拉身前的岑今。


    岑今也帮不上忙啊。


    她这刚回来,连这篇完形填空是哪一篇都还没有搞清楚。只能假装没看见胡天的紧急求助,并且在心里默默祈祷:别抽我,别抽我,plz。


    是的,岑今穿过来的时候也还在读研究生呢。这种课堂上老师抽问时死一般的寂静,她再经历还是头皮发麻,本能地想要逃避。


    但这种事,从来都是,越不想被抽的人,越会中招。


    这还有科学的理论做支撑:墨菲定律。


    “岑今,你来说说。”老班的眼神向她飘过来的时候,岑今就知道,该来的还是会来。


    但她才刚刚穿过来啊!


    有没有搞错啊!


    人家穿越不都是大杀四方,英雄神武,怎么偏偏就是她,穿越了还得面对老师的提问啊?


    岑今的手悄悄地去拉张于辰的袖子,谁知道被这厮甩开了。


    嚯!


    就知道臭男人靠不住!


    正在班里的气压越来越低时,走廊里开始响起富有节奏的篮球声:咚—咚—咚—


    各班老师都跑出去查看情况,老班一看,发现这是自家的学生,气得肺都要炸了。


    尖细地吼了一声:“周路易!”


    岑今猛地看向教室门口。


    周路易!


    他终于来了!


    虽然他的出场有点惨——正在被老班滔滔不绝地教训,不过倒是歪打正着,分担了岑今这边的怒火。


    老班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地教训完周路易,又不咸不淡地撇了眼岑今的方向,说了句:“某些同学不要以为自己学习成绩好就松懈,你们已经高三了,好了,开始上课。”


    “周路易,你到黑板上来讲这个作文!”


    没办法,周路易,英语特别好。


    岑今目光涣散地盯着盯着周路易的背影,发散地想,他很高,进门都需要低头。上辈子没注意过,现在看来得有188吧?


    又想,为什么自己好好地就会回到十年前呢?


    周路易,也还是那个周路易吗?


    周路易从作文里抬起头,一眼就在教室的脑袋里看见岑今盯着他,目光闪着光。


    他突然就觉得有点不自然了。


    她……这么喜欢听英语作文吗?


    以前岑今和他简直是水火不容。只因为他在她心中是个二世祖,是个花花公子,她甚至专门给老班申请坐在他和张于辰的中间,生怕他“带坏”了她的张于辰。


    现在却也终于发现自己的优点了吧。周路易突然有点开心,又有点心酸。


    目光不自觉就飘去张于辰那里,有人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拥有她的全部关注。


    周路易意外地发现张于辰也在看岑今。


    而张于辰又顺着岑今的目光看向讲台上的周路易。


    俩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却又都默契地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