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久别重逢

作品:《女扮男装当上大将军后

    周不随已经不记得他与淳于如旧是如何结束那场对话的了。


    她是将军,从十岁进军营起,她就见识了太多的死人。敌国的士兵杀掉她身旁的同胞,亦或是反过来。


    然而见识过再多次,她也始终无法做到平静地看着任何一个人在自己的眼前死去。


    玉氏一族八十一条人命。


    假如她用砍刀砍,也要废掉两把刀。


    此时在她的心里自己被诬陷之事好像已经变得没有那么重要,她现在更想知道的是,当时玉氏谋反之事是否真的如同淳于如旧说的那样是被诬陷的;如果是,她的父亲又是否真的知情。


    “不随。”赵晏清突然喊住了正在走神的周不随,他举着酒杯眼尾泛着点红,一看便是喝了不少,“干什么呢一个人在这儿。”


    “无事,就是坐久了有些无聊。”周不随摇摇头,知道现在还不是谈论正事的好时候。


    “是刚回来还不太适应吧。”赵晏清乐呵呵地拍拍周不随的肩,“别怕,这不还有我呢?你若是在京城待着无聊,尽管来找我玩。对了,你不还有那个相好吗?怎么不见他人。”


    赵晏清一边说着一边左顾右盼。


    周不随现在听着那人名字就心烦,于是便干脆利落地换了个话题,随口问道:“翰林院编修傅深,殿下可认识?”


    “你见到他了?”赵晏清显得有些惊奇,“那可是个闷葫芦。”


    周不随挑了挑眉,赵晏清也不藏着掖着,索性把傅深的过往都细细说了一遍。


    末了赵晏清还要十分惋惜地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可惜了。傅深此人才华着实惊艳,可惜是个轴的。我现在还记得,当年新科及第,他一折治国三策震惊四座,就连丞相看了也赞不绝口,如今却甘于在翰林院当一个小小编修,唉……”


    周不随紧抿着唇,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筵席结束,周不随正要打道回周府,却在即将要上马车之际看到不远处的傅深。傅深显然也是看到了她,略一犹豫,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然而出乎傅深意料之外的是,周不随径直向他走了过来。


    “周将军,请问您还有何事?”傅深看着周不随,满脸不解毫不隐藏。


    “傅大人,你说得对。”周不随诚恳地正色道,“我能有今日之成就,确实靠的是祖上荫庇。”


    傅深闻言,还以为周不随是特意过来对他冷嘲热讽,不由得皱起眉头。


    但是周不随仿佛并未察觉傅深的抗拒,仍然说了下去,“我自出生时起,就承袭侯位,又能进宫与各位殿下一同学习,受大儒教导;后入军营,又蒙军营各位叔伯教我军法武艺,这一切都因我是周家之子。”


    “正因我是周家之子,我接受着最好的教导,因此才能成为天下人口中年纪轻轻就能战无不胜的战神。”


    “你到底想说什么?”傅深的眼中充满着厌恶之情。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一个身份高贵之人对他的嘲弄戏耍。


    “但是傅深,我很抱歉。”


    傅深一愣,面色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这天下确实有着太多的不公平,权力、金钱、知识,全部都掌控在权贵之家的手里,寒门子弟甚至连识字都奢侈。”


    “可是相比于像我这样从出生起就站在山顶的人,你这样从山脚下一步步爬上来的人才更了不起。”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天下实在是太需要你这种人了,需要你这种从山脚下爬上来的人,为还在山脚下苦苦挣扎的人斗争。”


    “也许现在官场之上,多是权贵豪门,可是今日能站上你一个傅深,他日便能站上千千万万个傅深。”


    “真正为老百姓说话的权贵少之又少,只有傅深,傅深们,才能站出来为他们撑腰。”


    “虽千万人吾往矣。傅深,你当真就甘愿如此浑浑噩噩度过一生吗?”


    周不随语气诚恳,言辞恳切,然而字字珠玑刀刀见血。


    傅深先是呆呆地愣在那里,仿佛是在消化眼前人说的话,过了一会儿,眼中的呆滞慢慢变成了坚定。


    他将脊背挺得笔直,看向周不随的目光也不再带着敌视与怀疑。


    原本愤世嫉俗的傅深已然消失不见,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好似出现在了周不随的眼前。


    “为生民立命,傅某虽万死不改其志。”傅深郑重其事地向周不随行了一礼,“周将军,是下官有眼无珠,能有如此一番言论,下官相信,将军绝不会做出通敌叛国之事。”


    周不随如释重负地笑了。许是将帅惜才,她实在不忍心让一个有着满腹才华的人就这样沉寂下去。


    原本只是想着提点一番,若是傅深不听劝,自己与他连泛泛之交都不可算,那就随他去吧。


    如今看来,效果倒是比原先想的要好得多。


    而此时,升平街原本每日大门紧闭、冷冷清清的镇北侯府,今夜却是灯火通明门户大开,站在府外还能听见一个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指挥:


    “海棠!那边的灯笼还缺几个,赶紧去拿几个来补上!冬青!那对联贴歪了没看见?!赶紧拆了重贴!秋霞,给将军新做的衣裳都放去他房间没有?大家手脚都利索点!侯爷就要回府了!”


    府中下人这么些年来从未像今日这般忙碌紧张,一直到深夜都见到众人在庭院中来回穿梭。


    然而没有一个人心生不满,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倒是比过年还热闹几分。


    “这下好了!我看谁还敢说我们镇北侯府是鬼屋!”冬青一边贴着对联一边喜滋滋地说道。


    张仲温管家听了,也捋着自己的胡子呵呵笑。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老头,今日仿佛也变成了期盼着乖孙回家的姥爷。


    “侯爷回来啦!侯爷回来啦!”提着水桶在大门口擦台阶的小厮远远见一队马队向这边而来,定睛一看,为首开路的几个士兵身上穿的正是周家府兵的盔甲。


    那小厮先是愣在原地,,然后拔腿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大喊,身后水桶骨碌碌滚下了台阶。


    因为饮酒的缘故,周不随并未骑马,回府坐了陛下钦赐的马车。霁青骑着马护在马车旁,清楚地看见那小厮的样子,不由得乐出了声,对马车里的周不随说道:“将军!看来府中的人都想你想得紧,那小厮看见你的马车,高兴的连水桶都丢了。”


    周不随心里也高兴,即使府中亲人不在,可是从小护他爱他的管家伯伯,陪着他一起长大的冬青,这些都如同他的家人一般让他心生牵挂。


    虽然他十五年未曾归家,可是每每朝中来使,管家爷爷都会捎来家书,嘘寒问暖,书信中还有冬青时常催促他归家。这些书信让她在无数个失眠焦虑的日夜心生暖意。


    思及此处,周不随在马车里再也坐不住了,推开马车的门便翻身下了。


    管家听闻消息已经带着众人在府门口等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盼和兴奋。


    “侯爷!侯爷!”站在最前面一边激动挥手一边朝着她跑过来的是冬青,只见他冲到周不随的跟前,然后一把将她熊抱住。


    “侯爷!我是冬青!你还认不认得出我!”冬青迫不及待地问道。


    “七岁的时候我带你去偷桃,你从树上摔了下来,眼尾留了一道疤,我怎么不记得。”周不随的手指抚过冬青的眼角,笑容盖都盖不住。


    冬青是从人贩子手里抢下来的,来到周府之后就跟着周不随,周不随从小带着他做了不少坏事。两个人的关系很是要好。


    当年周不随要去军营,冬青哭着闹着撒泼打滚要跟着,可是考虑到冬青小时候被人贩子虐待,身体一直不好,终究是没将他带去。


    “嘿嘿!这可是我的战功!”冬青自豪地摸摸自己的疤。


    “冬青!没大没小!快松开侯爷!”管家从身后赶来,首先就瞪了一眼没大没小的冬青。


    “张爷爷。”周不随目光温顺下来。


    “回来了,回来了……长大了……”张仲温此刻也语无伦次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眼眶也逐渐湿润起来。


    这副模样,和天下所有的长辈见到自己常年游离在外的小辈没有任何区别。


    见惯了沙场生死、自觉已经铁石心肠的周不随此刻也觉得眼角湿润。已经有太久太久,他没有感受过家的感觉。


    见气氛有些悲伤,周不随强打笑脸道:“张爷爷,咱们都进府说。这次回京,我可要好好住上一段时间。”


    “不随啊。”张仲温紧紧地握住周不随的手。张仲温性格古板守规矩,可此时却喊了周不随的名字。


    只听见这位老人字字清晰地道:“咱们受了冤枉、受了欺负,不要忍着。回了周府,咱们这一大家子,都能为你撑腰。谁要是想欺负,那就先过了老身这关!”


    张仲温这话说的苍劲有力,这些天京城的风言风语周府众人不是不知道,大家的心里都憋着一口气。听见张仲温如此说,都纷纷附和。


    “嗯,回家了。”周不随的声音轻飘飘的,话语里却仿佛蕴藏着千万斤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