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温知斐并没有麻烦纪柠太久。


    他体谅纪柠今天坐车辛苦，让她早点去休息，反正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办的事情也办完了，大概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他们。


    纪柠乖乖去洗漱，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温知斐正在用手机回邮件，眉眼间的阴鸷淡去了许多，重新恢复成她记忆里温文尔雅的模样。


    但纪柠还是在他眼下捕捉到了那抹掩饰的很好的疲倦，他每天的工作就已经很繁重，还要抽空来应付这些人，跟他们勾心斗角，不累才怪。


    纪柠微叹，原本想要劝他早点休息，但转眼环顾整个房间，这次没有能让她将就的沙发，只有那张看起来格外柔软的大床摆在房间中央，估计这回得打地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温知斐就像是有读心术那般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你去床上睡。”


    “啊？”纪柠下意识想要拒绝，“这不太好吧？要不然我打地铺好了，就是不知道房间还有没有备用的…”


    “没有。”


    纪柠：“……”


    温知斐：“去床上睡吧，这里毕竟是老宅，可能会有被发现的风险。”


    对哦。这儿又不是温知斐的地盘，就算反锁房门，也不能保证都会有谁拿到钥匙啊，万一有人大半夜地找借口闯入他们房间，发现他们分开睡不久麻烦了。


    纪柠隐隐觉得有些脸热，“那……”她挠了下耳朵，“好吧，反正这张床还挺大的，就暂时将就一下吧。”


    她对上温知斐望过来的目光，解释道，“我是说你将就啊，我猜老板平时应该很少有跟别人躺在一张床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被温知斐看得有点心虚，声音越来越小，“……的机会。”


    这听起来怎么有点像是在八卦他身边有没有别人啊。


    可温知斐却好像并没有想到这方面上去，他朝纪柠温和地笑了笑，“我没什么，倒是要委屈一下你。”


    纪柠立马表示自己没什么委屈的，又不是打地铺，在哪儿睡不是睡。


    她见温知斐的情绪缓和不少，心里也放心了一些，反正床两边不靠墙，她就随便选了一侧，轻手轻脚地钻了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朝温知斐的方向看了一眼。


    所谓灯下看美人，越看越有韵味，桌旁台灯将他的眉眼细细刻画，金色的光晕镀在他的轮廓与睫尖，平白多出几分暖意。


    纪柠痴痴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滋生出一种莫名的冲动来——她很想跟温知斐再说说话。


    温知斐似乎也察觉到了这道长久注视着他，且越来越炽热的目光，掀起眼帘朝她望了过来，“……睡不着吗？”


    纪柠没有丝毫被抓了个正着的自觉，继续眼也不眨地看着他，话不自觉地就溜到了嘴边，“还好。”


    温知斐思忖几秒，起身走到纪柠床边，高大的身影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阴影，这个角度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温柔的气息。


    他伸手来帮纪柠掖被角，手指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微凉的温度让纪柠短暂清醒了几秒，张嘴问他，“老板不睡觉吗？”


    温知斐轻轻笑了一下，问她，“今天累吗？”


    纪柠歪了下脑袋，柔软的脸颊压到他的手指，“我今天也没做什么呀，有什么好累的。”


    温知斐：“我以为你会不喜欢跟他们打交道。”


    “我的确很讨厌他们。”纪柠没有任何遮掩。


    那些面孔都是陌生的，无论是堂弟还是表姐，姑姑还是大伯，纪柠不认识他们，但他们看向她的眼神却都是一致的不友善。


    她也就算了，毕竟是外人嘛，能理解。可这群人对温知斐也没有多友善啊。


    虽说他现在还没有坐上董事长的位置，但老爷子做甩手掌柜，温氏的大事都是由温知斐裁决的。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居然仍旧不懂得收敛自己的敌意。


    那么在温知斐还没有掌权的时候，他受到的待遇又是怎样的？


    她从床上爬起来，裹着被子与坐在床边的温知斐对视，“所以如果说我有什么想法的话，那就是我在桌上说的那些话还不够，应该再难听一点才对。”


    温知斐有些意外地挑了眉，幅度并不大，“就这些吗？”


    纪柠嗫嚅几秒，“……别的，那肯定是有的，但我不敢说。”


    温知斐温声道，“没关系，在我面前，你不用遮掩什么。”


    纪柠小声，“如果那些话，你也并不一定想听呢？”


    温知斐的唇角噙着一点笑，“你这么说，反而让我更好奇了。”


    纪柠试探着开口，“好吧，就是……我见到他们那个样子，总是忍不住会想，他们以前是不是对你更坏？你没有想过要给他们一点教训吗？”


    温知斐脸上的笑意果然淡下去许多，大概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在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之后，有个人主动开口说可以让他靠一靠，所以他并没有打算缄口不言。


    他缓声回答，像是在思考什么，“当然。”


    他半开玩笑道，“他们以前要过分多了。”


    纪柠睁大了眼睛，一脸‘果然如此’的神情，搁在身侧的小拳头却不自觉地紧攥了起来，恨不得立马再跑出去找他们理论一番，咬牙切齿地继续听他说下去。


    温知斐道，“我的这些姑姑大伯们，还有他们的孩子，都有一个很相似的共同点，那就是太不会审时度势。”


    他说着，眼底浮上一丝冷色的嘲讽，“不过这样更好，突如其来的醒悟和忏悔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


    “至于你说的教训……”温知斐抬眼对上仍旧在气呼呼的纪柠，“会有的。”


    纪柠：“那就好！”


    温知斐被她的表情逗笑了，“所以睡不着是在想这件事情吗？我还以为你是不习惯。”


    纪柠被他笑的有些昏头转向，一不留神又说了句真话，“啊……是啊，而且刚刚老板你坐在那边处理工作的样子很好看。”


    这不是温知斐第一次听她这么评价自己了，外貌上这件事，他关注的并不是很多，此刻也有点好奇，“你好像很喜欢这么说。”


    纪柠见他没介意，顿时更来了精神，“因为是实话嘛！”


    温知斐：“所以才会在爷爷面前说你是个看脸的人吗？”


    “……”纪柠想起她那堆真假参半的话，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这条我还真没撒谎。”


    温知斐：“怪不得。”


    随着对纪柠的了解增多，温知斐就更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当日他开出的那些条件并不是能让纪柠松口答应的，她并不在意那些。


    后来他也曾对此怀疑过，却想不出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答案，现在看来，原来是因为他这张脸的缘故。


    温知斐故意道，“那如果出现一张你更喜欢的脸的话……”


    她有没有可能，站到温知斐的对立面去呢？


    纪柠没有反应过来，顺嘴就道，“可你的身材也很好啊。”


    温知斐：？


    纪柠立马抬手捂住嘴，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两圈，样子有点心虚。


    温知斐刻意加重咬字，“身材？”


    “啊，就是那什么，”纪柠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入目所及是他藏在松垮领口下的锁骨，衬衫随着他的动作绷紧了贴在线条上，肩膀宽阔，胸肌傲人。


    她竖起大拇指，神情很真诚，“老板的身材比很多男明星……和男模特还要好！”


    温知斐的眼皮跳了一下。


    纪柠想着都夸到这儿了，多说一句少说一句也没什么区别了，便又用看上去非常真诚的表情继续道，“有老板这张脸的人不一定有老板的身材，反之也是一样，要是两者兼得，那肯定就没有老板这样好的性格咯。”


    她笑眯眯地向温知斐保证，“所以说，这个世界上只能有一个温知斐，我也只会为老板一个人效命！”


    听起来像是在拍马屁，却又刚好歪打正着。


    温知斐忍不住伸手去捏她的脸，软绵绵的触感被压在指间，像是要故意逗自己开心似的，纪柠还特意凑上来任他‘下手’，一边神叨叨，“本来这话我是不想说的，但是既然老板说没关系，那我也只好大逆不道一回了。”


    她说话总是很俏皮，在旁人听来或许会觉得冒犯的话，从她的口中说出却让人忍俊不禁。


    无论温知斐从那间书房里带出来了多少阴霾，都被面前这个小姑娘悄无声息地打散了，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重新堆起了笑意。


    纪柠做了个手势，“如果老板生气的话，请便，不用手下留情。”


    温知斐垂眸看她，“不疼吗？”


    纪柠挑了下眉，“老板也没有用力啊。”


    温知斐：“因为没有生气。”他微笑，“相反的，我很高兴。”


    纪柠：“嗯？”


    他学着纪柠的口吻说俏皮话，“还好我有这样一张脸，不然就请不到你来帮我的忙了。”


    “哎呀都说了不止是脸了……！”


    这么又闹了一通后，纪柠心满意足地再次躺回被窝里，老板的心情比刚刚又好了不少，果然嘛，人总归还是需要一些陪伴的，不然伤心委屈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温知斐刚往浴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听见背后忽然传来一句。


    “老板，如果我一直在你手下做事的话，我也能看见那群人得到教训的那天吗？”


    她顿顿，“我指的是，对你们做过坏事的那群人。”


    这个你们，是温知斐和他早逝的母亲。


    温知斐的脚步停了停，却没有回头。


    “……当然。”


    如果那时候，你还愿意留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