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斐不知道要用什么来回应她，只得沉默。


    他发现纪柠在情绪方面的敏锐度很高，随着他们接触的变多，她好像总是能及时的发现他的不对劲，并且为之做出安慰举措。


    此刻她小心翼翼地拥着面前这个要高她许多的人，正如她那天所说——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一个无条件的，真心想要帮温知斐的人吧。


    “我很喜欢说话的，我话超多，如果你想要回应我的话，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就好了。”


    她放轻了声音，劝哄道，“待在外面的话，那些讨人厌的家伙们有可能会来找骂，所以我们就先去房间里休息一会儿好吗？”


    温知斐闭了闭眼，点头的幅度很小。


    纪柠察觉到了，很高兴地松开了手臂，转而去拉住他的手，“你知道房间在哪里吗？还是说房间会另外安排，我去问问佣人？”


    温知斐抿了下嘴唇，稍稍用力地捏了下纪柠的手，迈开步子带着她下楼，离开这栋屋子，往旁边那栋别墅走。


    纪柠心里大概算了下时间，他们在花园里说了一会儿话才去吃的晚饭，晚餐后温知斐又跟着爷爷去了趟书房，大概率是撞不见那群垃圾亲戚们的，也免得让温知斐更不高兴。


    可偏偏就这么不巧，就在快要走到别墅门口的时候，纪柠看见了站在门口抽烟的温以桥和他的父亲。


    纪柠下意识就想要翻白眼，但免得他拦下自己多话，还是忍住了，拉着温知斐目不斜视地往屋里走。


    温以桥叼着烟，故意在纪柠快要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伸腿想要绊她。


    纪柠早有准备，在他往这边侧过来的时候就猜到这小子想干什么，及时地收回了脚不算，还对准了他的小腿骨重重踢了一脚。


    骤然的剧痛让温以桥下意识地叫了起来，“你干什么！”


    纪柠夸张地‘哎呀’了一声，“不好意思啊堂弟，你这腿不好好放着，怎么横到我面前来了呀，抱歉抱歉，这儿太黑了，我没看清。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温以桥咬牙切齿，“这他妈路灯这么亮你看不见啊！装什么瞎！”


    纪柠‘啧’了声，“怎么在长辈面前还说脏话呢。”


    温以桥火大，“少放屁！你算我哪门子的长辈！”


    “嗯？”纪柠看向站在他身旁那个面色不虞的中年男人，“他难道不是你爸吗？”


    “……”温以桥一时无法反驳，可他爸从来是不管这些的，轮得着她这个扒着温知斐想要荣华富贵的人指手画脚？


    他刚想说关你屁事，他爸就在身侧重重咳嗽了两句，制止了温以桥的口不择言。


    “阿斐啊……”刚刚在饭桌上对那场闹剧视而不见的人在此刻堆起笑容，亲昵地换着温知斐的名字，“上次大伯跟你提过的事情，你说要考虑考虑，现在……？”


    纪柠在旁边拉着脸。


    她虽不知道这位大伯要跟温知斐说什么，但刚刚在饭局上的时候他全程都在看热闹，现在还好意思带着儿子来这里堵人。


    温知斐眉头微蹙，眼底压着淡淡的倦意，“大伯既然想要投诚，也该拿点诚意出来，您应该知道我是生意人，而不是慈善家。”


    大伯神情微僵，打了个哈哈来缓解尴尬，“阿斐也知道的，你爷爷分给我和你姑姑的产业并不多，而你现在把控着整个温氏，就差最后一步名正言顺而已，我们那点东西，拿到你面前也不够看的呀。”


    “大伯既然要装傻到底的话，那么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温知斐朝他颔首，“先回房间休息了，告辞。”


    眼见他抬脚真要走，搂着他手臂的纪柠也一副不想多逗留的模样，大伯咬咬牙，想到今天老爷子敲打他们的那些话，连忙出声道，“等等！”


    温知斐停下脚步，侧身望过来。


    “你要的名单，我会给你。”


    “时间。”


    大伯：“三个月后。”


    温知斐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大伯的诚意可真是……”


    对方连忙道，“我这也是想为自己多谋一层保障而已，并不过分。相反的，就算到时候你坐上了董事长的位置，时间久远，你也不一定能将当年的事情查个清楚。”


    温知斐漠然道，“若我想要放过那些人呢？反正始作俑者是逃不掉的，只惩治他也未尝不可。”


    “……”


    大伯没想到温知斐会这么说，顿时愣在了原地。


    “两个月。”温知斐道，“既然想要得到好处，总要担点风险。想必那时候情况已经非常明了，不算你孤注一掷。”


    他适时又给大伯添上心动诱饵，“包括您上次跟我说，想要堂弟来温氏的事情，我现在就可以应允。”


    大伯双眸一亮，“真的？”


    温知斐颔首，“如何？大伯还需要再考虑考虑吗？”


    只是一份当年帮着温明飞对付他们母子俩的人员名单而已，手底下的产业能得到温氏的支持不说，还能再将儿子塞进温氏，这买卖并不亏。


    反正温知斐是要找温明飞那家伙报仇，他们父子俩的事情，跟他没什么关系，他还能借此机会捞一笔。


    大伯连忙应下，“不用再考虑了，成交！”


    温以桥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明明每个字都能听懂，但组到一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正脑袋发懵呢，就听见他爹说什么成交了，还让自己去温氏云云，顿时更加茫然。


    “对了。”温知斐抬脚欲走，忽然想到什么，又停了停，望向满脑门挂着问号的温以桥，“既然要来温氏，那以后再见面的时候，我不希望再听见他对未来的女主人出言不逊。”


    大伯脸上刚挂上的得意笑容顿时僵住，“好……好的。”


    温以桥：？


    -


    纪柠倒没有因为温知斐那句未来的女主人而沾沾自喜，相反的，她更关心温知斐现在的状况。


    从表面上看，他好像得偿所愿，跟那个大伯达成了什么交易，而实际上，温知斐的气压比刚刚从爷爷书房出来后还要低。


    温知斐先开口打破沉默，“你想知道我和大伯交易的名单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纪柠还在想是安慰他几句还是让他静一静呢，闻言便小心翼翼道，“你想说吗？”


    温知斐冷声道，“当年我父亲跟他的关系很好，有些事情会拜托他帮忙。所以哪些人为难过母亲，哪些人对外公外婆下手，他都知道。”


    原来他要交换的东西是这个，怪不得在大伯说自己产业不多之类的话时，温知斐说他在装傻。


    纪柠有点担心，“可万一他把这件事告诉你爷爷怎么办？”


    温知斐：“所以我跟他约的时间是两个月之后。在没有证据之前，无论他到爷爷面前说什么，都会被视作污蔑。”


    纪柠接话，“两个月之后，大部分的事情应该都已经尘埃落定了，就算他跑去告密，也没关系，对不对？”


    温知斐：“嗯。”


    纪柠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大概是因为今天他们做戏已经非常自然了的原因，温知斐并未挣开她。


    他的手很凉，松松地被纪柠握住，皮肤一接触，更加温暖的体温便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温知斐垂眼去看她，对上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


    纪柠轻声道，“你是不是很讨厌这些人把所有的事情都当做生意来做？”


    温知斐的瞳光猛地颤了一下。


    “我是觉得……有些话也不能一直闷在心里啦，总要跟别人说一说的。”纪柠用空着的那只手拍拍胸脯，“我呢，绝对是一个嘴严，并且可靠的倾听者。如果老板想要倾诉的话，我很乐意当你的听众。”


    她蹲在地上小小的一只，仰着脸看他，眼底映出他此刻有些怔然地神情，淡淡的，晕着一层明显的郁色。


    温知斐沉默地盯着纪柠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在他脸上留下了雨水落在湖面上的细微涟漪，他俯下身，伸出手臂绕过纪柠背后，动作很温柔地将她给揽了过来。


    纪柠被他那个笑容蛊到，愣愣地被他拉过去，一时忘了拒绝，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侧着坐在了温知斐腿上，整个人被他环抱住。


    木质香给人的感觉是温暖，温知斐的手指很凉，怀抱却非常有安全感，尽管他现在是以一个更为依赖的姿势抱着纪柠的。


    温热的呼吸贴在颈边，轻而缓地拂过纪柠的发，她从一开始的略微紧绷而慢慢放松下来，贴心地抬手环住了他的背。


    他低声道，“……让我靠一下。”


    纪柠在听见这句的瞬间恨不得自己长成参天大树，可以为温知斐这位短暂停留的旅人提供一个宽阔而又安心的避风港。


    她立即道，“没关系的，你想靠多久就靠多久。”


    只要他不觉得这个姿势手麻腿麻，哪怕是这么抱一个晚上纪柠也没有任何意见！


    不愿意开口倾诉没关系，不想耗费精力去发泄也很正常，他站在所有人前面，为那些温氏的人遮风避雨这么久，偶尔想要停下来靠住什么人休息一下，也是常理之中。


    纪柠非常乐意成为那个被他靠着的人。


    嗯……当然，如果她不在某些时刻心猿意马就更好了。


    可是，可是，老板的身材真的很好耶。


    纪柠在心里默默流泪忏悔。她居然在这种时候还想这些！


    温知斐轻轻地笑了一下，嗓音压得很沉闷，“……谢谢。”


    他已经没有精力去诉说那一场冗长的噩梦了。


    诉说，有时意味着自己将会有被背叛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