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四十五天下(1月25号,周六,春节)
作品:《八十天》 “我也不知道,”明明听到苏子姐姐的声音,我很开心。我当然不想让她担心我,可我就是忍不住想哭。
加文回绝我的短信浮现在脑海中,我喜欢加文,我想知道他的一切,我想见到他。我和他之间,事实并不像我预计地那么顺利。
从小以来,每一次我想要的东西,都要付出比其他人多好多倍的努力才能得到。不知道在我人生中的某个时候,那道看似公平的从童年时代就开始的起跑线,被重新定在了远处。很多认识的人都从终点向我招手,他们脸上没有任何疲惫着奔跑的痕迹。
而我,是一个狼狈的旅人。好似往常一样,我依旧无法得偿所愿,那些好东西,都不会属于我。
想到这里,我的哭泣声更大了,因为我知道,如此狼狈的原因是我贪心。我贪妄得到加文。
苏子姐姐见我哭得厉害,她在我抽噎的间隙小心翼翼地说,“我不知道这个加文和你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如果敢伤害你,我不介意飞到斯德哥尔摩教训教训这个小混蛋。听我说,小槿。”
我抹抹眼泪,点点头应她。“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随时找我,我会永远都陪在你身边的,我也都会站在你这边。你愿意告诉我刚刚为什么哭吗?”
我嚼着嘴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露出来,“我觉得他不会像我喜欢他那样喜欢我。”
“为什么?”
“我们之间的交集,看上去似乎有来有往,但其实都是我在主动,我其实并不知道他的想法,他也从来没有主动给我说过什么。”
“我想问的不是为什么你觉得他没有那么喜欢你,而是为什么你那么喜欢他。”
我迟疑了,喜欢一个人的原因怎么能说得清楚呢。是因为,我总是被他吸引,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会没来由的紧张,总是在意他的看法,会猜测会疑惑,情绪会由他牵动,并心甘情愿起起落落。但为什么呢,为什么我喜欢他。
我突然明白了喜欢一个人原因不重要,目的更重要。回答为什么,答案里会同时有因和果。拿我来讲,我喜欢加文,并不是因为他喜欢我。
“我喜欢他,是为了将他变成我的。”
换成苏子姐姐停顿了片刻,她噗得笑出声来。“是吗,就这么喜欢这个加文。”
“昂。”我只能无奈地回她。
“哈哈哈哈哈,”苏子姐姐响亮的笑声贯穿手机。“那现在怎么不顺利啦。”她的语气里是轻松地戏谑,半分钟前我的自怜情绪一扫而光。
“他对我有些忽冷忽热的。上周我们还在分享互相最喜欢的东西,感觉很亲近,但今天他就爽约了。”
“说是什么原因了吗。”
“他说有点事。”
“今天他失约,有他的理由,你不要想太多,生活里就是有这样起起伏伏的小疙瘩的。”
“可我就是想知道加文是怎么想的,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想更深入地了解他,真实的他。”
“谈恋爱这个事,是要因人而异的。你刚刚说想要深入地了解加文,没错。爱情让人盲目。老一辈都说要擦亮眼睛,别一开始就奋不顾身。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得好好看看。但你这个孩子平时想的事情就多,顾虑就多。
爱情来了,对你来说,你会思前顾后。等你想透了看清了,人也离开了错过了。
你一边害怕他不喜欢你,一边害怕自己不够了解他,你像对待解数学题一样,想摸清楚你们的关系。
可是人是一个谜,不是一道题。
再怎么努力推导,没有正确答案的。苏子姐姐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朗,想什么事情不必太深刻,太深入的话不仅仅会伤害到自己也会伤害到别人。
何况,当你看到真实的样子之后,就没办法以相同的视角去看待以前了。智慧和知识会将你异化。你不再愚昧了,同时,你会有忧思。爱情里也要常寻糊涂,做个快乐的人。
现在,小槿,她双手伸向前把手机摆正,看着我说,也许加文,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你们之间,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吧。”我点点头。
她把落下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继续说,
“宋之问的渡汉江,有两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意思是说,距离家乡越近越觉得胆怯,不敢询问从家里来的人。也许是害怕见到家乡的变化,也许是害怕从家乡中窥见到自己的变化。
在我听来,你有些情怯。”
听到这里,我心里又有些酸楚。
“哇塞,你知道吗,我有的时候看到了喜欢的电影,听到了喜欢的歌,都不知道,能分享给谁,我好羡慕你可以和加文分享这些生活里的事。刚刚你没提到,你们两个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我们现在,应该可以算是互有好感的朋友吧。”
那我明白你害怕的原因了,她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你在担心,如果自己继续向他靠近,不知道能不能和他在一起,可一旦再靠近,你们的关系就变了,连朋友也没得做。
你不仅仅害怕了解加文,你也害怕了解加文眼中的你自己。”
换做是谁能不害怕呢。“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呢。”
“把你的顾虑放在一边,思考放在一边,用心认真感受,你最想要什么。
把你的迷恋放在一边,情意放在一边,用耳朵眼睛认真去了解,加文在做什么。
顺其自然。”
窗外小风,雪下得很大,密密麻麻填满了夜空。和苏子姐姐聊完后,我发现屋子里的朋友们都已经转场去了酒吧,剩下贺影在厨房里收拾。
我这才发现,因为我一门心思放在加文身上,疏忽了好多朋友。我没有发现聚会已经散场,贺影这段时间时常晚归,她问我回不回家的时候似乎总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上周六的时候她异常疲惫,我和她对话的时候,她魂不守舍心不在焉。
打完电话啦,贺影微笑着问我。“外面雪大,要不要夜游出去走走。”我们一拍即合。
校园里路宽,两侧的路灯在雪中并不明亮,雪幕一遮,韵味隐晦暗郁。我和贺影并排走着,不冷,无话,各自想着各自心事,互不打扰。
雪花大片大片落在外衣上,弹拂抖落,徒劳无功,满身还是贴着一层。往北走,通向树林,想着夜间林中冷涩,雪泥难行,我们就往南边校门口走去。q楼旁边有一株樱树,贺影靠过去,盯了盯。
她伸手拨去枝头的浮雪,露出几朵稚嫩的花苞。“春天到了。”她笑笑。
我走到贺影旁边,抬头,雪花迎面直直落下,那几朵花苞显得格外憔悴。我伸出双手,指尖叠支起来,遮住落雪,舍不得这几朵小花苞受冻,想给她们搭个临时的屋檐。雪一朵朵顺着我的手的弧度滚落,驻留在我的手背。
突然我用手搭建的屋子上,出现了一个更大的屋子。
那双手红皴皴的,小心翼翼落建在我的手上边。雪花不再落在我的手背上,而是落在新的屋子上。
我的手感觉不到冷了,酥暖麻蜜的感觉从背上铺满。那股熟悉的烟草木质调香气蹿过来,我转身。看到他就在我眼前,带着黑色毛线帽,眼睛垂下来,嘴巴带着笑意,鼻子尖红红的。
“冷不冷。”他的出现像是一个礼物,我丧失了除了开心之外的所有感觉。
他的眸色深而有力,带着歉意与犹疑。那眼神只在我脸上流连了几瞬,将我对他失约的埋怨一扫而空,只留下喜悦。加文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转念,他撤下指尖的屋子,收起双臂,用一个天罗地网的拥抱兜住我。
我感到他的鼻子在我的头发上蹭了蹭。我僵在那里的间隙,他走向贺影,紧紧地抱了抱她,
“春节快乐。”贺影的嘴巴紧了紧,“你也是,春节快乐。”
“你怎么在这。”他站在贺影旁边,笑得腼腆,“奥斯卡叮嘱我,让我务必今晚把这个给你,是你的春节礼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贺影。贺影接过,看到信封上手写的致贺影三个字,就哭起来。
加文顿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谢谢你,加文,我想回去宿舍休息了。”贺影看向我。
“那咱们回去吧。”我走到她旁边。
“我想自己走走。”她用中文轻声说。
“我把你们送回去吧,”加文听不懂中文的密语,用英文提议道。
贺影摇摇头,慢慢转身走远了。
换做是我和加文在雪中走着,他跟在我身后半步,不冷,无话,我们互相不时看对方一眼。
“所以,贺影已经知道奥斯卡离开斯德哥尔摩了。”他停下来,站在一个路灯下头。我点了一下头,顺着他的话继续说。
“所以,奥斯卡是今晚走的。”我也停下来,站在加文对面。他点了一下头。
“那你刚刚一直在等她,想把奥斯卡留给她的东西给她。”他嗯了一声。眼睁睁看他压过来,把我挤靠到路灯的柱子上。
“你是不是因为我不开心了。”他低下头来,用鼻子和头发蹭在我的耳朵和脖子附近。
我努力保持着清醒连贯的思考,“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为什么不早点上楼找贺影。”他伸手把羽绒服的拉链解开。
“你难道想等聚会散场后再交给她,以防她知道奥斯卡走了不开心。那你岂不是已经等了好久了。你等了多久了。雪下得这样大,即使风不大呆久了也肯定是冷的。”我双拳撑在他的胸口,想看看他的脸。
“你好香啊。”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我的脖子上,冰凉地电了我一下。未经反应得及,他抽开一点距离,声色深郁诱人,“我也想要春节礼物,”路灯的暗影隐去了他的表情,
“我可不可以吻你。”
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身子,背上靠的路灯柱子很滑,眼看就朝着路灯柱子的侧面倒过去。加文用左右手攥握住我的左右手腕,反扣在我背后,用他的双脚挡在我的左右脚外面。
把我严丝合缝嵌在怀里后,他抽回一只手搂住我的腰,头埋回我的耳后,“你说过答应我一件事的。”他深深吸一大口气,却一点一点呼出去,仿佛被什么拦住。
“你能不能,赶快允许我。”他不仅话语里予取予夺,手上也使着劲,把我向怀内挤。我失了力,靠在他的脖子上。
嗅嗅,呼吸心跳都得不到控制,沉沉落在方寸肌肤上,毕竟此刻觉得对方香甜的,不仅是他一个。
很明显地,加文的皮肤温度越来越高,他手上的劲越来越大。“别箍住我。”我只能用软绵绵地语气央求。
我听到他的呼吸像是泄了气,松开了手。我提起胳膊环在他脖子上,紧紧贴住,一点点松开的力气也没有。古人说得没错,越危险的距离越安全。
加文无奈地仰起头,用羽绒服裹住我,任我抱着。“韩瑾,你一定是个魔鬼。”
话语间,苏子姐姐发来几条消息,锁屏界面上显示了一部分预览内容,“不管这个加文现在喜不喜欢你,我有预感,很快,他怕会喜欢你喜欢到发疯。”
我陪加文去校门口坐公交车。贺影打来电话。“我打不通奥斯卡的电话。”她情绪激动,疲惫不堪,和十几分钟的冷静前判若两人。
“加文走了吗。”
“还没,我在陪他等公交。”
“你能让加文帮我问问吗。”
雪还在下,北风凛冽,他的鼻头被冻的红彤彤的。我轻声问加文可不可以回我们宿舍聊一会天,加文点头,问我是不是贺影在找奥斯卡。我点头,“那我俩回来了。”
客厅里,贺影照旧给我们留着一盏暗灯,自己静坐在客厅里。也就抬眼工夫,窗外大雪骤然停止,娥眉春月似细刀皎洁,夜色如一片空镜。
贺影把桌子椅子都已经摆放整齐,瓶瓶罐罐已经全分类好,干净的盘子碗碟在滤水架子上正晾干,我压持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忧喜参乱,五味杂陈。我恨不得把奥斯卡从加拿大捉回来,他怎么能舍得让贺影伤心难过。
“联系不上奥斯卡吗,”加文边问边看了看手机,“按时间推算来说他已经落地了,这会儿应该到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