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四十五天上(1月25号,周六,春节)
作品:《八十天》 贺影的朋友很多,皇家理工我们这一届的中国同学基本她都认识。也因此,她邀请了很多人来我们宿舍过春节。
大家风尘仆仆,进门抖落一身隆冬雨雪,手里都不空着,嘴上说着吉祥话,是新春到了。所有来的朋友从一进门手里都占着活儿,有人带着饺子馅,有人带着气泡酒,有人放歌当dj,有人连接屏幕回播春节联欢晚会,有人开始收拾桌子开星星灯点蜡烛。
边做饭边打闹。
包饺子的主要有四个人,我和贺影都是。四双巧手,难得包出来的饺子各有各的样子。有像包子的,有像煎饺的,有小馄饨样,也有抄手样。
分散在东南西北各地的饺子兄弟们,在我们的厨房里联欢聚齐了。“看这几个也太像抄手了,不如我调个红油抄手咱们垫巴垫巴。”贺影的提议一般没人反对。抄手下锅,出锅,浇上提前制好的辣椒油,再加入胡椒,蚝油和糖。尝一个,简直和国内小吃摊上的一模一样。
七八个小脑袋全凑过来,叫嚷着都要尝尝。
数据科学专业的李晓祺边嚼着热炒手,边呼着气问我,“对了,韩姐,听说你找到了实习。”听到这句问题,宿舍里安静了几分贝,大家都在侧耳听。
可我有点不太适应这个称呼,也不习惯被放在关注的焦点上,只得点点头,一笔带过。
“牛啊,太强了。怎么找的。”李晓祺的大拇指几乎要竖在我的脸上。
“就投简历,面试,入职,常规流程。”我把一搓馅塞到皮儿里,把找实习的过程仔仔细细分享了出来。
“你印象最深刻的面试问题是什么啊。”听说李晓祺最近也在找实习,其他人的兴趣渐渐都散开,只有他还黏在我旁边,想多打听点经验。
“我记得最后一轮面试的时候,托比亚斯,就是我的面试官,我们这个小组的组长。他问完我的项目经历,对于设计的理解,最后一个问题是,我对未来三年的期待是什么?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李晓祺撅起嘴巴,搓搓下巴的胡茬,“我想找到一份薪水不错的工作,在工作里成长为一个独当一面的人。你呢,你当时怎么回答的。”
“我当时说,我没有特定的可以描述的期待。因为我觉得自己还想尝试很多事情,很多话题行业我都感兴趣。任何类型的体验我都挺向往的。”
李晓祺嗷地一声喊叫出来。他的表达方式有时候蛮夸张的。“找工作这个事,得看运气,希望你有好运气。”
大厨们掌勺的鸡鸭鱼肉鱼肉都已经上桌,虽说是在异国过年,但年味十足。吃吃喝喝玩了好一会。我发现贺影似乎不在。我起身绕了一圈,在这么热闹的一群人里,发现她一个人坐在自己房间里的窗边。
透过门缝,看见她伤情,我没靠近。毕竟是春节了,远乡也会情切,她是想家了吧。
可没想,贺影突然转头从那缝隙里瞥到了我,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极了一只受伤的林雀。
她眨巴眼睛,唤我过去。我才轻手轻脚地走进她的房间,把门闭上。
客厅里的喧闹被隔开,房间里几乎沉静。“怎么了。”我靠近了几步,但保持着距离。如果她不愿意讲,这个距离留足了时间够她隐藏情绪,找一个借口搪塞。
“阿槿。”她的手伸过来,我立刻跨步上去搂住她。
“发生什么事了。奥斯卡去加拿大了,”贺影的声音几乎在抽泣,“他发了,发来一封电子邮件。”
我轻轻握住贺影的手。她的眼泪含在眼眶里。她把手机递给我。是来自奥斯卡的一封邮件。
亲爱的贺影,
当你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我已经在加拿大了。我希望你把自己照顾的很好,也正在和朋友度过快乐的假期时光。春节快乐。我发这封邮件是想说,我真的很珍惜我们相遇中的每一个细节。
我们相识不久,我不得不承认,这很遗憾。但你的出现从一开始,以及你的性格,我真的都喜欢。你可能想问,为啥什么我突然离开斯德哥尔摩前往加拿大。这是因为我的精神健康出了问题。我以为我可以和它再角力一段时间的。但就在几天前,我完全崩溃了。
所以,这漫长的竭力抗衡的结果是,我终于被打败了。而你,是我见到过的最可爱,最甜美的人儿了。我一点没有骗你。
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如果发生了什么新鲜事,请务必让我知道。给我写信吧。
真诚的挚友,奥斯卡立立格涅
“我应该多关心关心他的。”贺影一边说话一边抽噎。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奥斯卡和贺影这么亲近。在我摸索得到的记忆里,贺影和我第一次见到奥斯卡,是在去年八月份的迎新晚会上。我因为不喜欢嘈杂的环境没呆多久就溜回宿舍休息,完全不知道贺影和奥斯卡有没有结识。
贺影提到过奥斯卡和她是一个专业的,有几门课一起组队做过作业,但平日里的闲话里从来没有提到过他。
我金鱼一般的记忆开始快速闪回,散乱各处的细节碎片慢慢拼凑起来。我想到贺影曾经提起过总是联系不上的课程队友,她每一个声称繁忙的周末,她明明吃得很少却总是做很多份量的饭剩在冰箱,我想到昨晚贺影回家的时候,她魂不守舍的表情。
原来这一切都有迹可循。
“我不知道你和奥斯卡在一起了。”我拿纸给贺影擦擦眼睛,她接过手来把泪珠一颗颗拂去。“我们没有在一起,只是朋友。”我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后悔。我不应该做无端故的假设。
从贺影的描述里,我慢慢勾勒出了他们的故事的轮廓。
从迎新晚会后,奥斯卡和贺影一见如故。他们时常一起周末外出,白日观鸟,夜晚观星。看上去关系不错,奥斯卡却总是偶尔会失联,短则天,长则三两周。
最初贺影会因为联系不上他而手足无措,甚至见面后大发脾气,但奥斯卡总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邹来显而易见的搪塞话。贺影见他没事,也不计较这些,毕竟做为朋友,奥斯卡也没必要和她解释所有自己生活中的所有细节。
交友切忌,交浅言深,没有分寸。
贺影便保持着分寸感,再不多问,即使她也好奇担心,内心疲惫。若是其他女生过来告诉我,她们能做到好奇但克制,不越矩,不干涉,我是不相信的。女孩子往往总会因为内心的想象而陷落。我便常常如此。可贺影的确做得到。
现在,她明明这么辛苦,却在为自己的克制自责。她归咎为自己的疏忽。如果当时多一些关心,是不是奥斯卡就不会如此痛苦,是不是折磨他的痛苦就可以被分摊。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在包容他的乖戾和无常,但其实是自己被他的善良照顾着。和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他总是笑容满面的,我从来没有察觉到他的痛苦。做为朋友,我为什么没能察觉到他的难过呢。”
贺影又啜泣起来。
我轻抚她的背,“这不是你的错。”
我的安慰毫无力量。这种情形下,语言很单薄。
即使奥斯卡不在我们身边,那份沉重的压抑感,强颜欢笑的孤独感都笼罩在我们肩头。“我除了哭之外,什么事也做不了。”
“阿影,我相信对奥斯卡来说,你的陪伴是有意义的,你们的认识也是有意义的。他在信里说很感激你的陪伴,我也一样。我相信你们会再见的。”她的哭声渐渐止住。我们回到饭桌上,大家正在玩游戏,每个人都笑容满面。
没人知道在贺影的房门内电子世界里发生过的别离。那是喧嚣紧邻的背面,穿梭空旷之间,我很恍惚。
零点到了,气氛达到了最高潮,大家合照碰杯,春节回放里也卡点传来鞭炮声,我们在距离祖国六千多公里的异国他乡迎来这里的新春。一片喧闹中,我的酒杯里已经空了蛮久,交谈错耳声里,加文没有来,也没有发消息。
昨晚我提醒他的消息出现在屏幕里,显示为已读不回。我犹豫再三,给他发,“新春快乐。”
过了很久手机才提示有消息。加文很短促地写着:“节日快乐。抱歉,今晚我没办法过去聚会了。完得开心。”
他的回复很匆忙,竟然出现了错别字。
失望,绝不单行。
这和我一个礼拜之前所想象的春节完全不一样,我以为,今天贺影会是最快乐的人之一,她会喝醉了唱五月天的干杯,加文会出现在这里蹦出几句蹩脚的中文,我可以在今天把他介绍给几个亲近的朋友,让他知道一些中国新春的习俗,我以为这是一个我们可以互相更了解彼此的机会。可她没有唱歌,他也没有出现。
有意无意,我总是很容易把生活里的一点不幸视作未来的征兆,他的缺席,是不是意味着也许,他和我,不会有一个我所期待的春天的故事。我尽量不放大生活里这些隐晦的暗示,可难免不为之哀默伤感。
按部就班发完新年快乐的朋友圈,许久没有联系的周苏子姐姐发来信息,“新年快乐,小瑾,最近怎么样。”
我迅速回复,“苏子姐姐新年快乐,想你。”别来春畔,苏子姐姐快我一步,“那要不要打个电话。”
微信电话拨通的时候,苏子姐姐那边很暗,灯光并不明亮,北京的清晨有丝丝寒意,我看到她裹在一个温暖的被窝里,脸颊被手机的灯光隐隐打亮,阴影和光亮的交错中,不加修饰的她眉目温婉,还没睡醒的嗓音有些烟哑,“小瑾。”
她翻了翻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眯着眼睛,边眨眼适应光线变化,“哇,一年没见,更漂亮啦。想我啦。”
我被苏子姐姐这三两句夸得有些害羞,“嗯,姐姐你刚醒吗。”
“嗯,你那边刚过十二点吧。怎么样,之前那么想去留学,现在到了斯德哥尔摩了,开心吗,还适应吗。”
苏子姐姐是我去年年初在以色列基布兹做志愿者的时候认识的朋友,她当时已经在美国工作了三年,是团队里的高级体验设计师。但是她有着一个时装设计师的梦想,于是辞职休息,在基布兹带了一段时间,现在已经在北京创立了自己的时装品牌。
苏子姐姐只比我大五岁,可成熟不少,她聪慧过人,是交大少年班天才少女,二十四岁就拿到了心理学博士学位,明明拥有天花乱坠的背景和简历,她个性正直可爱,率真善良。
我很庆幸自己拥有维持着这段和她的友谊。
我忙不迭向苏子姐姐倾诉着来到斯德哥尔摩后发生的一切,学业上的增进,见识上的拓广,经验上的累积。当然,最重要的是加文。
“多好啊,趁着年轻的时候感受生命和爱情。听你的描述,加文是个挺倜傥卓别的人。”听到苏子姐姐用这个词,加文不受约束洒脱自由的样子又映在我的眼前。心中早就在沉酝多时的难过,被一下子发酵出来。
猛地我的心中,眼中,鼻子都酸楚,泪水滴滴哒哒滑落眼帘。我吸吸鼻子。苏子姐姐腾得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关切地问我,“小槿,你怎么啦,怎么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