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三十八天下(1月18号,周六)

作品:《八十天

    “上个学期多模态游戏设计那门课,答辩后那天晚上我和加文在酒吧碰见了。好多同学都在。我就和他聊了几句。


    当时盖塔问了加文一个问题,问他如果必须失去一种信息模态,也就是一种感官,会选择失去什么。


    多模态的课你也上了,人身体里的各种信息通道共同作用,从嗅觉视觉听觉触觉动觉等等让人感受感知这个世界,可以说是缺一不可。


    可你知道加文说什么吗,他说他可以抛弃任意的信息通道,对他来说,都没有差别。”


    “好奇怪,但这个回答很加文。”我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加文那副无所谓的神态。


    “他回答的细节我记不清了,我按照我的理解和你讲。任何一个信息通道的信息都很重要,这毋庸置疑。


    在这个问题里,我们将各个感觉相互比较的前提假设是一种价值量化。我们量化究竟是触觉,听觉,嗅觉,或是视觉对人体的影响最大。


    换句话讲,也在衡量哪种感觉对我们的影响最小。感觉建立了我们的感知世界。我们每个人的世界并不是世界真实的样子,而是我们每个人感受到的世界的样子。


    那么,究竟抛弃哪一个感官会尽量小地损害我们各自的真实呢。


    有人会说,视觉具有欺骗性,动物世界的伪装假色行为不胜枚举,人类视觉系统常常愚弄大脑,那不如抛弃视觉吧。


    另有人会说,听觉具有欺骗性,语言的假释修辞,转义与解读,对人来说,充满了出错的可能性,相较而看,听觉更加危险。以此类推,各有各的理由。


    既然如此,我们在选择抛弃某一项信息通道的时候,其实是在选择恐惧,选择不安。我们在试图判断,哪个通道的信息,最容易欺骗我们的大脑。这个判断不是理性的判断,是感性的判断,在感知的背后,是我们的情感依赖而不是理性在做决定。


    你害怕什么,你便会抛弃什么。


    可事实是,只要这个世界想欺骗你,无论是用看的,演的,唱的还是触碰的,你都逃不掉。是你自己的大脑在骗你自己。


    你感知到了什么是一回事,你选择相信什么是另一回事。我们需要掌握的,不仅仅是各种各样的感觉,更重要的是从感知的表面看到本质。


    加文说只要他是坦诚的,哪怕只剩一个感觉通道保存下来,他收获的信息就是真实的,他的世界就是坚固的。”


    贺影一口气把牛奶喝光。继续说道,“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背后就好像有你的影子。这种孤独但是勇敢的气质,和你一模一样。


    话说,你觉得加文这个人怎么样。”


    “阿影,其实算来,加文和我才认识一个多月,见过几面而已。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段时间因为操心实习的事太忙了,我感觉时间过得飞快。


    我最近认识了很多很温柔的人。加文就是其中之一。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确实有点喜欢他。每次见到加文的时候,我就好像被施了魔法,会不自觉的关注他,想去了解他。他很有礼貌,也很体贴,又有一点神秘。我对他太好奇了,所以我也说不好我喜欢他这件事,究竟是什么目的。”


    “我懂,你不知道究竟是为了满足你的探索欲和好奇心,还是说,你真心实意喜欢。”贺影的眼睛里亮闪闪的,她换单手拖着腮,眼角被指尖轻轻地斜着提起来,一副机灵鬼的样子,


    “在你还没得到他的时候,自然是有一副厚厚的滤镜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嘛。但是就像刚刚说的,只要你真诚的表达出来你对他的好奇,他会感觉到的,也会看情况回应你的。


    照我看,你现在满脑袋的问题,加文都会一一给出解答的。他不是那种玩弄别人,以此为乐的人,我希望他不会伤害你。而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别陷得太深了。”


    我和贺影很少聊到各自的感情观。自从结束上一段感情以来,我打心底里抗拒讨论感情相关的话题。我自认为,在上一段感情的末尾里自己变得无比狰狞,甚至伤痕累累,结束地特别丑陋。我也没有想到,在一个温暖的冬夜里,这些话就自然而然的说出来了。


    “我之前在上大学的时候的那一段,我俩是在大二的英语演讲课上认识的,他英语特别好,喜欢电影和戏剧,当时就在准备出国了。我们在大学里的感情挺好的。


    为了毕业不分开,我也从大二开始准备出国的事。考英语的证书,填报志愿,写动机信,结果到了毕业的时候,一个录取通知也没有拿到。我前男友倒是拿到了好几个录取。我当时因为申请失败,精神特别特别疲惫,每天都是紧绷着的。”


    “所以,你们是因为异国分手的吗?”


    “完全不是。我前男友鼓励我出国陪他一起,他申请到了奖学金,大学四年他也做项目也赚了一些钱,他希望我可以跟着他去英国,到了英国之后再继续申请。


    异国其实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选择而已。我们分手的原因完全是因为我。”说到这里我鼻子有些酸了。贺影把纸递给我。


    “别误会,我说分手的原因完全在我的意思,不是我当时出轨了,或者我自尊心很高,不愿意接受他的提议。


    而是,大学毕业的时候,我觉得自己非常陌生。我和我自己相处了二十几年,跨出校门的一瞬间,我完全不认识自己了。我依旧上同样的公交车回家,去同样的烧烤店吃饭,身边的行人是同样的匆匆忙忙。


    我的身体好像有温度,但是我又完全感知不到自己。有一次我走在特别繁华的一条街上,沿街有流浪艺人唱卖,我蹲在街沿上,感觉自己好像飘在夜空里。”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申请失败,所以有些疲惫了吗?”


    “从小到大我都是优等生,失落不过是排名榜里掉落几行,下次考试之前多熬几次夜,多做几张卷子,多背几篇英语作文就行。


    努力难道不是一直都有回报的吗。


    我哪里知道什么是失眠无助,举足无措的滋味。当时申请的时候,每一天,心里都满怀期待,盼望着邮箱里出现新邮件,邮件里出现好消息,好消息里定下好日子。


    一次次的期待,接着一次次的失败。我四处碰壁,没有一点喘息的空间。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世界一直都是如此冰冷的,努力和呐喊不一定有回应。既然如此,那书里的人为什么要为我们造梦。我经常会没有原因的愤怒,哭泣,出神发呆一愣神就是一下午。


    没有人可以和我对话交流,我讨厌被任何人找到。我身体里的怪兽似乎发现了囚禁她的牢笼,就张牙舞爪要咆哮给所有接近我的人看。


    别说其他人,我自己都无法和自己相处下去。不单单是处理不好,而是我完全处理不了和自己的关系。在外界看来,我似乎拥有很多选择,我可以继续考研,我可以跟着男朋友去英国,我可以继续申请,我可以找工作。


    但没人看得出来我的世界当时是一片废墟。”


    “你为什么当时这么逼自己?”贺影的眼睛里和我一样泛着泪光。


    “梦想对当时的我而言,是我无端爱上了的很耀眼的东西,而我自己不配拥有它。”


    “一切都过去了阿槿。我也有觉得自己贪心了的时候。”说着,贺影擦了擦眼睛。


    和贺影聊完已经很晚了,我栽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差点就要睡着。撇到手机屏幕上见加文给我又发来几条未读消息。他的消息总能让我的涣散游离的精神瞬间集中。


    八点半的时候他发来消息说,“你为什么不在这个聚会上。”


    在接近十一点的时候又发来说,“对不起,我有点喝醉了。”


    打这句话的时候,他一定是低垂着眼睛,嘴角勾着笑意,像是带着歉意但又一脸不认账。


    我回了句,“我写完作业啦,准备睡觉。你这个喝醉的人也要早点休息。”


    加文过了一会儿才上线,telegra的提示音响了一下。“我其实没有喝很多酒。我不想去睡觉,我想和你说话。”他开始清醒地耍赖皮。


    “那你说吧。”我发了一个带着黑眼圈的表情。


    “我有点想见你,我现在来学校好不好。”


    他发来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照片里他笑容灿烂,歪倒着靠在墙边,手上拿着一瓶啤酒,推拒着身边靠过来的人,努力看向镜头。生日会上的欢声笑语隔着屏幕投射到我身边。他的脸红到了脖颈,几根筋凸出来,肯定是喝了不少酒。


    “我也许喝了很多酒。西蒙和盖塔很会买酒,他们这里放着一排很不错的红酒。我可以看看你吗。”


    他肯定喝了很多酒才会这么话痨。我把相机抵到眼睛下方,把下眼皮往下拉,摆出一副困到极致的造型。


    “我想我可能是疯了。我现在看你拍这样的照片都觉得可爱。想到的都是昨晚你在我旁边乖乖坐着的样子。不行,我要来找你了。”


    原来加文醉了的时候是这样的,蛮横霸道,前言不搭后语。


    “贺影和我都准备睡觉了。”我找借口。


    “那不然你出来找我。”他这么说完,我心思确实跟着动了动。


    “西蒙的生日会上很好玩,但是我更想和你聊天。我什么都告诉你,只要你陪我聊天。”


    “你要告诉我什么。”我来了兴致。


    “除了苹果,星空和夏天的夜晚,我还喜欢富有棱角的对比,我喜欢特立独行的人,我喜欢粒粒分明的感触,无法预料的未来和未知的盘根错节,我喜欢热爱与激情,也喜欢人们关心这个宇宙,并小心翼翼地对待日常生活里的点点滴滴。”


    看到这些词句,想到加文柔软凌乱的头发,他温暖的大手和怀抱里的花草味,我也快疯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人呢,说起话来像清澈的水,还能发出淡淡的花香来。


    “你呢,你喜欢做什么。”加文问我。


    “我喜欢你。”


    “我的意思是你喜欢什么东西,或者喜欢做什么事情。”他停顿了一下,另起一行。


    “也许你确实可以做,我。那倒也不是不可以。”加文现在是逻辑清晰反应敏捷,辩论队员听见了这一番自问自答都要让他三句话。


    “我的话没说完,我喜欢你刚刚提到的所有东西。


    除此之外,我还喜欢延绵辽阔无边无际的草场和雪原,喜欢下雨天湿润的梧桐树叶子和中国唐代的送别诗词,错落的枝节与乱作一地的落花,我喜欢柔声耳语,喜欢想念一个人的时候肚子里蝴蝶扇动翅膀的感觉,也喜欢小脚丫子踩水时伴随而来的孩子们响亮的笑声。”


    “你说的这些我也都喜欢。我们好像很相像,但我知道,你和我很不一样。”他打字的语气里含着一股降调。


    “你今天晚上真的不想见我吗。”兜来兜去,他反反复复就说这一句话。


    “你今晚在西蒙那里睡吗,还是等会要回自己家。”


    “西蒙已经给我铺好了沙发,他让我睡在沙发上。”


    “这样吧,如果你现在好好去睡觉的话,我就答应你一件事怎么样。”


    “行吧。”语气里带着些不甘心。


    “还有,下周六就是中国春节了,你要不要到时候过来和我们宿舍一起过。”


    “好。”他答应地斩钉截铁。


    “那现在可以去睡觉了吗。”加文的输入栏显示正在输入中了好久,我甚至怀疑他把手机已经放在了一边,昏睡过去。我正要静音,关灯睡觉的时候,telegra响了一声。


    “我下午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到我们一起了。”


    夜里的风雪声沙沙作响,吹在窗户上,击打浮在玻璃上的薄冰面一节一节碎掉。


    我的脸烧做一团火,心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不是每一个夜晚都会像此时一样,心猿意马,而意马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