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三十六天上(1月17号,周五)
作品:《八十天》 “你最近怎么样,我一直在忙实习都没来得及问你。”贺影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课程作品也经常被老师拿做范例标杆。
“我这学期选的课比较多,想着尽快上完选修课,今年秋天媒体实验室有一个体感裁衣的新项目,我准备到时候去应聘研究助理。”贺影的黑眼圈镶在她脸上,作为她选了很多课的佐证,耀武扬威似的。
“你别给自己压力太大了,课程这学期修不完下学期修也行。”贺影愣了愣神。她因为疲惫神经反射非常慢。我拍了拍她肩膀。
她眼睛骨碌碌一转,快速回到最能吸引我注意力的话题上,“别担心我。你等会儿要去找加文吗。”我弯腰把垃圾分类好,准备出门的时候拿下楼丢掉。“记得加文说过他是单身,阿槿,加油吧。”
这么重要的信息贺影怎么才告诉我。
我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嗯,我记不清楚了。前段时间圣诞节的时候,我记得西蒙曾经说过要带加文去认识新的女孩子。但我和他们也没有那么熟。所以,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灵光乍现,我心生一策。“对了,阿影,你这个学期和加文有没有一起上的课。”
贺影点头,“有啊,我俩一个专业,选的课都一样。怎么,你想来旁听。”
我摇摇头,“我得全职实习,选两门选修课已经是周末满打满算了。没办法去蹭你们的课了。我在想,你有没有哪门课是和加文一起组队的。”
贺影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相信的表情,“韩槿啊韩槿。”
“我觉得加文成绩挺好的,你们一起组队做作业也不是坏事吧。”
“给我什么好处,我考虑一下做你里应外合的间谍。”
我思忖片刻,“这两个月周末都我做饭怎么样。”贺影拍手称好,我们俩达成了这一桩交易。加文对我们的密谋一无所知。我们俩谈判的效率如若得到推广,世界上将不会再存在战争。
当我再次来到那个公寓的时候,今日依旧落雪,他依旧站在门下。他穿着黑色毛衣。等他仰面敞怀,和我拥抱打招呼的时候,一朵雪落在他眉间。
我有预感今晚我们的关系将会更进一步。无论我和加文之间的情愫会最终走上何种朝向,这些天的闲置思索,我能够确定的是,我对他充满了期待。我只希望今晚他能和我多说些话。
左挑右选,我决定和加文一起看《风月》。这部电影对我来说有很特殊的含义,陈凯歌是我最喜欢的华语电影导演,周迅是我最喜欢的华语女演员,张国荣是我最喜欢的华语男演员,风与月是古诗词中我最喜欢的两个意象。
张国荣早逝,这部戏里有非常珍贵的他和周迅搭戏的短暂片段。我纵然如此钟意,很难讲,加文对于这部电影里表达的中式美学和情愫究竟可以做出怎样的解读,是否会和我一样喜欢这部电影,这群人,这种隐晦的诗词意象。
一个人,将真心喜爱的事物分享与其他人,这是有极大的风险的。分享自己最喜欢的事情,后果是无法控制的。不仅仅会出现对方不喜欢的现实,也有可能会造成情绪的无法共鸣。
待我坐到软软的布沙发上,背靠着五颜六色的手工编织垫子,加文问我说想喝什么。
我不想喝酒,便答了一声“茶”。喝着加文端来的热茶的时候,那些对于挑选电影的疑问不安一扫而光,我在想,若是平日里我下班后就能窝在这里休息便好了。
风月讲的故事不算好懂。年少的谢忠良因为父母过世被姐姐接到姐夫家中。开篇是一段忠良第一视角的观察,夜晚荷叶田田,但幽通鬼魅处,姐夫家那座诺大的宅邸宛若不可测深的洞穴。
我一直将这个黑夜前来投奔的画面视作影片结局的暗示,
这座庭院里发生的故事吞噬了所有人的人生。姐夫姓贺,是江南贺镇老爷的长孙。贺家有一位长孙女,人称如意小姐。开篇里,年少的她恣意在园林廊院中奔跑,抽掉姨太太们打麻将的桌布玩闹。这些孩子的生活都应该是自由自在的。
然而不,正是因为鸦片。忠良的姐夫吸食成瘾,虐待忠良。如意也因为在烟场长大,名声狼藉被退婚。片子节奏很慢,带着上个世纪独有的背景白噪声和一个个考究的实景镜头,将园林花卉,家居布置,衣着冠戴,人物的情绪动作都放大到整个屏幕上。
影片开始播放的时候加文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当看到女主角如意小时候的开场镜头时,他连连赞叹,这个构图太美了。确实如此,小女孩扎着双马尾,胸前饰青玉佩,背对圆形屏风,屏风上绣得是蝶扑牡丹,屏风后是她的爷爷在吞云吐雾。
“她在诱惑他吗。”“是的。”
“他在诱惑他吗。”“是的。”
“这是一个骗局,对吗。”“对的。”
“我看不太懂。”“噢,哪里不懂?”
等我回答完这几个小问题,加文已经从沙发另一头摸过来枕在了我曲腿的脚边。
我的语速变快了,“忠良因为被虐待,离开了那个家,去了上海。灯红酒绿,霓虹灯下,忠良变成了一个骗子,骗财骗色。”“为什么变成了这样,是因为他姐姐吗。”加文仰头向我这边看,又因为脖子不舒服改成撑着头看我的样子。
他换姿势的时候空气腾动,散发出淡淡的雪松和香根草的味道。正如他此刻安静地看着我,瞳孔中长出一片茂盛幽郁的暗色森林。
我被他此时暗色的眸子吸引住,“应该是吧,小时候发生的事件摧毁了忠良的道德感和爱情观,他对爱情和女人是惧怕的,怀疑的。”加文使了点力气,坐起来后重新面对屏幕。
屏幕上是张国良扮演的忠良在亲吻一个富家太太的镜头,他先闻向那个女人的耳垂,用唇舌探出耳钉作为诱惑成功的奖赏,也标志着对方衣冠不整沉沦欲望的开始。□□懵懂,镜头含蓄。没有夸张的戏份,只有颠倒和厮磨。由
此体现出的张力才更加弄弦,拨动,骚动,惴惴不安。观者在自己的想象力构筑最激情的片段。所有人都会各自去往各自的酒肉林池。加文看得很认真。他的沉默停止在那个富家太太事后站在镜子前面问忠良,你爱我吗。
加文转头看向我,蹩脚的说出主人公中文名字,“忠良他受伤了,他没办法爱她。”
他音调很沉,我只要不经意就会在他话语的森林里迷路。我点点头,“你中文的发音不错。”
忠良得知贺家老爷亡故,长孙病瘫难当家主之任,如意被推上家主之位后闻声前来,准备拐骗如意,图其家财。谁知道回到这个宅中后,对姐姐难以启齿的羞愤仇恨,与对如意随日增长的浅缓爱意,滋滋作响。
忠良在上海已经空下来的,伤透了的心突然渐渐有了人声人气。如意也不出所料的,爱上了这个风度翩翩的浪子。她单纯可爱,一心只有对方,甚至为了忠良而从姑娘成为了女人。他们在一起的场景很黑,夜幕低垂,一点光也进不来的地方,却悄悄点亮着忠良的心。
加文的动作很多,电视镜头里的亲热镜头很明显的影响到了他,他一会儿撑着头,一会儿躺平了,一会儿又坐直起来,这会儿又坐在了地毯上,背靠着沙发。
他的头发被蹭的散作一团,他一直都这样,不常打理自己的头发。电视的灯光,桌角的烛光照射过来,有些头发丝发出浅金色的光泽。我的记忆突然闪回上个礼拜在画廊的时候,玛蒂尔达摸了摸我的头发。
心紧了一下。
我明明没有摸到他的头发,可那种柔软的触感氤氲弥漫开来。真的好想摸一下。我的头发是黑色的,发质很硬也很直。但是加文的头发看起来完全是另一个类型,软乎乎的,好像春天里动物嘭嘭随着抽芽新长出的毛发。
“如意挺勇敢的,对待感情也很…我很喜欢她。”加文转过头来评价了如意几句。他本来是想立刻回头继续看电视的,迟疑了一下,眼神留在我所处的沙发的角落里。
他嘴角勾起来,“你觉得呢。”
我怎么这么倒霉,看电影出神都会被抓包。
我下意识地端正了自己瘫倒在沙发上的坐姿,小声问他,“你刚刚说什么,如意对待感情怎么了,我没听清。”加文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我还是没听清,便长长地“嗯”了一声。
加文饶有兴趣地转过头来,“所以你觉得呢。”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这显得我实在是太蠢了。我努力清了清脑子,凑过去问他,“你刚说什么,我真没听清。”
加文的余光撇着我,见我凑过来,便仰头倒在沙发上。他伸手牵着我的小臂,摇了摇。“听我说话,阿槿。”
加文重新仰头靠在沙发上。
“我发现你很被动。”
在这句话说完的关口,因为加文和我的肢体接触,我的思绪被骤然聚焦。加文是怎么做出这样的判断的呢。
想想我和他认识以来,每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都在长篇大论。我巴不得把自己知道的都分享给他。
我笑了笑,说,“可是每次见到你,我都会说很多话。”
加文的眼睛眨了眨,点了点下巴。“但其实每一次都是我问你,你才说的,不是吗?”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我不问你要不要学德语,你会主动来找我学德语吗,如果我不约你来我家,你会主动提出来在家里见面吗,如果我不叫你去看展览,来看电影,你会主动约我吗。”
我被他问懵了。
加文见状,直起身子,继续说,“阿槿,我能感觉到你的敏感,思维敏捷,聪颖机蕙。但你很被动。我的意思不是说责备你没有主动约我。但很多时候你其实可以更主动的,你究竟想要什么,你总是不说。你可以更明目张胆的表达自己喜欢什么的。告诉我,你要什么,你在想什么,你在看什么。”
加文看着我,像是要吃掉我,刺透我,吞噬我似的。他的眼睛里充满着含混不清的情绪,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能靠他近一些。
如果此刻他是恶魔的化身,那我会心甘情愿堕落。隐约间,我知道自己又由他牵引,受他摆布,而我下意识在服从。
“一月初聊完天后,我是有些害怕的。说实话,我总会让身边的人失望。他们对我有所期待,然后便落空。我一开始,只是很害怕你对我有所期待,不知道为什么,阿槿,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害怕让你失望。”
“渐渐的,我又发现你很被动。我担心你是因为我而变得被动的,我总是向身边的人索求甚多但自己并不知情。千万不要为了任何人委屈你自己。”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是泪影闪动。
“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说过的吧,你说我是一个破碎的人。我明明在好好包装的,可还是被你三言两语揭穿。”
我就知道,他当时就听懂了我的意思,我那呼之欲出的对他的好奇,怎么可能没有被发觉呢。
“有些人的心是有弹性的,如果去□□,去践踏,给他些时间,总能恢复,可偏偏,有些人的心是水晶做的,端起来观看,是剔透晶莹富有光泽的,但一不小心摔在地上,便会碎掉了,即使用上强力的粘合剂,形状可以复原,但那些光芒怎么样也不会再恢复了。”
加文的眼睛暗了下来。
我很诧异加文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无法想象谁会忍心伤害这么一个温柔的,善良的,体贴的人。
我开始难过,他的一字一顿犹如一波又一波电流,把我的身体激荡一遍遍,直到所有的屏障都瓦解了,所有内脏都麻痹了,直到我感到和他一样难过。
我原本以为悸动是闪电怦然一瞬,可加文的吸引力就像是磁场电场,我被他吸引住就被包围住,悸动长久不能停歇。

